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6日 星期五

中國命研究(1)

中國命研究(1)


「中國命研究」是李敖的著作。李敖花很多力氣在批判國民黨昔日的惡行上,我一直很替他婉惜,因為以他的才學,應該可以寫出更有價值的書。批判國民黨,對他來講,太浪費時間與生命了。「中國命研究」就是一本比較有價值的書。書中有趣的內容如下:

王充(27-100)在著作「論衡」中有不凡的思想,可是他對宿命思想,卻有著不太相稱的議論,使我們感到宿命思想深入人心,即使在很卓越的思想家身上,都未能免。王充反對儒家的天道說、反對因果報應說、反對鬼神禍福說……,他在思想上有這麼寬的打擊面,可是面對起宿命思想來,他卻不能打擊。他相信的宿命,不外是人的死生、壽夭、貧富、貴賤、幸與不幸等方面,認為這些全不是人力所能主宰。

命定的學說由中國哲學史看來,約分四派:即宿命、正命、造命與非命。什麼叫宿命呢?這是老莊哲學的主張,他們認為人生的富貴貧賤壽夭,智愚賢不肖,在一生下來,自然界就有一定的安排,人們只有遵循這個安排去走,絕不用個人的力量改造或去改進,並且也不能以人力改變或改進。但是這種安排是誰來主宰呢?這卻引起一個「天」的問題、「鬼神有無」的問題。在周秦時代,對於天的學說,向分兩派:一派認為天是人格神,他有意志,他能生殺禍福,人能積善修德即可獲天之佑,否則罹天之殃,這便是天志明鬼論。此種主張的人,相信敬天可以致福,明鬼可以有祥,所以他們不相信生下來就有一個命定的安排;相反的,信命定的人既認為人的一生,事前既有一定的安排,自然不是渺小的人力所能左右,何況這種安排,不是有誰在那做主宰,天是無意志的,是混沌的、自然的不能生殺禍福人的。所以他們不信鬼神、不信天有意志。

宿命論既然確定命的安排為人生之不可逃避的現實,於是他們消極了、返璞歸真了、不爭什麼富貴功名了,更不求滿足什麼耳目口鼻的欲望了,這自然造成厭棄現實反對文明的態度,要人人老老實實的安安靜靜聽命運的擺佈與安排。但是有人要問白起坑趙降卒40萬,莫非這40萬人前生造定同時該被活埋而死?宿命論者答說,一個人有他的命運,一個國也有他的國運,國運壞了,個人的運也跟著壞了,趙國國運已壞,所以趙降卒40萬隨著他們的國運一起犧牲。

什麼叫造命呢?中國的哲學後來發生混合現象,儒道混,儒墨混,甚至儒道墨佛混,所以一方面在信鬼神,一方面又在信命。一方面在焚香拜禱,求神靈菩薩保佑,一方面在聽天由命。造命論便是混合的產品,他們相信命是有定的,但同時要信神求佛,行善好義,可以得佛保佑,因禍為福,遇難成祥,你命定應該無子、應該夭折,但你廣行好事,敬佛信神,可以有子孫,可以得永年,這種說法在教育上誠然有它的功用與苦心,但在哲學上卻沒有大地位。這種學說在今天中國社會中,勢力非常大,信徒非常多,人們全在那有心為善,希求得償。

什麼叫非命呢? 凡是宗教家多持此說,認為人的禍福壽夭,有上帝在做主宰,和人一樣,可以喜怒可以生殺,你多行不義,必得禍;積善之家,有餘慶。多種善因,可以獲天之喜悅而降福澤於你們,不獨今世,甚至來世。

上面這四種說法,大概教育學者相信正命的人多,而一般民眾則相信宿命與鬼神混而為一者多。

爸爸李鼎彝在1926年北大畢業,後來被聘為吉林六中校長,當時對教育界人士和知識份子的尊敬遠非日後的風氣可比。爸爸說︰軍閥張作霖在孔夫子誕辰的時候,脫下軍裝,換上長袍馬褂,跑到各個學校,向老師們打躬作揖,說我們是大老粗,什麼都不懂,教育下一代,全虧諸位老師偏勞,特地跑來感謝。軍閥們是不敢向教育界人士致訓詞的。

爸爸剛來台灣那一年(1949年),在台中一中做過一次演講。講稿中最大的特色,是討論中國人信命的矛盾性,中國人一方面固然相信子夏所謂的「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但在死生富貴以外,卻有很強的「造命」味道,修橋、造路、施粥、濟貧,這些做好事以求好報的做法,就不是宿命的,而是改造命運的。孟子說君子「不立乎巖牆之下」(不站在要倒的牆旁邊),如果信宿命論,一切命中注定,要被壓死,要躲也躲不了,可是孟子卻要人躲,這是相信命可以改造;孟子又說︰「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同樣相信命可以改造,同樣不相信宿命論。但他們在死生富貴方面,卻都相信宿命,這是他們又聰明又糊塗的地方。

荀子認為人間的治亂和「天」沒有關係,因為日月星辰、寒來暑往,「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天也!」和四時也沒有關係,因為春發夏長、秋收冬藏,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時也!」至於天上的流星、日蝕、月蝕等等,只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是與人無關係的;至於天旱去求雨,求不求都是一樣,也是與人無關係的。

荀子最光芒萬丈的結論是︰把「天」看得偉大而順從它、歌頌它、坐待它的恩賜,不如畜養它、控制它、利用它,叫它為人類服務。

可惜的是,兩千年來,由於獨尊孔孟的關係,荀子的高明思想,一直被忽略了、冷落了。對「天」的思想雖然荀子早就為中國人做了高明的導向,雖然這種導向,早就符合近代自然主義對「天」的正確看法,可是兩千年下來,所生的影響卻很有限。

孔融(153–208)是孔子第20世孫子。在哲學見解上,他的「父母於子無恩論」最有氣派,他最後殉道而死,主要的罪名也就在此。

在孔融的「父母於子無恩論」之前,王充「論衡」中就有了先聲。王充相信夫婦不是有意生子女,而只是性慾衝動性交的產物。到了孔融的時候,他提出青出於藍的驚人議論,他說︰「父之於子,當有何親?論其本意,實為情欲發耳!子之於母,亦復奚為?譬如寄物瓶中,出則離矣!」把母子關係看成了把東西寄放在瓶子裡的關係。

針對這個問題,在20世紀的中國,曾有過一番討論。汪長祿寫信給胡適,說︰

大作「我的兒子」說,「樹本無心結子,我也無恩於你。」這和孔融所說的「父之於子,當有何親?……」「子之於母,亦復奚為?……」差不多同一樣的口氣。下文說,「但是你既來了,我不能不養你教你,那是我對人道的義務,並不是待你的恩誼。」這是做父母一方面的說法。換一方面說,做兒子的也可模仿同樣的口氣說道:「但是我既來了,你不能不養我教我,那是你對人道的義務,並不是待我的恩誼。」兩方面湊泊起來,一方面變成了跛行的義務者,另一方面變成了跛行的權利者,實在未免太不平等了。平心而論,舊時代的見解,為父母的單希望他倆的兒子,固然不對。但是照先生的主張,竟把一般做兒子的抬舉起來,看成一個「白吃不還帳」的主顧,那又未免太「矯枉過正」罷。

假如有位朋友留我在他家裡住上若干年,並且供給我衣食,後來又幫助我學費,一直到我能夠獨立生活,他才放手。雖然這位朋友發了一個大願,立心做個大施主,並不希望我些須報答,難道我自問良心能夠就是這麼拱拱手同他離開就算了嗎?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7月好日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