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16日 星期一

下流志向(2)

下流志向(2)


自此之後,無論處於什麼情況,孩子都會以「消費者」的身分自居。當然,在學校時,也在無意之中將自己視為「教育服務的消費者」,宛如參加競標的富豪,袖手旁觀,打量著講台上的老師,心想︰「先看看你葫蘆裡賣著什麼藥,我喜歡的話再出手!」以教室裡出現的對話來表達的話,就是︰「為什麼要學習平假名?有什麼意義呢?」

等值交易的最大特徵,即買方相當熟悉自己所購買的商品。對於不了解其價值的商品,人們當然不會購買。

身為一位消費主體,對於任何在他面前的東西,都會視為「商品」,同時衡量其承諾的附加價值與自己所需付出的代價。若認為該交易合理,則出手購入。

交易之際,買方總是表現出極了解該商品的感覺,並讓賣方覺得自己「對這樣商品沒興趣」,藉此在交易的過程中取得較優勢的地位。

「這東西我不需要!」當他們拒絕老師提供的教育服務,老師在驚愕、啞口無言之後,開始察言觀色,千方百計討好,利誘孩子學習。從孩子的眼裡看來,這和特賣會中拼命推銷廉價商品的商人沒什麼兩樣——即使顧客相應不理︰「我根本不想要這種東西!」卻還是死纏不放,苦苦哀求買方︰「算你多便宜都沒關係,拜託你一定要買!」

對於學校老師所提供的教育服務,學生無法以等值的貨幣支付。但是若無法以某種形式的等值「貨幣」支付教育,就失去了「消費者」等值交易的立場。那麼,他們要拿什麼來代替貨幣呢?教室裡能夠使用的籌碼就只有一個,那就是「不悅」。

要安靜忍耐聽完50分鐘的課程,對孩子來說,是件「苦差事」。他們將這項苦差事造成的「不悅」解讀為「貨幣」,並與教師提供的教育服務進行等值交易。

孩子在學校進行交易時能夠提供的貨幣只有「不悅」,因此,忍受「不悅」,成為他們上學的目的。在他們的觀念中,忍受「不悅」所得的代價就是學校提供的教育服務。

因此,教室淪為不悅與教育服務等值交易的場所。

孩子自然而然地熟悉了這一套「討價還價的交涉」,總希望自己的「不悅貨幣」能夠以最高的行情換取「教育商品」。

例如,如果衡量之後,他們認為教師所提供的教育服務,其質、量不值得付出聽課50分鐘的不悅(即教師所要求的專注力),就開始進行「討價還價」。若認為這堂課只值「10分鐘的專注」,那麼50分鐘的課程就只要花10分鐘的時間聽課,剩餘40分鐘的「不悅」,在這筆教育服務的等值交易中則被視為「不該支付」的貨幣。這段時間,就和隔壁的同學聊天、打電動、看漫畫,或站起來走動、打瞌睡等。

好不容易喊價成功以10元成交的商品,絕不允許再多付10元,否則就違反商品交易原則,因此,若是斷定「這堂課只值10分鐘的專注」,就必須努力讓自己在其餘40分鐘「不要聽課」。

我有機會到公立國、高中看實際上課的情形。這些國、高中生最令我驚訝的是,他們毫不掩飾自己對於課程「不感興趣」的態度。

上課一開始雖然還是「起立、敬禮、坐下」,但是只見老師一再催促,班長才慢條斯理地站起來,有氣無力地喊口令,然後全班才懶洋洋地站起來,心不甘、情不願地行禮,最後慢吞吞地坐下,懶散、緩慢的行動幾乎讓人覺得有違人體工學,不禁要為這般精密的人體技術感動萬分!這些學生盡最大力氣,避免「不小心將動作做得太工整,讓老師誤以為我們對他表達敬意。」如果只是懶散,一個人是沒有辦法完成如此緩慢的動作,因為太過緩慢的動作對肌肉和骨骼而言,無疑都是極大的負擔。所以我無法將這些學生的緩慢動作解釋為生理上的遲緩,這是以身體表達明確目的的訊號性行為。

學生以全身的肢體動作表達自己的態度︰「對於你接下來要提供的教育服務,我們一點也沒有興趣」,這與拍賣市場上擺出姿態表示「這種東西,算便宜一點吧!」的態度如出一轍。

在拍賣會裡,買方通常會假裝對某商品沒有購買意願。聰明的消費者都知道,這麼做可以讓對方在價格上讓步。學生也是一樣,他們對教師宣告︰這堂課我一點也不想聽,所以願意付出的「不悅貨幣」也接近於0,最多只願意付出百分之10的專注力,不要再期待更多。

不悅,以貨幣的形式流通校園。這種等值交易的模式,孩子究竟是從哪裡學來的?

我想,孩子極有可能在家庭中,透過父母之間的交易模式學來的。

孩子在人生的早期階段,就知道「因忍耐他人所造成的不悅感」是家庭中通用的貨幣。

現代社會中,想必有許多孩子從有記憶以來,就從未見過父親工作的樣子。從前還有薪水袋,每月到月底父親拿著薪水袋回家,當天的晚餐,全家人就會一起享用不同於往常的豐盛菜餚,藉此對家裡的扶養者表達感謝之意。而這種良好的傳統也隨著薪資直接轉入銀行帳號後完全消失了。父親努力工作、支撐家計的實際感受,日益淡薄,不復以往。

結果,父親只能在每晚回家時,以全身肢體的「疲憊」表達身為家計負擔者的事實。悶聲不響地推開門,連話都懶得說,有氣無力地脫下衣服扔到一旁,太太、小孩跟他說話也相應不理,只顧著自己的疲憊不悅。家人只能從中推測、想像父親必定是為了賺錢養家,在外忍受了許多的辛苦和不悅。

如同獵人父親帶回獵物,現代上班族父親藉著帶回自己的不開心,向家人誇示自己為了工作養家,受到諸多不合理與嚴苛的待遇。

因此,其他家人也進而仿傚。不管是妻子或兒女,都自認對家庭有所貢獻,只是不知如何表達才能讓人看見。既然如此,只能像父親一樣,藉著表達自己的不悅感,讓其他家人看見自己的努力。

小孩無法生產,只能接受保護與扶養。這樣的虧欠感,過去還可以藉由參與家事勞動來平衡。然而現代的小孩找不到任何工作為家庭貢獻,父母對他們的期待僅止於類似「有時間的話,趕快去讀書!」「去補習班!」等要求。而他們也依照父母的要求,上補習班,學習各種才藝。因此,當他們晚上回到家裡,累得連講話的力氣也沒有,藉由表現出全身的疲憊與不悅,表示他們也努力地完成身為小孩「應盡的義務」。小孩透過忍耐不悅的行動,宣告他對這個家庭的建立也功不可沒。

在家裡,以「誰最不開心」來衡量「誰對家庭的建立最有貢獻」。

這就是現代日本家庭的規則。

家裡擁有最多張「不悅」王牌的成員,就擁有最大資源分配權,進行重大決定時,擁有最優先的發言權。因此,為了確立「誰在家裡忍受最多不悅、蒙受最多委屈」,家中每個成員陷入了一場爭奪戰裡。

結果,從早上起床到晚上就寢間的所有活動中,皆能自我宣告「這讓我感到不愉快」的人,就能累積最多的「貨幣」。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7月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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