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15日 星期日

下流志向(1)

下流志向(1)


「下流志向」是日本學者內田樹(1950–)的著作。大致內容如下︰

「逃避學習」是佐藤學教授提出的名詞,意指放棄受教育的機會,斷然選擇逃走的孩子。這意味著他們不久將隨波流向下層級,往「下流社會」流動,而懷著低落志向的社會團體就此登場。

過去的日本學童,比世界上任何國家更積極學習,但是如今已淪為最厭惡學習,完全不讀書的族群。

我在小孩上國中時,參加了教學觀摩,著實讓我嚇了一跳。我看到的情形是︰老師上課的時候,大概只有靠近講桌的10個人在聽課,後面其他25個人幾乎沒在聽課。打瞌睡、走來走去,要不然就是聊天、看漫畫。既然是教學觀摩,家長們都應該在場,當著家長的面前,在課堂上走來走去,我完全無法理解他們的行為。後來我問孩子︰「平常就是這個樣子嗎?」「不,今天是教學觀摩,大家比平常乖。」孩子如此回答。天哪,那平常會是什麼狀況?

現在許多小學生從小就沒有養成學習的習慣。但因少子化,加上每所學校都廣開大門,百分之50不愛讀書的孩子也進入大學就讀。2007年是個大學錄取率百分之百的時代,如果不在意是否為名校的話,從小學低年級開始就不讀書的人也能當大學生了。現在連漢字不會讀、英文字母看不懂、四則運算有問題,都可以上大學了。

我任職的大學由美國傳教士創立,一向以英語教育著稱。前幾年,針對新生進行的IP–TOEIC英語測驗結果,我向英語老師詢問︰「我們學校平均分數是多少?」雖然得到了答案,但我完全不知道這分數代表什麼意義。於是繼續追問︰「這代表什麼程度?」對方回答︰「在內田先生的時代,大約是國中三年級的程度吧。」我當時非常驚訝,沒想到隔年(2004年)聽到的是「已經掉到國中二年級的程度了。」這種現象並非本校特有,而是一般大學生的整體傾向。前些日子,以全國4600位大學生為對象的英語程度調查中,出現了令人震驚的統計結果︰百分之45的大學生相當於國中三年級的程度,百分之13相當於國中二年級的程度。也就是說,將近6成的大學生,其英語程度還停留在國中階段。

女學生最感興趣的刊物就是時尚雜誌。幾年前,我的一位學生為了調查現代人語言能力低落的現象,拿著「JJ」之類年輕人常看的雜誌,隨意影印其中一頁發給學生,並請他們「將這一頁裡看不懂的辭彙,用螢光筆標示出來」。結果讓他非常震驚,因為整頁從頭到尾都是記號,實在太慘不忍睹了。

過去我一直認為,每個月都會有大量英語、法語、義大利語等流行時尚外來語的新辭彙出現,所以即使是年輕的大學生,要跟上流行辭彙增加的速度應該也很不容易。卻不知這些讀者對於新辭彙根本不以為意。他們每個月都要讀上好幾本,原本我還相當佩服他們接受流行時尚新資訊的能力,沒想到這些孩子對於不懂的字根本不在乎,就直接省略跳過了。這些出現在報章雜誌上的辭彙,雖然與自己的生活息息相關,卻能夠毫不在乎地視而不見,我想,這也可稱為一種「能力」吧。

換言之,這些先生、小姐們,對於不懂的事物,並不會感受到任何壓力。

顯然,對於這些以自己為對象所發送出的文字訊息,就算不了解,他們也不會因此感覺不安。這種獨特的感受結構,這20年來似乎已經在年輕的世代中根深柢固了。他們把「自己不懂的事物」視為「不存在」的事物。

黑夜中環視大海的水手,一眼望去應該都是「知其為何物」的狀態。因為這樣,當海面上出現「不確定的物體」時,才會「感到驚訝」。然而如果眼下所及到處都是「不確定的物體」,結果又會如何?在這種情況下,即使再出現一個「不確定的物體」,也不會特別在意了。

小學生一入學,就開始學習平假名、片假名和算術等,但是現在,當一年級的老師正準備教平假名時,孩子卻舉手發問︰「老師!我們學這個有什麼用?」

孩子第一個尖銳的提問就是「學習帶來什麼好處?」以某種角度看來,這是非常商業化的問題。

的確,這個問題有其道理在。對孩子而言,在課堂上坐了4、50分鐘,安安靜靜地聽老師講課,算是一項「苦差事」,他們或許將這件「苦差事」視為對老師的一種「付出」。換句話說,孩子將「貨幣」以「痛苦」、「忍耐」的形式支付給老師,相對地,他們也想知道可以從老師那邊得到什麼「等值」的財物或服務,因而提出疑問︰「我們付出了這麼多,那麼老師要給我們什麼呢?」

現在的孩子,因為社會結構的改變,幾乎被迫以消費主體的角色自我確立。形成這個現象的原因不少,其中以超少子化的趨勢最受認同。超少子化的現象是一對夫妻加上一個孩子,在日本,這個孩子被稱為有「六個口袋」,因為除了父母親,還有祖父母、外祖父母,六個人代表六個口袋,提供這個孩子充裕的零用錢。一不小心,甚至會看到3、4歲的孩子拿著大鈔上街買東西。

在我們的世代,幾乎沒有任何孩子是未參與社會勞動前就先體驗消費、沒有體驗家事服務,就先學習如何花錢購物吧。相反地,現在大概有一半以上的孩子,生平第一次的社會經驗就是購物消費!

我認為,這個最初的經驗,對孩子的一生具有非常決定性的影響。

孩子對生平第一次購物經驗,留下什麼印象呢?這一點不難想像——只要有錢,人人平等。

只要在超商櫃台前掏出錢,就可以聽到店員機械式地招呼︰「您好!歡迎光臨!」無論對方是一個4歲的孩子,20歲的年輕人或80歲的老人,都可以用金錢交換等值的商品或服務。或許你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對一個4歲的孩子而言,應該是個神奇的經驗。就社會上的人際關係來說,沒有人會以對待成人的態度面對4歲的孩子,然而,只要是以消費者的身分出現,誰也不會考慮這個人的年齡、見識或社會地位等屬人的要素。在這個情況下,重點是消費金額的多寡,而非誰使用這些金錢。因此,當社會能力接近於零的孩子,因為得到充裕的零用錢,而以消費主體的身分出現在市場時,他們最初感受到的應該是至高無上的全能感。雖然只是個孩子,但只要有錢,就能享受到和大人一樣的待遇。這樣的全能感,恐怕是我們孩童時代從未經歷過的實質感受吧!

以消費行為當作出發點進而參與社會活動的孩子,在人生剛開始的階段就體驗了「金錢的萬能」。這樣的起跑線如何深刻地烙印在孩子心中,程度遠超乎我們的想像。這並非只是單純地在心中刻下拜金主義的思想。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7月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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