生命是一首歌
「生命是一首歌」是劉俠(1942–2003 筆名杏林子)的散文集。
劉俠12歲時,罹患類風濕性關節炎,全身關節幾乎壞死。自從12歲患病起,她幾乎從來沒有一覺到天明,每天晚上痛醒個3、40次已經是家常便飯。「生命是一首歌」的部分精彩內容如下:
1982年5月8日,我們幾位好友聚集在我家,第一次為伊甸基金會的籌備禱告。8月,我捐出20萬元稿費,作為伊甸草創基金。
中共把殘疾人分為五大類︰視障、聽語障、肢障、智障和精神病患,根據他們兩年前的一項殘疾人口普查資料,中國大陸目前的殘疾人有5千1百多萬,這和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所公布的一個國家的殘障人口約佔百分之5到百分之15的說法十分接近,比起我們的內政部至今仍然遮遮掩掩、羞羞慚慚地只敢承認我們的殘障人口只有14萬人(事實上,這只是指領有殘障手冊者而言,確實的人數應該超過100萬人以上),我不得不佩服中共當局的勇敢和坦白。
我一直以為中華民國的特殊教育,比起歐美日等國,十分十分的落後,我們的師資不夠,我們的經費有限。可是,到了大陸,豈只是不夠,簡直是沒有。一位中共民政部高級主管親口告訴我︰「說出來幾乎沒人相信,大陸的特殊教材是引用台灣的。」我問︰「為什麼不用歐美等國的教材,不是更先進嗎?」這位朋友說,西方的東西不一定適合中國的民情,更何況,台灣的教材,連翻譯都不必,直接派上用場。不單單是特殊教育,還包括了社會學、心理學……等等課程也都取用自台灣。
伊甸一向強調,「給殘障朋友魚吃,不如教他釣魚的技巧」,所以特別重視職業訓練,伊甸的學生在沒畢業之前,幾乎都被工商企業預訂一空,尤其是電腦程式設計班,就業率更是百分之百,有一年參加政府的比賽,前三名竟然都被他們包下來。
病了整整50年,除去中間少數幾年,我從未有一夜睡到天亮的福氣,一個晚上痛醒個3、40次是家常便飯。睡不著的夜晚,我靜坐在黑暗中,聽著家人香甜的鼾聲此起彼落。眾人皆睡我獨醒,孤寂感油然而生,你彷彿被整個世界遺棄。夜如此漫漫無盡期,眼淚不由自主潸然而下。
我不願拿伊甸的薪水。伊甸由我創辦,再領薪水,不會給人有圖利自己的嫌疑嗎?董事們擔心我的生活,故作抗議說︰「妳這樣的示範,叫以後的人怎麼接妳的位子?」我半開玩笑地說︰「這是我跟上帝之間訂的契約。再說,不拿錢的好處是,罵起人來嗓門比較大!」
近5、6年來,我只有右側睡可以勉強入夢,其他的部位只能「小憩」一下。長期側睡的結果,右臉都給壓得歪到一邊,沒辦法,窮則變,變則通,乾脆在枕頭上挖個洞,剛好把臉頰放進去。
每晚的睡眠對我都變成一種痛苦的抉擇。因為,不論你採取什麼睡姿,都會壓迫到關節,而關節炎病人最大的困擾,就是關節活動起來固然痛,不動的話更是僵痛難忍。於是一個晚上就輾轉反側、徹夜難安。但是無論如何,我絕不肯吃安眠藥,因為我得的是慢性病,長期依賴這種麻醉性藥物,很容易上癮,再要戒除就難了,我寧可痛,也不願妥協。
有時,真是痛得我火冒三丈,牛脾氣一發,反而豁出去了︰「好吧!你痛,儘管痛吧,我就不相信你會痛死我的!」
怪的是你越怕痛,它越痛,你不在乎了,它好像也沒想像中那麼厲害了。
初病那幾年,面對著日益惡化的病情,心情黯淡到了極點,甚至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活下去。我龐大的醫藥費,讓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典當一空。是我拖累了爸媽,剝奪了姊姊和弟妹們童年應享的歡樂!我已經沒有死的權利,全家人為了我犧牲一切,這不是一天、兩天,而是成年累月,無止休無止盡的付出,他們那樣想盡辦法醫治我,我怎能辜負他們、傷害他們?
社會一般大眾仍然對殘障者有著某種程度的歧視與排斥,我們被人當成外星人,當成機器怪人,當成了書店裡的風漬書、廉價布;只因為形體上的一點缺陷,我們成了次等人。
有一年,台北曾有一次規模極大的經展,我坐著輪椅,興致勃勃地由爸和弟弟陪同前往參觀,沒想到卻在門口被擋駕了,理由是裡面正有要人參觀(所謂的要人,只是一群大學教授),我這個樣子進去不好看。父親氣得和警衛大吵起來,圍了滿街的人潮,那一剎那,我只覺得自己有如死過去一樣,竟然絲毫感覺不到憤怒或悲傷,只木木然看著喧喧嚷嚷的人群,看著暴跳如雷的父親,彷如幻境。最後,一位負責人看事情越鬧越大,無法收拾,不得不匆匆出來打圓場,答應父親讓我在晚上臨關門前半個小時進去參觀。我沒有再去,我不要像小老鼠一樣溜進去。
前些日子,一位非洲的運動健將創下長跑紀錄。我開玩笑地想,如果世界上有比慢競賽,我大約也可以得到一面獎牌,因為我僅僅走1公尺的路也要花費3分多鐘呢!
別人看我坐在那裡,面色紅潤,神情愉快,一點也不像是久病之人,不知道我全身百分之90以上的關節都告損壞,特別是兩條腿,關節腫痛變形,肌肉軟弱無力,走路對我成為一項極為艱鉅的考驗。因我無法用拐杖,起立的時候,必須像運動員起跑前的預備動作,上身彎曲前傾,默喊「一、二、三!」然後奮力向前一衝,靠著衝擊的力量站起來,但常因力量不夠,半途又倒下來,於是,一衝再衝,光是站起來往往就耗去半個多小時。
好不容易站穩之後,扶著牆開始慢慢向前移動,真是舉步維艱,寸步難移。短短不到10公尺的距離對我也是一條「遙遠的路」。
在西洋的畫家中,我特別欣賞法國的印象派大師雷諾瓦。他對色彩的運用,對光韻的捕捉,都有獨到的手法。我尤愛他畫的少女與小孩,纖柔典雅,眼波如水,彷彿隨時可以從畫中出來。看他的畫,總給人一種明朗歡愉的感覺。據說雷諾瓦也患有關節炎,到了晚年,全身的關節都壞了。由於兩手的的關節都變形,無法拿筆,就將畫筆綁在手上,朋友看他作畫如此艱苦,問他何不放棄,他回答說︰「痛苦會過去,美會留下。」他至死都沒放棄他的畫筆,他就死在他的畫架旁。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7月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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