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富裕流感(3)
事實上,耶穌基督受難前的最後一場公眾活動,就是對開始滲入他所處社會中的富裕流感加以強烈譴責。他追趕在聖殿作買賣的商人,並且推翻他們的桌子。他以激烈的肢體動作挑戰已蔓延到聖殿的俗世商業活動。
早從歐洲第一批移民在美國定居,美國人對富裕流感的擔憂就一直是該文化的一部分。移民們為了逃避他們所目睹已在歐洲生根的物質主義,當清教徒抵達新世界,他們希望建立一個實踐簡樸生活的基督教國協。在麻州灣殖民地,清教徒實施了節約法令,禁止公開炫耀展示財富,要求殖民地居民穿著樸素等等。
在中古時期,一般人一天的工時平均是9小時,當時的工作步調相當慢,且經常有停下休息的時間。在部分歐洲地區,人們一年有將近150天完全不用工作的宗教假日。
工業革命發生後,工廠工人一天工作高達14、16、甚至18小時。1812年,在英國里茲市有位工廠所有人,只因為不聘僱10歲以下童工,並且限制童工們的工時不得超過一天16小時,就被形容是人道和具有進步思想的雇主。
馬克思寫道︰「一個真正富有的國家,每日工時應是6小時,而非12小時。」一位英國作家於1821年寫道︰「財富就是自由——尋求休閒娛樂的自由、享受生活的自由、提升心智的自由。財富就是可自由支配的時間,沒別的了。」
同時,由美國人發起一場運動,也同樣對工業化及其所產生的社會利慾現象提出了類似批判。有一群自稱先驗論者(主要為19世紀中的美國浪漫主義作家,包括愛默生、梭羅等),推崇親近自然的簡單生活。梭羅1845年在波士頓附近的華爾騰湖畔,住在自己所建單房小屋。他在著作「湖濱散記」中寫道︰「大部分奢侈品,以及所謂的生活舒適用品,不但並非不可或缺,更可能阻礙人類之提升。」和馬克思一樣,梭羅相信真正的財富是指人們有充分的休閒時間從事自己選擇的創意活動,也認為半天的勞動應足以獲得真正物質必需品。梭羅寫道︰「如果我必須和大多數人一樣,把上午和下午的時間都賣給社會,我很確定對我而言,生命就沒剩什麼值得讓人活了。」梭羅又寫道︰「如果有個人因為喜愛森林而每天花上半天時間在林中散步,可能被視為遊手好閒;但他若是個投機商人,把一整天花在砍伐這些林木,讓地球未老先禿,則會被當成勤奮進取的公民而受尊敬。」
在美國南北戰爭結束後,一場比內戰安靜許多的新衝突也在美國出現,而且到最後對美國社會造成了重大衝擊。兩條路出現在美國人面前,經過近百年的猶豫後,人們選擇其中之一,後來結果也截然不同。
工廠系統能使產品製造的效率大幅提升,某種新衝突也隨之而生︰人們該如何運用這些多出來的時間?有一派人認為我們該將時間用來生產更多的東西,另一派人相信我們該減少工作時間。人們面臨了選擇︰縱橫於享受或簡單生活,要金錢或時間。
類似的爭論也在跨過大西洋的彼岸醞釀。1883年,馬克思的女婿拉法格(Lafargue)在法國監獄寫了一篇備受爭議的文章「懶惰的權利」,挑戰當時鼓勵生產與消費的道德觀。拉法格稱懶惰為「藝術與高貴道德之母」,並認為當時工廠的效率已經高到足以讓人一天工作3個小時就能滿足真正的物質所需。他也稱讚天主教會給予工人許多紀念聖徒的節慶假日。拉法格說,難怪企業家更喜歡新教(以及其工作倫理觀),因為新教罷黜了天堂的聖人,好廢除他們在地上的節慶假日。
都市的百貨公司在1880年代開始出現。歷史學家史特勞斯說︰「其基本目的就是為了要創造一個讓人們進入後會迷失,然後花錢的地方。」
19世紀晚期,有一股崇尚簡樸生活的力量在美國重新出現。老羅斯福總統是當時認為美國人應該過簡樸生活的最有力提倡者。老羅斯福總統曾經睿智地說,雖然他全力支持美國資本主義,但他擔心資本主義如果在沒有管制的情況下發展,最終則會導致腐敗的文明。
1920年代的工業領袖有他們自己的宗教——消費福音。他們相信縮短工時可能讓整個資本系統瓦解。哈佛大學經濟學家卡佛警告說,工人若有更多休閒時間,會對商業發展有害。他寫道︰「沒有任何理由讓人相信,勞工若有更多休閒時間,其購買商品的慾望會增加。更可能的結果是,這些時間會被用來培養藝術與優雅的生活;人們會造訪博物館、圖書館、美術館,或是郊遊,從事其他不昂貴的休閒活動。如此一來,人們對商品的慾望就會降低。若有更多人從事園藝活動,有更多時間花在居家工作,修理家具,粉刷修繕房舍,或其他有用嗜好上,對產品的需求就會減少。」
你可能會說,這不就會減少富裕流感嗎?他就是對此有意見。
1930年燕麥大亨家樂率先實施新的工時規定。家樂認為員工若有休閒時間,而不是無止盡地追求經濟成長,代表「資本主義至高的成就」。工人一週只需工作30小時,但家樂氏卻支付他們35小時的工資,並為他們蓋公園、夏令營、自然中心、庭園、運動場,以及其他休閒設施。工人生產力在兩年內快速提升,讓付每週35小時工資的家樂,享有先前得付40小時才有的生產效率。
杭尼卡特在撰寫「家樂氏一天6小時」一書時,花了很多時間訪談老員工,大部分的人都記得當年每週30小時的工時制度並津津樂道。他們也記得如何善用下班後的閒暇時間——整理園藝、學習新技藝、投入嗜好活動、運動。有個男性員工說︰「當你下班後,不會累到都不能動,你還有力氣做些別的事。」
他們也記得當工廠恢復一週工作40小時的規定後,當地的志工人數變少,犯罪率也升高。一對夫婦說,他們當時雖然在物質上擁有很少,但幸運地有很多休閒時間,比起今天的年輕夫婦——在物質方面雖然擁有許多,卻好像永遠沒有時間——要快樂多了。
除了那段期間的家樂氏工人之外,美國產業的一般工人從未有機會走上「另一條路」——那條要更多時間而非更多金錢的路。就這方面來看,家樂氏的勞工,如杭尼卡特所說,是新奇之境的探索者。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人接受了糧食配給與物質不足的現實,根本不可能有浪費性的消費行為。
戰爭結束後,受到壓抑的經濟需求(證據為大筆的個人存款),再加上政府的低利貸款,導致史前未有的消費浪潮。1960年代信用卡出現後,「馬上購買,以後再付」成為司空見慣的現象。
1970年時,美國人在購物方面消耗的時間,已是歐洲人的4倍。美國席爾斯百貨公司基於「讓員工享受安息日」理由,最初是反對在星期日營業的,但是在1969年,席爾斯也屈服於競爭壓力下,帶著莫大的懊悔與些微的罪惡感,也開始在星期日營業。
在造成美國戰後富裕流感新興流行病的許多原因中,沒有任何因素會比1950年代進入每個美國家庭中的電視機更應負責。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7月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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