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30日 星期一

地獄的毀壞與重建(2)

地獄的毀壞與重建(2) 「我對那些對此不感興趣的人說,最重要的是知道:是地球繞著太陽轉,還是太陽繞著地球轉?等他們知道了是地球在轉而非太陽在轉,並確定從太陽到地球有幾百萬俄里距離時,他們就很高興,從此就更熱心地研究從星星到地球的距離,儘管他們知道這些距離沒有盡頭,也不可能有盡頭,星星的數目是無窮的,這事也完全沒有必要知道。此外,我還開導他們,他們必須知道一切動物、昆蟲、植物、一切無窮小生物是怎樣產生的,這很重要。儘管他們也完全沒有必要知道這種事,而且十分清楚這是不可能知道的,因為生物多得無窮無盡,就像星星一樣。他們把全部聰明才智都用來研究物質世界的現象也是不必要的。隨著他們研究的深入,他們需要知道的領域變得越來越廣,研究的題目越來越複雜,他們所取得的知識越來越不適用於生活。但他們充分相信自己工作的重要性,繼續研究、寫作、岀版和翻譯多半毫無用處的研究和理論。」 「為了使他們永遠不會懂得他們唯一需要的是確立基督教義所規定的生活準則,我就開導他們,精神生活的準則他們是不可能知道的,凡是宗教教義,包括基督教義,都是謬誤和迷信。要知道他們應該怎樣生活,可以研究我為他們創立的『社會學』。這種『社會學』就是研究從前的人生活過得多麼糟。這樣,他們就不會遵照基督的教義努力去生活得更好。」 「很好,我感謝您。我願意獎賞您。」魔王說。 「您把我們都忘了。」其餘的魔鬼嚷道。 「你們是幹什麼的?」魔王問。 「我是技術改良魔鬼。」 「我是勞動分工魔鬼。」 「我是交通魔鬼。」 「我是書籍出版魔鬼。」 「我是麻醉人的魔鬼。」 「我是行善魔鬼。」 「我是社會主義魔鬼。」 「我是女權主義魔鬼。」 「你們一個一個說,說得簡短些。」魔王喝道。 他問技術改良魔鬼:「你是幹什麼的?」 「我教導人們,他們製造的東西越多,製造得越快,對他們就越有利。於是人們就拼命生產,產品越來越多,儘管迫使製造者製造這些東西的人並不需要,製造者也買不起。」 「那麼你呢?」魔王問勞動分工魔鬼。 「我教導人們,機器製造東西比人製造東西快,因此要把人變成機器。他們就這麼辦。而變成機器的人就憎恨那些使他們變成機器的人。」 「那麼你呢?」魔王問交通魔鬼。 「我教導人們,為了他們的幸福,必須盡快從一個地方轉移到另一個地方。於是人們不在家鄉改善生活,而把大部分時間用在旅行上,並以每小時能行50多俄里的速度自豪。」 書籍出版魔鬼開口了。他說,他的事情是盡可能向更多的人傳播世界上的種種壞事和蠢事。 麻醉人的魔鬼說,他教導人們,不必擺脫因惡劣生活而產生的痛苦,想生活得好些,只要在酒、煙、鴉片和嗎啡的麻醉下忘記一切就行了。 社會主義魔鬼誇口說,為了實現人們生活的最高社會制度,他挑動階級仇恨。 女權主義魔鬼誇口說,為了使生活制度更加完善,除了階級仇恨之外,他還要煽動兩性之間的仇恨。 「我是貪圖舒適的魔鬼。」「我是追求時髦的魔鬼。」其他魔鬼爬到魔王跟前,一個個尖聲叫道。 「難道你們真以為我已那麼老朽昏庸,不懂得一旦有關生活的教義變得虛假,那時,凡是可能對我們有害的東西就會變得對我們有益嗎」魔王嚷道,接著放聲大笑。(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2012年4月29日 星期日

地獄的毀壞與重建(1)

地獄的毀壞與重建(1) 「地獄的毀壞與重建」也是托爾斯泰的精彩作品,大致內容如下: 這事發生時,基督正在向人們啟示祂的教義。 基督的教義是那麼明白,遵循它是那麼容易。沒有什麼能阻止它在全世界的傳播。魔王聞訊大驚。他清楚知道如果基督不中止說教,他魔王統治人們的權力就將永遠告終。他大為震驚,但並不洩氣。他唆使法利賽人和文士盡量去侮辱和折磨基督,還勸說基督的門徒都跑掉,讓基督成為孤家寡人。他希望基督被判處極刑,這樣,痛苦的折磨和極刑終將使基督在最後一分鐘放棄祂的教義。而一旦放棄,教義的全部力量就會消失。 事情發生在十字架上。當基督大聲喊叫:「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為什麼離棄我?」時,魔王欣喜若狂。他拿起為基督準備的足枷,戴在自己的腳上試試,把它調整好,使基督戴上後再也脫不掉。 但忽然從十字架上傳來聲音:「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曉得。」隨即斷了氣。 魔王明白他的全部企圖落空了。他想摘下自己腳上的足枷逃跑,但站在原地寸步難行。足枷牢牢地戴在他的腳上,束縛住他的雙腳。魔王看見基督在奪目的光輝中停在地獄門口,看到從亞當到猶大等罪人紛紛走出地獄,看見地獄的牆向四方倒塌。他大叫一聲,穿過地獄裂開的地面落到陰曹地府裡。 經過了3百年,魔王問:「那個我不願提到名字的人的教義怎麼樣?」 身披斗篷的魔鬼說:「這個教義對我們沒有妨礙,大家都不相信它。」 魔王說:「要知道這個教義顯然會把他們從我們手裡拯救出去。祂以自己的死來證明這個教義是正確的。」 身披斗篷的魔鬼說:「我竄改了祂的教義。」 「怎麼竄改?」 「我跑到宣揚那幾乎使我們滅亡的教義的地方。我看到遵照這個教義生活的人非常幸福,他們相互不生氣,他們沒有私產,一切都是公共財產,對侵略者不用武力自衛,他們以德報怨。他們的生活過得那麼美好,我以為一切都完了,不料這時發生一件事:這些人中有一批認為人人都該行割禮,不能吃向偶像祭過的物品;另一批人則認為沒有必要這麼做,也不必行割禮,什麼都可以吃。爭論激烈起來,雙方都生對方的氣。一批人說:『你們的奇蹟不是真的,我們的奇蹟才是真的。』我想出了教會這種主意。」 「教會是什麼東西?」魔王問。 「當人們撒謊並覺得人家不相信他的時候,他們總是抬出上帝來幫忙:『上帝作證,我說的可是實話。』其實這就是教會,但有一個特點,就是那些自稱為教會的人深信他們再也不會迷途。教會是這樣形成的:人們竭力宣揚他們的導師上帝為了祂向人們啟示的準則不被歪曲,就推選出一批特殊的人。這批人享有特權,可以正確解釋祂的教義。因此這些自稱為教會的人認為他們代表真理,並非因為他們所宣揚的是真理,而是因為他們自認為是上帝導師的門徒的門徒的唯一合法繼承人。他們自認為是上帝教規的唯一解釋者,並要別人也相信這點。這些人就成為人們命運的最高主宰,因此也就獲得了統治人們的最高權力。他們獲得了這個權力,自然驕傲起來,大多數道德敗壞,因而引起人們對他們的憤怒和敵意。為了同敵人鬥爭,他們沒有別的武器,只有使用暴力,於是他們壓迫、處決、焚燒不承認他們權力的人。他們在簡單明瞭的真理裡滲入虛假的真理,使大家既不能全盤接受,也不能在其中找出人們需要的真理。這是他們的第一種手法。第二種手法他們成功地用了已有一千多年,那就是乾脆殺害、焚燒凡是想揭示真理的人。第三種手法在於自認為是教會,因此絕對正確,只要他們需要,就公然說出違反聖經的話,並竭力按照他們的意願使他們的門徒擺脫這種矛盾。例如,聖經說:你禱告的時候,就悄悄地獨自禱告,上帝會聽見你的禱告。可是他們教導說,大家必須在在教堂裡的歌聲和音樂聲中一起禱告。聖經說:不可起誓。可是他們教導說,人人必須起誓絕對服從當局,不管當局提出什麼要求。聖經說:不可殺人。可是他們教導說,可以和應該在戰爭中和法庭上殺人。」 魔王問:「那麼殺人呢?誰主管殺人?」 「我。」 一個面色血紅的魔鬼走出來回答。 「有人說不要以惡報惡,要愛仇敵,可你怎麼使這人的門徒成為殺人犯呢?」 「我們激發人們的自私、狂熱、憎恨、復仇和驕傲。教會絕對正確的教義以前提供了我們大量的殺人犯。自命絕對正確的教會人士認為,容許歪曲教義者引誘人們墮落是一種罪行,因此殺死這種人符合神的事業。他們殺死大批居民,處決、焚燒千百萬人。可笑的是,那些人處決、焚燒開始懂得真正教義的人,認為這些對我們最危險的人是我們的奴僕,也就是魔鬼的奴僕。那些處決人和把人放在火堆裡燒死的人確實是我們的忠實奴僕,他們自認為是上帝意志的執行者。」 「那麼,戰爭中的屠殺呢?有人認為所有的人都是同一個父親的兒子,並且命令愛仇敵,你們怎樣把這人的門徒引導到他們那裡去呢?」 紅臉魔鬼說:「我們使每一個民族相信他們是世界上最優秀的民族,德意志民族天下第一,法國、英國、俄國天下第一,某某民族應該統治一切民族。由於我們對所有的民族都是這樣教導,他們就經常覺得自己有受到鄰居侵犯的危險,他們永遠在準備自衛,並相互敵視。一個民族越努力準備自衛,並敵視自己的鄰居,其他民族也就越努力準備自衛,越相互敵視。」 「這倒挺聰明。」魔王說,「但是,不受欺騙的有學問的人怎麼沒看到教會歪曲了教義?」 一個黑魔鬼說:「因為我常常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引開來,使他們不注意他們能夠知道和應該知道的事,我把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到他們無需知道和他們永遠不會知道的事情上。」 「你是怎麼幹的?」 「我根據不同的時間用不同的方法。古時候我教導人們,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知道三位一體中聖父、聖子、聖靈之間的關係,詳細知道基督的出身和他的本質,詳細知道上帝的本性等。他們長久地議論、爭吵。他們熱衷於這種議論,根本不再考慮他們該怎樣生活,也就無須知道他們的夫子告訴他們有關生命的話。 後來,他們在這種議論中變得糊塗了,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這時,我就對一部分人說,他們最重要的事是研究和解釋一千年前希臘人亞里斯多德的言論;我對另一部分人說,他們最重要的事是找到可以煉金的石頭,以及可以治療百病、使人長生不老的仙丹。其中最聰明、最有學問的人就把自己的全部聰明才智都用在這上面。」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27日 星期五

亞述國王伊撒哈頓

亞述國王伊撒哈頓 「亞述國王伊撒哈頓」是托爾斯泰另一則短篇小說。大致內容如下: 亞述國王伊撒哈頓佔領了拉伊里埃國王的國土,殺死了軍人,把拉伊里埃國王關到籠子裡。 亞述國王夜裡躺在床上,考慮著如何處死拉伊里埃,忽然發現身旁有一位目光溫和的長老。 「你要處死拉伊里埃嗎?」長老問。 「是的,」國王回答,「不過我還沒有想好用什麼方法處死他。」 「要知道你就是拉伊里埃呀。」長老說。 「這話不對。我是我,拉伊里埃是拉伊里埃。」國王說。 「你和拉伊里埃是一個人。只是你以為你不是拉伊里埃,拉伊里埃不是你。」長老說。 「怎麼以為?你瞧,我現在躺在軟綿綿的臥榻上,周圍是對我忠心耿耿的男女奴隸。而拉伊里埃像鳥一樣被關在籠子裡。明天他將伸出舌頭被釘在木橛子上,全身痙攣,直到斷氣,他的屍體將被狗撕碎。」 「你不能消滅他的生命。」長老說。 「那麼,我殺死了一萬四千個軍人,拿他們的屍體堆積如山,你怎麼說呢?我活著,可他們沒有了,所以我能消滅生命。」國王說。 「你怎麼知道他們沒有了?」 「因為我看不見他們。他們受盡折磨,可是我沒有;他們難過,我舒服。」 「這是你以為如此。其實你折磨的是你自己,而不是他們。」 「我不明白。」 「你想明白嗎?」 「想。」 「你過來。」長老說,向國王指指盛滿水的聖水盤。 「把衣服脫掉,現在我一動手拿水往你頭上澆,你就把頭浸到水裡。」 伊撒哈頓國王的頭一浸到水裡,他就覺得自己不是伊撒哈頓,而是另一個人。他發現自己已經變成拉伊里埃。他來到大殿。首相稟報說,再也不能忍受可惡的伊撒哈頓國王的侮辱了,必須向他開戰。 後來兩邊開戰,拉伊里埃負傷並成了俘虜。他在籠子裡被關了二十天,等待著死刑。他看見他的親友被拉去處決,聽見受刑者的呻吟。他們有的被斬去手腳,有的被活活剝皮。 不久,兩個劊子手打開籠子,用皮帶把他的雙手反綁在背後,把他帶到灑滿鮮血的刑場。兩個劊子手要把他按到橛子上。 「我馬上就要死了,完蛋了。」拉伊里埃想。 他號啕大哭,乞求饒恕,但沒人理他。 「這是不可能的,我準是睡著了。這是夢。」他竭力想醒過來。 「其實我不是拉伊里埃,我是伊撒哈頓。」他想。 「你又是拉伊里埃,又是伊撒哈頓。」他聽見這聲音,覺得死刑開始了。他大聲叫喊,立刻從聖水盤裡抬起頭來。長老站在他旁邊。伊撒哈頓恐懼地瞧著長老。 長老說:「你現在明白了嗎?拉伊里埃就是你,那些被處死的軍人也是你。你害別人,其實就是害自己。萬物的生命只有一個,而在你身上表現的只是這唯一的生命的一部分。要改善你自己的生命,你必須打破使你的生命同別人的生命隔開的界限,必須把別人當作你自己,要愛他們。你無權消滅別人的生命。你的生命和世界上一切看得見和看不見的生命,都是同等的。」說完這些話,長老就不見了。 第二天早晨,伊撒哈頓國王下令釋放拉伊里埃和所有的俘虜,並廢除死刑。 第三天,他召見王子亞述巴尼拔,把王位讓給他,自己遠走到荒漠裡,思考他所知道的一切。後來,他雲遊各個城鄉,向人們宣傳,生命只有一個,凡是想害人的人,結果都害了自己。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26日 星期四

蘇拉特的咖啡館

蘇拉特的咖啡館 「蘇拉特的咖啡館」是托爾斯泰另一則有趣的短篇小說。大致內容如下: 印度蘇拉特城有一家咖啡館。各地遊客和外國人常聚集在這兒聊天。 有一天,一位波斯神學家來到這兒。他一生都在研究神的本質,他在神的問題上進行了長期思考,以致喪失理智,頭腦糊塗,最後不再信神。國王知道了這件事,把他驅逐出波斯國境。 這位神學家有個非洲奴隸,陪伴他遊歷各地。神學家走進咖啡館,非洲奴隸就待在門外。神學家喝了鴉片,精神興奮,對門外的奴隸說:「喂,該死的奴隸。告訴我,你說有沒有神?」 「當然有!」非洲奴隸說,立刻從腰間掏出一個小木偶來。「瞧,這就是一直庇護我的神。這位神是由我國人人崇拜的聖樹樹枝做的。」 咖啡館裡的人聽了神學家和奴隸之間的對話,都感到驚訝。他們覺得主人的問題很古怪,而奴隸的回答則更加古怪。 一個婆羅門聽了奴隸的話,對他說:「可憐的狂人!難道可以認為神就在人的腰間?神只有一個,就是梵天。這位梵天比全世界都大,因為全世界都是祂創造的。梵天是唯一的大神;人們為這位大神在恆河岸上蓋了神殿。」婆羅門想說服所有的人,可是在場的一個猶太商人反駁說:「不,神庇護的不是婆羅門種姓!真神不是婆羅門的神,而是亞伯拉罕、以撒和雅各的神。真神只庇護自己的以色列人。神從開天闢地起就只愛我們猶太人。我們猶太人現在分散在世界各地,這只是一種考驗,神將如預言所說的那樣把自己的人集合到耶路撒冷,以恢復古代的奇蹟,耶路撒冷神殿,使以色列成為萬民之王。」猶太人說著哭起來。他想繼續說下去,但在場的義大利人天主教傳教士把他的話打斷。 「你說的不對,」義大利人傳教士對猶太人說,「你胡說神不公正。神不可能愛一個民族超過愛其他民族。即使祂以前庇護過以色列,那也是一千八百年前的事,當時神大為生氣,不讓以色列存在,把這個民族分散到世界各地,使這種信仰不僅不能傳播,而且停留在某個地方。神不偏愛任何民族,而號召想得到拯救的人都投入羅馬天主教的懷抱捨此就無法得到拯救。」義大利人傳教士這麼說。但在場的一位基督教新教牧師氣得臉色發白,回答天主教傳教士說:「您怎麼能說只有信你們的教才能得救?要知道,只有按照『福音書』的教誨,遵守耶穌教規去侍奉神的人才能得救。」 於是在場的一個土耳其人神色莊重地對兩個基督徒說:「你們那麼篤信你們的羅馬教是徒勞的,你們的教在六百年前就被伊斯蘭教所取代。你們也看到,真正的伊斯蘭教在歐洲、亞洲,甚至在文明的中國傳播得越來越廣。你們也承認猶太人被神所排斥,證據就是猶太人受屈辱,他們的信仰沒有得到傳播。要承認伊斯蘭教是真理,因為它博大精深,傳播廣泛。只有信仰神的最後一位代言人穆罕默德才能得救。」 這時咖啡館裡信仰不同宗教的外國人之間激烈地爭論起來。在場的有阿比西尼亞基督徒、印度喇嘛、伊斯瑪儀派教徒和拜火教徒。大家爭論神的本質和應該怎樣敬奉神,每個人都斷定只有他國家裡的人認識真神,並且知道應該怎樣敬奉神。大家爭論、叫嚷。在場的只有一個中國人,孔子的弟子,安靜地坐在咖啡館一角,沒有參與爭論。他喝著茶,聽著人家的話,默不作聲。 土耳其人在爭論時發現了他,就對他說:「善良的中國人,你支持我吧。你保持沉默,但你可以說些對我有利的話。我知道你們中國現在引進各種信仰。你們的商人多次對我說,你們中國人認為在所有的信仰中,伊斯蘭教是最好的,他們最願意接受它。請你支持我的話,再說說你對真主和祂的先知的想法。」 「對,對,說說你的想法。」其他的人也都要求他。 中國人,孔子的弟子,閉上眼睛,想了想,用微弱而平靜的聲音說:「諸位,我認為人們的自尊心最妨礙他們接受信仰,我可以舉一個實例向你們說明。我乘船到蘇門答臘時,遇到一個瞎子。這個瞎子之所以變成瞎子,是由於瞪著太陽時間太久。他之所以這樣久久瞪著太陽,是因為想知道太陽是什麼。他努力了很久,結果變成瞎子。當他成為瞎子,他就相信太陽是不存在的。一個奴隸隨著瞎子,瞎子問奴隸:『喂,奴隸,我對你說太陽是沒有的,這是真的嗎?你瞧,天下不是一片漆黑嗎?太陽究竟是什麼?』奴隸說:『我不知道太陽是什麼。』 當時那裡還坐著一個跛子。他聽了這話笑起來,說:『太陽是一個火球,這個球每天從海上升起,晚上落到我們的山裡。』在場的一個漁夫說:『看來你從未離開你那個島,你如果乘船到過各地,你就會知道太陽並不落到你們的山裡,它從海上升起,晚上又落到海裡。』 印度人聽到這些話,說:『火球落到水裡不會熄滅嗎?太陽根本不是火球,太陽是神。神乘著馬車在空中走,有時毒蛇拉古和凱圖攻擊天神,把祂吞下。那時就一片黑暗。但我們的祭司祈禱,於是天神就得救了。只有像你這種從未離開過島無知識的人,才會認為太陽只照到你們的島。』 這時在場的一個船主說:『不,你這話不對,太陽不是神。太陽不只照到印度一地,太陽照到所有的地方,它是從日本島升起,所以這個島就叫【日本】,意思就是太陽誕生的地方。而太陽落到英倫三島之後。』 一個英國水手打斷他的話,說:『在我們英國,大家都知道太陽不在哪兒升起,也不在哪兒落下。它不停地繞著地球轉。』 舵手是個聰明人,他一直默默地聽大家說話,現在他開口了:『你們都在相互欺騙。不是太陽繞著地球轉,而是地球繞著太陽轉,同時還自轉。太陽不僅照射地球,還照射像地球那樣的許多行星。』 是的,人們在信仰上的迷惘和分歧都是出於自尊心,」孔子的弟子, 中國人繼續說,「神的情況同太陽的情況一樣。人人都希望有一個自己的特殊的神,至少有一個他家鄉的神。人人都想把一個不可能為全世界所信仰的神供奉在自己的廟堂裡。」 「因此讓那看見普照世界全部陽光的人,不要責備和蔑視那個在自己的偶像中只看見一線陽光的迷信的人。」 中國人,孔子的弟子這麼說。於是咖啡館裡所有的人都不作聲,不再爭論誰的信仰更好。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25日 星期三

代價太高

代價太高 「代價太高」是托爾斯泰另一則有趣的短篇小說。大致內容如下: 在法國和義大利之間有一個極小的國家,叫摩納哥。這個國家的居民只有7千人,軍隊才60人。 5年前,摩納哥發生一個死刑案件。摩納哥的百姓都很馴服,這樣的事以前不曾有過。經過審判,法官終於依法判罪犯斬首。糟糕的是摩納哥沒有斷頭台,也沒有劊子手。大臣們想啊想啊,最後寫信問法國政府:法國能不能暫時出借斷頭台和劊子手,如果可以,請照會這事需要多少費用。一個星期後收到回信:借斷頭台和劊子手可以出借,費用總共是1萬6千法郎。大臣們覺得那個無賴不值這麼多錢。1萬6千法郎的話,每個居民要負擔兩個法郎。大臣們反覆考慮,把將軍找來,對他說:「能不能找到一位會砍腦袋的士兵?打仗的時候不是也殺人嗎?士兵就是訓練來殺人的。」將軍同士兵們商量,有誰能幹這種事?士兵們都不肯幹。他們說:「不,這種事我們不會做,我們沒有學過。」 大家反覆思考,最後改變了主意,把死刑改為終身監禁。這樣既可以表示摩納哥大公的仁慈,又可以節省開支。只有一件麻煩事:沒有一座可以終身監禁的特種監獄。只有臨時關人的簡便牢房,而沒有那種終身監禁犯人的堅固監獄。最後,總算物色到了合適的房子。他們把犯人關起來,又安排了看守。 看守又要看住犯人,又要替犯人到廚房打飯。犯人就這樣坐了1年牢。到年底,摩納哥大公結算收入和支出,發現關押犯人的支出不少。一名專職看守,再加伙食,1年得支出600法郎。那犯人身強力壯,看來還能活上50年。一算,問題嚴重!需要一大筆支出。這樣不行。大公召集大臣們,說:「你們考慮考慮,對付這個無賴怎樣才能便宜些?目前這樣做,代價太高了。」 有一個大臣說:「把看守辭掉!」另一個大臣說:「那他會逃走的。」 「逃走就逃走,去他的吧!」他們稟報了大公,大公也同意了。他們把看守辭掉,看會怎麼樣。只見吃飯的時間一到,犯人就走出來找看守,沒有找到,他就自己到廚房打飯。他領了飯菜,回到牢房,自己鎖上門,坐在裡面。第二天也是這樣。他給自己打飯,卻沒有絲毫想逃走的跡象。 怎麼辦?大家又反覆思考。他們說:「乾脆對他說,我們不需要他。讓他走好了。」司法大臣就把他召來,問他:「你為什麼不跑?你身邊又沒有看守,你可以隨意跑掉。大公不會怪你的。」他回答說:「大公不會怪我,可是我沒地方可去。叫我到哪兒去啊?你們判我刑,使我丟了臉,如今誰也不要我了,我什麼都幹不成。你們待我不公平。你們判了我死刑,很好,可是你們不處決。這是一。後來你們判了我終身監禁,安排了看守,讓他替我送飯,後來你們又把我身邊的看守撤了。這是二。我就自己去打飯。現在你們叫我走。不論你們怎麼辦,我可哪兒也不去。」 怎麼辦?又召開會議。該怎麼辦?他不走。他們再三考慮,得給他養老金。不發養老金,無法擺脫他。於是決定每年給他600法郎,並向他宣佈。他說:「好吧!如果你們能準時付款,那我就走。」 事情就這樣解決了。他買了一塊地,種菜種果,日子過得很舒服。 幸虧他不是在那種不惜花錢砍人腦袋和終身監禁犯人的地方犯罪。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24日 星期二

人靠什麼生活?(3)

人靠什麼生活?(3) 天使說:「我光著身子落在路旁,謝苗好心領我回家,我從他臉上認識了上帝。瑪特廖娜又好心給我晚飯,我也從她臉上認識了上帝。我記起上帝的第一個問題:「人心裡存在著什麼?」我知道人心裡存在著愛。我感到高興,第一次笑了。」 「我在你們家住了一年。有人來訂做靴子,要能穿上一年不走樣、不開線。我瞧了他一眼,忽然看到他背後有我同伴死亡天使的影子。我知道不等太陽落山這個富人的靈魂就會被取走。我想:『這人要做一雙可以穿上一年的靴子,卻不知道自己已活不到晚上。』於是我想起上帝的另一個問題:『人天生缺少什麼?』人們不知道他們為了自己的肉體需要什麼。第六年出現了雙胞胎姑娘和那個女人。我認出這兩個姑娘,知道她們是怎樣活下來的,另一個女人把她們餵養長大。我從她身上看到了活生生的上帝,我懂得了人靠什麼生活?我就第三次笑了。我知道所有的人活著不是靠自私,而是依靠愛。那富人不知道」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23日 星期一

人靠什麼生活?(2)

人靠什麼生活?(2) 謝苗拿起紗,把它繞在手指上捻了起來。 米哈伊爾瞧了一會兒,也把紗繞在手指上捻了起來。 不論謝苗教他什麼,他一學就會。第三天,他獨自幹活,彷彿做了一輩子的鞋。他幹活不休息,吃得又少。他不上街,不閒聊,也不開玩笑。只有第一天晚上,瑪特廖娜給他晚飯吃,他才微微笑了笑。 過了一年,米哈伊爾仍然在謝苗家幹活。他的名聲傳開了:他做的靴子又挺括又結實,誰也比不上。附近一帶的人都來找謝苗訂做靴子,他的日子越過越富裕。 一天,謝苗和米哈伊爾正在幹活,有一輛雪橇朝他家駛來。一位老爺走下雪橇,走進小屋。老爺說:「誰是鞋匠老闆?」 謝苗走過去說:「是我,老爺。」 老爺對他的跟班吆喝道:「費傑卡,拿皮子來。」 跟班拿來皮子,放在桌上。 老爺對謝苗說:「鞋匠,你知道這是什麼皮子嗎?」 謝苗摸摸皮子,說:「皮子挺好。」 「對,挺好!這是德國貨,我花二十盧布買來的。你能用這塊皮子給我做一雙靴子嗎?」 「能,老爺。」 「我要你幫我做一雙靴子,穿上一年不走樣,也不開線。你能,就拿去裁;你不能,就別動。我把話說在前頭:要是不到一年,就開線、走樣,我叫你蹲牢房;要是穿上一年不開線、不走樣,我給你十盧布工錢。」 謝苗害怕了,不知道怎樣回答。他回頭瞧瞧米哈伊爾,低聲問:「接不接?」米哈伊爾點點頭,說:「接。」 謝苗聽米哈伊爾的話,同意做一雙一年不開線、不走樣的靴子。 老爺量了腳的尺寸,走了之後,謝苗對米哈伊爾說:「活兒是接下來了,我們可別給自己惹麻煩。皮子很貴,老爺脾氣又大,可不能出岔子。你來吧,你眼睛尖,手藝比我強。這是尺寸,你來裁。」 米哈伊爾聽從他的話,拿起老爺的皮子攤在桌上,摺成兩半,拿起剪刀動手裁剪。瑪特廖娜走過來,看米哈伊爾裁皮子,對他的裁法感到驚訝。瑪特廖娜看見米哈伊爾不按鞋匠的規矩裁剪,而是剪成圓形。 到吃午飯的時候,謝苗站起來,看見米哈伊爾已用老爺的皮子做了一雙便鞋。 謝苗大吃一驚。他想:「這是怎麼搞的,米哈伊爾來了整整一年,從未出過岔子,這回竟會闖下這樣的大禍?老爺要做一雙皮靴,他卻做了一雙便鞋,把皮子都糟蹋了。如今叫我怎樣向老爺交代?這樣的皮子上哪兒去找啊?」 他對米哈伊爾說:「朋友,你這是怎麼啦?你這是要我的命!老爺訂的是一雙皮靴,可你做了什麼?」他正在責備米哈伊爾時,有人敲門。他們開了門,進來的是老爺的跟班。 「你們好!」 「你好!你有什麼事?」 「太太派我來取便鞋。」 「什麼便鞋?」 「我家老爺已經用不著皮靴了,他歸天了。」 「你說什麼?」 「他離開你們,還沒到家就死在雪橇上。太太派我到這兒來。她說:『你對鞋匠說,老爺向你們訂了一雙皮靴,還留下皮子,現在他不要皮靴了,你趕快拿皮子給他做一雙死人穿的便鞋。』她還叫我等著,等你們一做好就把鞋帶回家。所以我來了。」 米哈伊爾拿起一雙做好的便鞋,交給跟班。 跟班接過便鞋,說:「再見,老闆!祝你好運!」 米哈伊爾住在謝苗家已是第六個年頭了。謝苗對他這個工人真是再滿意不過了。他不再問他從哪裡來,只擔心他離開他們。 一天,一個女人帶著兩個雙胞胎女兒到謝苗家。其中一個女兒左腿有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 「請進。有什麼事啊?」 「想給這兩個姑娘做皮鞋。」 「沒問題。」 米哈伊爾放下活,眼睛盯住兩個小姑娘,彷彿認識她們似的。 謝苗量了尺寸,指著瘸腿的姑娘,說:「她怎會弄成這樣?這麼好看的姑娘,生下來就是這樣嗎?」 「不,是她母親把她壓壞的。」 「那妳不是她們的母親嗎?」 「我不是她們的母親,也不是親戚,我完全是外人,只是領養了她們。」 「那她們到底是誰的孩子啊?」 「大概6、7年前吧,她們的父母在一個星期裡相繼去世。母親死的時候,身子把這個姑娘壓住,把她的一條腿壓壞了。」 她們談了一會兒,那女人站起來走了。謝苗回頭望望米哈伊爾,只見米哈伊爾仰天微笑著。 謝苗說:「米哈伊爾,你怎麼啦?」 米哈伊爾站起來,向謝苗夫婦鞠躬說:「當家的,請你們饒恕我。上帝已經饒恕了我,你們也饒恕我吧。」 謝苗夫婦看見米哈伊爾身上發出一道光。謝苗站起來,向米哈伊爾鞠躬說:「米哈伊爾,我知道你不是一個凡人。請你告訴我:為什麼當我發現你,把你領回家時,你神情憂鬱,等我老婆給你端來了晚飯,你對她一笑,從此你就變得高興了?為什麼老爺來訂做靴子,你又笑了一次,而且從此變得更開心?現在,那女人帶了兩個姑娘來,你第三次笑了,而且容光煥發,精神振奮。告訴我,米哈伊爾,為什麼你身上會發光,而且笑了三次?」 米哈伊爾回答說:「我身上發光,那是因為上帝懲罰我,如今上帝饒恕我了。我笑了三次,因為我必須懂得上帝的三個道理,現在都懂了。那天你妻子可憐我,我懂得了第一個道理,因此第一次笑了。後來富人來訂做靴子,我懂得了第二個道理,因此第二次笑了。現在,我看見兩個姑娘,我懂得了第三個道理,也就是最後一個道理,因此第三次笑了。」 謝苗又問:「告訴我,米哈伊爾,上帝為什麼要懲罰你,上帝的那三個道理是什麼?」 米哈伊爾說:「上帝懲罰我,因為我不聽祂的話。我原是天上的天使,但我不聽上帝的旨意。上帝派我去勾一個女人的魂。我降到地上,看見女人生病躺在床上,她一胎生了兩個女孩。那個女人看見我,知道是上帝派來取她的魂的,就哭訴:『天使啊!我的丈夫剛剛被一棵樹壓死,沒有人幫我養孩子。你先別取我的魂,讓我先把兩個女孩餵養長大。』我飛到上帝跟前說:『我不能取走產婦的靈魂,她的男人被一棵樹壓死了,沒有人幫她養孩子。』上帝就說:『你再去取那產婦的靈魂,並且弄懂三個道理:第一,人心裡存在著什麼?第二,人天生缺少什麼?第三,人靠什麼生活?等你弄懂了這三個道理,你就回天上來。』我又降到地上,取走了產婦的靈魂。我升到村莊上空,一陣風吹來把我的翅膀吹落,我就落到大路旁。」 天使說:「我光著身子落在路旁,謝苗好心領我回家,我從他臉上認識了上帝。瑪特廖娜又好心給我晚飯,我也從她臉上認識了上帝。我記起上帝的第一個問題:「人心裡存在著什麼?」我知道人心裡存在著愛。我感到高興,第一次笑了。」 「我在你們家住了一年。有人來訂做靴子,要能穿上一年不走樣、不開線。我瞧了他一眼,忽然看到他背後有我同伴死亡天使的影子。我知道不等太陽落山這個富人的靈魂就會被取走。我想:『這人要做一雙可以穿上一年的靴子,卻不知道自己已活不到晚上。』於是我想起上帝的另一個問題:『人天生缺少什麼?』人們不知道他們為了自己的肉體需要什麼。第六年出現了雙胞胎姑娘和那個女人。我認出這兩個姑娘,知道她們是怎樣活下來的,另一個女人把她們餵養長大。我從她身上看到了活生生的上帝,我懂得了人靠什麼生活?我就第三次笑了。我知道所有的人活著不是靠自私,而是依靠愛。那富人不知道他究竟需要什麼。誰也不知道到傍晚他需要活人穿的靴子,還是死人穿的便鞋。我變成了人,我活著不是依靠自己的打算,而是依靠一個過路人和他妻子的愛心,他們憐憫我,愛我。兩個孤女能夠活下來,不是依靠母親的照顧,而是依靠一個陌生女人心中的愛,她憐憫她們,愛她們,所有的人活著不是依靠自己的打算,而是依靠人們心中的愛。」 「現在我懂得了,人們以為他們活著是靠自己的盤算,其實他們活著全靠愛。誰生活在愛之中,誰就生活在上帝之中,上帝就在他心裡,因為上帝就是愛。」 天使對上帝唱起讚美詩。這時房頂開了。謝苗夫妻和孩子們拜倒在地。天使張開背上的一對翅膀,升上天去。等謝苗清醒過來,他的小屋又恢復了原狀,屋裡只有他們一家,沒有外人。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22日 星期日

人靠什麼生活?(1)

人靠什麼生活?(1) 「人靠什麼生活?」是托爾斯泰的一則短篇小說。大致內容如下: 從前有個鞋匠「謝苗」,帶著老婆、孩子租了一所小房子。糧食貴,工錢賤,掙的錢全部吃光。夫妻倆只有一件皮襖,而且這件皮襖已穿得破破爛爛。鞋匠想買一塊羊皮做件新皮襖,為此他已積了一年多的錢。 到了秋天,鞋匠已累積一些錢:老婆箱子裡藏著一張三盧布鈔票。此外,還有五盧布二十戈比是村裡農民欠他的債。 一天早上,鞋匠打算去村裡買羊皮。他想:「我從農民那裡收來五盧布,再加上自己的三盧布,就可以買一塊羊皮做件新皮襖了。」 鞋匠來到村裡,走進一個農民的家,農民出去了,他老婆沒錢,但答應一星期內叫丈夫送去。他去找另一個農民,那農民指天發誓說他沒錢,只付了二十戈比的修鞋錢。鞋匠想賒一塊羊皮,可是賣皮貨的信不過他。 結果鞋匠一事無成,只收到二十戈比的修鞋錢,還有一雙舊氈靴,那是一個農民要他拿回去修皮子緣邊的。鞋匠垂頭喪氣,拿二十戈比全喝了伏特加。他想:「沒有皮襖照樣活得下去,我一輩子也用不著皮襖,可是皮襖會不高興。」 這時,鞋匠來到一座小教堂旁。他看見教堂旁坐著一個光著身子的人,一動也不動。鞋匠很害怕,心想:「走近去,還是繞開?誰知道他是什麼人?他落到這裡準不是什麼好事。要是走近去,他跳起來掐我的脖子,我就別想脫身了。即使他不掐我的脖子,你能拿一個光著身子的人怎麼辦?總不能把自己身上最後一件衣服脫給他吧。」 鞋匠加快腳步,眼看就要繞過教堂,但他的良心不答應。 鞋匠在路上站住。 「謝苗,你這算什麼呀?」他對自己說,「人家遭難都快死了,你卻害怕,想繞過去。難道你發了大財,怕人家搶你的錢嗎?唉,謝苗,這樣可不好!」 謝苗轉身向那人走去。 謝苗走到那人身邊,仔細一看,發現他身上沒有傷痕,但是幾乎凍僵了。謝苗把氈靴往地上一扔,解下腰帶放在氈靴上,然後脫下長袍。 「你不用說什麼,」謝苗說,「快穿上!來!」 謝苗為他穿上氈靴,並替他穿好衣服說:「好了,兄弟。你活動活動身子,暖和暖和。你能走嗎?」 那人站在那裡,溫柔地瞧著謝苗,但說不出話來。 「把我的棍子拿去,你身子虛,就拄著棍子走。」 他們在路上走著。謝苗問:「你是哪裡人?」 「我不是本地人。」 「你怎麼到教堂這兒來的?」 「我不能告訴你。」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誰也沒有欺負我。是上帝懲罰我。」 「當然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但你總得找一個地方安頓啊。你要上哪兒去?」 「我都無所謂。」 「好吧,你就到我家去吧,哪怕去暖和暖和身子也好。」 謝苗邊走邊想:「哼,買皮襖,買皮襖,回來連長袍都沒了,還帶回一個光身男子。瑪特廖娜準不會高興的!」 瑪特廖娜給丈夫補襯衫,一面補,一面想,不知丈夫會買一塊怎樣的羊皮回來。 有人走進來,她看見進來的有兩個人:謝苗和一個漢子。瑪特廖娜立刻聞到丈夫身上酒氣薰天。她想:「哼,真的喝過酒了。」她看見他身上沒有穿長袍,空著一雙手,一聲不吭,顯出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她的心都涼了。她想:「他準是把錢都喝光了,同這種浪蕩漢鬼混,還把他帶回家來。」 她發現這個陌生人身上穿著他們家的長袍,一動也不動地站著。瑪特廖娜想,他看來不是個正經的人,這麼鬼鬼祟祟的。 謝苗說:「瑪特廖娜,給我們晚飯吧!」瑪特廖娜搖搖頭。 「怎麼,飯還沒做嗎?」 瑪特廖娜火冒三丈。 「做了,可不是為你做的。我看你是喝糊塗了。你出去買皮襖,可是回來連長袍也沒有了,還帶來一個光身子的無賴。我這兒沒有你們酒鬼吃的飯。」 「夠了,瑪特廖娜。別胡說八道!妳得先問問他是個什麼人……」 「你說說,錢到哪兒去了?」 謝苗伸手到長袍口袋裡,掏出鈔票,把它攤開來。 「錢在這裡,特里豐諾夫沒給錢,他答應明天給。」 瑪特廖娜一把抓住桌上的鈔票,把它藏好,說:「我沒有晚飯。光身子的酒鬼太多了,餵不起。」 「瑪特廖娜,別亂說。先聽聽人家……」 「酒鬼的傻話我可聽夠了。」 瑪特廖娜說著說著,突然衝到謝苗跟前,抓住他的衣袖。 「還我的短襖,我只剩下這麼一件衣服,你還要從我身上剝去。拿來,癩皮狗,叫你不得好死!」 「妳別這樣發火,瑪特廖娜,難道妳心裡沒有上帝嗎?」 瑪特廖娜聽了這話,又瞧了陌生人一眼,心腸頓時軟了下來。她端出晚飯,又給了陌生人刀和匙子。 「您吃吧。」她說。 瑪特廖娜可憐陌生人,對他產生了好感。 吃完晚飯,瑪特廖娜問陌生人:「你是哪裡人?」 「我不是本地人。」 「你怎麼落到大路上的?」 「我不能說。」 「是不是有誰搶劫了你?」 「是上帝懲罰我。」 瑪特廖娜站起來,從窗上取下她剛補好的謝苗的舊襯衫,遞給陌生人,還找出一條褲子給他穿。 「拿去吧,你穿上。愛睡哪兒就睡哪兒。」 第二天早晨,謝苗對陌生人說:「朋友,人得養活自己。你會幹什麼活?」 「我什麼也不會。」 謝苗感到奇怪,說:「只要肯學,什麼都學得會的。你叫什麼名字?」 「米哈伊爾。」 「那麼,米哈伊爾,你要是照我的話做,我就養你。」 「上帝保佑你,我願意學,你教我怎麼幹都行。」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20日 星期五

魔鬼(3)

魔鬼(3) 「是的,現在有兩種生活供我選擇:一種是我跟麗莎已開始的生活,包括公務、家業、孩子、人們對我的尊敬。要繼續這樣的生活,就得丟開她,丟開斯吉巴妮達,把她打發走,或者把她除掉,使她不再存在。另一種生活是這樣:把她從她丈夫手裡奪過來,給他一些錢,不顧羞恥,厚著臉皮跟她同居。但這樣一來就容不得麗莎和孩子。不,孩子倒不礙事,但不能讓麗莎留著,得讓她走。就讓她知道,讓她咒罵,讓她走掉。讓她知道我不要她而要一個鄉下婆娘,我是個騙子,是個壞蛋。不,這太可怕了!不能這樣做。」他繼續想,「但也可能麗莎生病死去。她一死,就萬事大吉了。」 「萬事大吉!哼,壞蛋!要死就該她死。要是斯吉巴妮達死了,那該多好啊!」 「對了,人家就是這樣毒死、殺死妻子或情婦的。拿起手槍,把她叫來,不去擁抱她,而給她當胸一槍。這就完了。她可是個魔鬼,確實是個魔鬼,她違反我的心意抓住我不放。把她打死嗎?出路只有兩條:不是打死老婆,就是打死她。」 「如果這樣繼續下去,將會怎麼樣?以後我又會對自己說,我要一刀兩斷,但這只是說說罷了,到了晚上我又會到院子去,她又會知道,又會來找我。或者人家知道這件事,去告訴我妻子。這事要暴露的,人人都會知道。」 「不能。出路只有兩條:不是打死老婆,就是打死她。還有……是的,還有第三條出路:自殺。」他悄悄地說出聲來,接著打了一個寒噤。「對了,自殺那就不用打死她們了。」他心裡感到恐懼,因為他覺得只有這條出路。「手槍是有的,難道我真的要自殺嗎?這可是從來沒想過的。這太意外啦!」他回到自己的房間,立刻去打開放手槍的櫃子。但他還沒來得及打開槍套,妻子就進來了。他用一張報紙蓋住手槍。 「老毛病又犯了。」麗莎看了他一眼,說。 「什麼老毛病?」 「你的模樣就像你上次不願對我說時那樣可怕,葉夫蓋尼,親愛的,你就對我說說吧,我看出你心裡很痛苦。你對我說說,心裡會好過些。」 這時奶媽走了進來,問可不可以帶孩子出去散步。於是麗莎就去給孩子穿衣服。 「那麼你回頭告訴我。我去去就來。」麗莎說。 「好吧,也許……」 她永遠也不會忘記他說這句話時露出的苦笑。她走了出去。 他慌忙像小偷那樣抓起手槍,從槍套裡拔出來。他把槍口對準太陽穴,又猶豫了起來,但一想到斯吉巴妮達,想到不要再見到她的決心,以及他所體驗的內心鬥爭,不禁恐懼地打了一個寒噤。「對了,還是這樣最好。」他扣了一下扳機。 麗莎剛從陽台上下來。她跑進房間時,他已仆倒在地上,一道發黑的熱血正從傷口湧出,屍體還在微微抽搐。 法院進行偵訊。誰也無法理解和說明他自殺的原因。叔叔根本沒想到葉夫蓋尼自殺的原因竟同兩個月前他向他坦白的那件事有關。麗莎怎麼也不信醫生說他有精神病的話,因為知道他的神經比她所認識的上百個人都健全。 是的,如果說葉夫蓋尼有精神病,那麼,人人都有精神病。至於真正有精神病的人,無疑就是那些在別人身上看到瘋狂的症狀,卻看不到自己身上有這種症狀的人。 托爾斯泰又另外寫了一種不同的結局如下: ……他對自己說。他走到桌子旁,從抽屜裡取出手槍,放進褲袋。 「我的上帝啊!我這是在幹什麼呀?」他大聲說,禱告起來。「主啊!幫助我,救救我吧!你知道我不願做壞事,可是我一個人無能為力。你幫助幫助我吧。」他對著神像畫十字,嘴裡這樣說。 「是的,我無法控制自己。讓我出去走走,考慮考慮。」 葉夫蓋尼走進穀物乾燥棚。她就在那兒。他一眼就看見她。她正在耙麥穗,一看見他,頓時眉開眼笑。葉夫蓋尼覺得自己已無法離開她,但他不甘心屈服。現在他的頭腦裡只有一個念頭:怎樣避開眾人耳目跟她約會。他情不自禁地跟著她向麥堆走去。 「難道我真的不能控制自己嗎?」他心裡想,「難道我真的完了嗎?魔鬼就是她,魔鬼控制了我,但我不幹,我不幹,她是魔鬼,是的,她是魔鬼。」 他走到她跟前,掏出手槍,對著她的背脊砰、砰、砰連開三槍。她就倒在麥堆上。 「老天爺!這是怎麼一回事呀?」農婦們叫起來。 「我存心打死她,妳們派人去把警察局長找來。」 他回到家裡,對妻子一句話也沒說,就走進書房,把門鎖上。 「別進來,」他隔著門對妻子嚷道,「一切妳都會知道的。」 警察局長和偵查員第二天早晨才來。葉夫蓋尼同妻子和孩子告別,被帶往監獄。經過審訊,認定他一時精神失常,只判他到教堂懺悔。 他在監獄裡關了9個月,在修道院裡懺悔了1個月。 他在監獄裡就開始喝酒,在修道院裡也沒有停止,回到家裡已成為一個身體虛弱、不能自制的酒鬼。 麗莎怎麼也不信醫生說他有精神病的話,因為知道他的神經比她所認識的上百個人都健全。 是的,如果說葉夫蓋尼有精神病,那麼,人人都有精神病。至於真正有精神病的人,無疑就是那些在別人身上看到瘋狂的症狀,卻看不到自己身上有這種症狀的人。 (全文完) ★ 不知各位喜歡哪一種結局?理州比較喜歡葉夫蓋尼自殺的結局。因為理州認為真正的魔鬼是葉夫蓋尼自己,魔鬼就在葉夫蓋尼心中,因此他若要殺死魔鬼,就應該自殺才對。 ★ ★告訴各位一個好消息:我的長男中樵從他不感興趣的電腦資訊系,成功地轉到他有興趣的統計系。我覺得一個人成功的先決條件是選擇他感興趣的、喜歡的路。所以我相信中樵此後的人生應該相當樂觀。我為他高興。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19日 星期四

魔鬼(2)

魔鬼(2)
葉夫蓋尼已經想像她站在窩棚中央,快樂地微笑著。但是她不在,也沒有她到過那裡的痕跡。
「也許她不願意來?我憑什麼認為她會乖乖地投進我的懷抱?她有丈夫,我有妻子,而且是個賢慧的妻子,只有我才這麼卑鄙,去追求人家的妻子。」
「要是她能來,那該多麼幸福啊!下雨天兩人單獨在這裡,哪怕再擁抱一次也好,以後管它呢。哦,對了。她要是來過這裡,可以從腳印上看出來。」他看看通向窩棚的那條小路,路上果然留有光腳剛踩過的腳印。「是的,她來過了。現在只要一看見她,我就過去找她。」他在窩棚裡坐了好半天,然後失魂落魄地走出來,回到家裡。
家裡的一切都是那麼美好,而他的內心卻是那麼骯髒、卑鄙、可怕。葉夫蓋尼整個晚上都感到十分苦惱。他知道他對自己的弱點十分憎惡,儘管他下定決心同她一刀兩斷,但到了明天他又會故態復萌。
「不,這樣下去可不行,」他在房間裡踱來踱去,自言自語,「一定得想個對策。」
有人在敲門。他知道是叔叔。
「請進!」他說。
「不瞞你說,我真的發現你有點變了。」叔叔說,「我知道麗莎為了這件事也很難過。我勸你們出去走走。這對你、對麗莎都有好處。聽我說,你們到克里米亞去一次,那兒氣候好。」
「叔叔,」葉夫蓋尼突然說,「您能不能替我保守一個秘密,一個可怕的秘密,一個丟人的秘密?」
「恕我直言,難道你還信不過我嗎?」
「叔叔!您能幫助我,其實不只幫助,您能挽救我。」葉夫蓋尼說。想到他要向這位他並不看重的叔叔公開自己的秘密,想到他將在叔叔面前自貶身分,降低人格,他反而高興。他覺得自己卑鄙、有罪,他要懲罰自己。
「說吧,孩子,你知道我是多麼愛你啊!」叔叔說,顯然很得意,因為人家要把一個秘密,一個可怕的秘密,一個丟人的秘密告訴他,而且他還可能幫助人家呢。
「首先我要說,我是一個無賴,一個流氓,一個壞蛋,一個十足的壞蛋。」
「哦,你這算什麼話?」叔叔說。
「我是麗莎的丈夫,我明明知道她純潔,可我這個做丈夫的卻想背著她去跟別人的婆娘偷情。」
「那你為什麼想這樣做呢?你沒做過對不起她的事吧?」
「是的,也等於做過對不起她的事了,因為我身不由己。我本來就要去了,可是被別人破壞了,要不然我現在已經……我真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事來。」
「對不起,你能不能跟我說明白一點……」
「嗯,是這麼回事。我在結婚以前,一時糊塗,同我們村裡的一個婆娘發生過關係。就是說,我同她在樹林裡,在野地裡幽會過……當時我想這也沒什麼,我跟她一刀兩斷不就完了。我在婚前就跟她斷絕來往,差不多整整一年沒有見到她,也沒想過她。後來,有一天,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忽然看見她,我心裡好像有一條蟲在作怪,我覺得身不由己。我咒罵自己,我明白我的行為太惡劣了,也就是說,我隨時可能做出那種事來,我會自動去找她。如果說我沒做成,那全是上帝救了我。昨天我正要去找她,幸虧麗莎把我叫了回來。我忍不住了,叔叔,我決定向你坦白,求您幫助我。今天偶然被破壞了,可是明天,下一次就不會再遇到什麼意外。現在她心中已經有數。您不要讓我單獨出去。」
「那你就聽我的話,咱們一起去克里米亞。」叔叔說。
他們在克里米亞愉快地度過了兩個月。關於誘惑和內心鬥爭的苦惱,他簡直忘得乾乾淨淨,也很難想像當時的情景。他覺得當時他簡直像是發了瘋。
他覺得他已完全擺脫了那件事,因此他回家後第一次見到管家,他甚至敢於向他打聽她的狀況。
「那麼,彼奇尼科夫‧西多爾一直沒有回家嗎?」他問。
「沒有,一直在城裡。」
「他老婆呢?」
「真是個蕩婦!如今又跟齊諾維搞上了。真不像話。」
「那太好了,」葉夫蓋尼想,「我才不在乎呢,我真是變了。」
葉夫蓋尼的一切願望如今都實現了:糖廠開工,甜菜豐收,估計今年收入一定可觀;妻子分娩順利,岳母也走了,他在自治會裡被選為首席貴族。
選舉完畢,葉夫蓋尼離城回家。他的馬車在村裡走著,他看見一個農夫和一個農婦抬著一桶滿水在他前面穿過大路。他們停住腳步,讓馬車過去。原來這農夫是彼奇尼科夫,那農婦就是斯吉巴妮達。葉夫蓋尼瞧了她一眼,認出是她,覺得自己無動於衷,因此心中暗自高興。她還是那麼嫵媚動人,但一點也沒使他動心。
第二天早晨,葉夫蓋尼去察看脫粒機的運轉。他在農婦中間走來走去,竭力不去注意她們,但不論怎樣克制,他還是二、三次看到正在搬運麥子的斯吉巴妮達。他看了她兩三眼,覺得自己又有點心動。到了第二天,他又去打穀場,毫無必要在那裡待了兩小時,情意綿綿地不斷瞧著這個熟識的年輕女人。他覺得他這個人完了,徹底完了,無可救藥了。他又陷入那種痛苦之中,全身感到不可名狀的恐怖。他沒有救了。
他所擔心的事果然發生了。第二天傍晚,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竟信步來到她家草棚對面的後院旁。他們曾經在這裡幽會一次。他裝作散步的樣子,停下來,點上一支煙。鄰居家的一個女人看見他,當他往回走時,他聽見那女人對誰說:「快去,他在等妳呢,他站在那裡急得要命。快去,傻婆娘!」他看見一個女人——就是她——向草棚跑去,但他卻無法折回,因為一個農夫碰到他,他只得回家。
他回到客廳,覺得什麼都挺彆扭,挺不自然。他決心把這件事拋開,忘記她,不再胡思亂想。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整個上午他不僅對任何事都不感興趣,以前他認為重要和開心的事,現在卻不屑一顧。只要剩下他一個人,他就會信步走到花園和樹林裡。他覺得他到花園裡散步是為了考慮什麼問題,其實他什麼也沒考慮,只是瘋瘋癲癲、莫名其妙地等著她,希望出現奇蹟。在一個沒有月亮的黑夜,誰也看不見,她會突然跑來,於是他就接觸到了她的身體……
「是啊,什麼時候要跟她斷絕關係,就什麼時候跟她斷絕關係。」他自言自語,「是啊,我只是為了健康的緣故才跟這個健康、乾淨的女人發生關係!不過,不能這樣玩弄她。我原以為我抓住了她,不想卻被她抓住,而且抓住不放。我原以為我自由自在,不想卻失去了自由。」
(待續)
※ 我最近到齒科診所治療蛀牙。醫生介紹我使用「牙間刷」清潔牙縫。我以前只會用牙刷和牙線棒清潔牙齒,顯然還不夠,所以才會蛀牙。奉勸各位在每次進食後,除了用牙刷清潔牙齒表面之外,也必須使用「牙間刷」清潔牙縫。各賣場都有在賣「牙間刷」,價格便宜。「牙間刷」應該擺在牙膏、牙刷部門。有健康的牙齒,才會有快樂的人生!
※ ※今天2012年4月20日,對我而言,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因為今天早晨我一口氣做了一千下仰臥起坐。我第一次做仰臥起坐,只能一口氣做88下,後來進步神速,今天終於達到一千下的目標。今後我要維持每天一千下仰臥起坐,不再增加。我今年農曆新年在台中豐富教會抽到的應許紅包是「健康」兩字。果然之後我一天比一天健康。我的目標是成為台灣最長壽的人瑞,而且是每天能夠做一千下仰臥起坐的人瑞!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18日 星期三

魔鬼(1)

魔鬼(1)
「魔鬼」是托爾斯泰的一則短篇小說,大致內容如下:
葉夫蓋尼前程似錦,彼得堡大學法律系畢業,還有一份相當可觀的產業。父親去世後,葉夫蓋尼跟母親一起搬到鄉下居住,經營起莊園來。當時他正是青春年華,身強力壯,精力旺盛,但尚未成親,因此像一般年輕人一樣,需要女人。在鄉下住了一個多月,被迫過禁慾生活使他十分苦悶。
後來,看林人丹尼拉為葉夫蓋尼介紹一位名叫「斯吉巴妮達」的女子。斯吉巴妮達漂亮又健康,雖然已婚,但是丈夫住在城裡。葉夫蓋尼給丹尼拉一個盧布,作為介紹費。村居生活最使他苦悶的事——被迫過禁慾生活——從此消除了。
他們總是在樹林裡幽會。每次辦完事,他給她錢,事情也就完了。「純粹是為了健康的需要。」葉夫蓋尼心想。
不久,葉夫蓋尼與麗莎結婚。他也和斯吉巴妮達斷絕關係。一天,麗莎決定把整座房子大掃除一番。她叫來兩名臨時女工幫助女僕擦洗地板和門窗。兩名女工一早就來了。其中一個女工就是斯吉巴妮達。
吃過早飯,葉夫蓋尼照例回到書房,他一根又一根地抽煙,想著心事。他自以為婚後已擺脫了那見不得人的感情,現在竟又突然冒出來,他覺得驚訝,也感到煩惱。他發現這種感情在他心裡還活著,他必須提高警惕。他毫不懷疑自己一定能壓下這種感情。
他遇到管家華西里‧尼古拉耶維奇。葉夫蓋尼對他說:「以前單身的時候我造過孽,你大概聽說了吧!」
「你是說斯吉巴妮達的事吧?」
「是的,所以請您以後別找她來打工,我覺得挺彆扭……」
「太太叫您。」一個小孩走到葉夫蓋尼跟前說。麗莎叫他去看一個女人跳舞,這個女人就是斯吉巴妮達。葉夫蓋尼看到她後,心想:「看來我是躲不開她了。」突然,他情慾衝動。葉夫蓋尼回到房間,喪魂失魄,就像犯了罪一般。他覺得自己終歸要墮落。「對自己的妻子不忠實,跟一個鄉下女人胡搞,難道這不是墮落嗎?以後還怎麼做人?不行,得想個辦法。」
「老天爺,老天爺!我該怎麼辦呢?難道我就這樣墮落下去嗎?」他想起他讀過的一則故事:有一位長老替一位女人治病,他把一隻手放在女人身上,另一隻手放在火盆上把手指燒傷,以抵抗女人的誘惑。「是的,我寧可燒傷手指,也不能墮落。」他劃了一根火柴,把一個手指伸到火燄上。「哼,看你還想不想她?」他感到疼,連忙縮回被燻黑的手指,扔掉火柴,自己都覺得好笑。「真荒唐!這樣做不行。得想辦法不再見她:要麼我自己離開這裡,要麼打發她走!給她丈夫幾個錢,叫他們搬到城裡或別的村子。對了,就這麼辦。」他向帳房走去。
「華西里‧尼古拉耶維奇,我想跟您談談。」
「關於那個女人的事。能不能把他們弄走,把他們全家都弄走?」
「把他們弄到哪兒去啊?」
「給他們一點錢,甚至給他們科爾科夫斯托耶的一些地。只要她能離開這兒就行。」
「怎麼把他們弄走呢?離開老家,他們又能上哪兒去?再說,您又何必這樣呢?她礙您什麼事啦?」
「唉,華西里‧尼古拉耶維奇,您要明白,萬一被太太知道,那就糟了。」
「可是誰會去對她說呢?」
「可是這樣提心吊膽怎麼過日子呢?這樣實在太難受了。」
「說真的,您擔什麼心啊?誰算舊帳,誰不得好死。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我想還是把他們打發走的好,您不能跟她的丈夫談一談嗎?」
「有什麼可談的?唉,老爺,您是怎麼了?事情早就過去了,人家也都忘記了。現在還有誰會說您壞話?」
「但您還是去說說吧。」
「好的,我去說。」
葉夫蓋尼不論走到哪裡,斯吉巴妮達的形象也處處追逐著他,使他無法忘掉她。最糟的是現在經常可以看見她。她顯然明白他想跟她恢復來往,因此竭力找機會同他見面。他們可能相遇的地點是樹林,因為農婦們常到那兒割草餵牛。葉夫蓋尼知道這一點,因此每天都在這片樹林旁來回踱步。他每天都對自己說不去了,可是到頭來還是天天都往樹林的方向走。他一聽見人聲,就在灌木叢後面站住,屏住呼吸向外張望,看看是不是她。他想,如果是她,而且只有她一個人,他也不會去找她,他會跑開。但他希望看到她。
天哪!在他的想像中,她是多麼嫵媚動人啊!而且這種感情越來越強烈。他覺得她從來沒有這樣迷人過,她從來沒有現在這樣使他神魂顛倒。他感到無法自持,簡直有點瘋瘋癲癲。他知道只要他在附近什麼地方和她相遇,在暗處同她接觸,他就會放縱他的情慾。他知道,他之所以還能自制,是因為在人們面前,他還有羞恥心。他也知道,他正在找尋一個可以掩蓋羞恥心的環境,就是在黑暗中,或者一旦接觸獸性就會壓倒羞恥心的地方。因此他知道他是一個卑鄙的罪人,他打從心底裡瞧不起自己、痛恨自己。每天他都祈求上帝讓他堅強起來,使他免於墮落;每天他都決定不再看她一眼,把她忘記;每天他都想辦法來擺脫這個孽障,但一切都是白費心機。
一種辦法是不斷工作;另一種辦法是增加體力勞動和吃素;再有一種辦法是竭力想像一旦妻子、岳母和人們知道這件事,他將怎樣狼狽不堪,無地自容。這些辦法他都試過,覺得很有效果,但是一到中午,也就是他們以前幽會的時刻,或者他遇到她去割草的時刻,他又情不自禁地向樹林走去。
這樣苦苦地熬過了五天。他只是遠遠地望著她,但一次也沒有去接近她。
麗莎三番兩次問葉夫蓋尼為什麼情緒不好,他煩躁地回答說沒有什麼。她就不再問,但憂心忡忡。葉夫蓋尼在家裡十分氣悶,什麼事都不順心。他看書,但一點也沒看進去。
「對了,我去看看磨碎機,昨天已經運到了。」他說著站起來,走了。
他向糖廠走去,但沒走上二十步,就迎面遇見了她。
「妳怎麼了?」他問,起初沒有認出是她。等他認出她時,話已說出口。
「我去找小牛。您要去哪兒呀?」她說。彷彿天天都見到他似的。
「到窩棚來。」他突然忘乎所以地說。彷彿這句話是別人藉他的口說的。她丟了個眼色,往窩棚跑去。他也往那裡走。「老爺,」他聽見後面有人叫他,「太太請您回去一下。」原來是男僕米沙。
「我的上帝啊,你救了我。」葉夫蓋尼想,立刻走回家。麗莎提醒他說,他答應中午為一個生病的女人送藥去,叫他把藥帶著。
他一離開家人的視線,就立刻向窩棚走去。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17日 星期二

一個人的聖經

一個人的聖經
「一個人的聖經」是2000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高行健(1940-)的作品。我被這本書的書名吸引,便從圖書館借回家閱讀。坦白講,讀完之後,相當失望。內容沒有預期的精彩,至少沒有書名精彩。下回打算借高行健花費七年寫成的名著「靈山」,希望更精彩。
高行健是江西人,父親任職銀行,母親是業餘演員。高行健於1962年畢業於北京外國語學院法文系。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發,為避免迫害,高行健燒燬大量手稿。1983年的劇作「車站」演出後,因為「清除精神污染運動」而被攻擊為中共建國之後最有毒害的戲劇,很快遭到禁演。1986年的「彼岸」再度被禁,從此他的劇作無法在中國演出。
1988年,他以政治難民身分定居巴黎。1989年,天安門事件爆發後,高行健宣佈脫離中國共產黨。從這年開始,他被中共列為「不受歡迎人物」,作品完全遭禁。1990年,出版「靈山」,1999年,出版「一個人的聖經」。
以下是我認為「一個人的聖經」中比較精彩的部分:
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接近看到了這位偉人,是在天安門廣場上,用密集的鋼筋水泥澆注,據說可以防氫彈和九級地震剛落成的陵墓裡。那水晶棺裡,毛的頭顱確實很大,顯然也腫脹了,雖濃妝塗抹還是看得出來。他在五公尺外,排在隊伍裡,經過的時間只能兩至三秒鐘,心中的話尚來不及形成。
他覺得有話要對老人家說:您作為一個人活得夠充分了,而且不能不說極有個性,可說真是個超人,您主宰中國成功了,幽靈至今仍然籠罩十多億中國人,影響之大甚至遍及世界。您可以隨意扼殺人,但不可以要一個人非說您的話不可。
他對自己說,只要毛還作為領袖、帝王、上帝供奉的時候,那國家他再也不會回去。人儘管活得像條蟲,但是否知道蟲也有蟲的尊嚴,蟲在踩死、捻死之前裝死、掙扎、逃竄以求自救,而蟲之為蟲的尊嚴卻踩不死。殺人如草芥,可曾見過草芥在刀下求饒的?人不如草芥,可他要證明的是人除了性命還有尊嚴。如果無法維護做人的這點尊嚴,要不被殺又不自殺,倘若還不肯死掉,便只有逃亡。
他想問毛:您老是不是真相信馬克思的共產主義,那理想國?還是用來作個幌子?
「全世界一百多個黨,大多數的黨不信馬列主義了」,毛這話是文革初期給夫人江青的信中說的,後來黨居然作為清除當了寡婦的毛夫人一大根據。
他當時寧願想,毛既是這麼說大抵還是相信的,那麼,老人家要締造的就是這樣一個地上的天國?如果不算地獄的話。
老人家真是個偉大的戰略家!把國人和世界上許多人都騙了。
毛皺了下眉頭。
他連忙說,您的敵人都敗在您手下,您這一生可說是百戰百勝。
毛躺在水晶棺裡,蓋的好像是黨旗,他記不清了,總之黨領導國家,毛又領導黨,那國旗大可不必蓋了。
你生不逢時,趕上了毛統治的時代,而你生當其時,也由不得你,這所謂的命運。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16日 星期一

一個地主的早晨(5)

一個地主的早晨(5)
聶赫留朵夫對老頭兒說:「我認為你們還有別的事可幹,幹拉腳這一行,讓小伙子到處跑,什麼樣的人都會碰到,自己也會被帶壞。」
「我們這種鄉下人不拉腳,還有什麼活好幹呢?」老頭兒不以為然地說。
「你們在家裡不是也有很多活好幹嗎:種莊稼囉、養牧草囉……」
「這怎麼行,老爺!我們弟兄幾個就是喜歡趕車!」伊里亞插嘴說。
聶赫留朵夫對老頭兒說:「我給你出個點子:你跟我向公家合買一片樹林,還有土地……」
老頭兒臉上和藹的微笑突然消失了。
「哦,老爺,您叫我們拿什麼錢去買呢?」
「只買一小片樹林,有兩百盧布就行了。」
老頭兒冷笑一聲,說:「是啊,要是有錢,幹嘛不買?」
「難道你連這個錢都沒有?」
「我的錢只夠養家活口,哪裡買得起樹林?」
「你明明有錢,幹嘛閒著不用?」
「大概是惡人造了我的謠,」他顫聲說,「請您相信上帝,除了伊里亞帶回來的15個盧布以外,我要是再有錢,就叫我眼睛瞎掉,當場死去,再說您老爺也知道,還得付人頭稅,我們還蓋了這房子……」
「好啦,好啦!」東家從凳子上站起來說,「再見,當家人。」
「天哪!天哪!難道我對生活的目的和責任的理想都是荒誕的?」聶赫留朵夫在回家的路上,邊走邊想。他想起一年前那個幸福的時刻。
那天在家裡,他一早起身,內心充滿無法表達的青春煩惱。他漫無目的地走進花園,仰天躺在樹下,眺望早晨的清雲怎樣飄翔在廣漠無垠的藍天中。突然他的眼眶裡無緣無故地湧出淚水來,他的頭腦裡出現了一種充溢心靈的明確思想:愛和善就是真理和幸福,就是人生唯一的幸福。「對了!對了!」他欣喜若狂,覺得這思想是一種嶄新的真理。「我以前所知道、所信仰、所熱愛的一切都是那麼荒唐啊!」他自言自語。「只有愛和自我犧牲才是真正不受環境影響的唯一幸福。」他感受到一種全新的興奮和欣喜。「對了,要獲得幸福,就該做好事。」
他看到自己一生都奉獻給慈善事業的廣闊天地,並因此獲得幸福。他用不著去找尋獻身的地方,它就現成擺在眼前,他有不容推卸的責任,他手頭有一批農民……這是一項多麼愉快而有益的工作!「去影響這批天性淳樸、感情真摯的人,使他們擺脫貧困,讓他們生活富足,把我所受的教育傳授給他們,糾正他們由愚昧和迷信所造成的缺點,培養他們高尚的品德,使他們熱愛行善……這是一種多麼光明幸福的前景啊!而這一切全在於我,我將為自己的幸福這麼做,我將快樂地領受他們的感激。多麼美妙的前景!以前我怎會看不到呢?」
「我將跟我的妻子帶著我們的孩子,永遠過這種恬靜而詩意盎然的田園生活。我們知道我們的天職就是行善。我們相互幫助,走向這個目標。我制定整體規畫,開闢農場、儲蓄銀行和各種工場;她呢,踩著泥地到農民子弟學校去,到醫院去,去照顧不幸的農民,到處安慰人……男女老少把她看作天使。然後她回家來,不告訴我去看過不幸的農民,還給過他錢,但這事我全都知道……」
「我的理想在哪裡啊?」年輕的地主訪問歸來,心想。「我在這條路上尋找幸福已經一年多了,可是我找到了什麼?其實我對自己很不滿意。姑媽來信說得對,自己找幸福容易,給別人謀幸福難。難道我那些農民變得富裕些了嗎?難道他們的教養提高了,道德增強了嗎?一點也沒有。他們的日子一點也沒有變好,而我卻每下愈況,越來越痛苦。我要是能看到事業成功,看到人家感恩載德,倒也罷了……可是沒有,我看到的只是虛偽的成規、放蕩的惡習、相互猜忌、走投無路的困境。我白白糟蹋了一生中最好的年華。」他想。接著又忽然想起奶媽告訴他的話。她說,街坊都叫他呆公子。
這時他已走到家門口,有十來個農民正帶著形形色色的要求在那裡等待他。聶赫留朵夫聽了各種要求和申訴,給一些人出了主意,給另一些人排難解紛,感到又疲倦、又羞愧,就懷著這種錯綜複雜的感情走進屋子。他氣呼呼地把帽子往桌上一丟,坐在鋼琴前面的椅子上,架起腿,垂下頭。
「少爺,您用早飯嗎?」老保姆走進來問。
「不,我不想吃,保姆。」
「您待他們這樣寬大,他們就毫無顧忌了。做東家的這樣行嗎?這樣一點好處也沒有,您只會毀了自己,把百姓慣壞。我們這裡的老百姓就是這樣的,一點規矩也不懂。」
聶赫留朵夫越來越愁悶,他無精打采地彈起琴來,彈琴可以讓他抒發哀愁。他陷入幻想,彷彿看到一個濃霧瀰漫的灰濛濛早晨,伊里亞駕著馬車,停在一座屋子前。伊里亞走進擠滿人的暖和屋子,畫了十字,在一個盛滿飯菜的木碗前坐下,快樂地跟女主人和同伴們聊起來。他就在這兒敞棚下過夜,直接睡在香噴噴的乾草上,望得見繁星閃爍的天空。他嘴裡不斷唸著:「主啊!」和二十次「上帝保佑!」然後進入無憂無慮的夢鄉。
「太美啦!」聶赫留朵夫自言自語,同時情不自禁地想:「我為什麼不能像伊里亞那樣?」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15日 星期日

一個地主的早晨(4)

一個地主的早晨(4)
白人達維德的家裡裡外外一片雜亂的景象。雖然是炎熱的6月天,達維德卻縮在炕上一角,用棉被蒙著頭呼呼大睡。聶赫留朵夫以為屋子裡沒有人,正想走,忽然聽見一聲嘆息,說明主人在家。
「哼,你怎麼不害臊?」聶赫留朵夫說,「院子等著要修,糧食又沒有,你怎麼好意思大白天睡覺?」
達維德一覺醒過來,立刻明白站在他面前的是東家。他沒作聲,但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您打吧!要是非打不可的話,我能夠忍受。」
「你向我要木料做什麼?木料在你這裡放了整整一個月,而現在正是農閒,你倒說說!」達維德頑固地不作聲。
「人活著就得幹活,老兄,不幹活怎麼行呢?你看,你現在已經沒有糧食了,這是什麼緣故?就是因為你太懶。你問我要糧食,我可以給你一點,因為總不能眼看著你餓死。但這樣下去不行。我能拿誰的糧食給你?」
「老爺的糧食。」達維德喃喃說。
「那麼老爺的糧食又從哪裡來呢?你自己想,是誰耕的地?誰下種?誰收割?還不是農民嗎?要是把老爺的糧食分給農民,那麼,誰的活幹得多,誰就可以多分些;你只能比別人少分些,要不,人家就會發牢騷,說你活幹得最少,可是向老爺要的糧食卻最多。為什麼要給你而不給別人呢?要是人人像你這樣睡大覺,大家早就餓死了。你得幹活,老兄,聽見嗎,達維德?」
「聽見了,老爺。」
這時候,達維德的母親進了屋子。
「禮拜天好,老爺,」她說,「上帝保佑您,您是我們的爹……」
「謝謝,阿林娜。」聶赫留朵夫回答。「我正在跟妳的兒子談你們的家業呢。」
「老爺,我們談得到什麼家業啊?我們是窮光蛋,村子裡再也找不到比我們更窮的人家了,我們對自己對老爺莊院都毫無用處,真是丟臉哪!這都是他害的。我生他、養他,好不容易才把他拉扯大。可是拉扯大了,有什麼用?飯他要吃,可是叫他幹活,就像一塊廢料,他就知道在炕上睡大覺,要不就站著搔他的傻腦袋瓜。老爺,看在上帝的份上,您就懲罰懲罰他,或者送他去當兵,我實在拿他沒辦法。」
「達維德,你把你的親娘害成這個樣子,你就不怕罪過嗎?」聶赫留朵夫責備他說。
「我的兒媳婦已經累得送了命。」阿林娜說。
「怎麼送了命?」聶赫留朵夫將信將疑地問。
「累壞的,老爺,累得送了命。她在娘家有兄嫂照顧,日子過得自在,沒有嘗過貧困的滋味。可是來到我們家,就得不停地幹活。就是他,這個畜生,害了她。」
「老爺,叫我拿他怎麼辦?」阿林娜繼續對東家說,「他這人並不壞,不喝酒,脾氣挺好。老實說,他沒有什麼地方不好,可是天知道怎麼搞的,他竟成了個無賴。準是什麼惡人咒了他。」
「妳真是胡說八道,阿林娜!怎麼有人咒了他呢?」
「我有時心裡想,要不要去找董杜克老頭?他懂得各種咒語,也識得藥草,會去邪,會求聖水,說不定他有辦法治好達維德的病。」阿林娜說。
「唉,這都是貧窮和愚昧造成的結果!」年輕的地主憂鬱地垂下頭想。
聶赫留朵夫一邊沿著村道走去,一邊想:「叫我拿他怎麼辦?總不能拋下他不管。我不能眼看他這樣下去,但怎樣才能挽救他呢?要是農民都像他那樣,我的理想就永遠無法實現。我要像雅可夫說的那樣,如果他不學好,那就叫他去當兵。這樣行不行?不錯,至少我可以擺脫他,拿他去代替好的農民當兵。」
聶赫留朵夫得意地想著,但心裡又模模糊糊地意識到這樣單方面的考慮不對。他站住了。「慢著,我想到哪兒去了,」他自言自語,「讓他去當兵。憑什麼呀?他是個好人,比許多人都好。」
他突然有個好主意,不禁微微一笑,彷彿解決了一個難題。「我讓他到我家裡來當僕人,我要親自監督他,用感情、勸告和合適的工作來培養他、改造他。」
「就這麼辦,」聶赫留朵夫得意洋洋地自言自語。他想起他還得去看望富裕的農民杜特洛夫,就向村中心那座有兩個煙囪的高大寬敞的房子走去。
聶赫留朵夫走到杜特洛夫家門口,門口出現了一個18、9歲的小伙子。
「伊里亞,你父親在家嗎?」聶赫留朵夫問。
「他在院子後面養蜂場裡。」
杜特洛夫有三個兒子,老大卡爾普,老二伊格拿特,老三伊里亞。
聶赫留朵夫遇見老大卡爾普,問他:「你們是不是有好多匹馬?」
「能配成五套三駕馬車,馬駒也有幾匹。」
「你兩個弟弟都在趕驛車嗎?」
「我們趕三輛三駕驛車。」
「幹這一行你們可以掙多少錢?」
「掙多少錢嗎?老爺,能養活自己和那幾匹馬,就算不錯了。」
「那你們為什麼不幹些別的行當呢?譬如說,你們可以買一片樹林子,租一塊地種種。」
「老爺,租一塊地種種當然可以,要是有機會的話。」
「我現在就是要向你們提出:你們幹拉腳這種行當,也只能糊口,還不如向我租30畝地去種種。我願意把薩波夫那邊的一塊三角地租給你們,這樣你們就可以辦一個大農場。」
「現在老頭子健在,我能有什麼想法呢?得由他拿主意。」
聶赫留朵夫於是來到院子後面的養蜂場。杜特洛夫的神情那麼和藹可親,這使聶赫留朵夫忘記了一早晨的不愉快,頭腦裡又浮現他那心愛的理想。他彷彿看見他的農民個個都像杜特洛夫那樣富裕和善良。農民們都向他親切而快樂地微笑,因為他們的財富和幸福都是他賜予的。
「老爺,我有點事要求您,是我那兩個孩子的事。」
「什麼事?」
「要是您老開恩,免去孩子們的勞役,那麼伊里亞和伊格拿特一夏天就可以趕三輛三駕車去拉腳,也許可以多掙幾個錢。」
「難道幹拉腳比在家裡種莊稼更有利嗎?」
「有利得多了,老爺。」
伊里亞插嘴說:「待在家裡,馬連飼料都沒得吃。」
「那麼,你一個夏天可以掙多少錢呢?」
「我們運貨到基輔,又裝糧食到莫斯科,我們自己吃飯不算,讓馬吃飽肚子,還帶了15盧布回家。」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12日 星期四

一個地主的早晨(3)

一個地主的早晨(3)
「啊,鄉親,你以後別再說你沒有牲口,是因為沒有飼料,沒有飼料是因為沒有牲口了。這你你拿去買頭母牛。」聶赫留朵夫從口袋裡掏出一疊揉皺的鈔票,把它理好,說道:「我幫助你,你去買頭母牛。飼料到打穀場去拿,我會對他們說的。你記住:下個星期天你家裡就該有一頭母牛了,我要來看的。」
楚里斯露出慣常嘲弄的微笑,沒有伸手去接鈔票。聶赫留朵夫只好把錢放在桌角上。
離開楚里斯的家,聶赫留朵夫掏出筆記本,看到上面有記載:「怪人尤赫萬卡要賣馬。」他穿過村街,向怪人尤赫萬卡家走去。
聶赫留朵夫走近台階,看見兩個農婦抬著一個裝得滿滿的大木桶從另一邊走過來。一個是怪人尤赫萬卡的老婆,身體強壯。另一個是他的母親,骨瘦如柴,顯得老態龍鍾,像風中殘燭。
聶赫留朵夫走進屋子裡,尤赫萬卡坐在聖像旁的長凳上,一看見東家,就起身跑走,彷彿想躲開他,把一樣東西塞到高板床上。屋子裡充滿煙味。聶赫留朵夫看見床上的破被下露出一根鑲黃銅的煙管。
聶赫留朵夫說:「我是來向你打聽一下:你為什麼要賣馬?你是不是有很多匹馬,你要賣掉一匹什麼樣的馬?」
「老爺,那匹馬不好……要是馬好,我也不會賣了,老爺。」
「你總共有幾匹馬?」
「三匹,老爺。」
「有沒有馬駒?」
「那當然有,老爺!馬駒也有一匹。」
「走吧,帶我去看看你的馬。」
趁聶赫留朵夫走出門去,尤赫萬卡從床上抓起煙管,把它放到爐灶後面。
「你的馬都在這兒了?」
「不,老爺;還有一匹母馬,還有一匹馬駒。」
「我看見了。那麼,你想賣的是哪一匹呢?」
「就是那一匹,老爺。」
「這馬看樣子不老,還挺結實。」聶赫留朵夫說,「你捉著牠,讓我看看牠的牙,我就知道牠老不老了。」
聶赫留朵夫一看之下,發現那匹馬犬牙完整,雙尖牙齊全。他立刻知道那匹馬歲數不大。
「你過來!」聶赫留朵夫帶著孩子般的惱怒神氣,委屈地彷彿要哭出來似地嚷道:「這匹馬怎能算老呢?」
「說實在的,老爺,很老啦,總有二十幾歲了……那匹馬……」
「閉嘴!你這人盡撒謊,真是個無賴,規矩的莊稼漢是不興撒謊的,為什麼撒謊!」聶赫留朵夫憤怒得要哭出來。「哼,你把馬賣了,拿什麼來耕地呢?主要的是,你為什麼要撒謊?」
「要不是缺錢,我們怎麼會賣馬?」
「你怎麼會缺錢?」
「我們沒有糧食啦,老爺,還要還人家債,老爺。」
「怎麼會沒有糧食?人家有兒女的都有糧食,你沒有兒女,怎麼會沒有糧食?糧食都到哪兒去了?」
「吃掉了,老爺,如今一顆糧食也沒有了。馬我到秋天會買回來,老爺。」
「賣馬,你就別想了!」
「要是不賣,老爺,叫我們怎麼過呢?又沒有糧食,又不許賣東西,這樣,我們就只好餓死了。」
聶赫留朵夫滿腔怒火,大聲說:「像你這樣的農民,我可不想收留,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要是我不稱老爺的心,那就聽憑老爺發落好了。」尤赫萬卡閉上眼睛,裝出一副恭順的樣子。「不過,我好像沒有做過什麼錯事。我不知道為什麼該受處分。」
「那是因為你的院子沒有蓋上頂棚,地裡沒有施肥,籬笆又倒了,可是你卻坐在家裡抽煙,不幹活;還因為你母親把全部家業都交給了你,你卻連一塊麵包都不給她吃,還縱容你老婆打她,逼得她來向我告狀。」
「您行行好吧,老爺,我連煙管是什麼樣的都不知道呢。」
「哼,你又撒謊啦!我親眼看見的……」
「聽我說,尤赫萬卡!」聶赫留朵夫竭力掩飾內心的激動,溫和地說:「不能再這樣過日子了,你會把自己毀掉的。你好好想想,你要是想做個正正經經的莊稼人,就得改變生活,把你那些壞習慣都改掉,不要撒謊,不要喝酒,要孝順你的母親。你的事我全知道。好好幹活,不要盜竊公家樹木,不要上酒店。你想想,像你現在這樣過日子,有什麼好處?你要是需要什麼,就來找我,乾脆告訴我你要什麼,為什麼要,可不許撒謊,只能說實話,這樣我就不會拒絕你,只要我能辦到。」
聶赫留朵夫悶悶不樂地垂下頭,走到門廊裡。老太婆坐在門邊唉聲嘆氣,表示非常贊同東家的話。
「這給妳買麵包吃,」聶赫留朵夫把鈔票塞在她手裡,對著她的耳朵說:「妳自己去買,不要給尤赫萬卡,不然他又會把錢都喝光的。」
老太婆用骨瘦如柴的手抓住門柱,想站起來謝謝東家,不過,等她站起來,聶赫留朵夫已經走到村的另一頭了。
「白人達維德要糧食和木柱。」聶赫留朵夫的筆記本裡,緊接著尤赫萬卡之後記著這樣一句話。聶赫留朵夫走過幾戶,在小巷轉角處遇見管家雅可夫。
「老爺,您到哪兒去了?」雅可夫問。
「我在怪人那兒。你倒說說,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什麼,老爺?」
「他是個十足的無賴、懶鬼、小偷,撒謊成性,虐待親娘,總之是個不可救藥的無賴。他老婆看上去也是一個壞透的女人。老太婆穿得比叫化子都不如,又沒有東西吃,可是兒媳婦卻打扮得漂漂亮亮。」
「有時候他胡鬧,你只要拿鞭子嚇唬嚇唬他,他就會清醒過來。這樣對他有好處,家裡也就太平了。可是您不許我們採取這樣的措施,那我就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了。」
「您回家嗎?」雅可夫問。
「不,我去看看白人達維德。」
「哦,又是個懶鬼。昨天我坐車經過他們的地,看到他連蕎麥都還沒有播種。他既不種自己的地,也不種老爺的地。說實話,達維德倒是個安份守己的莊稼人,也不喝酒,可是比那些喝酒的還要壞。我看只有一個辦法,叫他去當兵,沒有別的辦法了。」
「沒事了,你走吧。」聶赫留朵夫心不在焉地回答,同時向白人達維德的家走去。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11日 星期三

一個地主的早晨(2)

一個地主的早晨(2)
「老爺,您要叫我們搬到那裡去,可我們在這裡都過不好,一到那裡,就再也不能好好給您當農民了。我們到了那裡還像什麼農民呢?那裡沒法兒過日子,不過隨您的便吧!」
「這究竟是為什麼呀?」
「因為會徹底破產的,老爺。」
「為什麼沒法兒在那裡過日子呢?」
「那裡怎麼能過日子呢?你想想:那地方沒人住,水不知道怎麼樣,牧場也沒有,一片荒地,沒有籬笆,沒有倉房,什麼也沒有。我們要破產了!那裡是個新地方,誰也不知道……」他堅決地搖搖頭。
聶赫留朵夫勸導農民,搬到那裡去對他只有好處,籬笆和倉房都會搭起來,那裡的水也很好等等。聶赫留朵夫耐心地勸導說:「沒人住有什麼關係?再說,這地方以前也是沒人住,但現在有人住了。你第一個搬到那裡去,那是你運氣好……你一定要搬過去住……」
楚里斯回答說:「我們這裡靠近村社,地方挺好,已經住慣了,道路也有,池塘也有,娘們洗衣服也方便。還有,我爺爺和我爹都是在這裡歸天的,老爺,我只求在這裡過完一輩子,再沒有別的要求了。您老爺只要發善心幫我修好這座房子,我們就感激不盡啦;要不就讓我們在這房子裡湊合著過到老。我們情願一輩子為您老爺禱告,」他深深地鞠躬,繼續說:「只求您別把我們從老窩裡趕出去,老爺……」這時候,他老婆突然竄出來,淚流滿面地撲倒在東家腳下。「別毀了我們,恩人哪!您是我們的親爹娘!叫我們住到哪裡去啊?我們都是上了年紀的人,無依無靠,您怎跟上帝一樣……」她放聲痛哭起來。聶赫留朵夫從長凳上站起來,想拉起老太婆,可是老太婆情緒激動地拼命在泥地上叩頭,把東家的手推開。
「妳怎麼啦!快起來!要是你們不願意,那就不搬好了,我不強迫你們。」聶赫留朵夫一邊說,一邊擺動兩手向門口退去。
屋子裡一片沉默,接著那婆娘回到高板床下,又發出哭聲。這時年輕的地主才懂得,破敗的小屋、井架倒塌的水井、朽爛的畜棚,這一切對楚里斯夫婦來說具有多大的意義。他因而感到心情沉重、憂鬱和歉疚。
「伊凡,上星期天村社開會,你為什麼不說你需要房子?我現在不知道要怎樣幫助你才好。我在第一次會上就對你們說過,我搬到鄉下來住是要把我的一生都獻給你們;我自己準備犧牲一切,只要你們能滿意和幸福。我在上帝面前發過誓,我要信守諾言。」年輕的地主說,不知道他這種熱情並不能贏得人家的信任,特別不能贏得俄羅斯人的信任,因為俄羅斯人不尚空話而重行動,而且不善於表達感情,哪怕是美好的感情。
聶赫留朵夫繼續說:「我把一部分木料劃開,規定專門用修理農民的房子,並且完全交給村社處理。這批木料現在已不歸我所有,而屬於你們農民了。我現在已無權處理這批木料,只能由村社處理。你今天來參加大會吧。我把你的要求對村社說一說,要是村社答應給你修房子,那最好了。」
楚里斯尷尬地回答:「您要是能賞給我們木材修房子,我們的日子就可以對付過去了。至於村社嗎?誰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聽我說,你一定要來。」
年輕的地主望望沒有生火的空爐灶,問道:「那麼,你們吃過飯嗎?」
楚里斯露出嘲弄的微笑。他似乎感到好笑,東家怎麼會提出這樣愚蠢的問題。
「吃什麼飯,老爺?」那婆娘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吃了點麵包,這就是我們的飯。今天沒工夫割野菜,就沒法兒煮菜湯。」
「今天我們守齋,老爺,」楚里斯補充老婆的話說,「麵包加大蔥,這就是我們莊稼人的伙食。感謝上帝,我們靠您的恩典至今還有糧食,可是好些農民弟兄連糧食都沒有了。從復活節到現在,我們還沒上過教堂,因為沒有錢買支小蠟燭給米古拉聖像上供。」
聶赫留朵夫早就知道他的農民生活過得極其貧困。但這個事實跟他的教養、他的思想和生活方式那麼格格不入,以致他往往有意不去想它。每次像現在這樣清楚地想到這件事,他的內心就十分沉重與感傷,彷彿想到一件沒有贖過的罪孽而感到痛苦難當。
「你們怎麼會弄得這樣窮啊?」年輕的地主情不自禁地問。
「唉,我們怎麼能不窮呢,老爺?我們種的是什麼地,這您也知道:都是黏土、坡地。還有,我們準是得罪上帝了,從鬧霍亂那年起,莊稼就不長了。草地和耕地也越來越少,有的指定做農莊,有的劃到老爺的田裡去。幹活只有我一個人,可我老了……老太婆有病,差不多年年都要生一個丫頭,個個都得餵啊。您瞧,一個人幹活,七個人吃飯。說來罪過,我心裡常想,但願上帝快點把她們收回幾個,我也可以好過些,這樣,她們也比待在這世界上活受罪好些……」
「我真願意減輕你的負擔,真的,可是該怎麼辦?」年輕的地主同情地瞧著農民,說道。
「怎樣減輕嗎?當然囉,既然領了土地,就得給老爺服勞役,這規矩大家都知道。我只能等我七歲的男孩長大。只是請您老爺發發善心,免了他上學吧!前兩天民兵來通知,說您老爺要他去上學。」
「不,鄉親,無論你怎麼說,你的孩子已經懂事,他應該念書了。要知道我說這話是為你好。你倒想想,等他將來長大成人,當家作主,他就能讀會寫,還能在教堂裡讀經,到那時靠上帝保佑,你們一家就好過些了。」
「可是我們家裡沒有人,我跟老伴都得服勞役,這孩子雖小,到底還可以幫點忙:看看牲口,飲飲馬。不論怎麼說,到底是個莊稼人。」
「不管怎麼樣,逢到你自己在家或他有空的時候,你就叫他來,聽見嗎?一定叫他來。」
楚里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什麼也沒回答。
聶赫留朵夫說:「對了,我還要問你,你為什麼不把肥料運走?」
「老爺!根本沒有東西好運。我有什麼牲口嗎?只有一匹小母馬和一匹馬駒,一頭小牛秋天賣給客棧老闆了。我就只有這兩頭牲口。」
「既然你的牲口那麼少,為什麼還要把小牛賣掉呢?」東家驚訝地問。
「叫我拿什麼餵牠呢?」
「難道你的乾草連餵一頭牛都不夠嗎?人家怎麼就有辦法呢?」
「人家的地肥,我的地全是黏土,毫無辦法。」
「只要加點肥料,黏土就可以改良;土地長了莊稼,就有東西餵牲口了。」
「可是沒有牲口,哪來肥料啊?」
「這真是可怕的惡性循環。」聶赫留朵夫心想。
「再說,老爺,長莊稼不是靠肥料,而要靠上帝。」楚里斯繼續說。「去年我在沒施過肥的地裡割了六堆乾草。可是在施過肥的地裡卻一束草也沒割到。誰也比不過上帝。」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10日 星期二

一個地主的早晨(1)

一個地主的早晨(1)
「一個地主的早晨」是俄羅斯大作家托爾斯泰(1828-1910)的短篇小說。大致內容如下:
聶赫留朵夫公爵念完大學三年級,一個人回到家鄉度暑假。當時他才19歲。秋天,他寫了一封信給姑媽別洛茨基伯爵夫人。全信如下:
親愛的姑媽:
我要離開大學到鄉下居住,因為覺得自己生來屬於農村。我發現農村的情況糟得簡直無法形容。我很想整頓一下,後來深入調查,發現主要的不幸在於農民的處境實在太貧困可憐了。關心這700人的幸福,難道不是我在上帝面前義不容辭的神聖責任嗎?為了貪圖個人享受和功名,把他們交給粗暴的村長和總管任意支使,這難道不是一種罪孽嗎?既然我的面前擺著這樣高尚、光榮的責任,我又何必再到別的地方尋求有益於人的行善機會呢?我覺得我能成為一個好東家。
伯爵夫人回了他一封信:
親愛的德米特里,你的來信毫無意義,它只證明你有一顆善良的心。不過,在實際生活裡,善良的品性往往比惡劣的品性對我們更有害。你說你認為過農村生活是你的天職,你要使你的農民幸福,你希望做個好東家。首先我得告訴你,我們往往只有在做了錯事以後,才能認識自己的天職。其次,為個人謀幸福,要比為別人謀幸福省力得多。經驗告訴我,你的計畫幼稚而可笑。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一個有聲望、有才能的年輕人藉口行善而隱居鄉下。你總是喜歡標新立異,顯得與眾不同,但你的標新立異無非是一種過分的自負罷了。你最好還是走一條踏踏實實的路,因為走一條踏踏實實的路更容易成功。有些農民的貧困是一種無可奈何的不幸。
年輕人收到這封信,考慮了好久,終於毅然向大學申請退學,從此留在鄉下。
年輕的地主制定了管理莊園的章程,他的全部生活和工作都按鐘點、日子和月份做了規定。他規定星期日接待求見的人、家僕和農民,視察貧困的農家,並透過村社給他們幫助。村社每星期日晚上開會,商量決定給誰幫助,給什麼樣的幫助。年輕的地主從事這項工作已有一年多了,他在實踐和理論上都已經不再是新手了。
一個晴朗的星期日,聶赫留朵夫把筆記本和一疊鈔票放進大衣口袋裡。他走到街上站住,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滿了農民的名字和事項。他讀道:「伊凡‧楚里斯——要柱子。」就走到街右邊的第二戶農家。
楚里斯住的是一座破敗不堪的小木屋,四角潮濕霉爛,房子傾斜。
「伊凡在家嗎?」聶赫留朵夫問。
一個老太婆從門裡探出頭來,聲音顫抖地說:「在家,老爺。」聶赫留朵夫走進院子,見到伊凡‧楚里斯。聶赫留朵夫說:「鄉親,我來瞧瞧你們過得怎樣。告訴我,你在會上問我要柱子,做什麼用?」「柱子嗎?當然是用來支撐囉,老爺,哪怕馬馬虎虎撐一下也好。」「你的一個棚子已經倒塌了,另外幾個也快倒了,五根柱子管什麼用?你需要的不是柱子,而是叉梁、橫梁和大柱,而且都要新的。」楚里斯不作聲。「這麼說,你需要的是木料,而不是柱子。那你應該直說呀。」「需要是需要,可是沒地方去弄,總不能什麼都到老爺的院子裡去要呀!要是我們養成習慣,什麼都要求您老爺施捨,那我們還算什麼農民呢?但您老爺要是開恩,能給我們幾根您老爺擱在穀倉裡沒用的麻櫟梢頭就好了。那我就可以截掉幾根舊的,換上新的,利用舊料湊合著用了。」
「怎麼利用舊料?你剛才不是說你的棚子都舊了、朽爛了?今天塌這個角,明天塌那個角。既然要修,就得全部重新修過。你在會上該說,你的整座房子都要重蓋,而不是換幾根柱子。要知道我很願意幫助你……」
「多謝老爺開恩,」楚里斯不信任似地回答,「我只求老爺賞我四根圓木和幾根柱子就行,修我自己會修。只要換掉一些沒用的木料,再用幾根柱子馬馬虎虎撐著就行了。」
「那麼你的住房也不行嗎?」
「我跟我那婆娘早晚會給壓死的,」楚里斯若無其事地說,「前不久我那婆娘就被天花板掉下來的橫梁砸傷過!」
「傷得怎麼樣?」
「砸在脊梁上,砸得她直挺挺地躺到晚上才醒來。」
「怎麼樣,現在好了嗎?」
「好是好了,但老是生病,她從小就常生病。」
「妳怎麼樣,身體不舒服嗎?」聶赫留朵夫問女人。她一直站在門口,一聽到丈夫說到她,立刻呻吟起來。
「喏,這兒一直很難過,我完了。」她指指她那骯髒的胸部,回答說。
年輕的東家聳聳肩膀,憤憤地說:「妳既然有病,為什麼不到醫院去看?辦醫院就是給你們看病的,難道你們不知道嗎?」
「知道,老爺,就是沒工夫:又要服勞役,又要忙家裡的活,還有那些孩子,全靠我一個人!什麼事都得自己幹……」
聶赫留朵夫看到楚里斯弄到如此境地,卻沒有開口向他求助,感到又氣又惱,因為他回鄉以來從沒拒絕過農民的要求,總是竭力鼓勵他們直接去找他。他對楚里斯簡直有點恨,但周圍那種貧困的光景和楚里斯身在其中而怡然自得的神氣,卻使他的惱怒變成憂鬱和絕望。
「啊,伊凡,你以前怎麼沒對我說呢?」他帶著責備的語氣說。
「我不敢,老爺。」
「這房子你不能住了。簡直不像話!」聶赫留朵夫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這麼辦吧,鄉親……」
「是,老爺。」楚里斯回答。
「你看到我在新村蓋的有夾牆的磚房了嗎?」
楚里斯說:「那房子高高大大的,簡直像牢房。」
「那房子挺好,又乾燥又暖和。」東家皺起眉頭反駁說,顯然對農民的嘲笑很不滿意。
「是座好房子,沒話說的,老爺。」
「那麼,我跟你說,有一座房子已經全蓋好了,有門廊,有儲藏室,都是現成的。我可以按造價賒給你,等你有錢的時候還我。」聶赫留朵夫說。一想到自己做了好事,忍不住得意地笑了。
「你把舊房子拆了,可以拿它蓋倉房。那邊的水很好,我會從荒地上劃一塊地給你種菜,再在那一帶劃一塊三角地給你種莊稼。你的日子就可以過得很好了!怎麼,難道你不喜歡這樣嗎?」聶赫留朵夫問,發現一談到搬家,楚里斯就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臉上收起笑容,眼睛望著地面。
「隨您老爺的便。」楚里斯回答。
「新村我們可不去住。」楚里斯又說。
「為什麼呀?」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9日 星期一

安娜.卡列尼娜

安娜.卡列尼娜
俄羅斯作家高爾基(1868—1936)說:「不認識托爾斯泰者,不可能認識俄羅斯。」托爾斯泰(1828-1910)寫過「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一個地主的早晨」、「復活」等名著。
1862年,34歲的托爾斯泰與18歲的索菲亞結婚,兩人年齡、教育程度和人生經驗都相去甚遠。但兩人卻生育13名子女。托爾斯泰越來越投入社會與道德關懷後,雙方心靈卻逐漸疏遠,晚年幾近完全決裂。1880年左右,托爾斯泰的教化色彩益趨濃厚,他努力過簡樸的生活,甚至準備放棄財產,而與妻子發生齟齬。「魔鬼」(1889)、「克魯采奏鳴曲」(1890)、「復活」(1898)、「活屍」(1900)等小說,偏向政治與人性的探討,這些思考是二十世紀初期托爾斯泰受到舉世矚目的重要原因。他在「教會與國家」(1882)、「黑暗的勢力」(1886)及其他許多的文章中,抨擊政治與宗教的組織和權威,認為權威導致腐敗,形成不公,產生人類世界的無數悲劇,如戰爭、階級、司法黑暗、愚昧……。托爾斯泰終其一生追尋上帝,相信上帝的王國人人可以分享,不屬於任何宗教、任何形式的教會。換句話說,沒有任何宗教有資格代表上帝。他抨擊教會的種種階級、規範和儀式,除了樹立權威,製造愚昧,無助於人類世界的和平。他說,人只要了解「愛」的真諦,能出自赤誠關懷旁人,便生活在上帝之中,上帝也生活在他之中。
這些針對政治與宗教權威的文字挑戰,在19世紀後半的俄羅斯受到容忍,一方面因為當時俄羅斯正處於開明的大改革時代,另一方面托爾斯泰的國外聲譽令政府不能不投鼠忌器,而且他反對暴力,與激進的革命份子並不相同。1901年,俄羅斯東正教會終於宣布開除他的教籍,托爾斯泰則繼續在作品中宣揚「愛」的真理。
「安娜.卡列尼娜」創作於19世紀70年代,當時俄羅斯正處於歷史大變動時期。封建貴族的舊秩序被顛倒了過來,資本主義制度剛剛開始建立。在這新舊交替的歷史時期,托爾斯泰注意的是家庭的變化與婦女的命運。一個婦女因愛情問題而臥軌自殺的消息,特別使他震驚和難過。這也許是他創作「安娜.卡列尼娜」的直接原因。
安娜.卡列尼娜出身貴族,按照貴族和教會的婚姻制度嫁給卡列寧。卡列寧比安娜大20歲,但官運亨通,很早就做上大官。他虛偽冷酷,醉心仕途。安娜同他正好相反,她熱情善良,生氣蓬勃,但與卡列寧結婚後,她的蓬勃生氣就被壓抑了。當時俄羅斯舊的封建倫理道德正受到西方資產階級個性解放、戀愛自由的挑戰,像安娜這樣一個感情豐富而又很有個性的女子,自然無法不受到影響,一旦遇到伏倫斯基這樣一個風度翩翩的貴族青年,就墮入情網,無法自拔,最後演出一場動人心魄的大悲劇,慘死於火車輪子之下。
安娜在上流社會是個十分勇敢的女性,敢於向封建倫理道德挑戰,敢於正視向她投來的世俗眼光。然而,托爾斯泰從宗教和倫理道德出發,認為她有罪。因為她不能克制自己的感情,一味追求自由與愛情,違背「婦道」,弄得身敗名裂,自取滅亡。但他對安娜仍舊同情多於譴責。托爾斯泰真正痛恨的是這個社會以及卡列寧之流的官場人物,因為他們控制和奴役像安娜這樣不幸的人。
卡列寧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是個道貌岸然的封建家長。他同安娜正好相對照,凡是安娜具有的優點他都沒有,而他身上的一切缺點正是安娜所深惡痛絕。托爾斯泰有意拿兩人來做對照,來顯示人性的真善美與假惡醜。
伏倫斯基原來也是貴族中的一個花花公子,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但自從遇到安娜後,他的感情和生活起了很大的變化。他真誠地愛安娜,為了她放棄功名,改邪歸正,不再吃喝玩樂。為了安娜,他不怕輿論;為了安娜,他不惜開槍自殺。
但伏倫斯基畢竟是生活在上流社會的貴族,他不能把自己的生活長期局限於同安娜一起的兩人世界裡,他需要社會活動,需要與朋友交往。這樣就導致了安娜的不滿,引起兩人之間的不和。
伏倫斯基對安娜的愛情逐漸淡化,讓安娜的內心一片空虛。「一切都是虛假,一切都是謊言,一切都是欺騙,一切都是罪惡!」這是安娜臨終前的嘆息,也是她對所生活的社會的控訴。
列文和安娜是兩個不同的人物,但兩人都是善良可愛的人。列文身為大地主,但完全不同於一般的地主。他嚴肅正派,個性頑強,思想上有改革願望,但又有保守色彩。他對當時俄羅斯農村經濟的情況憂心忡忡,他認為農民沒有土地,卻要養活整個俄羅斯。他主張實行對分制度來提高農民的積極性。所謂對分制度,就是收成的一半歸農民,一半歸地主。他希望農民富足,俄羅斯富強,自己這樣的地主老爺也可以在農民面前「捫心無愧」。他努力地從事農業改革,不斷地探索、宣傳、進行實驗,但最後還是一事無成。
托爾斯泰在宗教問題上一直自相矛盾,長期在信仰和不信仰之間動搖。他生活在百分之90以上的人信仰基督教的俄羅斯,家裡的人都是基督徒,從小又受神學教育,因此他是在濃厚的宗教氣氛中長大,宗教思想在他身上根深柢固。但是,托爾斯泰的學識又實在太淵博,可說上自天文,下至地理無所不曉。再加上他愛探索真理,對俄羅斯教會的黑暗腐敗又了解太多,因此他對宗教不能深信不疑。到了晚年,托爾斯泰還對高爾基說:「少數人需要一個上帝,因為他們除了上帝,什麼都有了;多少數人也需要一個上帝,因為他們什麼都沒有。」這句話極其深刻,說明少數統治者有財有勢,物質生活富裕,但精神空虛,他們信仰上帝,以獲得精神上的支持。而廣大人民一無所有,饑寒交迫,他們也需要信仰上帝,以緩解肉體上和精神上的痛苦。
列文和安娜都是上流社會中少見的優秀份子,他們追求自己的幸福,也關心別人的幸福。列文在婚前經歷過放蕩的生活,和吉娣這樣一個純潔的姑娘結婚,他自慚形穢,感到內疚,甚至把記錄婚前生活的日記全部交給未婚妻閱讀,請她重新考慮是不是願意與他結合這是多麼光明磊落的人品!而這又正好是作者親身的經歷。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8日 星期日

北京法源寺(4)

北京法源寺(4)
譚嗣同在牢獄的牆壁上題了一首詩:
望門投止思張儉,
忍死須臾待杜根,
我自橫刀向天笑,
去留肝膽兩崑崙。
「望門投止思張儉」是寫後漢張儉被政府緝捕時,亡命遁逃,許多人都因為掩護他而被連累。譚嗣同用這個典,表示不願連累人,所以不願逃走。第二句「忍死須臾待杜根」是寫後漢杜根在皇帝年長後,上書勸太后歸政,太后下令把他裝在袋子裡摔死,幸虧執行的人暗動手腳,使他受傷但得以裝死逃生。譚嗣同用這個典,表示未能在太后歸政皇帝上,有所成就,但忍死一時,目的也別有所待。第三句「我自橫刀向天笑」是寫他已視死如歸,從容殉道。
但是第四句「去留肝膽兩崑崙」指什麼呢?就費解了。有人認為崑崙為中國發祥地,「兩崑崙」指兩位堂堂的中國人梁啟超和譚嗣同而言。
也有人認為唐朝人稱印度人為「崑崙奴」,因此「兩崑崙」可能是指譚嗣同家的兩位僕人,也就是胡理臣和羅升。這兩位僕人,在譚嗣同死後,一個去湖北向譚嗣同的父親報信;一個留在北京料理譚嗣同的善後。還有人認為「兩崑崙」可能是指譚嗣同自己和王五。他們之間的關係成為去者與留者的關係。當年公孫杵臼說:「扶養趙氏孤兒長大和一死了之,哪個難做?」程嬰說:「一死了之容易,扶養趙氏孤兒長大難。」公孫杵臼說:「他們姓趙的一家待你好,你就勉強擔任難的一部分吧,由我擔任容易的一部分,由我先去死。」譚嗣同經過思考,認為以他的身分與處境,適合扮演公孫杵臼的角色,所以他做了留者,而把未來的許多事交給王五他們去辦。
袁世凱後來企圖當皇帝時,梁啟超和他的老師康有為都站出來反對。但是,當梁啟超發現康有為的真正目的是在打倒袁世凱之後,把滿清皇帝復辟,感到非常震驚。其實康有為早在辛亥革命之際,亡命日本時,就寫信給革命黨領袖人物黃興,提醒他中國是幾千年的君主國,驟然變成共和國會惹出麻煩,不如學英國、日本,以立憲的君主國,來長保恆定。康有為認為這種「虛君共和」中最理想的虛君是孔子的後裔,不然就是被廢除的中國末代皇帝溥儀。
清朝遺老中有許多頑固份子無日不想復辟,把現在扭轉成過去。但是他們手無寸鐵,無能為力。正巧有一個安徽督軍張勳是頑固專家,他為了效忠清室,把手下的三萬軍隊都保留了辮子不剪,號稱「辮子軍」,有意恢復舊王朝。遂在袁世凱死後一年之日,擁立宣統皇帝,收回大權。在這幕活劇裡,康有為也加入了,做了弼德院副院長。可是,曇花一現13天,段祺瑞的部隊一下子就把「辮子軍」打垮了。康有為逃到美國公使館尋求政治庇護。最使康有為意外的是:他的第一號大弟子梁啟超「背叛」了他。段祺瑞的軍師正是梁啟超。梁啟超在反對復辟的通電中,公開指斥「此次首造逆謀之人,非貪黷無厭之武夫,即大言不慚之書生」,顯然已經直接攻擊老師康有為。
9年過去了。1926年,滿清王朝已被推翻了15年。這天,康有為又來到北京法源寺。
「康先生又來法源寺看古碑了。」說話聲音來自背後,康有為轉身一看,看到一個中年人,在對他微笑。中年人自我介紹道:「我是法源寺當家余和尚的小徒弟普淨。」普淨繼續說:「不瞞康先生,我不跟你們同一時代,你們把自己陷在舊時代裡,我卻比較能開創新時代。例如我參加革命。辛亥革命時,我就正在武昌奔走。可是辛亥革命下來,發現中國還是不行,革命得不徹底。要救中國,只有再來一次新的革命,是共產黨的革命。我在5年前,49歲時,就參加了這種革命。」
1927年2月28日,康有為離開法源寺後7個月,在梁啟超帶頭為他慶祝70大壽後23天,死於青島。
1928年7月4日,孫殿英為了盜墓,掘了西太后墳於北京。事後蔣介石揚言要查辦,但是當蔣介石的新婚夫人宋美齡收了贓品,並把西太后鳳冠上的珠子裝在自己鞋子上的時候,查辦之說,也就不了了之了。
1966年到1976年十年文革期間,紅衛兵為了「破四舊」,掘了康有為墳於山東。1987年到1990年期間,老百姓為了發財熱,到處盜墓,掘了譚嗣同墳於湖南。
啊!北京法源寺、北京法源寺!多少悲愴因你而起、因你而止、因你而留下串連、血證與碑痕。比起短暫的人生,你是長遠的、永恆的。你帶我們走進歷史,也走出歷史。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5日 星期四

北京法源寺(3)

北京法源寺(3)
王五是北京人,本姓白,8歲就成了孤兒,他沿街討飯,討到北京順興鑣局,鑣局的王掌櫃看他相貌不凡,便收留了他,認為養子,改姓王。11年後,王掌櫃死了,他就繼承了鑣局。他行俠仗義,武功又高,被人稱為「大刀王五」。王五精於劍術,跟他學劍的學生裡,有一個湖南人,就是譚嗣同。譚嗣同是「通臂猿」胡七介紹認識王五的。譚嗣同跟王五和胡七拜了把兄弟,大家肝膽相照。王五和哥兒們有好多次跟譚嗣同談到幫會的事,他們很明顯表達出他們反對滿洲人的傳統。
1898年,譚嗣同應召進宮見光緒皇帝,並在軍機處做了四章京之一,消息傳遍了北京,也傳到了鑣局。
「他去見了皇上!」「他去見了皇上!」王五他們呆住了。他們互相看著,有人沮喪的低了頭。胡七斬釘截鐵地說:「譚嗣同背叛了我們!」
「沒有,譚嗣同沒有背叛你們!」一個堅定的口音響在門口,站在那裡的正是譚嗣同。
譚嗣同告訴他們:「漢族說滿族是異族、是夷狄,其實這是不對的,因為大家都是中國人。在當年陜西周朝的眼光中,山東殷朝之後的孔夫子,就是道道地地的異族,可是曾幾何時,殷周不分了,變成了一家人了;而周朝的晚期,山東幫和陜西幫又把湖北幫看成異族,於是屈原成為異族;可是又曾幾何時,湖北幫、山東幫和陜西幫又手拉手起來,向南發展,把四川、貴州人看成異族。中國民族自遠古以來,就處處顯示出『夷夏不能防』的混同痕跡。第一次混同的終點是秦朝。第二次混同是漢至兩晉南北朝,這是一次更大的混同,匈奴、氐、羌、東胡、南蠻、西南夷等紛紛大量跟中土人士交配,而生下大量的雜種。第三次混同是隋唐到元朝,從突厥、契丹、女真,直到蒙古,中國又增加了一次新的民族混同的紀錄。第四次是明朝以後,直到今天滿漢通婚,又一批新的雜種出來了。正因為這種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的混同,日子久了,我們常常忘了我們漢族中胡人的成分。我們忘了唐太宗的母親是外國人,也忘了明成祖的母親是外國人,其實,唐朝啦、明朝啦,他們皇親國戚的血統,早就是雜種了。於是,一個可笑的矛盾發生了。這個矛盾是:明成祖以後的皇帝們,他們的血裡,豈不明顯有夷狄的因子嗎?有了這種因子,明末孤臣史可法也好、張煌言也罷、乃至顧炎武的母親也行,他們的挺身殉節,所標榜的理由不外是『不事胡人』,但是他們忘了,他們忠心耿耿所侍奉的『當今聖上』,就是一個廣義定義下的『胡人』!說到幫會的反清復明,復明、復明,復了明又怎樣?明值得一復嗎?懂歷史的人,一比較,就知道清朝的政治比明朝像樣得多。清朝的太監只是弄點小錢、小權而已。明末時,宮中的太監就有7萬人,每個太監平均有4個家奴。清朝的太監哪有這種場面?今天的光緒皇帝雖是滿洲人,但卻是個好人,是個想要有一番大作為的好皇帝。他既然有心變法圖強,既然找到我們漢人頭上,我們應該幫助他。」
變法維新從6月11日正式開始。這一天,光緒皇帝詔定國是,宣布變法自強,接著就是一連串除舊佈新的改革。除舊方面,廢八股、廢書院、裁綠營、裁冗衙冗官冗兵、禁止婦女纏足等;佈新方面,薦人才、試策論、辦學堂、設農工商機構、獎勵新著與新發明、准開報館、軍隊改練洋操洋槍等。可是西太后卻在光緒皇帝詔定國是第四天,就把皇帝老師翁同龢趕走,把自己的心腹榮祿安置做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
光緒皇帝終於察覺到危機就在眼前。秘密消息傳來,10月,皇上陪西太后到天津閱兵的時候,廢立皇上、解決新黨的行動就會展開。
在南海會館裡,康有為和大家商討對策。譚嗣同提議去勸說有新建陸軍在手的漢族軍頭袁世凱。袁世凱頭腦比較新,辦強學會時他就贊助過。如果他能深明大義,事情還有轉機,這一勸說,風險雖大,但值得一冒。譚嗣同自告奮勇,願意隻身前去找他。
當天晚上,譚嗣同前往見暫時住在法源寺的袁世凱。譚嗣同首先說事屬機密,要求在臥室與袁世凱單獨談話。在臥室裡,譚嗣同出示光緒皇帝的密詔,以取信於袁世凱。譚嗣同表示,根本的關鍵在於西太后,只有清除了西太后,才能解決問題。如今要袁世凱配合的是:一,殺掉榮祿;二,包圍頤和園。至於進頤和園,對付西太后,無須袁世凱派兵,他譚嗣同在北京可掌握好漢幾十人,足可解決園內的一切。
袁世凱表面上同意了這一計畫。但是送走譚嗣同以後一個小時,榮祿就得到袁世凱的報告。第二天清早,頤和園的西太后從榮祿的跪稟裡,也知道了真相。西太后開始動手抓人。
康有為靠英國人的幫助,逃到上海。日本人也在公使館裡收容了梁啟超。這天是9月21日,西太后正式「臨朝訓政」了。103天的變法維新從今天起宣告結束。光緒皇帝失去自由,被西太后關在皇宮的湖心小島裡。
譚嗣同前往日本公使館探望梁啟超。梁啟超勸譚嗣同趕緊逃亡,可是譚嗣同拒絕了。譚嗣同認為不逃的人,先犧牲的人,所做的反倒是容易的;逃的人,不先犧牲的人,所做的反倒比較難。譚嗣同要把難的留給康有為和梁啟超做,他選容易的路,做個殉道者。
譚嗣同對梁啟超說:「我有另一個想死的原因。這原因幾年來一直像夢一樣纏著我,使我矛盾、使我難以自圓、使我無法解脫,這個纏著我的夢就是革命。有多少次我認為中國的路是這一條,是革命這一條,而不是改良這一條,是別人走的革命這一條,而不是我自己走的改良這一條。現在,改良已走到這樣子,我有一種衝動,想用一死來證明給革命黨看,給那些從事革命而與我分道揚鑣的朋友看,看,你們是對的,我錯了。從今以後,想救中國,只有一條路,就是革命。我倒在路上,用一死告訴後來的人:不要往這條路上走,此路不通。」
譚嗣同又說:「從高遠博大的角度來說,我不是為變法而死,我是為革命而死。我的死,使改良者轉向革命者,使廣大的中國人民傾向革命者,等於我在為他們推薦革命的路是正路,我為他們做了一種血薦。」
梁啟超說:「革命黨不承認,也不領情。」
譚嗣同說:「我何必要他們承認、領情?革命行動像花一樣,有顯性的、有隱性的,我做的是隱性的,他們是顯性。」
1898年9月25日,在日本人協助下,梁啟超成功逃抵日本。同年秋,譚嗣同被推到北京菜市口刑場。臨死前,譚嗣同大喊:
有心殺賊,
無力回天。
死得其所,
快哉!快哉!
譚嗣同的軀體靜靜的仰臥在菜市口,他的頭顱滾在一旁,血肉模糊。譚嗣同的老家人請來將頭顱縫合回頸部的師傅。縫合完畢後,裝入棺材,抬到法源寺的後房停放。
1908年,73歲的西太后終於死去。但在她死前一天,38歲的光緒皇帝卻神秘的先死了,是毒殺?是巧合?只有埋在豪華墳墓裡的西太后自己知道。
3年以後,革命成功,中華民國建立了。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4日 星期三

北京法源寺(2)

北京法源寺(2)
康有為的著書可分三部:第一部是打破傳統學說的「新學偽經考」,告訴知識份子,要敢於擺脫傳統的枷鎖;第二部是點破孔子真義的「孔子改制考」,告訴知識份子,即可是孔子,也主張改革現狀,不要怕改革現狀。第三部是提出未來遠景的「大同書」,告訴知識份子,應先走改革路線,以至小康,最後再到大同的境界。
在著書立說之外,康有為開了一班私塾,收了十幾個學生,其中有一個17歲就中舉人的小神童梁啟超。那時梁啟超18歲,願意拜康有為為師。舉人拜非舉人為師,看來有點奇怪,但是梁舉人真心佩服這位33歲的康非舉人。梁啟超本來把舊中國的學問念得頭頭是道,但是有一天,和一個朋友見了康有為,卻發現康有為的學問是海潮音,是獅子吼,他和那位朋友又驚又喜,又怨又哀,驚喜的是原來學問的世界那麼大,並且能夠碰到康有為這樣的高人,多麼令人慶幸!哀怨的是,他和那位朋友信仰的頭頭是道,竟是如此的此路不通,過去所花的那麼的氣力,其實都走錯了方向。聽了康有為高談闊論後,他們決定跟著康有為走。
康有為的私塾叫「萬木草堂」,教授的科目,從古典到現代,從宗教到演說,從數學到體育,一應俱全。師生上下,親愛精誠,一起生活著。就這樣,三年過去了。這三年中,康有為印行「新學偽經考」、「孔子改制考」等著作。人微望輕的他,已變得比以前更有名。
1894年到了,這是中國的甲午年。日本在漢朝,就被中國封為「倭奴國王」。日本在中國眼中,一直是看不上眼的。可是到了19世紀,日本因為肯變法,而變得強大。1894年7月1日,甲午戰爭爆發。中國打敗了。打敗之後,大家都罵行政上負責人李鴻章。可是,李鴻章卻說:「此次之辱,我不任咎也!」他說他知道世界與國家大勢,知道這仗不能打,他早已警告大家不能打,可是人人喊打,說不打不行,不打是漢奸;結果打,打敗了,大家又罵他沒打贏,還是漢奸。所以他說這次打敗仗,他概不負責。
這次戰爭,在海上,中國在黃海軍艦,已經6年沒添新船。英國人建議必須先買兩條快船,可是海軍軍費給西太后挪用修理頤和園了,快船乃被日本買去,其中一艘變成了「吉野」號,就憑這條船,日本打沉了中國海軍的主力。
另一方面,戰爭時的同仇敵愾心態。在戰爭開始時,日本自天皇以下,大家忙著聽軍情;可是中國方面,卻自西太后以下,大家忙著聽戲。好像仗是別人打的。
中國海軍分派系,分出北洋系、南洋系、閔南系、粵洋系,各搞各的。甲午戰爭前,中國舉行海軍大檢閱,粵洋系派來「廣甲」、「廣乙」、
「廣丙」三條船。不料檢閱沒完,戰爭突然爆發。這三條船就被留下,以壯聲勢。戰爭下來,「廣甲」擱淺,「廣乙」打沉,「廣丙」投降。戰爭過後,粵洋系的頭子竟寫信給日本受降將軍,說這三條船都有「廣」字頭,是屬於廣東的船,本來就和這次戰爭不相干,請你看在我們廣東是局外人的面上,把「廣」字頭的船還給我們!
甲午戰爭後,有外國人評論,說這不是中國跟日本的戰爭,這是李鴻章跟日本的戰爭。以李鴻章一個人跟日本三千萬人作戰,自然勝負分明。
日本在中國眼中,兩千年來都是蕞爾小國,如今堂堂中國被日本鬼子打敗了,中國人感到的恥辱,遠超過被英國鬼子打敗。在這種恥辱下,中國的知識份子開始有激烈的反應。其中最特殊的是「公車上書」。秀才考上舉人後,舉人進京去考進士,稱為在「公車」。「公車上書」就是舉人向皇帝上請願書。甲午戰爭後第二年,正好是各省舉人到京師考進士的日子。康有為、梁啟超也都從廣東來了。在中國與日本簽訂馬關條約的消息傳來第十三天,梁啟超首先聯合了廣東舉人190人上書陳時局;兩天以後,康有為聯合各省舉人1200人,上書請變法。在上書的過程中,台灣的舉人更是痛心疾首,因為在馬關條約中,台灣要割讓給日本了。這次上書,由康有為起草。可是上書須經過都察院這衙門轉奏,而都察院卻不肯轉奏,理由是清朝政府已經批准了馬關條約,沒什麼好談的了。
康有為在上書後第二天,就考中了進士,成為康進士。康有為在成為進士前,就已經很有名。他在6年前就以上書出名,後來他出版著作「新學偽經考」,在舉人中的聲名,更是如日中天。
康有為成為康進士後,為了鼓吹,辦起一個報「中外公報」。那時中國人還沒有訂報這回事,要人看報,得白送才看。於是,他們每天印3千份,買通報童,每天朝深宅大院送。可是大家弄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所以即使白送,有人也不敢收。弄得報童也害怕了,覺得這個報一定不是好東西,為了怕連累,最後也拒絕代送。
康有為又發起一個救國團體「強學會」。
6年前拒絕見康有為的翁同龢,現在對他有更好的印象,不再拒絕他,而與他見了面。翁同龢記得很清楚,6年前康有為就預言中國會敗於日本之手,如今不幸而言中,他深深感到他未免太小看了康有為。
翁同龢和康有為交談之後,進了宮,把康有為的意見偷偷告訴了皇帝。請皇帝注意這個28歲的青年改革家。這時正是甲午戰爭後的第二年,中國打了敗戰,割了台灣,賠了二萬萬兩銀子,皇帝在苦悶中。皇帝從4歲登基以來,一直在皇太后威嚴的眼神下長大。直到他6歲的時候,翁同龢師傅來教他讀書,他的知識境界才開始有了發展。可是掿大的宮廷,人人都是皇太后的耳目,連他的皇后都不例外,皇后隆裕正是皇太后的姪女。
兩年的光陰過去了,光緒皇帝已經28歲了。他已經即位24年,他不想再等待了。他看了康有為上書的「日本變政記」、「俄皇大彼得變政記」,更加強了他想學日本皇帝、俄國皇帝的願望,從事變法維新,他決心不讓大清的江山斷送在他這皇帝手裡。
但是就在皇帝加緊變法維新的前夜,翁同龢被罷黜了。皇帝的無情命令,顯然是在西太后的壓力下發出的。6年之後,75歲的翁同龢在軟禁中死於故里。
光緒皇帝在頤和園的仁壽殿召見康有為。光緒皇帝說:「據你看,我們中國搞變法維新,要多久,才能有點局面?」康有為回答:「依卑臣看來,日本施行30年而強,我們中國國大人多,變法以後,3年當可自立。」光緒皇帝說:「你說說看,該怎麼做?」康有為回答:「根本上,要從廢除八股取士等錯誤的制度開始。」
康有為在獲得光緒皇帝召見後,又陸續呈送了他著的「日本變法考」、「波蘭分滅記」、「法國變政考」,加深光緒皇帝從世界眼光來看中國的水平。光緒皇帝在召見康有為後的第7天,就下詔廢除八股取士制度。
1895年,23歲的梁啟超在法源寺遇到譚嗣同。譚嗣同介紹完自己的姓名後,梁啟超說:「你不是現今湖北巡撫的少爺嗎?」譚嗣同說:「你怎麼知道我,你是誰?」梁啟超說:「我是康有為先生的學生梁啟超呀!」譚嗣同說:「原來你就是梁啟超,太幸會了!我從上海趕到北京,就是來找你們師徒呀!我在南邊就聽說你們在北京搞得轟轟烈烈,因此特地趕來,想參加你們的強學會。怎麼樣?帶我去看康先生,並辦入會手續。」梁啟超苦笑說:「真不巧,康先生去南邊了。強學會三天前被查封了。」
梁啟超、譚嗣同覺得北京難以發展,所以到南方做紮根的工作。梁啟超在上海辦「時務報」,開大同譯書局,發起不纏足會,並且創辦了女學堂。在時務學堂裡,梁啟超親自教育40名學生。其中年齡最小的只有16歲,名叫蔡鍔。
1898年4月28日,光緒皇帝召見了康有為。17天後,5月15日,光緒皇帝又召見了26歲的梁啟超。當時的梁啟超只是個普通老百姓。皇帝召見普通老百姓,這在清朝開國以來,是罕見的事。罕見的還不只此,7月間,譚嗣同也被召見了。
康有為和梁啟超都是純粹的知識份子,譚嗣同卻不然。他的交遊還包括五湖四海的各行各業人物。譚嗣同認為要救中國,光憑書生講空話寫文章是不夠的,還得伴之以行動,而這種崇尚行動的人,卻只有從下層階級去找,尤其是下層階級的幫會人物。他首先想到的是「洪門」人物。「洪門」是明末遺民反抗清朝的秘密組織。它的遠源來自台灣。當年鄭成功義不帝清,退守台灣後,他和部下歃血為盟,宣誓大家結為兄弟。他派出五員大將,潛入大陸,就成為「洪門的前五祖」。為了向台灣溯源,譚嗣同說動了他二哥譚嗣襄去台灣追蹤,可是二哥追蹤的結果,卻很洩氣,他寫信告訴譚嗣同,台灣已經不是鄭成功時代的台灣了,台灣變了,變得只見流氓不見大俠了,要找大俠,還得從大陸去找。於是,譚嗣同決定在中原的下層階級裡去找同志,就這樣,他認識了王五。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3日 星期二

北京法源寺(1)

北京法源寺(1)
李敖是我喜歡的作家,因為他博學、直率而敢言。他的一句名言是:「五十年來和五百年內,中國人寫白話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嘴巴上罵我吹牛的人,心裡都為我供了牌位。」他寫的歷史小說「北京法源寺」封面印有「諾貝爾獎文學獎提名」。我被這幾個字吸引,因此在汐止圖書館借回家看。以下是「北京法源寺」的大致內容:
645年,唐太宗親征高麗,卻失敗而返。之後,唐太宗在北京蓋了一座廟,追念這次征東而死的所有將士。唐太宗將這座廟取名為「憫忠寺」。這是中國早期的忠烈祠。1731年時,清朝的雍正皇帝將「憫忠寺」改名為「法源寺」。
1888年,康有為造訪「法源寺」。他對「法源寺」裡的余姓法師說:「中國要救的時候到了。我經過上海時,大量買了江南製造局和外國傳教士印的有關現代學問的著作,在家鄉的西樵山,閉戶研究了五年,我不會外國文,只能看這些譯本。我想來想去,發現只有一條路,就是上萬言書,直接給皇上,如能說動皇上,根本上來一番大變法,國家才有救,一切問題才得根本解決。」
法師說:「歷史上上萬言書變法成功的,又有幾人?我知道的只有宋朝的王安石,最後還是失敗了。守舊的勢力和小人的勢力,是中國政治的兩大特色,越不過這兩關,就要準備悲劇的收場。」
圓明園是世界第一名的皇家花園,它從清朝一成立,就開始修建。1860年,英法聯軍進了圓明園,開始大搶特搶。他們用珍本圖書去點菸。最後,英國人居然主張破壞還不夠,要燒掉圓明園,以做為中國對外國不文明行為的懲罰。英國人派了一師人擔任縱火,圓明園燒了兩天兩夜。
姓葉赫那拉氏,名叫蘭兒的滿族女人為咸豐皇帝生下一個兒子。咸豐皇帝死的時候,這小孩只有6歲,繼位做了皇帝,就是同治皇帝。
當時皇宮女人的級位是:最高級是皇帝的祖母,就是聖祖母,太皇太后;第二級是皇帝的母親,就是聖母,皇太后;第三級是皇帝的大太太,皇后;第四級是皇貴妃,是姨太太的頭兒;第五級是貴妃,等於二姨太,兩個;第六級是妃,等於三姨太,四個;第七級是嬪,等於四姨太,六個;第八級是貴人,等於五姨太,人數不定;第九級是常在,等於六姨太,人數不定;第十級是答應,等於七姨太,人數不定;第十一級是宮女,人數不定。宮女只算是丫鬟,還不夠資格做姨太太。清朝的宮女約在兩千人以下,在中國朝代裡,還算是少的因為唐朝有過4萬人的紀錄。
這個滿族女人由於為皇帝生下一個兒子。因此不久就升為貴妃,大家稱她為懿貴妃。
咸豐皇帝死後, 6歲的同治皇帝繼位,為了尊敬同治皇帝,他的母親不好再做妃子級的人物,於是變成了兩個皇太后原來的皇后變成母后皇太后,稱慈安太后;懿貴妃變成聖母皇太后,稱慈禧太后,住在西宮,一般叫西太后。西太后是個野心勃勃的女人,她認為目前是一個機會,她向慈安太后說,現在丈夫死了,妳我都吃不開了,肅順這些人當起權來,以後我們好日子也沒得過了。我們何不聯絡恭親王,來一次政變?慈安太后被她說服。政變在咸豐皇帝的棺材運往北京的路上就開始了。西太后恨肅順,因此下令在北京菜市口刑場上公開殺他。肅順在死前一直罵西太后。他臨刑時不肯下跪,劊子手用大鐵棍打斷了他的腿,才把頭砍下來。
西太后和慈安太后開始垂簾聽政。垂簾是垂下一道黃幔,地點通常在養心殿,兩宮太后分坐在黃幔後面,黃幔前面坐的是皇帝。西太后垂簾聽政那年只有27歲。皇帝是她兒子,並且只有6歲,對她沒有妨礙。能妨礙她專政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慈安太后,一個是恭親王。
咸豐皇帝生前,曾給慈安太后一個密詔,上面說,如果懿貴妃鬧得不像話,皇后可以召集大臣,宣佈這個密詔,處懿貴妃死刑。
咸豐皇帝死後,西太后對慈安太后非常恭敬,使慈安太后非常滿意。有一次,慈安太后生了大病,病好了,看到西太后胳臂上裹著傷,問她怎麼回事。西太后說:「太后病了,我求神拜佛,發了願,在臂上割了肉,拌在藥裡,為太后治了病。」
這種割肉拌在藥裡的行為,是中國的傳統迷信。中國人相信如果一個人病重,他的子女如果割股和藥,給病人吃,這種行為就會感動上蒼,病就會好。
慈安太后聽了西太后的說明,非常感動,便對她說:「真想不到妳對我這樣好,簡直和姊妹一樣,先帝真看錯了人!」於是把咸豐皇帝留有密詔的事,透露出來,同時取出密詔,當著西太后的面,把密詔燒了。這一燒,燒掉了西太后所有的顧忌與禮貌。從此以後,一切局面都變了。兩個太后集體領導的局面愈來愈傾斜了。西太后愈來愈大權獨攬,她的方式是重用宦官。最初她用的是宦官安德海。宦官仗著西太后的勢力,無法無天。
到了同治皇帝18歲的時候,有了一點轉機。同治皇帝18歲得結婚,結了婚便算成年人,太后垂簾聽政就得結束。
可是同治皇帝選慈安太后推薦的人選封為皇后,將西太后推薦的人選封為慧妃。西太后心裡很不高興,不久就逼死同治皇帝和皇后。於是,垂簾聽政的局面又回來了。西太后把她妹妹的兒子,她的外甥,推出來做皇帝,就是光緒皇帝。光緒皇帝當時只有4歲,西太后當然大權獨攬。西太后並且在光緒皇帝即位後第七年毒死了慈安太后,第十一年開格了恭親王。
在西太后奪權成功後三十年,她投下鉅款整修頤和園。頤和園是中國最大的園林勝景,也是西太后一個人享用的禁苑。她一直住在頤和園裡。西太后非常奢侈。她吃一頓飯,要擺出128道菜,花費白銀100兩,折合成小米,可供1萬5千個中國農民吃一頓。而且中國農民還吃不起小米,他們從雜糧到樹皮都得吃,小米還是高級食品呢!
康有為從法源寺走出來,南下廣東。他這次北京之行失敗。他來北京的目的是上書皇帝,請求改革政治。
他在上書之前,研究了5年西方新書的譯本。結論是:中國必須走現代化的路才有救。要走這樣的路,首先得說服一個人,就是皇帝。
不過想上書,必須得跟權貴搭線,由權貴代上。但權貴代上就得對上書的內容負責任,誰又願意沒事惹麻煩呢?何況,權貴的線也不是那麼好搭的,一個人微望輕的老百姓,又哪來這種路線呢?
於是,康有為決定南歸,先加強自己的身分、自己的發言權,再捲土重來。那時候,人微望輕的老百姓,使自己有身分、有發言權的起點是應考,考秀才、考舉人,考進士。考進士最重要,他那時只是舉人,他決心考進士,並且著書立說,開堂講學,培養自己的班底。
這次北京之行雖然失敗了,但是在康有為心裡,有件事令他聊以自慰,就是他總算跟權貴——皇帝的老師翁同龢搭上一點線。他先上書給翁同龢,翁同龢雖然拒絕見他,但是卻對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2日 星期一

盧梭「懺悔錄」(3)

盧梭「懺悔錄」(3)
我對那些女裁縫師、女店員和女侍等概無興趣,而一心只想年輕的名媛淑女。我之傾心於名媛淑女,乃是因為她們有著細嫩的皮膚和纖美的玉手,打扮入時,穿戴整潔,再加上些許珠繡之類的佩飾,整個人看起來就顯得高雅大方、楚楚動人,儘管容貌差一點也無所謂。
為什麼我在年輕的時候會遇到這麼多好人,而到了晚年就沒有了呢?難道是好人都死絕了嗎?我想應該是所處環境不同的緣故吧!在一般民眾之中,或許真有博愛精神的人不多,但具有惻隱之心的人則到處皆是。而在上層社會,則絕大多數的人都很矯情虛偽,終日只知追求私利與虛榮,根本不管別人死活。
1732年,我21歲,回到媽媽(華倫夫人)的家。我發現媽媽和她的僕人安奈特關係親密,心裡不免難過。不過由於某種微妙的心理,我不僅不忌恨他,而且還以敬愛媽媽的態度來相待。我們三個人就這樣緊緊地結合在一起,誰也無法拆散。後來,安奈特因中暑,又引起胸膜炎而去世。
戴賓夫人介紹我去馬伯先生的家去當家教。原先與媽媽相處日久,我已完全革除了偷竊的嗜癖。想不到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此刻我又故態復萌。原來馬伯先生家的地窖中藏了一些極佳的葡萄酒,後來被我知悉,禁不住葡萄酒的誘惑,便不時去偷飲解饞。最後竟將酒偷到自己的房間靜靜地品嚐,並且還邊飲邊看小說,快樂得近於忘我之境。雖然自認為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最後還是被發現了。因為他們看到我房間裡的空酒瓶。不過主人並沒有聲張,只將酒窖的門加上幾道鎖。我覺得無顏再繼續待下去,所以決定請辭。
說到女人,在威尼斯一個男人想不沾女色很難。使館有一個人叫維特利拉我去一個名叫帕多娜的妓女家。維特利後來走出去,只留下我和她兩人在房間裡。我糊里糊塗地順從她的要求。事畢後,我立即跑去醫生那兒檢查。雖然醫生說沒有問題,可是整整有三個星期害我坐立不安。因我總以為和妓女睡覺鮮有不染病的。
我住的那家旅店的女房東雇了一位女孩子做幫傭。那個女孩年約20出頭,名叫黛麗莎。在我失意的時候,黛麗莎取代華倫夫人的地位,撫慰了我空虛的心靈。
在巴黎的黛麗莎肚子大起來了。當我前往巴黎寄食於塞拉夫人家時,大家常在飯桌上談些趣聞豔事,諸如某人妻子如何紅杏出牆、某人如何風流成性,誰若有了私生子又如何將其置於育嬰堂前以解決問題等。聽多了這類話題,我不禁私下自忖:「既然社會風氣如此,我也何妨隨俗一點。」我自覺這麼做並無所謂,但黛麗莎卻認為十分丟臉,極力反對。經過我和她母親百般勸說,她才勉強聽憑我們處置。當臨盆期近時,我們便把她送到一個可靠的產婆處,等孩子生下之後,由產婆抱去寄養在附近的育嬰堂。我還特地在孩子的包布上寫著幾個字母,以便日後認領。第二年,黛麗莎又有了,我如法炮製。心裡一點也不覺得難過。黛麗莎只有空自悲嘆。
1749年,我前往監獄探視狄德羅。我邊走邊看法國明鏡雜誌。發現裡面有迪戎學術研究院提出有獎徵文,題目是:「科學與藝術的進步對於道德有害或有益?」
我針對這個題目寫了一篇論文。論文完成後,拿給狄德羅評閱,他認為寫得很好。
黛麗莎和我租了一間公寓,我們在那兒住得非常愉快,前後有七年之久。就在這段美好的時光裡,我卻又縱情於酒色,這是我要引以為疚的。克魯普夫、我以及格林很親密,三個人整天膩在一起。克魯普夫金屋藏嬌,為一個操賤業的小姑娘在外租了一個小公館。有一天晚上,我和格林前往克魯普夫的小公館。克魯普夫想盡地主之誼,便讓我們輪流到她房間尋樂。離開那姑娘的住處,我懷著羞愧之心回到家裡。黛麗莎見我神色有異,知道必定有事,卻不催問。我受不了良心的譴責,自動和盤托出,並向她表示懺悔,她原諒了我。
我早將1750年參加徵文比賽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結果那篇論文得了迪戎學術研究院的學術獎。黛麗莎第三度懷孕,促使我更深入反省自己的責任,但對當初的原則仍十分堅持。由於自己的貧困無能,因而將兒女交給國家撫養。我之所以這麼做,乃是緣於我自認是柏拉圖共和國的一員。後來我多次覺得自己的決定錯誤,心中好生懊悔。不過,到如今以來,我又常慶幸總算沒有讓兒女跟著自己受罪。縱使後來艾皮奈夫人或拉克保夫人願意收養他們,他們果真能得到幸福嗎?這誰也不敢說。況且,或許他們將來反而會怨怪父母的遺棄而心生鄙恨也不一定。所以還是不要讓他們知道自己的父母好。
就這樣,我又把第三個孩子送到育嬰堂去。之後的老四和老五也不例外。我覺得這樣做是最理想不過的。我沒有盡為人父者應盡的義務,固然是錯誤的行為,但是絕非自己有意如此,畢竟對於從未相處過的孩子,那份父親的情愛總是比較淡薄。
1753年,迪戎學術研究院又舉辦有獎徵文比賽。題目是:「論人類的不平等」。這題目很大,也很值得發揮,因此我又躍躍欲試。為了好好構思這篇文章,我到聖吉門小住七、八天。有時散步於林野之中,我體悟到原始時代的精神,由是而洞察人類的虛偽心靈,覺得必須先揭開這層表象,使人之本性得以赤裸裸地重現出來,並追源究始找出扭曲與覆蔽這本性的癥結所在。而藉著比較人之本性與習性,可進一步發現人類執著於假象的美好,實乃一切悲劇之根源。由於這些崇高的沉思所得,我的心靈遂提升至與神明相契之境界。再回頭環顧那些終生盲目地奔波於偏見、苦難與罪惡之途的芸芸眾生,我不禁要向他們疾呼:「無時無刻不在怨天尤人的瘋子們,一切的苦難都是你們自己造成的。」可是他們卻充耳不聞。
狄德羅認為「論人類的不平等」是我最好的一篇作品。但是整個歐洲能夠看懂這篇文章的沒有幾人,因而很少引起共鳴。我照原定計畫將該文寄給迪戎學術研究院,雖然我預感這次得獎的機會很小。
我認為同是天主的信徒,讀的又是同樣的聖經,何必要有新舊派別之分呢?我與百科派那些人來往,不僅沒有受到他們的影響,反而更堅定了自己的信念。因為我實在厭惡他們好辯與朋黨的作風。依據我個人閱讀聖經的心得看來,那些不學無術之輩對基督言行的詮釋,根本就是胡說八道。
我發覺萬事離不開政治,人類的行為無不受政治環境的左右。因此一個最理想的政府應該是這樣:最能提升人民道德、知識且引其至至善之境界者。
雖然我自覺將孩子送往育嬰堂是明智的,但多少總有些內疚,在「愛彌爾」一書的開頭也對此表示懺悔。不過有些小人仍不放過我,四處揭我瘡疤,並大肆渲染。
以上便是盧梭「懺悔錄」的大致內容。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有「兒童聖經」之稱「愛彌爾」的作者盧梭居然先後將五個親生子送往育嬰堂!這種行為,盧梭還認為是「明智的」,真是不可思議。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3月好日

2012年4月1日 星期日

盧梭「懺悔錄」(2)

盧梭「懺悔錄」(2)
試想,處在這種環境之下,我怎麼可能變壞呢?
我寄宿在牧師藍伯舍家中。藍伯舍小姐某次對我施加體罰時,我才發覺到這體罰並不如想像中的那麼可怕,更奇怪的是還引起我的快感。我必須極力抑制我對體罰的渴求,在體罰的羞愧和皮肉之痛中,我發現自己一直希望那隻處罰我的玉手不斷落在我的身上。無疑的,這必定是我有性早熟的傾向,因為若是換由藍伯舍先生來施體罰,我便完全沒有這種感覺了。
每當心中慾念一起,我便得設法想些別的事情來轉移或抑制它。在我覺得,世上最快樂的事莫過於跪在巧慧的佳人面前,聆聽她的吩咐與嬌嗔,並乞求她的寬恕。
每當我翻開歷史,讀到那些殘酷的暴君和奸詐的僧侶,便恨不得親手將他們除掉。有時看到雞狗等動物中有大欺小、強凌弱的情形,我就會拿石頭趕散那些欺負者以維持正義。
經過一番討論,家人認為我極適合學法,便把我送到馬瑟龍先生那兒去作律師書記實習生,將來好做個訟棍。我對這事非常不滿,因我根本不想以這種粗鄙的方式賺錢謀生。馬瑟龍先生每天只叫我做一些煩瑣而枯燥的工作,我感到既厭惡又無奈,簡直度日如年。馬瑟龍先生也不欣賞我,認為我難成大器。最後我由於不稱職而被解雇。馬瑟龍先生還向別人說我只適合做粗工。後來,我被改送到一個雕刻師處當學徒。我的師傅是個粗魯暴戾的年輕人,沒多久他就把我滿腔童稚的熱情完全磨折殆盡。我的生活既不如意,於是就不知不覺走向墮落之途,學會了掩飾、欺瞞、甚至偷竊。師傅請了一位長工名叫維拉。維拉先生的母親在家的附近種了一些蘆筍,他因為缺錢用,便想從家中偷取蘆筍來典賣,他自知手腳不夠敏捷,於是叫我替他行動。連續好幾天,我都非常賣力地為維拉幹這個勾當。有了這次經驗後,我發覺偷竊一事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可怕,而且確信自己想要什麼,只要動手便可獲得。我在師傅家還不至於三餐不繼,但目睹師傅那麼享受,心中難免會生出非份之想。於是每回趁著清理碗盤之際,便順手牽羊地將一些好吃的東西偷藏起來,因此逐漸養成貪婪和不老實的壞習慣。我記得大多數的行動都很成功,偶爾失手總是慘遭修理。由於常常挨打,以致我最後不將此放在心上。我只是想著師傅越是懲罰我,我就越要偷竊。我不但不痛下心來反省,反而處心積慮想要報復。心想人家既然把我當壞蛋毒打,那我就乾脆壞到底。自此以後,我在行竊之前就不會感到任何愧疚。
1728年,我即將邁入17歲時,遇到28歲的華倫夫人。我對宗教的誡律不僅不會感到厭煩,而且還由衷地拳拳服膺,並以此作為理想生活的指南。我對於天主教沒什麼好感,因為它講究偶像崇拜,而且其教士也被渲染得極為鄙陋,所以在我小時候從不涉足天主教的教堂,也不敢見那些穿著道袍的教士,每當聽到他們遊行時唱的詩歌,就渾身顫抖,毛骨悚然。我之所以會改信天主教,完全是為了現實生活所需,若要我誠心皈依,則得另當別論了。一般而言,新教徒大多比天主教徒優秀,因為他們在接受教義之前,先得經過一番探討,而天主教徒則只知一味盲目地服從。教會所決定的事,天主教徒必須無條件地接受,而新教徒則可以自己做抉擇。
潘桃小姐丟了一條舊紅絲帶。我偷了這條紅絲帶。由於收藏不密,結果被他們發現了。他們問我那條紅絲帶是怎麼來的,我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後就騙說是在廚房燒飯的瑪麗給的。瑪麗性情很好,人緣不錯,工作勤奮,甚為大家信賴。所以當我指名是她時,他們都非常驚訝,幾乎不敢相信,但仍決定找她來對質。在大庭廣眾之前,他們把那條紅絲帶拿給她看,我一口咬定是她,她大惑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而我仍昧著良心嘴硬,她當然堅決否認,不過也沒生氣,只是叫我再好好想清楚,不要嫁禍給一個並不曾得罪我的無辜者。然而我始終不認錯,再三強調那條紅絲帶是她給我的。於是她哭著對我說:「噢,盧梭,我一直把你當成一個好兄弟看待,沒想到你這樣讓我傷心,我實在不願同你計較。」她的口氣始很平和,而我則表現得很肯定。她越是好言好語,我越是咄咄逼人。洛克公爵乾脆把我們二人都辭退,並表示如此一來,那個真正有罪者的良心會永遠受到懲罰。他說得沒錯,我日日內疚,無時能安,這就是報應。
我不知道那位受害者後來怎樣了,想來是不可能再找到一份較好的工作,因為她的名聲已經完全被破壞無遺。雖然這是一件小事,卻係偷竊行為,而且還涉有勾引男人的嫌疑,這樣的女孩還有誰會聘雇呢?總之,我對不起她,如今真是後悔莫及。當我在顛沛流離時,那種罪惡感便會加深我的痛苦。我唯一能做的是在懺悔中不斷地重譴自己,而這種良心上的折磨迄今仍未稍減。我想我之所以要寫這本「懺悔錄」,主要是為了昔日的罪過聊作贖償吧!這是我生平所犯最大的過錯。而我之所以會誣賴那位可憐的小姑娘,實在是出諸暗戀她的移情心理。因為在當我被詰究而不知所措時,腦子裡只浮現她的形影,所以就把責任推到她身上去。其實我本來是想把那條偷來的紅絲帶送給她,結果我卻把真相顛倒過來,害她受到無妄之災。當我看到她被帶到眾人面前時,我的心都碎了,一時又不好改口,只得橫心抵賴到底。我倒不怕受罰,而怕丟臉,那比死、比任何酷刑都難受。我惟恐他們發現我是小偷、騙子與毀謗者而對我不齒,所以始終提不起勇氣招認。
我腦子裡盡是一些婦人、姑娘的倩影,除了談情說愛、交歡發洩的事之外,其他什麼都不想。這些無聊的幻想弄得我身心俱疲,好在並未因此而染上自慰的壞癖。
有一天,我無意中走到一座破落庭園的偏角處。那裡有一口井,是附近人家的婦女們汲水的所在。從這個偏角處有一條小路又通往幾個暗洞,我到洞內探索,發現裡面又有許多頗長的秘道,彷彿沒有盡頭似的,心下便思量若是遇到急難時,這裡倒不失為一個藏身的好地方。既有仗恃,我就大膽地上前去調戲那些在井邊汲水的女人。一些有教養的女人佯作不見,有些在一旁笑以為樂,也有人認為這是對她們莫大的羞辱而喊罵不已。我看情勢不妙,便趕緊躲進暗洞裡去。身後有人追了過來,還聽到男人的話聲,無奈我只好繼續往裡摸索而行。走到最後,發現路被堵死了,我只好站在那裡靜待命運的安排。不久,那些人趕到,一個持刀的男人一把抓住我,一個婦女出面指認我。那個持刀的男人厲聲問我在那裡幹什麼。大家都以為我會嚇得啞口無言,事實不然,我福至心靈,裝作一副可憐的樣子,用哀求的語氣對他說,我是個好人家的孩子,因為神經的問題,家人要將我關禁在屋裡,所以跑了出來,迷了路,才闖進這裡,若是他們肯放我走,將來定當報答重謝。結果我的言詞打動了那個人的心,他責備幾句後,就不再為難我。
當我走近華倫夫人家時,心頭有如小鹿亂撞般地跳個不停,兩條腿直打顫,腦子裡全是空白。見到華倫夫人,我激動莫名,立即跪倒在她的腳下,熱烈地親吻她的玉手。從同居的第一天起,我們之間就建立起極親密的關係。她暱稱我為「小人兒」(little one),我則叫她「媽媽」(mamma)。我整天陶醉地倘佯在她的身邊,心裡只想著如何才能和她共同度過此生。我的心裡只能容她一人,甚至可說她是世上唯一的女人。
(待續)
★3月30日,好友陳瑞行夫婦和女兒造訪汐止寒舍。陳瑞行稱讚我身體比以前進步很多,講話也比以前清楚很多。頗令我高興。我告訴陳瑞行我現在每天早上做仰臥起坐,剛開始時,一口氣只能做88下,現在則可以一口氣做170下!我的目標是一口氣做1000下!
理州上 2012年3月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