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流志向(3)
這個遊戲的規則是「先提出不滿的人就贏了」。因此,從幼兒時期就接受訓練的孩子,無論處於什麼場合,總是比別人早一步取得「被害者」的角色。人生在世,總會遇到許多不愉快,而他們將所有的事件瞬間形成「被害者–加害者」的結構,「我忍受不悅」,而你則是造成我不悅的一方。
這樣的能力,對於現代日本人來說,異常地發達。走在路上如果與人擦撞,我一定會先說︰「對不起!」但幾乎沒有人會對我道歉。不只是年輕人,越來越多5、60歲的中年人會皺起眉瞪我一眼,啐聲離去。我認為這無關禮儀,而是日本人已漸漸了解必須馬上採取態度,表明「都是你的錯,造成我現在的不悅」,這樣才對自己有利。
孩子以不悅的心情為籌碼,換取更高利益的條件,這樣的策略導致1980年代以後的學校教育遭受組織性的破壞。
「我只願意付錢購買自己了解其價值何在的商品。」
以消費主體自居的孩子如此高聲宣告著進入學校。這樣的孩子不可能在課堂上安靜地聽課學習。學習不能建構在市場原理的基礎上,這是討論教育問題的基本原則。
母語的學習,始於我們尚未認知的階段。孩子一出生,有時甚至還在媽媽肚子裡,父母親就開始對孩子說話,孩子也透過這些話語,開始學習母語。
雖然我們的確因此學會母語,然而一開始,我們其實並不知道接下來要學習什麼。這點很重要。
應該沒有任何一個孩子是經過功利計算的比較,如「日語能力好,對未來就職較有利」等原因才開始學日語的。
換言之,學習的根本意義在於自己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學習某事,也說不上這件事具有什麼價值、意義或實用性,這個時候,學習已經開始了。或者應該說,這個自己不知道所學為何,也說不上其價值、意義與實用性的事實,才是我們學習的動機。因此,當孩子進小學不久,開始學習寫字、算術、音樂時,他們對於自己正在學什麼或為何而學,一開始是說不出所以然的。
孩子在學習的主權關係上,並不是一個自由的個體。
一個原本不會說話的孩子,曾幾何時也學會了將母語說得朗朗上口。這不是因為孩子自己決定要開始學母語,也不是孩子了解學會母語的重要意義,或判斷其價值效益才開始的。
所謂的學習,其中的意義與價值,並非可以事前衡量。
「為什麼要學習?學這個有什麼用?」無論是教育人士或媒體,都認為這是具批判性的問題。實際上,面對孩子提出如此尖銳的問題,許多人往往瞠目結舌,無法回答。而孩子更深信,能夠提出激進、批判性的問題讓老師無法回答,是某種知性能力的證明。於是,一有機會,他們就會問︰「這能為我帶來什麼幫助?」如果無法得到滿意的答覆,就自信滿滿地將學習的機會丟到一旁。正是這種斷然的態度阻礙孩子的成長,而他們自己絕不會有所自覺。
一位經營公司的朋友曾僱用幾十名工讀生,他想聘請其中幾名表現優秀的年輕人擔任正職員工,但當他詢問對方「要不要成為正職員工」時,都被拒絕了。他們的理由是,如果是工讀生的身分,想要什麼時候辭掉工作都可以,一旦成為正職,就不能說走就走了。
另一位朋友是年輕的上班族。主管看他平時工作認真,請他擔任一個新專案的負責人,他因而把工作辭了,因為他認為,只要擔任必須扛責任的職位,就沒有自由了。到時,無論想暫時抽離工作聽個音樂會,或是在公司正在忙碌時請年假去旅行都完全不可能了。
根據他們的說法,這種自由的生活方式遠比「出人頭地」重要。
如果事情是透過自由意志而決定,即使這個決定為自己帶來不利的後果也無所謂。這可以算是某種「自己決定的盲目崇拜」。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臨床醫學上的「知情同意」制度。醫師先告訴患者有哪些可能的醫療方式,當患者同意「使用這個方式」後,才開始療程。萬一,自己決定的的醫療方式並非最佳選項時,「這是我自己的決定」這種獨立自尊的心態,足以彌補療程不當的負面結果。
推崇自行決定,不代表只有自己才能做出正確決定。當「我是自己命運的支配者」的想法能夠為自我肯定帶來價值感,彌補因為錯誤選擇而帶來的傷害,自行決定才有正面意義。
所以,如果整個社會有共識︰「只要是自行決定的事,不管其結果如何,都是好事」自行決定才存在正面的意義。
日本尼特族(即NEET,全文為Not in Education or Training)即是這些「自己決定」的年輕族群中的一種病態現象。根據統計,日本有85萬名尼特族。
大部分的尼特族都是從初等教育階段就放棄學習、欠缺基礎學力的人。這些人幾乎不參與社會活動,實際情形外界很難完全了解。
尼特族最早是在英國發生的社會問題,但日本的尼特族與英國卻有著明顯的不同。英國是個典型的階級社會,中、下階層的升學機會及職業訓練機會原本就處於劣勢。有些年輕人即使有上進心,卻連往上層社會努力的機會也被剝奪了。
同樣的情形也在法國發生。巴黎近郊有許多低階層社會住宅區。在這種大型國宅裡,非常缺乏圖書館、美術館、書店等相關文化設施。孩子根本沒有接受文化薰陶的機會。
歐洲的尼特族算是社會階級化所衍生的問題之一,當事人即使有心向上也得不到機會。然而日本的尼特族卻不同。發生在日本的問題是,即使社會已經提供了向上提升的機會與資源,孩子卻已主動放棄了。
在日本,反而是社會的弱者強化了階級化的現象,他們積極努力地讓自己在社會上處於更弱勢的地位。
日本的孩子以自由意志為由,排拒學習知識及技術,任由自己的社會階層向下沉淪,這種情形在世界上恐怕史無前例。
法律不會出現「肚子餓了就該吃飯」、「手不能往火裡伸」等規定,這些事也毋須法律規定,因為這些是每個人都知道的常識。憲法不規範「受教育的義務」也是基於同樣的道理,因為受教育其實是一種權利。對孩子而言,受教育是實現自我的最大機會。
現在的孩子身為「受教育的權利」受益者,卻主動放棄權利,似乎不將接受教育這件事視為「特權」,反而認為是件「苦差事」。
如果我們問孩子,「受教育」這件事是「權利」?還是「義務」?約有百分之90的孩子會回答︰「義務」。對孩子而言,教育的前提是違反他們的意願,是一種來自社會的強制舉動。
「上學」對孩子而言,原本應該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權利」,為何變成「苦差事」呢?透過逃避上學的方式達成某種成就感及自我滿足,讓許多人感到錯愕,為何這種現象會在1990年代以後的日本形成呢?
日本的尼特族無法接受相對於勞動所得的代價,所以選擇不工作。在無業的狀態下,他們當然也承受來自社會的負面壓力,但他們認為這還算是等值交易,也就繼續沉淪於尼特狀態。與辛苦工作但所得微薄的「不舒服」相比,賴在家裡聽父母嘮叨似乎還比較能夠讓人忍受,尼特族是因為這樣的判斷,才選擇不上學、不工作。
就算現在日本的學校教學生「學習是生存所必要的」,也來不及了。要讓孩子以勞動主體的人生起步,或是以消費主體的人生起步,其實在入學前就已經決定。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7月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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