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31日 星期四

再訪美麗新世界(3)

再訪美麗新世界(3) 個人無論就生理上而言,或就心理上而言,都具有獨特的個性。倘若一個文化系統為了自身效率的利益,或為了維持維持某些政治或宗教的教條,而企圖將個人劃一化的話,那它顯然已違背了人類的自然本性。 科學的主要功能是將雜多性簡化為單一性。它往往摒棄了特殊事物的獨特性,而企圖將焦點集中於具有共同點的抽象法則上,藉此以發揮更大的效力,更合理地來處置它的對象,而達到最可能的客觀性。 舉個例來說吧,像蘋果從樹上掉落下來,月球在天空中移動等現象,自古以來,人類不知已看過了幾次,但對牛頓來說,他卻可以從別人眼中見慣不怪的現象中察覺到,這兩種風馬牛不相及的現象具有共同點,而發現了地心引力的理論,他甚至可以以這一個簡單的理念系統,來說明物理世界的其他許多事實。 事實上,將混亂化為秩序,將雜多簡化為統一的欲望,乃是人類心靈的一種智性本能。在科學、藝術及哲學的領域裡,此種「求秩序意志」有助於人類文明的進步。但是無可控制的雜多性一轉為可行控制之後,往往亦使人類的多樣性淪為抹殺人性的劃一性,使人類淪為奴隸。 自由必須由組織來維繫才能鞏固,然而,組織在自由的維繫上雖然不可或缺,但它也有可能帶來致命的危機。過度的組織化,往往使人類變成機械體,挫傷他們的創造精神。人類要獲得真正的自由必須採取中庸之道,使其既不偏於極端的放任,亦不失於全面的控制。 過去一個世紀以來,由於技術的不斷進步,人類的組織亦隨之逐漸發展。個人為了適應這些組織,不得不貶低個人的個己性,否定自身本有的多樣性以隨同標準的型範,並盡自身之努力來做個機械體。 過度組織化所造成的個己性貶值,亦因人口的膨脹而益行加劇。工業發展的結果,往往把為數越來越多的人口吸引向大都市。而大都市裡的生活不利於心理健康,而且它的環境也無法培養民主生活的首要條件——小自治集團內的責任自由。 都市生活是匿名而抽象的生活。都市人的往來關係,不是整體人格的交往,而是經濟功能的接觸。在這種生活方式下,個人自然會感到日益孤獨,而覺得自己日漸渺小。他們的存在既無重點,也無意義。 自生物學觀點而言,人類乃是一種適度群居的動物,而非一種完全社會性的動物。他們較近於狼或象,而不完全像蜜蜂或螞蟻。社會性的昆蟲(如白蟻)與不太合群的人類之間,還是有一個很大的距離存在。 在「美麗新世界」一書裡,「美麗新世界」的居民千方百計地要把他們的社會,建造成一個酷似白蟻窩的社會。毫無疑義地,我們目前正朝著「美麗新世界」的方向前進。 正如威廉‧懷特(William Whyte)在他的著作「組織人」一書所指出,目前,一種新的社會倫理正在取代我們傳統上以個人為本位的倫理系統。它最基本的設定是,整體的社會較它部分的個人更具有價值和重要性,天生的生物性差別必須犧牲於文化的劃一性。 把組織高懸於個人之上,無異於把目的從屬於手段。希特勒及史達林的所作所為正可以說明,目的從屬於手段所產生的後果。在明日更具效力的獨裁形式下,我們所面臨的暴力很可能會比希特勒或史達林的緩和了許多。未來獨裁者的屬民,可能會在許多訓練有素的社會工程師的統制之下,而受到一種不覺得痛苦的控制。 目前,人口過剩,過度組織化,以及社會工程師,正一步一步地把我們推向一種新的中古制度。中古制度的再現,雖沒有制約嬰孩、睡眠灌施及藥催幸福感等「美麗新世界」的手段那麼殘酷;但是,對大多數男女而言,它仍然是一種奴隸狀態。 自由主義往往興起於一個富裕的社會,而當經濟轉趨貧弱時,政府便不得不對其百姓的事務採取更多的干預措施。由此看來,人口過剩及過度組織化,勢必會剝奪發揮民主效用的客觀條件。 由於最近環境的變動,西方世界所擁有的這種客觀條件已逐漸地在喪失中。50年前,各方面的跡象顯示,昔日的醜陋面貌業已消失,迫害、屠殺、奴隸,以及對異端的殘害等,皆已成為過去歷史的陳跡了。但是幾年之後,這些衣冠禽獸卻變本加厲地在亞洲及非洲,從事更殘酷的劫掠。 從最近的歷史發展趨勢來看,我們可以斷定,這種醜事一定會再發生。但就目前的事實來看,我們頗有理由相信,「1984年」式的懲罰方式,必定會由「美麗新世界」的操縱方式及控制方式來取代。 美國政治家傑佛遜說︰「倘若一個國家想同時處於無知識而卻自由的狀態,這無疑是一種緣木求魚的不智之舉……一個沒有知識的民族是無法獲得安全的。當出版獲得自由,每個人都能閱讀報紙時,那一切便能獲得安全的保障。」 傑佛遜又說︰「時下,在報紙上所看到的東西,決不貿然採信。但是,出版界卻是一個高貴的機構,它既是科學之父,同時也是民權自由之父。」 總括來說,大眾傳播工具本身並沒有善惡之別,它只是一種力量而已,它既可以成為善,也可以成為惡。報紙、收音機、電影等,是民主制度存亡不可或缺的工具。但在另一方面,它也是獨裁統治者最強有力的武器之一。 當技術突飛猛進之後,大眾傳播工具便深深地挫害個人的發展,而助長大組織的狂風。約在50年以前,幾乎每一個民主國家,皆可以自誇其擁有許多小型雜誌及地方報紙。在這種多樣性並行發展的情況下,成千個地方性編輯便可同時表達成千種獨立意見。不管在什麼地方,任何人都可以將心裡想講的話,印刷出版。今天,出版雖然仍保有自由,但是大部分的小報紙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目前,製紙用的紙漿、現代印刷機費用極高,決不是一般個人所能負擔。在東方的極權國家裡,到處都有政治檢查制度,一切大眾傳播工具皆為國家所控制。而西方民主國家,卻有經濟檢查制度,大眾傳播工具皆由大財閥所控制。宣傳費用提高以及大眾傳播工具操於少數人之手,所形成的檢查制度,雖沒有國家控制及政府宣傳般地引人詬病,但是無疑的,它決不是傑佛遜式的民主主張所能茍同的。 出版自由的早期倡導者,只看到了兩種可能性︰宣傳不是真的,便是假的。他們並沒有預見到,目前西方資本主義社會所發生的現象︰龐大大眾傳播的畸形發展,此種大眾傳播的宣傳目標並不是真實或虛假,而是另外一種幾乎與真偽全不相關的東西。換言之,他們完全沒有考慮到,人類對分神事物(distractions)的無窮胃口。 在「美麗新世界」裡,最吸引人的分心事物均刻意被運用來充當政治工具,以分散一般人對社會及政治現實情況的注意力。倘若人類為這種工具所包圍的話,它們勢將成為馬克思所稱「人民的鴉片」,由此,它便對自由構成一種威脅。 唯有那些能夠時時提高警覺的人,才能夠維護他們的自由。當一個社會的大多數份子,把大部分的時間,花費在不關痛癢的運動消息及肥皂箱演講,或沉迷於神話及形上學夢想時,那麼,這個社會將很難抗拒那些存心控制社會的人的蓄意蠶食。 事實上,分心技術目前在西方已幾乎以排山倒海之勢在吞噬著過去維護個人自由及民主機構的理性宣傳。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6月好日

2012年5月30日 星期三

再訪美麗新世界(2)

再訪美麗新世界(2) 在我的小說「美麗新世界」裡,人口數目與自然資源的關係,業已獲得解決。世界人口的最適當數目已被估算出來,而且這種數目皆被一代一代地維持著(這個數目稍微低於20億)。但在我們真實的世界裡,人口問題卻一直沒有獲得解決。相反的,人口問題反而逐年嚴重起來。只要人口問題存在著一天,未來的時代將不是太空時代,而是人口過剩的時代。 更糟的是,由於人口過度膨脹的結果,將使民主生活方式的個人自由及社會安定等情況都變成泡影。通往「美麗新世界」的路很多,其中,最寬廣且最近的捷徑莫過於目下我們所採取的路——人口的激烈膨脹。 當龐大的人口巨量的增加,而重重地壓迫現有的資源時,社會的經濟情況將經歷更多的危機。此種情形對一般待開發地區尤其嚴重,因為待開發地區一援用DDT、盤尼西林的結果,將使其死亡率大大地下降,而在這段時期內,它們的生殖率卻沒相對性的減少,在這種情況下,人口膨脹乃是無可避免的事。亞洲的部分地區及中南美洲的大部分地區,人口皆已在急速地增加之中,因此我們可以斷言,20年之後,這些地區的人口將膨脹一倍。這些國家不但缺乏農業機械及製造農業機械的工廠,同時還缺乏建造此種工廠設施的資金。 經濟情況的削弱,將導致政治的不安定,或公開的叛亂,於是,中央政府便不得不採取種種干預措施,以維持公共秩序及政府本身的權威。由此,權力便越集中於少數行政官員的手裡。那些行政官員一嘗到權力的滋味之後,便會要求更多的權力。 人口過剩導致經濟的不安全及社會的不安定。而不安全及不安定將導致中央政府作更多的控制,並使其權力作更多的擴張。在沒有憲政傳統的情況下,此種權力的擴張或許會以獨裁政體的形式出現。即使共產主義沒有出現,此種獨裁政體也很可能發生,何況今日共產主義的政體早已出現了。我們可以斷言,人口過剩造成社會不安定,從而導致獨裁政體的可能性,將變成一種定局。我們甚至可以斷言,倘若人口膨脹問題不能獲得解決的話,20年以後,舉世人口過剩及待開發的國家,將全部淪為某種極權的統治形式,而這種統治形式很可能會由共產黨來控制。 要是這種情況發生的話,那麼人口過剩,工業發達的歐洲民主國家將會受到怎麼樣的影響呢?倘若新成立的獨裁國家,對歐洲民主國家抱著敵視態度,而待開發國家蓄意停止其原料流入歐洲民主國家的話,那麼西方國家將面臨許多困難。它們的工業系統將立即面臨到全面崩潰的危機。倘若這種情況發生的話,歐洲所有的中央政府在不利情況的左右之下,將迫使權力集中,在這種情況之下,極權專政的統治形式便很可能會死灰復燃。 目前,美國還不致變成一個人口過剩的國家。但是,倘若它的人口繼續以目前的比率增加的話,到了21世紀初葉,它的人口問題與現存資源的關係,將會對它構成威脅。 倘若人口過剩問題迫使待開發國家轉變成獨裁政體,而這些新興的獨裁政權又站在俄國那邊的話(理州注︰赫胥黎寫此文時,美俄冷戰尚未結束。),那麼美國的軍事地位便會直接受到威脅。在這種情況之下,美國的防禦準備及還擊軍備便不得不大大地加強。但我們知道,一個常期備戰的國家是不可能滋生自由的。長期的軍事危機可以作為政府機構機構長期控制每一個人,干預每一件事的藉口。 在我的小說「美麗新世界」裡,優生學和劣生學兩者均被系統性地應用出來。較優一組的試管卵細胞,透過最優良的前生殖程序處理之後,便可依次孵化成阿爾法、貝塔等既定的社會階級。而另外一些為數更多的劣質卵細胞,在透過前生殖程序處理之後,便可依次孵化成另外一種既定的次級人類。這些次級人類仍然可以操作一些非技藝性的工作。他們受到適當的制約程序,並經常沉淪於享樂而鬆散其精神,再加上由於每日服用索麻,而保持良好的行為模式,便永遠不會增加其上級的麻煩。 在現代,事實上,劣質的人口已不斷地在增加之中。在過去的黑暗時代,出生的嬰孩要是身體上具有遺傳性的缺憾,便很難茍活於人世。但是,今天,由於衛生設備、現代藥物學及社會良知的進步,大多數的畸形嬰孩都還能長大成人,在這種情況下,具有先天缺憾的人口無形中便增加了很多,一般的智力便會隨之下降。謝爾頓博士(Sheldon)指出︰「我們最優秀的品種,將為最低劣的品種所取代。」 在工業民主社會,體質和智商的逐漸下降,讓個人自由與政治民主的優美傳統很難維持下去。 在赤道地帶,在DDT的福祐下,已能撲滅瘧疾,而在2、3年之內挽救了幾萬人的生命。這明顯是一種善舉。但是這幾萬人所生下來的幾百萬人口,在缺乏適當的食衣住行等客觀條件時,他們的生計又如何得以維持呢?瘧疾所造成的致命危機雖已解除,但是衣食不足及人口過剩的慘境卻又不知威脅了多少人的生命。 此外,藉由現代醫學及社會服務之助,而得以增殖的先天缺憾人口,又將如何處理呢?救助不幸的人顯得是一種善舉。但是這些不幸的變體,全部繁衍下去,而為我們後世製造更多的不健全子孫,卻顯然不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 目前全世界的總人口已達28億,到了21世紀初葉,全世界的總人口將達55億(理州注︰全世界的總人口現在已超過70億!),人口一旦膨脹到這種程度,那麼大多數的人類便面臨著在無政府狀態與極權主義控制之間作一個選擇了。導致極權控制的路途,並不只是人口膨脹對現有資源日漸增強的壓力而已。事實上,我們一向所引以自豪的技術進步所產生的強大力量,目前正跟日漸膨脹的人口齊頭並進地在威脅著我們的自由。 在一個政治力量及經濟力量都逐漸集中的社會裡,民主精神是無法抒發的。而技術的進步往往會造成力量的集中。 在一個大量生產及大量供銷的世界裡,小企業家由於資金有限,往往處於不利的地位。大企業家一口氣便可以把他吞滅掉。當小企業家消失之後,經濟力量便越來越集中於少數人手中。在一個獨裁政體下,由於技術進步及小型企業破產的結果,大型企業往往由國家來控制。在一個資本主義的民主社會下,它往往由財閥來控制。財閥可以透過自己所擁有的大眾傳播工具,來影響每一個人的思想、情感以及行動。 在現代經濟的推動之下,經濟力量、政治力量以及社會的發展,已完全為龐大的企業組織及政府機構所控制(在極權政治下,它以殘酷的方式進行,而在民主政治下,它則以溫和而較不明顯的方式進行)。但是,社會是由個人所組成,而當它有助於個人發展其潛能,並使他們過著快樂而具有創造性的生活,它才可謂之為健全的社會。 近年來技術的進步到底如何影響了個人呢?哲學心理學家佛洛姆博士(Fromn)說︰「現代的西方社會,在物質、智識以及政治的發展上,雖有長足的進步,但就整體效果來看,它卻越來越不利於個人的心理健康,它甚至逐漸破害了個人內在的安全感、幸福、理智,及愛的能力;現代社會已日復一日地把人類塑造成機械體,現代人的心理疾病日甚一日地加重,在他們狂熱的工作及其所謂的『享樂』裡,潛藏著內在的空虛與絕望。」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2012年5月29日 星期二

再訪美麗新世界(1)

再訪美麗新世界(1) 「再訪美麗新世界」是英國思想家赫胥黎(Huxley 1894–1963)的作品。赫胥黎於1932年出版著名的未來預言小說「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27年後,1959年,他又出版「再訪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 Revisite)。「再訪美麗新世界」不是小說,它是文明批評。赫胥黎強調由於人口過剩和組織過份膨脹,將使「世界統制官、科學種姓制與美麗新世界的時代」早日來臨「再訪美麗新世界」的大致內容如下︰ 一開頭,赫胥黎就引用俄國學者尼古拉.波底耶夫的一段話作開場白︰ 烏托邦似乎比我們過去所想像的更容易達到了。而實際上,我們發現自己正面臨著另一個痛苦的問題︰如何去避免它的最終實現?…… 烏托邦是會實現的,我們的生活一直朝向著烏托邦邁進。或許我們會開始一個新的世紀,在那個世紀中,知識份子將夢寐以求著逃避烏托邦,而回歸到一個非烏托邦的社會。 越少的「完美」,就越多的「自由」。 就藝術的觀點而言,「美麗新世界」這本書的缺點十分明顯。為了改正這些缺點,我不得不執筆重寫此書。 在「美麗新世界」那本小說中,野人被提供了兩種的選擇機會,一種是在烏托邦裡,過著病態的生活。另一種是在印第安的原始部落裡,過著某方面看起來比較富人性,而在另一方面看起來,卻顯得古怪而反常的生活。 倘若我重寫這本書的話,我要給野人第三種選擇機會。在美麗新世界裡的保留地,放逐者和逃離者群居之地,經濟狀況都是分散,亨利‧喬治式的經濟結構,克魯泡特金式的政治結構,以及互助合作式的生活方式,在這兒都可看見。這裡的人雖也運用科技,但是這些東西的使用性質都是「安息日」性的,它們純粹是為人類而製造的,它們的使用性質決不像現代或「美麗新世界」一般——人類存在的目的是為了適應及受制於它們。 他們的宗教乃是內在的「道」或「靈」的統協知識,是一種超越的天神或婆羅門的境界。而他們的生活哲學則是一種較高級的功利主義,在此種功利主義下,最大幸福的原則僅次於最終目標的原則。他們在日常生活中,第一個被問及的問題往往是︰「這種思想或行動,就人類的最終目標而言,到底是有助於或有損於我以及其他最大多數的人類呢?」 真正具有革命性的革命,不是在外在世界裡獲得的,而是在人類的靈肉之軀裡獲得的。 在不久之前的過去,急速的技術變動都發生於集體生產經濟,而一般人都無恆產的情況下,此種情況往往會造成經濟及社會的混亂,權力勢必集中,如此一來,政府的控制力便大大地增加。或許在人類尚未完全控制核子能以前,全世界的一切政府將已大致進入極權情況。我們唯有針對分權的目標,喚起大規模的覺醒運動,才能挽救此種危機。而目前,此種運動絲毫沒有展開的跡象。 當然,我們沒有理由斷定,新的極權主義一定跟老的極權主義一樣。一個利用警棍、武裝小組、人為饑荒、集體囚禁、集體放逐等手段,來進行控制的政府,不但不人道,而且效力也不好。 過去,我把烏托邦投射在六百年後的未來。而今天,我們從目前種種發展的趨勢上來看,這種恐怖局面將會在一百年內,降臨到我們身上。 事實上,除非我們選擇分權制度,並且明智地運用應用科學,不要把人類當成手段來投合應用科學,而把應用科學當成手段,以造就自由的個人,否則的話,我們將面臨兩種殘酷的選擇︰我們不是面臨一個軍國主義的極權制度,面受原子彈及文明滅絕的威脅;便是面臨一個超國界的極權制度,此種極權制度是由於一般技術及原子革命的急速進展所造成的社會混亂所導致的,且由於此種社會迫切地需要效率及穩定,這種狀態將會發展成烏托邦式的享樂暴政。 遠在1931年,當我正在撰寫「美麗新世界」一書時,我一直相信著,我們距離「美麗新世界」還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徹底的組織化社會,科學的階級制度,藉著科學的制約方式將自由意志除去,以定期服用的化學興奮劑來推行奴制度,以及用夜間的睡眠誘導方式來強制灌輸官式思想等諸種現象,雖會來臨,但決不會在我們這個時代來臨,即使在我們孫子那一代也不可能來臨。 歐威爾的「1984年」一書,可以說是史達林主義及納粹主義的未來擴大寫照。而「美麗新世界」則早在希特勒尚未在德國當權及俄國暴君尚未在俄國得勢以前即已寫成。 當然,一場核子大戰會使每一個人的預言變成無稽之談。但是萬一超級強權沒有大開殺戒的話,那麼我們便可以斷言,未來的發展趨勢將逐漸走向「美麗新世界」的局面,而非「1984年」的局面。 以獎賞來誘發官方希欲的行為之控制方式,比懲戒性控制方式,更有效果,而透過個人的環境、思想及情感等因素進行非暴力性控制的政府,也要比透過恐怖進行控制的政府,更具效率。懲戒只能使非官方希欲的行為暫時中止,它並無法永遠減少受懲者的本來欲望。 「1984年」一書裡所描寫的社會,乃是藉懲罰及懲罰的恐懼而加以外在控制的社會。而在我寓言裡的幻想世界,懲罰的手段很少被援用,即使被援用,其手段也溫和了許多。拙作所描寫的政府控制,都是一種官方希欲行為的系統強化,或透過心理、生理及遺傳上的劃一化手段,而進行許多近乎非暴力的控制。試管嬰孩及集中化的生育控制,在未來並非不可能實現。 1020年時,地球上的人口只有2億5千萬人,還不到現在中國人口的一半。過了6百年以後,全世界的人口已有5億多人。美國獨立宣言草創時,全世界的人口已超過7億人。1931年,當我正撰寫「美麗新世界」時,全世界的人口還不到20億人。而今天,距離1931年僅僅27年而已,但我們的人口卻激增到27億。 在死亡控制方面,政府只要撥出一筆款項,從事醫學研究之後,便可大量的供應全體居民。但是生育控制方面則有賴於全體居民的通力合作,而且有賴於大多數文盲在智力與意志力方面的提高。另外一個困難是,所有宗教傳統皆不限制死亡控制,而大部分的宗教及社會傳統皆不贊成生育控制。 由上述種種理由看來,死亡控制很容易便可以獲得控制,而生育控制將會面臨許多困難。難怪近年來的死亡率比先前降低了許多,而生育率則一直保持過去的紀錄。而此種結果乃導致人口數目作了史無前例的激增。 目前,全世界的人口每年增加4千3百萬。而這意味著世界的人口每4年就增加一個美國人口,每8年就增加一個印度人口。耶穌降生與伊麗莎白一世女皇逝世之間,整整過了1千6百年,全世界的人口才增加了一倍。而以現在的人口增殖比率來看,只要50年工夫,全世界的人口便可增加一倍。而這種人口的快速增加將發生於一個最富庶地區皆已住滿,大部分土地皆已開墾,大部分礦產皆已開採的星球。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2012年5月28日 星期一

儒林外史之「范進中舉」

儒林外史之「范進中舉」 我在日本留學時,有一位一橋大學博士班的日本好友對我說:「呂君,我真羨慕你懂中文,可以直接閱讀中國的古典書籍,不必透過翻譯。」我對他這句話印象很深。那時就想:哪一天要好好利用自己的中文能力,閱讀中國的古典書籍。否則就辜負這自己的中文能力。 這回向圖書館借了「儒林外史」回家閱讀。因為在高中國文課本上讀過「范進中舉」的一部分,覺得頗有趣。「范進中舉」的精彩內容如下: 周進中了進士做官;這一年擔任廣東學道(學道就是各省主持教育、考試的官),他想自己正是這裡面苦出頭的,這番當權,一定要把卷子都細細看過,不可委屈了真才實學的人。 周進坐在堂上,看那些童生(讀書人還沒考上的叫童生)紛紛進來,也有少的,也有老的。後來一個童生進來,面黃肌瘦。周進翻翻名冊,問那童生道:「你就是范進?」范進跪下道:「童生就是。」學道問:「你今年多大年紀了?」范進道:「童生冊上寫的是30歲,童生實年54歲。」學道又問:「你考過多少次了?」范進道:「童生20歲應考,到今考過20多次。」學道問:「為何總不進學?」范進道:「總因童生文字荒謬,所以各位大老爺不曾賞取。」周學道道:「這也未必盡然,你且出去,卷子待本道細看。」范進磕頭下去了。 周學道把范進的卷子用心看了一遍。心裡不喜,暗道:「這樣的文字,都說的是些什麼話!怪不得不進學。」丟過一邊不看了。又坐了一會,還不見有人來交卷,心想:「何不把范進的卷子再看一遍?如果有一線之明,也好可憐他的苦讀之志。」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覺得有點意思;正想再看看,卻有一個童生來交卷……又取過范進的卷子來看,看完之後,不覺嘆息道:「這樣的文字,連我看一兩遍也不能了解,直到三遍之後,才曉得是天地間最好的文章,真是一字一珠!可見世上糊塗試官,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連忙取筆細細圈點,即刻就填了第一名。 范進連夜回來,拜見母親。他的妻子是胡屠戶的女兒。胡屠戶道:「算我倒運,把個女兒嫁與你這現世寶窮鬼,歷年以來,也不知連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是我積了什麼德,攜帶你中了個秀才相公,我所以帶個酒來賀你。」……「我女兒也來吃些,自從進了你家門,這十幾年,不知豬油可曾吃過兩三回?可憐!可憐!」 到了六月,范進要去參加舉人考試,沒有旅費,去跟丈人商量,被胡屠戶一口吐沫吐到臉上,罵了個狗血淋頭道:「莫做你的春秋大夢!只中了一個相公,就癩蛤蟆想吃起天鵝肉來!我聽人說,就是中相公時,也不是你的文章,還是宗師看到你老,不過意,施捨與你的!如今癡心就想中起舉老爺來,這些中老爺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那些老爺,一個個方面大耳。像你這尖嘴猴腮,就該撒把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吃起天鵝屁!趁早收了這心,明年我替你找一處塾館,每年尋幾兩銀子,養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經!你問我借盤纏,我一天殺一個豬,還賺不得錢把銀子,都把與你丟在水裡,叫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風?」一頓夾七雜八,罵得范進不敢吭聲,辭了丈人回來,自己心裡想:「宗師說我火候已到,如不進去考他一考,如何能甘心?」便瞞著丈人,到城裡去應試。 到了發榜的那天,家裡沒米,母親吩咐范進道:「我有一隻雞,你快拿去賣了,買幾升米來煮粥吃。」范進便抱雞去賣。 去了沒多久,三個人騎馬過來,叫道:「快請范老爺出來,恭喜高中了!」 鄰居都來擠著看,母親央求一個鄰居去尋范進。那鄰居飛奔到集上,看見范進抱著雞,東張西望,在那裡尋人買。鄰居道:「范相公快些回去!恭喜你中了舉人,報喜的人在等著!」范進以為是哄他,只裝著沒聽見,低著頭往前走;鄰居見他不理,走上來就要奪他手裡的雞。范進道:「你拿我的雞做什麼?你又不買。」鄰居道:「你中了舉人,叫你快回家去打發報錄的人。」范進道:「這位高鄰,你曉得我今天家裡沒米,要賣這隻雞去救命,為什麼拿這種話來哄我?請不要開玩笑,你自己回去吧,莫要耽誤我賣雞。」鄰居見他不信,劈手把雞奪了,摜在地下,一把拉了他回來。 報錄的見了道:「好了!新貴人回來了!」范進走進屋裡來,只見報帖已經升掛起來,上面寫著:「捷報貴府老爺范進高中廣東鄉試第七名亞元。」 范進看了一遍,又唸一遍,兩手一拍,笑了一聲道:「好了!我中了!」說著,往後一跌倒,牙關咬緊,不醒人事。老太太慌了,忙將幾口開水灌了醒來,范進爬起來,笑著就往門外飛跑。眾人大眼望小眼,齊道:「原來新貴人歡喜得瘋了!」 報錄的有個人道:「在下倒有一個主意,不知能不能行?」眾人問:「是什麼主意?」那人道:「范老爺平日可有最怕的人?他只因太歡喜了,痰湧上來,迷了心竅;如今只要他怕的這個人來打他一個嘴巴說:『報錄的話都是哄你的,你並沒有中。』他吃這一嚇,把痰吐了出來,就明白了。」眾人都拍手道:「這主意妙得緊,范老爺最怕的,莫過於他的老丈人,胡老爺,快請胡老爺來!」 胡屠戶來了後,眾人把商量好的計畫告訴他。胡屠戶作難道:「雖然是我的女婿,但如今他做了舉老爺,就是天上的星宿;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我聽說打了天上的星宿,閻王就要掀去打一百鐵棍,發在十八層地獄,永不得翻身,我真是不敢做這樣的事。」鄰居內一個尖酸的人說道:「算了吧!胡老爺!你每天殺豬,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閻王已不知叫判官在簿子上記了你幾千條鐵棍,就是添上這一百鐵棍,又打什麼要緊?說不定你救好了女婿的病,閻王敘功,從地獄裡把你提上第十七層來也未可知!」 胡屠戶被眾人說著推辭不了,只得連斟兩碗酒喝了,壯一壯膽,將平日兇惡的樣子拿出來,捲一捲那油晃晃的衣袖,走上集去,鄰居五六個都跟著走。老太太趕出來叮嚀:「親家,你只能嚇他一嚇,千萬莫把他打傷了!」 來到集上,看見范進還在拍著掌,口裡叫道:「中了!中了!」胡屠戶兇神惡煞般走到跟前,罵一聲:「該死的畜牲!你中了什麼?」一個耳光打過去,眾人忍不住笑;胡屠戶雖然大著膽子打了一下,心裡到底還是怕的,一隻手發起抖來,不敢打第二下。范進被這一耳光打暈了,昏倒在地。 胡屠戶不覺那隻打人的手隱隱地疼將起來。一看手巴掌仰著,再也彎不過來;心裡懊惱,想著果然是天上的文曲星打不得的,如今菩薩計較起來了!想著想著越疼得厲害,連忙問郎中討了個膏藥貼著。 范進醒來,看到丈人,老習慣還是怕他又要來罵。胡屠戶上前道:「賢婿老爺!剛才不是我敢大膽,是老太太的主意。」鄰居有一個人道:「胡老爺剛才這個嘴巴打得親切,范老爺洗臉,怕不要洗下半盆子豬油來!」 又有一個道:「胡老爺,你這手,明天殺不得豬了。」胡屠戶道:「我哪裡還會殺豬!有了這位賢婿老爺,還怕後半世靠不著嗎?我常說我這個賢婿,才學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裡頭的老爺們,也沒有女婿這樣體面的相貌。我小老兒這一雙眼睛,卻是認人的!想著以前我小女在家裡,長到三十多歲,多少有錢的富戶要和我結親,我自己覺得女兒像有些福氣的,畢竟要嫁與個老爺,今天果然不錯!」說罷,哈哈大笑,眾人都笑起來。 此後就有許多人來奉承范進,有送田產的,有送店房的,還有破落戶,兩口子來投身為僕,圖蔭庇的,不過兩三個月,范進家奴僕丫環都有了,錢米更是不消說。 到了第四天,老太太看到范進的娘子胡氏正督率著家人、媳婦、丫環,洗碗盞杯筷。老太太看了,說道:「妳們嫂嫂姑娘們要仔細些,這都是別人家的東西,不要弄壞了。」家人、媳婦道:「老太太,哪裡是別人家的,都是妳老人家的。」老太太笑道:「我家怎的有這些東西?」媳婦、丫環一齊說道:「怎麼不是?不但這些東西是,就連我們這些人和這房子都是妳老太太家的。」老太太聽了,把細磁碗盞和銀鑲的杯盤,逐件看了一遍,哈哈大笑道:「這都是我的了!」大笑一聲,往後跌倒,痰湧上來,不醒人事。 慌得范府連忙延醫診治,一連請了幾個醫生,都說病已不治,挨到黃昏,老太太奄奄一息,歸天去了。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2012年5月27日 星期日

山椒魚戰爭(4)

山椒魚戰爭(4) 首先跟山椒魚進入戰爭狀態的,是大英帝國。剛開始的幾小時,山椒魚就將英國停泊在港口裡的船隻,幾乎全部擊沉。六個星期之內,大英帝國失去了船隻總噸數的五分之四。可是,大英帝國政府並不把山椒魚看在眼裡,沒有解除禁運物質的命令。英國首相發表聲明:「英國紳士不跟動物打交道。」但是,幾個星期以來,英國已經陷入了絕望的糧食不足危機中。由於英國海軍一開始就喪失了機能,所以對山椒魚所採取的軍事行動,只能由陸地和空中進行。陸軍用大砲和機關槍朝水中攻擊,但是看不出給山椒魚帶來了怎樣的損害。山椒魚從泰晤士河口炮擊倫敦,於是英國軍方就將細菌、石油、腐蝕劑倒進泰晤士河,想將山椒魚毒死。山椒魚則用毒氣將英國的海岸瀰漫了120公里做為報復。 第二天,山椒魚總統透過廣播,說:「英國最好不要再蠢動!你們要是用毒物污染我們的水,我們就用毒物污染你們的天空。我們向各位提議和解,我們希望你們除了供應產品給我們之外,也把你們的陸地賣給我們。我們願以黃金換取各位的陸地。這裡呼叫大英帝國,希望你們能對沃林灣一帶的土地開個價,給你們三天的時間考慮。」 過幾天,山椒魚總統又透過廣播,說:「我建議各位,趁著現在還來得及,趕快把陸地賣掉。山椒魚總統具有寬大且現代的思想,他保證將來若是無論如何也要改變地球表面時,會盡可能不傷及人命,即使要淹沒陸地,也會慢慢進行,以避免不必要的恐慌和慘事發生。」 沒多久,山椒魚淹沒了埃及、印度和中國,甚至連廣大的俄國也遭殃。現在黑海已經跟最北方的北極圈連在一起。法國也有三分之一變成了海底。 這時,70多歲的波勃德拉嘆著氣對兒子說:「一切都是我的責任。那個時候要是我沒有讓那個船長去見彭迪先生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一切都完了,世界末日到了」 兒子說:「爸爸,不要那麼想。那是大家造成的。是各國造成的。是資本家造成的。大家都盡可能要擁有最多的山椒魚。大家都想用山椒魚大撈一筆。大家甚至供應武器給那些傢伙。大家都有責任。」 人類雖然遭遇到大災難,但是山椒魚自己為了爭奪海岸而大打出手。山椒魚也跟人類一樣,文明化了。所以權力、政治、經濟、法律、文化,什麼都有。另外還有民族上的因素。亞特蘭提斯的山椒魚,說的是基礎英語,而勒姆里亞的山椒魚,說的是洋涇濱英語。隨著時間的轉移,亞特蘭提斯的山椒魚,就通過以前的蘇伊士運河入侵印度洋。勒姆里亞的山椒魚,則繞過好望角,到以前的非洲西岸去,主張全非洲為勒姆里亞的領土。他們還喊出口號:「勒姆里亞還給勒姆里亞人!」「驅逐異族!」 亞特蘭提斯的山椒魚瞧不起勒姆里亞的山椒魚,叫他們是骯髒的野蠻人,而勒姆里亞的山椒魚也懷恨亞特蘭提斯的山椒魚,視他們為帝國主義者、山椒魚傳統精神的破壞者。山椒魚總統藉著出口和文明的名義,要求割讓勒姆里亞海岸。山椒魚王雖然不情願,也還是非答應不可,因為軍備差對方一大截。而這種屈辱感最後終於在底格里斯河口爆發了。當地的勒姆里亞山椒魚偷襲亞特蘭提斯山椒魚的居留地,以受到民族上的侮辱為理由,殺害了兩名亞特蘭提斯山椒魚將校。結果演變成戰爭。這是山椒魚對山椒魚的世界大戰。而且是以正義之名。亞特蘭提斯山椒魚將化學毒液和細菌倒進勒姆里亞海,取得了豐碩的戰果,但結果也使得全世界的海洋受到了污染,最後山椒魚絕滅了!山椒魚成為絕種的生物!人類則逐漸由躲藏的山上回到陸地殘留下來的海岸。不過有很長一段時間,海上一直瀰漫著山椒魚屍體的腐爛臭氣。由於河流帶來的沖積土,使得陸地又漸漸擴大,海也一點一點地後退。隨後一切就幾乎恢復了從前的面貌。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2012年5月24日 星期四

山椒魚戰爭(3)

山椒魚戰爭(3) 英國海軍部長德勒克則在議會演說:「我們接受德國的挑戰。英國有充分的力量,可以擊退任何對我國海岸線的侵略。」 對這場宣示演說,法國著名評論家薩德說:現在波羅的海山椒魚才是世界上最優秀的士兵,經過完整心理訓練的結果,不但清楚認知參加戰爭的最高使命,並且具有狂熱信徒的熱情、冷靜思考力、令人讚嘆的規律,足以勝任一切戰鬥。 孤獨哲學家邁涅托在他的著作「人類的沒落」中如此寫道:「在山椒魚之間,既無主人和奴隸,也無自由的和不自由的,更沒有富人和窮人。人為了擺脫形而上的恐懼和生活的苦惱,總是在追求著什麼。可是山椒魚完全沒有追求那些東西的必要。哲學和死後的世界固然不用說,就是沒有藝術,山椒魚也根本不在乎。山椒魚不知道什麼是幻想、幽默、神秘、玩樂或夢想。也就是說,在生活上他們是徹底的現實主義者。他們只要能夠生活,能夠繁殖就夠了,甚至是幸福的。因為他們不必感到不平等而煩惱。他們是同質的。不久的將來,他們可以很容易就實現人無法做到的事情,也就是完成全世界的種族統一,形成世界共同體,就是實現世界山椒魚共同體。我們所住的行星,無法容納兩個以統治全世界為目標的勢力,總有一方必須讓給另一方。我們是哪一方,已經是非常明顯的了。現在地球上大約住著兩百億文明化了的山椒魚,這個數字約是全人類的10倍。結論是:由於山椒魚受到壓迫,所以必須解放;由於同質,所以必定團結。因此在成為世界有史以來最強大勢力的那一天,必然會掌握全世界的統治權。 在那個時候,各位認為山椒魚會允許人的存在嗎?各位認為山椒魚會重蹈人經常犯的不將征服的民族滅亡,而把對方做為奴隸的這個歷史錯誤嗎?人出於利己主義,在人和人之間做出永遠也無法消彌的新歧視,然後基於寬容的精神和理想主義,想要在那之間架上友誼之橋渡過去。各位認為山椒魚也會重複這樣的錯誤嗎?山椒魚一定會繼承人類的一切文明。我們統治全世界所做的一切,一定會輕而易舉地就變成山椒魚的。山椒魚的世界會比人的世界幸福,是無庸置疑的。山椒魚和山椒魚之間,語言、觀點、信仰、文化、階級和生活上的要求,都沒有差異。所有的山椒魚都是神,都是統治者,都是雇主。這樣一來,存在的只有一個民族、一個階級,那是比我們的世界更圓熟的世界,是唯一有實現可能的『幸福新世界』。現在我們就把席位讓給這個世界吧!對宛如夕陽的人類來說,唯一能做的,就是趁還來得及,在悲劇之美中,加速自己的終結。」 德國政府基於政治上的考量,禁止了這個偉大悲觀主義者的學說。即使如此,全世界的文化界都接受了邁涅托的人類滅亡論。他的這本著作被翻譯成所有的語言,而在山椒魚之間,則普及了好幾萬本。 英國也出現一封匿名傳單。內容如下:「到目前為止,山椒魚的總數約世界總人口的7倍到20倍。山椒魚的軍備則一無所知。山椒魚仰賴人類供應金屬、機器零件、炸藥和無數的化學製品,但是每一個國家都對將何種武器,以及多少的工業製品供應山椒魚保持高度機密。山椒魚用從人類那裡買來的半成品和原料,究竟在海底生產了什麼,我們也一無所知。 他們學會了數字和機械,要統治世界,這就已經足夠了。他們將一切沒有用的東西、遊戲式的東西、空想的東西,以及陳腐的東西,全部從人類的文明中排除出去。他們從人類的文明中,只接受了實用的、技術的、功利的東西。對人類來說,未來是生與死的歷史鬥爭,不是迎接山椒魚的挑戰,就是永遠地山椒魚化。我希望是前者。」 最後,匿名者呼籲道:「愚蠢的人們呀,不要再給山椒魚食物了!不要再供應山椒魚武器了!不要再供應山椒魚金屬和炸藥了!不要再供應山椒魚機械和工業製品了!人類必須總動員起來,成立全世界反對山椒魚同盟。」 這份悲壯的傳單,在社會上引起了廣大的回響。但是工會懷疑匿名者別有用心,工會宣佈反對向山椒魚輸出商品的任何限制。因為好不容易才確保了勞工的百分之百雇用,匿名者此舉無異是從勞工手中將麵包打落下去。勞工階級切身體會到與山椒魚的關係密不可分。 這時候,路易斯安那發生大地震。三天後,中國也發生大地震。不久,歐洲大部分國家的業餘無線電愛好者,都收到了強大的干擾電波,隨即麥克風傳來聲音:「哈囉,哈囉,哈囉!山椒魚總統要發表談話:各位人類,我們對在大地震中喪失的人命表示哀悼之意。我們只要求各位能從我們事先指定的地區和海岸撤退。這樣做的話,各位就可以不必遭遇悲慘的災害。今後如果要在哪裡擴充我們的海域,至少會在兩個星期前通知各位。以前我們所做的,只不過是技術試驗,現在已經證實了各位的炸藥的優秀性能,在此表示感謝。各位人類,請保持冷靜。我們對各位沒有任何敵意。為了活下去,我們要的只是比現在還要多的水、海岸和沙洲。我們的數目太多了,只有各位的海岸,現在已經感到擁擠不堪,所以我們不得不切割各位的陸地。我們從切割的陸地做出海灣和島嶼來,用這個方法,世界的海岸線應該可以增加5倍。構築沙洲是因為我們無法在深海生活。必須用各位的陸地做為填埋的材料。我們沒有一絲敵視各位的理由,但是我們的數目太多了。各位暫時可以搬到內陸深處去住,遷移到山地也可以,山地是最後要破壞的地方。以前各位需要我們,把我們散播到全世界各地,結果我們就變成這樣出現在各位面前。我想跟各位和平談判,希望各位供應我們鋼鐵,讓我們能做鑽孔機和鶴嘴鋤。也供應我們炸藥,供應我們魚雷。沒有各位的幫忙,我們無法炸毀舊的陸地。山椒魚總統懇請各位協助,希望各位能夠幫助我們解體各位的世界。」 第二天晚上,收音機又傳出山椒魚總統的聲音:「哈囉,各位人類,想要破壞我們電台的英國砲艦,現在在大西洋上被擊沉了。艦上所有的官兵都溺死了。波特塞港的貨輪亞美號,收到命令,拒絕將我們已經訂購的炸藥交給我們。當然該船已經被我們擊沉了。我們忠告英國政府,在明天下午以前,用廣播取消這個命令。不然從加拿大駛回利物浦的所有貨輪都將被擊沉!」 第二天下午,從加拿大駛回利物浦的所有英國貨輪果然都被擊沉!全世界都籠罩在恐怖之中。那天晚上,英國政府下令,禁止供應山椒魚一切食品化學製品、機械、武器和金屬。 於是,山椒魚總統又發表談話:「各位以為我們會坐視自己斷糧嗎?最好不要蠢動!不管各位做什麼都會自食惡果!我們宣佈從現在起,無限制封鎖英法海峽、蘇伊士運河和英國所有的港口。無論在哪裡的海上,英國所有的船舶都要被擊沉! 我向德國呼叫。向貴國訂購的炸藥增加10倍,希望現在就立刻交貨。各位人類!這裡警告各位,如果限制對我們食物的供應,我們就會從各位的船上奪取食物!」 如果這可以說是戰爭的話,這真是一場奇妙的戰爭,即使想要宣戰,但是對象,不要說是山椒魚國,就是山椒魚政府,到哪裡也是找不到的。 (待續) ★ 昨天5月24日,千瑤到榮民總醫院探望她癌症末期的堂哥,我也順便一起去榮民總醫院探望前監察院長王作榮。王作榮現在情況很糟,不但失去語言能力,而且有些失智。兩眼無神,憔悴而蒼老,簡直可以用「風中殘燭」來形容,完全看不出當年擔任工商時報社論總主筆意氣風發的樣子。我按著他的肩膀,為他禱告,求神讓他恢復健康。 可是衰老和死亡,是每個人必經的人生過程。你我將來都必定會經歷到。問題是在那之前,我們為自己的人生和社會努力夠了嗎?我想王作榮做到了。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2012年5月23日 星期三

山椒魚戰爭(2)

山椒魚戰爭(2) 設在日內瓦的國際勞工局也開始討論山椒魚,不過出現了兩個對立的意見。一個意見是承認山椒魚為新的勞工階級,要求有給休假、傷病及老年保險等其他有關的社會法範圍,讓山椒魚也能適用。另一個意見則視山椒魚為人類勞工危險的競爭對手,應該將山椒魚的勞動當成是反社會的予以禁止。 對於第二個意見,不僅雇主代表,就連勞工代表也反對。理由是山椒魚現在已經不只是勞力來源而已,而且還是巨大的消費集團,其重要性一天比一天增大。根據他們提出來的數據,金屬(山椒魚用的工具、機械)、武器製造、化學(水中炸藥)、造紙(山椒魚用的教科書)、水泥、人工飼料(山椒魚食品)及其他許多部門的就業率之高,實屬空前。 國際知性援助協會代表迪米涅亞夫人主張讓山椒魚加入國際聯盟。政治家們向這位夫人說明山椒魚沒有領土,無法發揮國家的主權,根本就無法成為國際聯盟的成員。迪米涅亞夫人反駁說,既然這樣,那就應該給山椒魚一塊自由的領土或是海底國家。經由這件事情,山椒魚的存在已經獲得國際上的承認。 山椒魚學者查爾‧梅謝博士今天要在尼斯市民前發表演講。觀禮台上還有尼斯市長、大詩人馬洛里和國際知性援助協會代表迪米涅亞夫人。 尼斯市長首先致詞:「各位紳士淑女,今天我們很光榮能在這裡迎接海洋文化著名的代表。由於有這海洋文化的誕生,我們的地球才真正成為文明的行星。我們已經看到海底建設了新雅典和新羅馬,出現了有海底羅浮宮美術館、索本大學、海底凱旋門、無名英雄之墓、劇場和大道的新巴黎。我確信今天熱烈開始的這種學問上和社會上的頻繁交流,一定會帶來我們兩個民族在文化上和政治上,更密切的互相協助,也會為全人類的幸福、世界的和平做出貢獻來。」 山椒魚的總數,據估計已經達70億。全世界的海岸,已經被他們佔領超過了百分之70。 隨著山椒魚生活水準的提高,文明也進步神速。由於實施義務教育,使得他們進入有教育國家的行列,擁有每日發行量超過好幾百萬份的數百種報紙,以及無數研究所,這是山椒魚最引以為傲的。 不過,海面下的山椒魚世界,老人派和青年派之間經歷了相當長期的思想激烈抗爭。青年派主張即使在海面下,在一切方面應該超越陸地文化。他們認為即使是足球、男女交往、法西斯主義,甚至性倒錯也不能除外。 相對的,老人派的山椒魚主張必須維護天生的山椒魚特性,不贊成放棄自古以來良好的動物習性與本能。他們反對追逐新的流行,在這種現象中,他們看到的是墮落,以及對山椒魚傳統的各種理想的背叛。他們也痛加撻伐墮落的現代青年所盲目崇拜的外國影響。懷疑模仿人類是否值得自傲自負的山椒魚應做的行為。 山椒魚在20到50公尺的海底,有地下都市,有深海首都,有多得數不完的工廠街、交通網,以及擁有數百萬人口的住宅都市。 山椒魚沒有熔爐也沒有煉鋼廠,人類供應他們金屬,做為支付他們勞動的代價。他們也沒有炸藥,不過可以從人類獲得。 波勃德拉對妻子說:「根據報紙,中國的黃河有兩百萬隻山椒魚在勞動。義大利則要把蘭貝杜薩島建設成第一級的海上要塞,現在那裡已經有6萬隻武裝的山椒魚了。還有,在錫蘭島,山椒魚攻擊了一座村莊。在那之前,那座村莊的原住民殺害了幾隻山椒魚。警察和軍隊都出動了。因此山椒魚和人類發生了激烈的槍戰。」 在錫蘭島發生的激烈槍戰,並不是山椒魚和人類之間的第一次衝突。歷史上第一次衝突,發生在人類對山椒魚進行海盜式攻擊的黃金時代的戈戈斯群島。這個事件的經過情形是這樣:由林德里擔任船長的盜獵船,來到戈戈斯群島,準備獵捕山椒魚。林德里與水手沒有武裝就登陸。可是沒想到戈戈斯群島的野生山椒魚擁有鯊魚槍。山椒魚與林德里等人發生槍戰。 之後不久,在諾曼第也發生衝突。住在那附近海岸的山椒魚,太喜歡諾曼第地方的蘋果了。但因為雇主除了一般的山椒魚食物外,並不給蘋果,所以山椒魚就在附近的蘋果園裡大肆掠奪。農民們為這事向當局陳情,結果山椒魚被禁止在叫做「山椒魚地帶」以外的地方閒逛。但是蘋果園裡的蘋果,依然不翼而飛。隨後連雞窩裡的雞蛋也不見了。於是農民們就以獵槍武裝起來,保護蘋果園,射殺了幾隻來掠奪的山椒魚。農民們對山椒魚恨到了極點,於是組織了好幾支武裝隊,討伐山椒魚。 不久,報紙出現這樣的標題:「法國巡洋艦慘遭山椒魚魚雷攻擊!諾曼第海岸發生謎一般的事件!山椒魚發動叛變!」 法國人都陷入恐慌,人們在馬路上築起鐵絲網拒馬,戰車也在巴黎郊外待命。 這時候在國會中,海軍部長朋索以堅定的口吻說:「政府有責任把住在法國海岸的山椒魚武裝起來。德國和義大利也已經武裝他們的山椒魚,法國不能放棄武裝自己國家的山椒魚的權利。」 有些報紙則主張討伐、殲滅山椒魚,以及將山椒魚殖民地化,或者進行十字軍東征式的作戰,逮捕和山椒魚有關的企業家。 英國和法國都在英法海峽的自己這一邊,構築山椒魚的海中要塞。兩國都擔心對方會先攻過來,所以要塞工程是兩國同時開始的。英國在這海中要塞中擁有兩個師的重量級山椒魚,以及3萬勞工山椒魚,法國方面則擁有三個師的軍用山椒魚。 一天,在英法海峽中央的海底,英國山椒魚的工程隊遇到了法國山椒魚,雙方似乎有了什麼誤會。英國山椒魚要趕走法國山椒魚,還打算押走幾隻法國山椒魚,所以法國山椒魚當然抵抗了。雙方以手榴彈和迫擊砲攻擊對方。 後來英國和法國同意在英法海峽的海底要塞之間,設立寬五公里的中立地帶。 山椒魚定居在北海和波羅的海後沒有幾年,德國學者丘林博士就發現受了環境的影響,波羅的海山椒魚顯示出幾個與別的山椒魚不同的肉體特性。例如膚色較白,走路的姿勢比別的山椒魚還要直立,頭蓋骨比別的山椒魚還要細長。博士將這樣的變種命名為北方山椒魚,或者高貴山椒魚。 由於這項發現,使得德國的報紙也熱心地探討起波羅的海山椒魚來了。他們特別強調這種山椒魚顯然受到德國環境的影響,進化為比任何山椒魚都要優秀的高級種族。德國的報紙甚至在精神上也矮化了地中海的山椒魚、熱帶地方的山椒魚,以及其他各國低級、野蠻的山椒魚。 所以為了能夠讓種族純粹的德國山椒魚大量繁殖,德國必須要有新而且長的海岸線,必須要有殖民地,必須要有世界的海洋。德國的報紙寫著:「為了自己國家的山椒魚,德國必須要有新的空間!」(待續)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2012年5月22日 星期二

山椒魚戰爭(1)

山椒魚戰爭(1) 「山椒魚戰爭」是捷克作家恰佩克(Karel Capek 1890–1938)的作品。這是一部科幻小說,雖然情節匪夷所思,但是頗有趣。大致內容如下︰ 梵.托夫船長在蘇門答臘附近的惡魔灣尋找珍珠時,發現怪物——山椒魚。山椒魚有尾巴,身高約120公分,有像人那樣的手,可是完全沒有指甲。山椒魚會幫梵.托夫船長尋找珍珠,只要梵.托夫船長送給他們小刀。梵.托夫船長還教山椒魚說話。 一天,梵.托夫船長去見同鄉的大富豪彭迪。門房波勃德拉在入口處出現,問梵.托夫船長︰「你有什麼事?」 「請代我傳達彭迪先生,梵.托夫船長想見他。」 梵.托夫船長見了同鄉彭迪之後,告訴他發現山椒魚的事。梵.托夫船長說︰「自從我開始照顧他們以來,他們就以驚人的速度增加。他們可以游一段路,也能在海底走。他們吃小魚以及水的蟲子,還有馬鈴薯和餅乾也吃。」梵.托夫船長提議設立山椒魚的牧場,大量繁殖山椒魚,然後利用山椒魚採掘珍珠。 後來人們陸續發現山椒魚,並且將山椒魚送往倫敦動物園。一天,動物園的爬蟲類館管理員發現山椒魚會說話。過幾天,動物園園長也發現山椒魚會說話,而且還會讀報紙。倫敦動物園園長並且邀請專家培托洛夫教授到動物園查看。動物園園長說:「安迪,培托洛夫教授來看你了。」 「你好,我是安迪。」 「你經常讀報紙嗎?」 「是的,每天都讀。」 「你認為最有趣的消息是什麼?」 「法庭報導、賽馬、足球。」 「安迪,可以讓兩、三位學者來這裡嗎?我想他們很樂意和你說話。」 「那是我的光榮。」 不久,培托洛夫教授果然帶醫學博士等幾位學者來看安迪。 學者問了安迪幾個問題,例如,「地球上共有幾大洲?」安迪回答:「五大洲。」 「自然科學」雜誌以16頁的篇幅,刊載了學者跟安迪的談話記錄。記錄的最後,還揭載了專門委員會對這項試驗結果所做的總論。 1,倫敦動物園所飼養的山椒魚會說話。能夠自由使用的句子共約四百個。 2,這隻山椒魚會閱讀,不過只限於晚報。 3,由於其知性並不比現代的普通人高明,所以絕對不可給予過高的評價。 即使學者們做出這樣冷靜的結論,但是倫敦動物園「會說話的山椒魚」還是掀起了一股熱潮。紅得發紫的安迪,身邊總是圍繞著想跟他談天氣、經濟危機、政治情勢等一切問題的人們。 學問高深的烏赫爾教授在他的論文中做了這樣的結論:親眼目睹這種中新世山椒魚在進化上的復活,讓我們知道「進化之神」在我們所住的行星上,其創造的工作並未結束,使我們不得不產生敬畏之念。 鈴響過後,擔任主席的彭迪站起來,說:「各位股東,太平洋出口公司的臨時股東大會現在開始。各位股東,本人必須在此向大家報告一件不幸的消息。我們公司的創立人梵.托夫船長已經因腦中風過世了!」 「公司所擁有的山椒魚總數,現在約六百萬。如果一對山椒魚一年可生一百隻小山椒魚,那麼明年我們將擁有三億隻山椒魚,十年後其總數將達到天文數字。如果擁有數量這樣龐大的山椒魚,那麼公司該怎麼辦?」 「山椒魚的肉不能吃嗎?」 「完全不能,皮也一點用處都沒有。我想請教各位,三年後,我們應該如何處理350億的山椒魚?6百萬隻山椒魚,還能想辦法解決,到了三億隻,就讓人焦頭爛額。而一旦成為150億隻,就只有舉起雙手投降了,整個公司都會給山椒魚吃掉。而且山椒魚的壽命一年比一年長。」 「不過,山椒魚也可以從事海岸建設工作。據我所知,現在在西貢港,已經有1萬2千隻山椒魚在從事船塢岸壁、碼頭的建設了。所以山椒魚的前景沒有一絲可以置疑。」 「各位,山椒魚聯合企業還在全世界搜尋能夠讓好幾百萬隻山椒魚從事的工作。那就是征服海洋的構想,宣傳烏托邦的偉大夢想。在大海中央構築新大陸的企畫。人類的未來正是在這裡。各位,地球面積的五分之四覆蓋著海洋,這顯然太多了。世界地圖上大海與陸地的比率,非予以改正不可。有人提出一對山椒魚要賣多少錢,可是我希望各位能從以好幾十億為單位的山椒魚,改造地殼,創造新世界這樣的氣度來思考事情。今天,我們可以討論未來的亞特蘭堤斯、不斷侵入世界海洋中的舊大陸,人類親手建設的無數新世界。事實上,我們正一步一步踏上烏托邦,已經進入烏托邦了。」 波勃德拉對妻子說:「報紙上說,不管哪裡,都有新的陸地和島在以飛快的速度建造。現在想做出多少陸地,就可以做出多少來。對人類來說說,這是比發現美洲還要重要的進步。這是歷史的時代,新妳要知道,我們就生活在偉大的時代中。」 波勃德拉又說:「要是沒有我,那種事情就不可能發生。」 「什麼事情?」妻子問。 「就是山椒魚的買賣呀!撮合這件事情的就是我。」 「怎麼說呢?」 「因為那個時候我讓那個船長進到彭迪先生的辦公室裡。如果沒有我讓他進去,那個船長應該一輩子都見不到彭迪先生。如果沒有我,那件事情無論如何也談不攏。」 女校長金梅曼夫人在全世界宣傳這個高尚的口號:「讓山椒魚接受正規的教育。」金梅曼夫人動員起全世界的婦女,募集到足夠的資金,在尼斯附近設立山椒魚高中。山椒魚的孩子們在那所學校學習法文、文學、修辭學、數學和文化史。不久,金梅曼夫人也在馬賽設立了山椒魚大學。後來,這所大學誕生了第一位山椒魚法學博士。就這樣,山椒魚的教育迅速、順利地發展起來。 第一次在國際上將山椒魚視為民族看待的,是共產國際那張著名的傳單。傳單的名稱是「給全世界所有被壓迫的革命山椒魚」。傳單的內容如下: 各位山椒魚同志! 資本主義制度找到了最後的犧牲者。經由覺醒的無產階級革命意識高漲,資本主義暴政崩潰決定性的一刻即將來臨,但是各位海中的勞工,腐敗的資本主義卻又將你們驅趕出來侍奉他們,以資產階級文化將各位變成奴隸,讓各位服從他們的階級法律,剝奪各位一切的自由,殘酷地榨取各位。各位山椒魚勞工同志!各位覺醒的時刻已經來到!爭取你們的階級的、民族的權利!位山椒魚勞工同志!全世界革命的無產階級正向各位伸出援手!採取一切手段,成立工廠委員會,選出代表,籌措罷工基金。全世界被壓迫的革命的山椒魚!快團結起來,最後的戰爭已經開始!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2012年5月21日 星期一

上帝之死(2)

上帝之死(2) 只有瘋子或騙子才被已經教會宣稱為神聖的東西所欺騙。整個基督教的悔改和贖罪的教義為嚴重精神錯亂的宣告。到現在為止,基督教一直是人類最大的不幸。 病弱屬於基督教的本質,所以基督徒的信仰也必定是一種病弱,而一切達到知識、科學的途徑必定會被教會排斥而看作走不通的道路,甚至懷疑也是一種罪惡。「信仰」意指毋需知道什麼是真實。 基督教只有不良的目的:毒害、謀害、否定生活、輕視肉體,透過罪惡概念而來之人的墮落與自瀆。 在任何一個健全的社會中,都有三種不同的階級。最高的階級為最少數的階級。由於他們的完美,所以也具有少數者的特權。只有他們才有仁慈而不是柔弱。 第二等人是法律的守護者,是秩序和安全的提供者,他們是高貴的戰士。 我最恨哪種賤民呢?我最恨社會主義者那種賤民,他們是下等人們的使徒,這種人摧毀了快樂、工人對其渺小存在的滿足之感,他使他們嫉妒,他教他們報復。 什麼是惡?惡一切來自於柔弱、嫉妒和報復。人們可以把基督徒和無政府主義者視為完全相同:他們的目的只是指向破壞。 基督徒和無政府主義者,兩者都是頹廢的,兩者除了分化、毒害、衰落、吸血以外,不可能產生任何其他的結果;兩者都是死命反對一切存在、一切光榮存在、一切永恆存在、一切為生活帶來希望的東西。基督教是羅馬帝國的吸血鬼;在一夜之間,它毀滅了羅馬人那些偉大的作為。一直到今天,沒有人再能造出第二個羅馬帝國,沒有人能夠夢想建造這種組織。這個組織堅固得足以忍受那些壞的皇帝。但是,它不夠堅固以對抗那一切墮落中的最墮落者,也就是不足以對抗基督教徒。 基督教會沒有一點東西不染上墮落的色彩;它把一切價值變成非價值,把一切真理變成謊話,把一切完整性變成靈魂的卑賤。十字架是所有存在過最卑下陰謀的認識標誌,十字架反對健全、美好、一切良好的東西,也就是反對生命本身。 基督教是一個大災禍,一個最大的仇恨本能,是人類一個永久的瑕疵。 以上就是尼采「上帝之死」引人注意的內容。讀完之後,不禁令人懷疑:何以尼采對基督教那麼仇視?是否曾經有哪位基督徒做了非常嚴重傷害尼采的事?因為尼采對基督教那麼仇視實在太強烈,太匪夷所思,太罕見了。仇視得幾乎病態。 尼采的父親是基督教新教的牧師,因此尼采幼年時期在虔誠的家庭中度過。1864年,尼采進入波昂大學,1865年,轉學入來比錫大學。這年有一天,尼采偶然在舊書店買到叔本華的著作,帶給他深刻的衝擊,那憂鬱、否定、絕望的厭世思想,給予他的並不是人生的否定,反而賦予他自覺到自己的使命。 1869年,尼采以25歲之齡,擔任巴塞爾大學的教授。當時,他相當崇拜德國歌劇作曲家華格納。 1872年,尼采29歲時,最初的著作「悲劇的誕生」問世。普法戰爭時,尼采也出征,卻在戰場罹患白喉病,從此注定了一生與病魔作戰的命運。 1888年,尼采完成「上帝之死」。「上帝之死」還沒出版,尼采就陷入半瘋狂的狀態之中。看了尼采「上帝之死」中對基督教憎惡、侮蔑的字眼,在認為這是有勇氣的發言之前,可能會先感受到那些字眼中所存在的歇斯底里。1889年,尼采的頭腦漸呈異狀,他發狂了。 有學者認為尼采對耶穌保持很高的敬意。尼采認為耶穌是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為了這個罪名,在他那個時代,他必須去死,所以耶穌之死,並不是為了什麼別人的罪。耶穌揚棄了罪惡的觀念,他怎麼可能為了別人的罪而死呢? 尼采尊敬、讚揚耶穌,但是他否認耶穌對我們這個時代還有任何意義。尼采也讚揚猶太民族曾經產生過像耶穌那樣最高貴的人,像斯賓諾莎那樣最純淨的聖者,以及像聖經那樣最有力的道德典範。 尼采非難教會曲解了人對於性的態度,性是人類最強烈的本能。教會永遠詛咒有關性方面的事情,好像罪業這個字是性的同義詞。 尼采說,人背叛了一切較高價值,而他的背叛殺死了上帝,因為上帝看到人的內心深處,看到了他內心隱藏著的卑劣和醜惡。人不能忍受這麼一個冷眼旁觀者!上帝是一個危險物,所以他必須去死。現在,他已經死了,人卻面臨著一個不安的深淵,面臨著無邊的虛無。 尼采是古希臘文化的景仰者。他對於現有的人類歷史抱著一種悲觀的看法。尼采認為歷史根本是盲目的和無意義的。尼采認為從現在起,教育的目的是培育一種更好的一型人。這種新型的人必須在沒有上帝的情形下能夠具有生活能力。他們必須拋棄一切幸福快樂,因為他們將要成為孤獨的人。 尼采認為病人是一種寄生蟲,是不宜於繼續活下去的。他應該不要使別人因他的悲慘境況而受累。創造的超人將知道什麼時候去死,因此,自殺成為一種神聖的行為。這些對於生死意義的解答表現出尼采是一個虛無主義者。 尼采認為創造各種新的價值以及引導人們超越現有的善惡觀念,這是他的使命。 尼采自己生活的悲慘以及他的哲學對於德國和歐洲歷史的不幸結果,使他扮演一個最大破壞者的角色。 尼采與杜斯妥也夫斯基有很多非常類似的地方。 第一,兩人對於人性都有透徹的認識。 第二,兩人都憤激的撕開人類偽裝和道德的假面具。 第三,尼采認為基督教是群眾的宗教,群眾只期求安全而不能經營任何精神生活,這個思想與杜斯妥也夫斯基小說「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中宗教法庭審判官所表現的輕世主義頗為相像。 第四,他們認為道德上的善惡是過時而不中用的。尼采問:「今天,誰還知道什麼是善?什麼是惡?」杜斯妥也夫斯基也說:「沒有什麼善惡。」 第五,尼采與杜斯妥也夫斯基都在信仰和懷疑中掙扎。 第六,這兩個人都是人類最大的擾亂者。納粹利用尼采來誘使無數的人。尼采對於一切道德的泛評,以及對於基督教的敵視等,希特勒的信徒們都喜歡加以利用。 1900年,尼采在瘋狂中去世,享年只有56歲。基督教認為︰「上帝要毀滅一個人,必使他先瘋狂。」尼采印證了這句話。 尼采去世45年後,德國另一位狂人希特勒(1879–1945)在絕望中自殺。巧的是,希特勒享年和尼采一樣,都是56歲!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2012年5月20日 星期日

上帝之死(1)

上帝之死(1) 「上帝之死」是德國哲學家尼采(Nietzsche 1844-1900)的作品。引人注意的內容大致如下: 什麼是善?凡是增強我們人類力量的東西、力量意志、力量本身,都是善。 什麼是惡?凡是來自柔弱的東西都是惡。 柔弱者和失敗者將會消滅,這是我們對人類之愛的第一原則。我們甚至要給予他們一切可能的助力以助其消滅。 什麼東西比惡行更為有害呢?主動的憐憫一切失敗者和柔弱者更為有害:基督教。 什麼類型的人才具有更高的價值,更值得生存,更能把握將來而應被產生、應被期望?即使在以往時代,這種較高類型的人,曾經常常出現過。那是最令人畏懼的一群人。由於畏懼這類人,所以人們便期望產生相反類型的人:家禽的動物,柔弱的人類動物——基督徒。 我們不應美化基督教,因為它已斷然向這種更高類型的人宣戰,它認為堅強的人是不可饒恕的人,是「墮落者」。基督教與一切柔弱的和卑下的東西攜手;它教人們相信精神的最高價值是有罪的東西,它用這種方式在精神上腐化最強者的理性。 基督教被稱為憐憫的宗教。憐憫阻礙了發展律,阻礙了淘汰律,它保存行將毀滅的東西。有些人竟敢稱憐憫為美德。憐憫是虛無主義的實現。憐憫阻礙了那些保全生命和提高生命價值的本能。它增加了不幸並保存一切不幸的東西,因此,也是助長頹廢的主要工具;憐憫使人們相信「虛無」!當然,人們不會說「虛無」兩個字,而是說「來生」或「上帝」或「真實的生命」,或涅槃、拯救、幸福等字眼。 在我們整個不健康的現代風氣中,沒有東西比基督教的憐憫更為不健康。 凡是一個神學家覺得真實的一切東西,必定是虛假的。 罪惡的神和善良的神是一樣需要的;我們的存在畢竟不是全靠容忍和人道主義。 一個對「憤怒」、「復仇」、「嫉忌」、「怨恨」、「奸詐」、「暴戾」毫無所知的神,沒有人會了解這個神;那麼誰要這種神呢? 當一個民族正在毀滅的時候,那麼,它的神也必須變更了;他勸我們不要再恨別人,要寬恕別人,甚至「愛」你的敵人。 以往,他代表一個民族,代表一個民族的力量,代表一個民族靈魂中渴望衝創力和攻擊進取性的東西;現在,他只是一個善良的神。 只要是衝創意志衰退的地方,必然會變成弱者的神。當然,他們並不叫他們自己為弱者,他們叫他們自己為「善良者」。 從「以色列之神」,即一個民族之神,到基督教之神,的發展能代表進步嗎?當一切強壯的、勇敢的和光榮的東西從神的概念裡去除以後;當神退化為厭世者的依靠,成為墮溺者最後的救援時;當他變成貧苦者、罪惡者和非常病弱者的神,而所謂「救世主」或「贖罪者」這種屬性最後仍是主要的神德時,那麼我們要問一聲,這種發展的轉變有什麼意義? 基督教與佛教都屬於虛無主義的宗教,它們都是頹廢的宗教,但它們卻有顯著的不同。佛教遠比基督教為「寫實」。佛教是歷史上唯一真正實證的宗教。由於佛教遠離那些道德概念的自欺,所以佛教與基督教迥然不同。它立於善惡之外。佛教不要求它的信徒與思想不同的人敵對;佛教的教義最反對的是仇恨、憎惡、怨恨的感情。 基督教成為猛獸的主人;其方法是使他們病弱;柔弱化是基督教馴服人的秘方。 佛教是百倍的冷靜、更真實的、更客觀的。它毋須再以罪惡來解釋苦難。 上帝的概念是偽造的,道德的概念是偽造的。耶穌這位無政府主義者,喜歡接近被放逐的人和罪犯(猶太教中的賤民)去反抗統治秩序。這使他上了十字架。他因為他的罪而死,但是人們常常說,他是為別人的罪而死。 福音書把我們帶進那個奇怪而病弱的世界。 有好些日子,我染上了一種比最可怕的憂鬱還要可怕的感情——蔑視人類。我輕視誰?我輕視今天的人,與我同時代的人。 神學家、教士、教宗所說的每一句話,不但錯誤,簡直是謊言。因為教士和任何別的人一樣的知道:不再有什麼「上帝」、「救世主」了。「來生」、「最後審判」、「靈魂不朽」等概念就是刑具,就是教士所藉以使自己成為主人,永為主人的方法。 事實上,曾經只有過一個基督徒,而他已在十字架上被釘死了。宣傳福音者已死在十字架上。從那個時候起,被稱為「宣傳福音者」,實際上是福音者的反面:「惡音」、魔鬼使者。只有基督徒的實踐行為,像死在十字架上那個人所經歷過的生活,才是基督徒。 近兩千年來,所稱為基督徒的只是心理上的誤解。在任何時代,「信仰」只是一種託辭,一種藉口。 基督教認為為了赦罪,上帝犧牲了他的獨生子。無罪者為有罪者而犧牲!好一個可怕的邪教! 基督教與佛教這兩種頹廢宗教之間的根本差別:佛教只是完成而不允諾;基督教允諾任何東西但一事無成。 穆罕默德後來從基督教中所借去的唯一東西是什麼呢?就是保羅的創作,他的教士統治手段,他的群眾運用:相信不朽的那種信念,也就是所謂「審判」的理論。 當一個人把他生活的重心不放在生活本身,而放在「來世」,放在虛無中,那麼,這個人就根本剝奪了生活的重心。讓阿貓阿狗都得「不朽」這種看法,一直是謀殺高貴人類之最大、最惡毒的企圖。 當一個人讀新約的時候戴上手套,則這個人做對了。因為接近這麼多的骯髒幾乎使得一個人不得不這麼做。 我在新約裡,找遍了也找不到一點點同感:其中沒有一絲絲自由、仁愛、坦白、誠實的東西。一個人讀過新約以後,對一切的書都會感到潔淨。 像基督教這樣的宗教,可說與真實性不發生任何關係,這種宗教當然會成為「現世智慧」的死敵,也就是說會成為科學的死敵。 保羅所創造的「上帝」,一個破壞「現世智慧」的上帝(特別是破壞語言學和醫學這兩個所有迷信的最大敵人)。如果一個人不是反基督徒,他就不可能成為語言學家和醫生。因為,作為一個語言學家,便可以看到聖經背後的東西;作為一個醫生,便可以看到典型基督徒生理缺陷背後的東西。於是醫生說「無可醫治」;語言學家說「詐欺」。 罪惡,這種人類的自瀆原則是被發明以使科學、文化、人的一切超升和高貴成為不可能;教士藉發明罪惡來統治人類。 基督教需要疾病正如希臘文化之需要健康一樣。造成疾病乃是教會所建立的整個救贖程序之真正秘密的目的。而教會不是將瘋人院作為終極的理想嗎?它不是將整個世界當作一個瘋人院嗎?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2012年5月17日 星期四

耶教與佛教的神秘教

耶教與佛教的神秘教 「耶教與佛教的神秘教」(Mysticism︰Christian and Buddhist)是日本著名佛教學者鈴木大拙(1870–1966)的作品。鈴木大拙生前努力向西方人介紹日本的禪學文化。他的100冊著作中,有23冊是用英文寫成。「耶教與佛教的神秘教」的部分精彩內容如下︰ 佛教比裹著種種神話外衣的基督教,要科學得多,理智得多。每一個宗教裡面,莫不皆有一些荒誕的成份。佛教的空理在西方受到了大大的誤解。「空」這個字似乎將他們嚇住了。印度思想往往被人戴上一頂虛無主義的帽子。「涅槃」是「空」的別名。佛教的「空」不是虛無,不是虛空,不是消滅。佛教的「空」不在相對的一面。它是超越一切彼此關係的「空」——超越主與客、生與死、神與人、有與無、是與非等等對立關係的「絕對空」。佛教的「空」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沒有變異,沒有東西;它是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零;它是一個含有無盡內容的空。長久以來,佛教哲學被人誤解為一種虛無主義,對於人類毫無積極貢獻的虛無主義。 有人問趙州從諗禪師(778–897)︰「佛有煩惱否?」他說︰「有,絕對有。」問者又問︰「那怎麼會呢?他不是解脫一切煩惱的人嗎?」這位大師答道︰「是。但他的煩惱是要救度一切眾生。」 我們往往忘記我們每一個人自己是佛這個事實。用基督教的說法來講,這話的意思是說,我們都是照上帝的形象造成,和上帝一個模樣。 佛教轉生的觀念略如下述︰人死之後,靈魂便從一個身體移棲於另一個住處而成天人、凡人、動物或植物。在佛教裡面,主宰轉生的動力,是倫理道德的因果報應。言正、行正、心正的人,死後得昇天;在世無甚功德,但亦無大過的人,死後仍可轉生為人;但行為不善,嚴重違反道德規範的人,死後則被打入地獄。 有些人死後要轉生為狗、為貓、為豬、為牛,或其他動物,端視種種行為的多寡輕重而定,通常以最為顯著的一種行為優先,與哪一種動物的特性相當,即轉生為哪一種動物。例如一般認為豬是貪婪又污穢的東西,因此,我們之中有此顯著傾向的人,來世就要生而為豬了。又如特別精靈、奸詐,甚至邪惡的人,來世就要轉生為鼠、為猴,或者為狐了。 我們既不會永遠待在天堂享福,也不會永遠留在地獄受苦。福報享盡之後,就會從天堂降落,反之,罪業報盡之後,就會從地獄出來。即使我們變成了豬或狗,也不會永遠過豬或狗的生活,仍有再生為人的希望——只要在身為低等動物的時候做些善事就行了。我們誰也不知道一個人在天堂或地獄要待多久。但不管如何,我們只要知道總有離開天堂或地獄的時候,也就夠了。 對於天堂和地獄兩者,佛教徒比較關心後者。一般而言,我們死後都得去見閻王。他的面前有一面明鏡,我們一旦到他面前,便可看到我們自己反映在它裡面,清清楚楚。它可以照見我們的整個一生,不論好的、壞的,全都映在它裡面。閻王只要一瞧這面明鏡,便可看出我們每一個人在世為人的情形。此外,他的面前還擺著一本「功過簿」,我們在世時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詳詳細細地記錄在裡面。因此,我們一到了這位閻王面前,就原形畢露。閻王的眼力可以直透我們的內心深處,不但可以看清我們的意識思維,而且可以透視我們的潛意識活動。他很尊重法律,但他也有菩薩心腸,他總是隨時隨地到罪犯的內心深處發掘一些善良的東西,以使那人得以自救。 每當看到一幅基督受難像的時候,我總情不自禁地想到橫於基督教與佛教之間的一條鴻溝。這條鴻溝象徵著東西兩方分開的心理隔閡。 個我(The individual ego)在西方頗出風頭,而東方則無我可說。「我」是不存在的,因此無我可以受難或上十字架。 我們可以將「我」這個概念分為兩面來說︰其一為相對的我,經驗的我,心理的我,或意識的我;其次為超越的我。 經驗的我屬於有限的境域,它受制於種種因緣或條件,故而沒有自由可言。 人類當初開始以自己的兩足挺立和行走時,就已表示他與其他以四腳行走的造物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自此以後,他就因為能夠空出前面兩肢,以及由此而來的頭腦的逐漸發達,而變得越來越能獨立於大地之上了。但是人類的這種獨立和頭腦的發達,卻使他有一個錯誤的想法,認為他已經成了大自然的主宰,可以完全控制大自然了。有了這種想法,再加上聖經所講的人類支配地上一切生物的說法,使得人類更加變本加厲,竟致將全面控制的念頭擴大到超過合法限度的地步。結果是,如今的我們盡說征服自然而不談我們本身的人性,但我們本身的人性才是最須訓導、最須克制,乃至最須征服的對象。 基督的遭受磔刑,是一種令人不忍目睹的景象,使我禁不住聯想到虐待狂式的衝動。 基督徒也許會說,上十字架的意思在於釘死自我或肉身,因為,如果不把自我或肉身消除,我們就沒法達到道德的完美。 這正是基督教與佛教不同的所在。 佛教宣稱,吾人自始以來就沒有「我」可以上十字架。認為世間有「我」這種想法,是一切錯誤和邪惡的開端。 世間既然無我,十字架自然沒有必要,虐待狂就無從施展。 基督教有個傾向,就是強肉體的存在。十字架由此而來,吃魚與飲血的象徵也由此而起。在非基督徒看來,單是飲血這個念頭就令人感到不是味道。 基督徒也許會說︰這是實現與基督合一的辦法。但非基督徒也許會說︰這個合一的理想難道不能以別的方式實現嗎?難道不能以較為和平、較為理性、較合人情,以及較非暴力的方式去予以完成嗎? 基督垂直地死在十字架上,而佛陀則平躺著逝去。這點豈非顯示基督教與佛教之間的根本差異不止一端嗎? 垂直的性質裡面含有好動性、好鬥性、排他性,而水平的性質裡面含有則是和平、忍讓,以及心地的坦蕩。由於好鬥與排他,基督教便有一種傾向︰對於他人發揮一種專制獨裁甚至是高壓的權力——儘管它經常高喊「民主」和「四海一家」的口號。 就以這方面而言,佛教與基督教正好相反。佛教涅槃的水平狀態雖然有麻木、冷漠,乃至沉滯的意味,但實在說來,佛教卻是一個百折不懈,且有無限耐性的宗教。佛教是一個愛好和平、寧靜、平等,以及均衡的宗教。 一個人站起身來,表示他已經準備好了要行動、要戰鬥、要壓制他人了。此外,起立還有另一個意義,就是有人起來與你作對了,如果你不先將他打倒,也許他就會將你打倒,所以先下手為強。基督徒要釘上十字架的就是這個「自我」。因為這個敵人經常威脅你,所以你非好戰不可。但是,你一旦明白到這個使你經常緊張的死敵並不存在,你一旦明白到這種緊張只是一種夢魘,只是你的虛妄想像假設一個「我」作為壓制你的東西,那時,你不但可以與你自己相安無事,同時也可以與整個世界和平相處了,那時,你就可以安下身來,讓萬物與你自己合為一體了。 水平如果永遠保持水平,如果便是死亡;垂直如果老是堅持不變,如果便是倒塌下來。 以上就是鈴木大拙「耶教與佛教的神秘教」的部分精彩內容。當然「老王賣瓜,自賣自誇」,鈴木大拙是一位佛教徒,難免多說一些佛教的好話。不過在歷史上,佛教比基督教、猶太教、伊斯蘭教等一神教還愛好和平,也是不爭的事實。一神教經常有排斥異己的行為,甚至為了堅持自己的信仰,不惜發動宗教戰爭。掀起戰爭,根本與自己的宗教信仰背道而馳。當然,如果他們的宗教教義贊成為了消滅異己,可以發動戰爭,那就另當別論。不過若有這樣的宗教,就我來看,實在沒有存在的價值。因為對人類而言,這樣的宗教,是禍不是福!(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2012年5月16日 星期三

培根論文集

培根論文集 英國思想家培根(Bacon 1561-1626)除了有名的烏托邦著作「新亞特蘭堤斯」(New Atlantis)之外,還著有「培根論文集」。以下就是「培根論文集」的部分精彩內容: 在「談婚姻與獨身」單元裡,他寫道: 人在結婚生子以後,就像是給命運之神留作了人質一般。因為妻兒使你前後牽掛,無形中成為事業的包袱,所以當你有許多計畫和理想時,也都難以實現。對於公眾有益的工作,無不是由獨身或沒有子女的人完成,因為這些人的感情早就與大眾相結合,一切也就奉獻給大眾了。 抱獨身主義的人多半是為了保持自由,他們對一切約束都很敏感,甚至對腰帶、襪帶都認為是有如桎梏一般的束縛。獨身者可能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主人、最好的僕人,但並非最好的國民,原因是這種人無牽無掛,隨時可能遠走高飛。 妻子是青年時期的愛人;壯年時期的伴侶;老年時期的保姆。所以,人們在任何時期都有結婚的理由。 但是,有人問終生未娶的希臘哲學家泰利斯(Thales)說:「一個人該在什麼時候結婚?」時,他卻回答:「年輕人不妨再等等,年老的人倒不要存此念頭。」 在「談高官重職」單元裡,他寫道: 當大官的人必須做三方面的僕人:一是國王(統治者)或國家的僕人;一是聲望的僕人;再是事業的僕人。所以,無論在行動或時間方面,他們都不自由。人們不惜犧牲自由去追求權力,或犧牲自我去追求控制別人的權力,這樣的欲望真是奇異。升遷並非易事,人們費了許多力量,一級級地上升,結果地位越高,痛苦越多。 有些人年紀已老邁,體力已衰退,照理說應該退讓了,可是他們不甘寂寞,偏偏仍然戀棧不去,正如鎮上的老人,該躲在屋裡,卻偏偏去坐在大門口,任路人譏笑與輕蔑。 財富多或地位高的人,無疑地,對自己最漠不關心,因為在紛擾煩忙的事務中,他們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去為自己的身心健康設想。 在「談大膽」單元裡,他寫道: 古希臘雄辯家狄莫桑尼斯被人問:「什麼是演說家最重要的才能?」他回答:「第一是動作,第二是動作,第三還是動作。」這是利用人性中愚蠢的成份多過聰明的成份的事實,而動作最能引動愚蠢的心靈。政治圈內的大膽和這種情形十分相像。在政治圈內所須要的,第一是大膽,第二是大膽,第三還是大膽。由於大膽是不守諾言的信誓,用於事情的開始時有效,但過不多時就行不通了。 大膽的人,你也可以看到他做著一些穆罕默德式的奇蹟顯象。穆罕默德曾經要人相信他能召喚一座高山到他面前來,然後將在山頂上為遵守他律令的人們舉行祈禱會。可是當群眾集攏,他召喚那座高山前來時,那座高山依然屹立不動,不理會他的話。這時穆罕默德不但不為自己的謊言感到慚愧,反而這樣說:「不要緊,高山既然不到我這兒來,我就到高山那兒去。」有些人也是這個態度,當他答應辦大事卻無能辦到時,便臨時改變主意,對人敷衍支吾一番就算了。 在「談財富」單元裡,他寫道: 我把財富稱為德行的累贅,除此之外,我再也找不出一個適當的詞彙來形容它。因為財富對於德行而言,就像輜重車輛對於軍隊一般。你不能把輜重車輛留在後面或拋棄,然而在某種環境下行軍,輜重車輛不但無用,反而會變成累贅,說不定會為了照顧那些東西而打敗仗。 事實上,財富過多是無用的,因為一個人所需要的錢財有限,超出限度以外的錢財,便是多餘的東西。多餘的錢財只是使主人落個有錢的虛名而已,實際上對他並無一點實用的價值。並且,一個人的財富到達了某個限度之後,超出的財富並不會替他增加什麼樂趣。 不過對錢財也不必過於輕視。西塞羅在評論婆修瑪斯時說得好:「他熱衷於積聚財富,為的是要做些好事,而不是貪婪。」因此財富只要運用得當,它的價值仍然很大。 人到最後,不是把財產遺留給親人,就是遺留給大眾。但是無論遺留給誰,都以適當最有益。遺產太多,繼承人便成了眾人謀算的對象,除非他的年齡與經驗各方面都已成熟,否則總是會遭人暗算的。遺產的餽贈最好是在生前,不要等到死後才給人。因為活著的時候給人禮物可說是一種恩惠,而死後才把自己無法享受的東西送人,那就稱不上市什麼慷慨的行為了。 在「談虛榮」單元裡,他寫道: 在「伊索寓言」裡有個很有趣的比喻:「停留在車軸上的一隻蒼蠅很自負地說,『你們瞧,我使多大的一陣塵土揚起!』」有些虛榮的人也就像那隻停留在車軸上的蒼蠅一樣,常把別人辛勞所成的事說成是自己的功勞。像蘇格拉底、亞里斯多德等偉大的哲學家也都有強烈的虛榮心。 虛榮的人為智者所鄙視;愚者所嘆服;奉承者所崇拜,而人們則常為自己的虛榮所奴役。 在「談憤怒」單元裡,他寫道: 想要把一切憤怒的感情完全消除,那只是斯多葛學派(Stoic Scholl)一種誇張的說法。我們還有更好的說法,那就是這句神諭:「可以生氣卻不要犯罪;可以含怒卻不可含到日落。」這是表示憤怒在程度上和時間上,我們應加以規制和限制。也就是說,生氣不可太過火;發怒不可太長久。 辛尼卡說得好:「憤怒像炸藥,碰到東西就一同毀滅。」黃蜂在螫人時,連同生命都投進去。人絕不可如黃蜂那樣,一時的不能忍耐,會使別人被你傷害,連你自己也被毀滅。 當人認為自己的名譽受到攻訐或損害時,自然禁不住要非常惱怒,這一點從「自信」方面著手可以補救。在所有抑制憤怒的方式中,還是以拖延時間為最好。要自認報復的時機尚未成熟,又相信不久以後將會出現一個報復的機會,這樣便可以逐漸把憤怒冷卻下來,憤怒也就自然平息了。 在發怒的時候如果想控制自己,避免惹禍,有兩件事必須注意:第一,言語不可過份尖酸刻薄,讓對方聽了特別刺耳;普通的侮辱尚可忍耐,而特別的侮辱就叫人無法忍受了。而且發怒的時候,不可把秘密洩露出來,讓對方在這社會中無法生存。第二,在發怒的時候,不可放棄你的工作;不管怎樣都要留下退步的餘地,絕不可做出無法挽回的事來。 培根出生於倫敦,父親尼古拉斯是伊莉莎白女王的掌璽大臣。培根後來也繼承了父親的爵位與官職。培根小時候非常聰明,12歲就入劍橋大學攻讀法律,16歲就派駐法國做見習外交官,23歲成為國會議員,46歲擔任司法部長,57歲升任掌璽大臣。 1626年4月,在倫敦仍是天寒地凍的天氣,他在行車途中步下車來,在雪地裡挖洞作冷凍雞的試驗,這是冷藏防腐方法的初試,高齡的培根經不起這場風寒而一病不起,與世長辭,享年65歲。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2012年5月15日 星期二

權力的滋味

權力的滋味 「權力的滋味」(The taste of power)是斯洛伐克作家穆納谷(Mnacko 1919-1994)的作品。穆納谷曾經是捷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委員,在捷共黨報擔任記者。他以本書入圍1968年的諾貝爾文學獎。這本書中譯本的封面還印有「柏楊推薦」的字樣。衝著「柏楊推薦」,我就把這本書借回家。可是閱讀完畢,卻大失所望,因為內容實在太貧乏。 以下是我認為勉強算精彩的部分: 佛蘭克是官方攝影記者。他最近把秘密檔案裡最早的照片和去年的比較,卻已經找不到一張相同的臉孔。15年前那些偉大的人到底怎麼樣了? 唯有照相機才使他有了一點重要性。當他們歡迎他的時候,其實是歡迎他的鏡頭。為了那個鏡頭,他們裝出滑稽可笑的嚴肅面目,有時明明心裡想哭反要裝出笑容;有時明明心裡想笑又裝出哀肅的神情;有時明明心裡很煩卻拼命裝著頗有趣。他們想要不朽,唯有照片可以做到。他不記得有人會不想在鏡頭前裝出另一個面貌。矮子想變高一點,醜的想變得漂亮一點,上了年紀的當然想顯得年輕一點。因此,在國營通訊社的攝影部裡,修版組的地位越來越大。皺紋嗎?去掉它!有個人已經謠傳失寵了嗎?把他刷掉!帶著輕蔑的笑臉會被修版的美工人員改成興高采烈的笑容。 佛蘭克的童年友伴,捷克某政黨首長「大人物」死了。大人物死者的僕從看起來都很嚴肅。佛蘭克瞭解他們。他們之中沒有一個真正喜歡死者。死者自己就常常說,在政治圈中沒有友誼這回事。 大人物死者在世的時候,每天要處理幾十件重大的問題,其中有許多事情他根本不懂,卻要負責任。結果許多低級官員能處理的文件都送到他桌上。如果分層負責,這些問題可能一一解決,但他堅持親自裁決。因此幾十億元的大問題,他無暇思考,把時間都耗在幾千萬元的小事情上。 他的大筆一揮常造成災難,而非造福人群。但他總認為那是旁人的過錯。旁人老想破壞他的努力,故意跟他搗蛋。 回到大廳,佛蘭克突然聽到一個不認識的弔喪者對他的朋友說:「你曉得,他是害了尿毒症死的。」 佛蘭克非常驚訝,心想:如果連這個無足輕重的普通人都曉得,所有的老百姓一定也都知道了。 死亡證明書由三位最著名的醫生簽字。證明書內容由政府的新聞局當作官方的文件發表,不過事前曾有一點小小的修正:死因是「白血球過多症」。這三位名醫都在這份偽造文件上簽字。 任何人都可能因尿毒症而喪命。但是,一個大人物不能夠、也不許害上這種病而死。從未有大人物是死於尿毒症,一個政府官員無權選擇自己的死因,至少不能公開如此。尿毒症是一種危險且令人厭惡的病,害了那種病,身體某一部分的機能會停止,導致尿進入血液,生毒而破壞血液。在我們這種過於拘謹、反對享受的清教徒世界中,尿容易引起令人不快的聯想。 死者因尿毒進入血液而死,這件事情傳出去對死者的聲名當然不妥。大人物應該死於心臟病:那是最莊嚴的結局,心臟承受不住繁重的職責而衰竭。佛蘭克想起某本書的有趣記載:一個老邁的政治家死於妓女的懷抱,在他的葬禮中有人演說,說他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都還在為國家的利益而奮鬥。佛蘭克心頭掠過幾個歷史人物,他們都是死於全身癱瘓的癲狂症,但這個事實在他們的傳記中都很技巧地帶過。法國激烈革命派首領馬拉特是在浴室中被女刺客夏綠蒂‧柯爾刺死。歷史家都知道這一點,並且筆之於書,但他們都沒有解釋為何他會在那樣不平常的情況下接見她,也許歷史家們認為那樣的解釋,將使大人物處於十分不利的位置。 蓋洛維契望著前面的文件,對三位醫生說:「我們得把這個撕掉,同志們,包括正本和所有的副本。」三位醫生都吃了一驚。其中一人大著膽子問為什麼。 「我們不能宣佈尿毒是真正的死因,同志們。」 三位醫生覺得更糊塗了,其中一人很生氣地問:「你是什麼意思?」 「尿毒症不能是官方發表的死亡原因。」 「但是您的意見違背我們的良心啊。」 蓋洛維契譏諷似地望著他,心想:良心,你這個書呆子,難怪我們大學製造出來的學生是那樣的貨色,老師把一堆良心什麼的垃圾話塞進他們的腦子裡。至於你,你這個壞蛋,你以為我不曉得你什麼時候進什麼地方的教堂,或最後一次告解是什麼時候嗎?還假裝醫界的領袖!你現在膽敢跟我談你的良心,還有那些教會的廢話! 他大聲說:「那都是胡說,同志們。」 蓋洛維契繼續說:「你們必須起草一份新的證明書,同志們。現在馬上寫。」 於是,他們就草擬了一份新的證明書,然後簽了字。 蓋洛維契成為特務機關的首長後,任用了他的一位親信,來主持一般的警察行動。此人名叫詹柯斯卡,多疑到近乎病態。他日日夜夜捉拿破壞份子、偏差份子、間諜和現在政權的敵人。他曾對部下說:「每一個人都是敵人。每一個人都是潛在的賣國賊。人生下來就是罪惡和不忠。你們的責任就是當場捉住他們的行動。誰也不要相信,包括你的朋友、兄弟或妻子,全都不能相信。嚴格注意你自己的每個念頭和行為。在我們的地方,猶豫或動搖就是犯了叛逆罪。」 他的主要命令可以歸納為兩個字:消滅! 他對部下說:「今天的間諜會運用科學原理和最現代化的技術。你們的工作是注意每一件事和每一個人。調查每一個人,尤其是那些很難引起注意的人。任何一個人,都絕對可能是偏差份子。你們的責任就是消滅他們!」 有一天,他在盛宴中狂叫起來:「不要碰咖啡,有人下毒了!」 在場每個人臉都白了,咖啡當然送去經過嚴密的化驗,結果證明其中除了咖啡因之外,沒有任何毒素。詹柯斯卡從此被送進精神病房,醫生診斷他害了嚴重的妄想狂。於是,蓋洛維契失去他最得力的助手。 詹柯斯卡認為人接到信件是可疑的,一直沒有信件也同樣可疑。一位情報頭子對佛蘭克說:「幹我們這一行,唯一的退路是心臟病發,或一顆子彈打進脖子裡,還有就是被革職,或關進監牢。一年前,我們抓了一群考古學家,他們在挖掘一座古堡。詹柯斯卡不知怎麼想的,認為他們是要挖一條越過邊界的地道。」 (全文完) ★前幾天我在報紙看到一則新聞︰前監察院長王作榮因摔倒而住進榮民總醫院。我嚇了一跳。因為王作榮高齡92歲,老人家摔倒,可能很嚴重。我便於5月13日早上打電話給他的女兒王梅君,問她王作榮的狀況如何。王梅君告訴我,她父親王作榮復原得很好。我聽了,感覺很欣慰。我告訴王梅君,希望她父親王作榮能夠活到超過100歲。這是我真心的期望。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2012年5月14日 星期一

人類的將來(3)

人類的將來(3) 虐待動物防止協會有一次請教宗支持,他拒絕了,理由是:人類對低等動物沒有責任,因此,虐待動物無罪,因為動物沒有靈魂。另一方面,娶你已故妻子的妹妹有罪。 正統天主教認為夫婦行房,只要動機是出於延續香火,就不是罪。在此以外的性行為,就是罪。墮胎是罪,即使以醫學的看法這是挽救母親生命的唯一方法。因為只要神樂意,祂一定能夠靠行神蹟來救人一命。神以性病來懲罰罪,由於丈夫犯罪,他的懲罰可以波及無辜的妻子和兒女。神為什麼一直到哥倫布時代才降下性病來,也是我們不可以質問的。照神的眼光看來,那些離了婚又再婚的人,都犯了姦淫罪。晚年的托爾斯泰與甘地都規定:一切兩性交媾均屬邪惡,即使是在夫婦之間,而又以子孫為目的。 諾斯替派(the Gnostics)認為舊約聖經是惡靈的作品。 一直到18世紀末期,都有一種說法:瘋狂是起於鬼魔附身。因此,凡是病患所受的苦楚,鬼魔也在所難免,於是有了最好的治療法,就是使病患受到不堪的苦楚,搞到鬼魔離家出走為止。按照這種說法來辦,瘋子都飽受毒打。 麻醉劑發明的時候,敬神的人都認為,這是有意規避神的旨意。不過,有人指出:神在取亞當的肋骨之前,先使他沉睡。這證明:麻醉劑可以用於男人,而女人卻當受難,因為她身上有夏娃的詛咒。 黑人的血液和白人的血液並無差別。但是美國紅十字會順從大眾的偏見,在上次世界大戰之初,發佈命令說:輸血的時候,不可使用黑人的血液。經過一番騷擾之後,才讓步說:黑人的血液也可以使用,但只用於黑人的病患。同樣的情形發生在德國,亞利安人種的士兵需要輸血,一定嚴加保護,免受猶太血液的污染。 一直到最近以前,大家都認為:先天上男子比女子聰明。像史賓諾沙這樣一個開明的人,都會據此反對婦女投票權。在白人當中,大家都相信,白人的天性優於其他有色人種,特別是優於黑人;日本人的想法剛好相反,黃顏色才最優秀。在海地,他們把基督塑成黑色的雕像,而撒旦則為白色。亞里斯多德和柏拉圖都認為:希臘人在智能上優於野蠻人,因此奴隸制度說得通,只要主人是希臘人,而奴隸是野蠻人。 每一國每一族都各有聰明的和笨的兒童。就美國而言,有色兒童不太可能發育得像白色兒童那麼好,因為他們受到社會自卑感這種精神傷害的影響。優秀種族這個概念,不過是得勢者自負自尊所產生的一個神話。 在歐洲根本沒有純粹種族這回事。俄羅斯人身上混合著韃靼血液,日耳曼人大多是斯拉夫種,法蘭西人是居爾特人、日耳曼人及地中海種族的混合,義大利人也一樣,另外還加上羅馬人進口的奴隸後代。英格蘭也許是所有人種裡面最複雜的。屬於一個純粹種族,到底有什麼好處,毫無憑據可說。現存最純粹的種族是侏儒族、霍登達族及澳洲的土著。塔斯曼尼亞人大概更純粹,已經絕種了。他們都不是燦爛文化的繼承者。古代的希臘人剛好相反,是由北方各蠻族及固有居民混合產生;當時最文明的雅典人及愛奧尼人,也都是最複雜的。這樣看來,所謂種族純粹性的好處,完全是想像。 對於吉日及凶日的迷信,幾乎各地皆然。古代將軍出兵,一定要選擇黃道吉日。今天的人對星期五及13這個數字抱著很深的成見,所以水手不喜歡星期五出航,而許多旅館都沒有13樓。 傳說活在西元前6百年左右的中國哲學家老子,反對道路、橋樑和船隻,因為都是「不自然的」。他由於厭惡這些機心的設計而離開中國,去跟西方野蠻人生活。文明裡的每樣進步,剛出現時,都因為不自然而受到排斥。反對節育,有個最平常的理由,就是:這是違反自然。 馬爾薩斯只看到三種減少人口的方法:道德上的禁慾、不道德行為及赤貧。他承認,道德上的禁慾,不可能大規模實施,而「不道德行為」,也就是指節育,他以一個教士的身份視為可厭。剩下來的就是赤貧了。他住在舒適的牧師公館裡,思量大多數人類所過的赤貧生活,批評那些想要加以緩和的改革家,指出他們所犯的謬誤。站在神學立場的現代人不見得比他誠實。他們一廂情願地認為,不管有多少張嘴巴要吃飯,神都必供應。他們都忽視了一個事實:祂老人家過去從來不曾這樣做,而任由人類遭受定期饑荒,讓幾百萬人死於饑餓。或者他們也許會說:在地上受點罪,有什麼關係,要緊的是來世。因此,我們不得不以為:他們之所以反對改善地上生活,就是他們認定:讓千百萬人受永世折磨,是件好事。 有個好方法,可以除去自己的某些獨斷想法,就是常留意不同社會團體所主張的意見。我在青年時代,大多在國外。我發現,居留國外非常有好處,可以減少隔離性偏見的強度。如果你不能出外旅行,就要去找那些意見和你相左的人,並且閱讀另外一個政黨所辦的報紙。如果那些人及那些報紙顯得瘋狂,顛倒而邪惡,你要提醒自己,他們眼中的你大概也是如此。 不過,留意外國風俗,未必就有好的效果。17世紀時,滿州人征服中國,那時候,中國的婦女纏足,而滿州人留辮子。他們不但不放棄自己的愚陋風俗,反而又採行了對方的愚陋風俗。 我們全都相信:我們自己的國族最優越。我們知道,每個國族各有其優點和缺點,因此我們就把價值標準加以調整,以便本國族的優點顯得十分重要,而其缺點,比較不足道。 我想到一個方法來對付普遍的人類虛榮心,就是常提醒自己:在宇宙的一個小角落裡有一個小星球,而人是其中生命的一個短暫插曲,並且告訴自己說:儘管我們有知識,大千宇宙的其他部分也許另有一種生命,優於我們,一如我們之於水母。 到了現在,只剩下兩個大國,完全能夠獨立自主:美國跟俄國。要挽救人類免於災禍,所必需的,不過是再走一步,從兩個獨立國家變成一個——不靠戰爭,而靠協商。 如果這一步能夠完成,所有人類的偉大成就,都將迅速導向一個幸福美滿的紀元,那是從前所不能夢想的。我們的科技可以把貧窮從世界上除滅,而所需的,不過是每日4、5小時的生產勞力。在過去一百年中,迅速減少的疾病,將來還會更加減少。透過組織與科學所獲得的閒暇,大部分無疑將用於純粹的享受。 列寧生性殘酷,他認為為了獲得黨的勝利,可以不擇手段。在我看來,列寧是個心胸狹窄的狂信份子兼不學無術的嘲世者。我問他農業上社會主義的問題,他興高采烈地說,他曾經煽動較貧的農民反對較富的農民,「他們馬上把他們吊死在附近的樹上,哈!哈!哈!」他想到這些屠殺,就開懷大笑,令我聽了血為之凝結。在比較太平的時代,列寧會不會成為領袖,我很懷疑。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2012年5月13日 星期日

人類的將來(2)

人類的將來(2) 我想,再來一次世界大戰,只要來得快又去得快,文明大概還可以存在。但是如果新發明的速度不放慢,而大規模的戰爭不斷發生,毀滅在所難免;即使不足以滅絕人類,也可能會出現我剛才提到的,倒退到一種原始社會狀態。戰爭以及接踵而來的饑荒以及疾病,必會導致極大幅度的人口減少,而使得僅存者要過十分艱難的生活。 世界政府是可取的。照美國蓋洛普民意調查的結果,美國人半數以上都抱著這個見解。但是其中大多數都以為這要靠友善交涉來建立,而不敢提及武力的使用。這一點,我想,他們錯了。我確信:武力,或武力的威脅實所必須。但願武力的威脅足以見效,如若不然,則非真正用武不為功。 假設,在美俄之戰中,一方得勝而建立了武力獨佔權,結果會造成怎樣的世界呢?無論得勝的是哪一邊,都會造成一個絕不容叛亂發生的世界。所有重要的武器都集中於勝利者的手中,而使得他們莫可我敵,和平也因此得以確保。即使這個支配一切的文明,全無利他之心,其主要的居民,至少會達到很高水平的物質舒適,並得以避免恐怖暴政的統治。因此,他們的性情就會漸趨和善,而不喜迫害。他們必會如從前的羅馬人,隨時間發展,將公民權給予被征服的人民。那就是一個真正的世界國了。 因此,無論美俄哪一方造成的一個世界帝國,比之目前國際混亂繼續下去所造成的種種後果,都較為可取。 不過,根據幾個重要的理由,我寧願美國勝利。我設想,如果美國是共產主義而俄國是資本主義,我仍然會站在美國的立場。理由是:我過一種文明生活方式所重視的那些事情,在美國比在俄國受到尊重。我重視的是:思想自由、研究自由、討論自由,以及慈悲的情懷。俄國得勝的結果,不難見於波蘭。波蘭原先有幾座興旺的大學,容納了才智傑出的人。其中有些幸而逃出,其餘的失蹤。教育目前已經淪落到只學習史達林派正統教條的地步。在初等教育階段以上,得以有機會入學的,只是那些家長無政治黑鍋的少年,而其目的不在培養什麼精緻的能力,卻在於將正確的政治口號背得滾瓜爛熟,而且懂得利害得失,以爭取官方的恩寵。這樣的教育體系絕不會產生什麼知識價值。 這個政權如果再持續一代,必可達到各種目標。波人將不再仇視俄人,取而代之的是共產主義的教條。科學與哲學,藝術和文學,都將成為對政府的歌功頌德,顯得枯燥、狹窄而愚蠢。凡是個人,都將不會有自己的想法,甚至沒有自己的感受,而都會以作這個團體的一份子為滿足。因為這些理由,我只好把俄國的勝利看成是一場可怕的災難。 美國的勝利會造成的後果,就不至於這麼劇烈。首先,這將不會是美國一個國家的勝利,而是整個聯盟的勝利,其中的各會員國,都可以出於堅持而保留一大部分的傳統獨立。我們難以想像美國軍隊在牛津及劍橋大學逮捕研究員,再把他們送到阿拉斯加服勞役。 你在美國可以隨心所欲,寫一本醜化林肯的書;在俄國,如果你寫一本醜化列寧的書,那是不會出版的,而且你會被清算。假如你是一位美國的經濟學家,你可以主張說:美國正朝向一次經濟蕭條,或者反對這種主張也可以;而在俄國,對於美國經濟即將遭遇蕭條這件事,沒有一位經濟學家敢懷疑。 要想大戰能夠終止,唯一的辦法,就是把武力集中在一個單一權威之下。 人類有一個固執的錯覺,就是以為:有些人類在道德上優於或劣於他人。基督教對女人抱著兩個相反的態度:一方面視之為誘惑者,使僧侶及其他人犯罪;另一方面又以為女人能夠超凡入聖。神學上來講,夏娃與聖女分別代表這兩個類型。 (寫於1950年) 所有正直思想的人都認為最良善也最有智慧的,那就是僧侶牧師之輩。可惜在所有的時代裡,他們的智慧並不很明顯,而說來奇怪,在他們權勢最大的時代,情形尤其如此。 在過去4百年來,僧侶跟科學作戰,在天文學及地理學方面,在解剖學及生理學方面,在生物學、心理學及社會學方面,可說是屢戰屢敗。富蘭克林發明避雷針的時候,無論英國還是美國的教士,對英王喬治三世的熱心支持,都群起非難,說這牴觸神的旨意。因為凡是正直思想的人都曉得,雷電是神所差遣的,要懲罰不敬神的行為或其他重大的罪行。有德之人絕對不會遭到雷擊。神既然要打擊某個人,富蘭克林就不應該牴觸祂的旨意,這等於是幫助犯罪者脫逃。 波士頓的牧師普來斯博士認為神對這些「鐵棒」感到震怒,所以麻薩諸塞州就出現了地震。他有一次講道:「波士頓的避雷針比新英格蘭的其他地方都多,所以波士頓的地震顯得比較可怕。唉呀!我們逃不出神的全能掌握。」有一次,印度發生了幾次大地震。甘地就慎重其事地警告他的同胞說,這些災禍是為了要懲罰他的罪而發生。這種看法,仍然存在於我的故鄉。在1914年至1918年戰爭期間,英國政府大力促進國內糧食的生產。到了1916年,戰局未見好轉,有一位蘇格蘭的牧師就投書給報紙說:軍事失利是咎由自取,因為英國當局居然准許大家在安息日栽種馬鈴薯。不過,一切終於逢凶化吉,因為德國人違背了十誡全部,而非其中之一。 假如這些信神的人真的可以相信,神的慈悲有時偏心得出奇。「世代的磐石」一書的作者Tolady(1740-1778),有一次從一個牧區遷到另一個牧區去。搬家以後才過了一個星期,他從前住過的牧師住宅起火燒了,使得新上任的那位牧師損失慘重。Tolady為此而感謝神;至於那位新牧師到底怎麼辦,則不得而知。英國作家Borrow(1803-1881)在他所寫的「西班牙的聖經」裡面說到,他怎樣毫髮未傷的走過了一條盜賊遍佈的山徑,可是,在他後面的一群人,卻遭遇劫掠,其中有的被殺害;Borrow聽到這個消息,就像Tolady一樣,感謝神。 有人問那些始終穿著浴袍洗澡的修女:既然沒有人能夠看到她們,為什麼要穿著浴袍洗澡?她們回答說:「啊,你忘記這位好心的神了。」在她們的心裡,神顯然是一個「愛偷窺的湯姆」,祂無所不能,所以可以看穿浴室的牆壁,居然就看不穿那些浴袍。這種看法,真讓我覺得莫名其妙。 有時,避免不必要的苦難,竟也構成罪。幾年以前,英國上院提出一個法案,要在那些痛苦的以及不治的病例上使安樂死合法化。這一方面要取得醫藥上的證明,同時還要取得患者的同意。我想當然的認為,這自然是要取得患者的同意。但是康城主教認為這樣的看法錯誤。因為患者的同意,使安樂死變成了自殺,而這有罪。上院就否決了這項法案。結果,為了討好這位主教,以及討好他的神,癌症患者仍然必須忍受幾個月完全不必要的極大痛苦,除非他們的醫生或護士,敢於為了人性而甘冒謀殺之罪。這樣一位以觀賞折磨為樂的神,是我所難以想像的;如果真有一位縱溺於殘酷的神,我當然要認為祂不配得敬拜。(待續)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2012年5月10日 星期四

人類的將來(1)

人類的將來(1) 「人類的將來」是英國哲學家羅素(Russell 1872-1970)的作品。羅素在世時,美俄兩國還處在冷戰當中,兩國都擁有數量龐大的核子武器,足以讓所有的人類在地球絕跡。因此包括羅素在內,當時許多有識之士都對這個情形憂心忡忡,認為人類真的有可能在地球絕跡。沒想到後來從東德開始,共產政權一個個崩潰,冷戰結束,人類當然就不會在地球絕跡了。可惜羅素沒看到這樣的發展,就於1970年以98歲高齡去世。 羅素的祖父是英國有名的首相,父親去世後,按理他可以繼承爵位,可是他棄榮名如敝屣,根本無意坐享祖先的庇蔭,而自動離開爵邸,寧願清苦貧賤,享受優悠自在的自由生活。由於主張和平主義,他曾被劍橋大學除名,而且一度被關。羅素於1950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成為少數幾位「非文學」作家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人。 「人類的將來」大致內容如下: 柏拉圖著手構想一個烏托邦,來頌揚勝利者,其中的主要特色,都是依據斯巴達的體制而來。不過他的文筆匙實在太好,以至於自由主義者始終未察覺他的反動傾向,一直到他的門徒列寧跟希特勒,才以實際行動,把這一點提示出來(羅素於1920年將蘇聯政府比作柏拉圖的『理想國』,共產主義者與柏拉圖主義者同表憤慨。) 柏拉圖,這位極權主義者主張教育優先於一切,而其主要目的,是培養作戰的勇氣。為了達成這個目的,那就勢必要嚴格檢查母親根保姆說給幼兒聽的故事;荷馬的作品不可以讀,因為那位墮落詩人寫到英雄落淚而眾神說笑;戲劇必須停止,因為其中有惡棍和女子;音樂只可限於少數幾種,而以現代來說,只要唱愛國歌曲就行了。政府要交託在一小撮獨裁者手中,他們都要懂得欺騙與說謊,來說服民眾。他告訴我們人民是否幸福無關緊要,因為優秀在於全體,而不在於部分。 我年輕的時候,美英兩國大學裡的哲學教師,大都是黑格爾派,因此,當我讀到黑格爾時,我就認為他的體系裡面必然有真理;不過,我後來覺悟了,因為我發現,凡他所說論及數學哲學的話,都是一派胡言。他對馬克思的影響,尤其不可思議,馬克思接收了他那些最為空想的教義,特別是以下這個信念:歷史依照一個邏輯設計而發展,而且會設法避免自我矛盾。 即使是民主主義,一旦變為狂信,就不再是自由主義,如法國革命中盧梭(1712-1778)的門徒之所行所為。民主主義中如果有了狂熱的信念,各種民主制度就不可能存在,如克倫威爾(1599-1658)統治下的英國及羅伯斯比爾(1758-1794)統治下的法國。誠實的自由主義者不會說:「這是對的」,他會說:「我認為,在目前的狀況下,這個意見大概最好。」而也唯有本乎這個有所限制以及不獨斷的認識,他才會提倡民主主義。自由主義者不以獨斷態度提出主張,卻做試探性的主張,而且在心裡面意識到,隨時會有新的證據出來,使他們放棄自己的見解。這正是在科學上提出意見的態度,而跟神學上提出意見的態度恰好相反。在尼開亞宗教會議上所做成的各種決定,而今仍有權威,可是,在科學方面,第四世紀的見解現在已經毫無份量了。科學是經驗的、試探的與不獨斷的;一切不允許反駁的教條,都不科學。我們的世界若要存在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復興自由主義的試探性質與寬容。介於獨斷論與懷疑論之間的是經驗主義者的知識論。它主張,一切知識幾乎都有可懷疑的成分。 一般人都強調說,自由主義者與盲從狂信者作戰,後者一定會獲勝,原因是他們比較不動搖的相信:他們師出有名。這個信念牢不可破,儘管全部歷史,均與之相背。狂信者一再失敗,因為他們嘗試那不可能之事。從1700年以來的每次重要戰爭,勝利的總是比較民主的一方。俄羅斯跟加拿大,所處的氣候條件大致相彷彿,都想獲得較佳的小麥品種,加拿大是以實驗來追求這個目標,俄羅斯卻靠解釋馬克思的經典。 一個人如果渴望人類幸福甚於黨派勝利或信條普及,那麼他所能夠採用的唯一哲學,就是本乎經驗主義的自由主義。 不要讓步於右派及左派教條主義,要深深信服自由、科學以及互相寬容的價值。因為,若無這些信念,在我們這個星球上,生命將難以維續。 (寫於1947年) 西元前6世紀的古希臘哲學家阿拿幸曼德(Anaximander)曾經提出一個進化論,認為人是魚的後代。這因為是不靠詳細證據支持的思辨,所以是哲學,但達爾文的進化論是科學,因為有各種事實的依據。我們可以這麼說,就理論方面而言,哲學內容,至少有一部分,是在提出科學還不足以試驗的廣泛普遍假設;但是一等到這些假設有可能加以試驗了,他們經過證實,就成為科學內容,而不再被當作哲學。 (寫於1950年) 在這個世紀結束以前,除非有什麼很難逆料的事情發生,有三件可能的事情,必會實現一件。這三件事情就是: 一,人類生命結束,也可能地球上所有生命結束。 二,地球人口因為一場大災難而減少,以後文明倒退,回到野蠻。 三,所有重要的戰爭武器都由一個政府所獨佔,因而造成世界的統一。 我並不知道,這三者之中,哪一個會發生,或者最有可能發生。我要毫不猶豫說出來的話是:我們目前所習慣的這種體系不可能持續下去了。 我聽人家說,他們寧願人類全滅,也不願屈服於蘇聯政府。毫無疑問,在俄國也有這樣的人,講到屈服於西方資本主義時,會說同樣的話。這只是憑匹夫之勇說出來的漂亮話,但這卻很危險。因為聽了這話的人,就不會那麼努力去想辦法,以避免那場大災難。 回復到野蠻狀態這第二個可能性,會留下一線希望,使文明漸漸恢復,就像羅馬衰亡之後的情形,果真發生了這個突然的轉變,深受其害的人,會感到無比痛苦。但不論如何,人類仍然會有未來,而理性希望也仍屬可能。 第三個可能性,就是成立一個統一全世界的單一政府。這是最有希望的。這很有可能不必經過另一次世界大戰而達到,然而這要靠許多國家勇敢而具想像力的領導才能。 但是有許多人會問:你為什麼要大談世界政府呢?自從人類的組織大於家庭以來,戰爭就未停過,而人類還是生存下來。何況,世人喜歡戰爭,否則就會覺得意志消沉;因為沒有戰爭的話,也就失去了表現英雄氣概或自我犧牲的大好機會了。(待續) ※前幾天,我覺得喉嚨不舒服,咳嗽時居然咳出綠色的黏稠濃痰,顯然罹患了相當嚴重的感冒,內呼吸器官正在發炎。以往我一定馬上去診所看醫生,吃藥。可是前一陣子我讀的書中,提到任何藥都是毒藥,最好少服用,小小的感冒,可靠人體內的免疫系統克服。於是我決定這回感冒,我要嘗試讓體內的免疫系統克服。為了支援免疫系統,我盡量多喝水,並且將甩手運動由每天2千下,增加到3千下。過了幾天,病情似乎改善很多,綠色的黏稠濃痰不再出現,咳出來的痰變成黃色。又過幾天,痰完全消失。現在可說已經完全康復。到目前為止,這次的試驗相當成功,證明普通的感冒,的確可靠人體內的免疫系統克服,不需看醫生,吃藥。不過要以多喝水和甩手運動來支援免疫系統。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2012年5月9日 星期三

一九四九大江大海(5)

一九四九大江大海(5) 日本於投降前的8月1日下達「非常手段」給各俘虜營的主管。指令這麼說:若情況危急,應對俘虜進行最後處置。處置的方法是:依當時狀況,使用火藥兵器爆破、毒氣、毒物、溺殺、斬首等方法。 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要以不讓任何士兵逃脫、徹底殲滅,並不留下任何痕跡為原則。 我問澳洲的比爾,「在俘虜營裡飽受虐待的時候,你知不知道穿著日軍制服的監視員其實大多是日本殖民地的台灣兵?」 他說,「知道。因為他們常被日本長官揍,刮耳光。老實說,日本人對待這些台灣人監視員的態度跟監視員對待我們這些俘虜的態度,其實一樣狠。」 「那麼,如果我說,這些台灣人監視員在某個意義上,也是一種『被害者』,被殖民制度和價值所操弄,因而扭曲變形,你會反對嗎?」 「我當然不反對。他們同樣身不由己啊。」 隸屬美國十四航空隊的飛行員陳炳靖被擊落遭捕,送進了南京集中營。南京集中營的「獄卒」中,有15位台籍日本兵。陳炳靖提到其中有兩個人對國軍戰俘特別殘暴。他聽說,在戰後,這兩個台灣兵在台灣南部被殺——當年的受害國軍踏破鐵鞋,找到了他們。 而陳炳靖自己,這麼多年來,也一直在找一個台籍日本兵。為的卻是一個不同的理由。 1944年,陳炳靖終日發高燒躺在床上,他萬念俱灰。俘虜生病,沒有醫藥,只能自生自滅。 在悲涼無助的深夜,一個黑影子悄悄出現在他床頭,是國軍俘虜中擔任護理的人,手裡拿著針筒,準備給他注射。陳炳靖全身火燙,卻覺得不可置信,問說,哪裡來的藥劑? 黑影子說,15個台籍監視員之一,是學醫藥出身的。知道了陳炳靖的病情,從日軍那裡把藥偷了出來,交給他,要他來救陳炳靖,同時吩咐,絕不可外洩,否則身為監視員的台灣兵會被日軍槍斃。 終其一生,陳炳靖都在尋找這個台灣人。 王曉波從10歲起,就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他生在1943年,跟著憲兵營長的父親,一家人在1949年從江西來到台中。有一天深夜,憲兵來抄家,把媽媽帶走了,進了監牢。這個29歲的年輕女性,在1953年執行槍決。王曉波再次見到媽媽,只是一罈骨灰。營長父親因為「知匪不報」,判處七年徒刑。 10歲的王曉波突然成為孤兒。他帶著弟妹每天到菜市場撿人家丟棄的菜葉子回家吃。 在讀書的整個過程中,王曉波要小心翼翼地不讓同學發現他的「匪諜」身世,但是,老師們都知道。一犯錯,老師很容易一面打,一面就脫口而出,「王曉波,你這個匪諜的兒子!」 王曉波後來在台大哲學系任教時,自己成為整肅的對象。被警總約談時,偵訊員直截了當地說,「你不要像你母親一樣,子彈穿進胸膛的滋味是不好受的。」 和王曉波同樣在1943年出生的鄭宏銘,1歲時,開診所的醫生父親被徵召到南洋,上了船艦,卻被美軍炸沉。 鄭宏銘到今天還想不透:父親錯在哪裡?醫學院畢業的父親,難道想去戰場赴死嗎?生下來就是日本的國民,難道是他自由的選擇嗎?王曉波和鄭宏銘,互不相識,但是他們在同一個島上長大,同一年考進台灣大學。 都是台灣人,但是他們心裡隱忍不言的傷,痛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2012年5月8日 星期二

一九四九大江大海(4)

一九四九大江大海(4) 17歲的陳清山、吳阿吉,成為七十軍的士兵。 泰安村來的少年們,非但不懂國語,也不懂閩南語。日語是他們唯一的共同語言。但是,七十軍和六十二軍不懂日語。這些鄉下少年不知道,就在他們加入七十軍、六十二軍的同時,大陸東北已經山雨欲來,風暴在即。 17歲的陳清山、吳阿吉,走出家鄉,到了國共內戰的戰場。他們在大陸當國軍,然後當解放軍。陳清山在山東戰役被解放軍俘虜,換了制服,變成解放軍,回頭來打國軍時,受了傷。 「喏,妳看,」他把扭曲變形的手給我看,「被國軍的機關槍打的。」 那時同鄉的吳阿吉還在國軍陣營裡,他得意地笑,說,「會不會就是我打的?」 過幾天,吳阿吉也被解放軍俘虜了,換了帽徽變成解放軍,跟陳清山又是同袍了。 龍:1945年光復的時候,你們倆人在什麼? 陳:在家裡種田。 龍:鄉下怎麼知道招兵的? 吳:日本投降以後國軍就來了。 陳:來了以後,他講的是去做工,那個時候我們很窮沒什麼吃,要做工要賺錢,所以我們去了。 龍:你以為是去做工,不知道是去當兵? 陳:他沒有講是去當兵。 龍:到了哪裡才知道是去當兵? 陳:到基隆以後,給我們發槍,發槍以後才知道。 龍:什麼時候知道要被送到大陸去? 陳:他們跟我們講只是「行軍」,輕裝,什麼都不要帶。可是走到高雄海港,一看到大輪船,我就知道要上船了。上船以後還有人要逃跑,有人跳海,跳了以後就有機關槍射過去,死了不少人。 龍:你們覺得國軍為什麼輸給了共軍? 陳:沒有得到老百姓的支援,就是這樣。那個「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歌很好,阿吉你有沒有唱過? 吳:(唱)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合唱) 第一,一切行動聽指揮,步調一致才能得勝利; 第二,不拿群眾一針線,群眾對我擁護又喜歡; 第三,一切繳獲要充公,努力減輕人民的負擔…… 龍:阿吉,回頭看你整個人生,你覺得最悲慘是哪一個時刻? 吳:就是在高雄港船要開出的時候。 1942年2月5日,日軍開始攻擊新加坡,10萬人的英澳印聯軍在一個禮拜之內就潰不成軍,全數成為俘虜。邱吉爾悲憤地說,這是英國史上最大規模的一次投降。15歲的比爾(他謊報18歲)和1500多個在新加坡被繳械的澳軍,被送到婆羅洲的俘虜營。 在戰俘口中的「日本兵」,其實不少是來自台灣的監視員,他們是站在第一線管理戰俘的人。監視員無時無刻不在:他是資源的配給者,是奴工的監控者,是給牢門上鎖的獄卒,是施暴的權力象徵。比爾甚至目睹一個澳洲飛行員的遭遇:他在監視員的刺刀威脅下,先挖一個坑,然後跪在那坑前,讓「日本兵」用軍刀砍頭。砍了以後,頭和身體很方便地可以直接滾進坑裡。 戰爭結束,台灣的監視員,走上了他們青春結伴出發時作夢也想不到的命運。在戰後對日本的審判中,173個台灣兵被起訴,其中26人被判死刑。 翻開台籍監視員起訴書上的「起訴理由概要」,讀來血跡斑斑,怵目驚心: 1943年於拉包爾附近,將中國俘虜24名驅入坑中後以火器殺之。 1944年於拉包爾謊稱帶三名中國勞動者住院醫療,結果卻將其斬殺。 1945年於拉腦,澳洲俘虜××在前往作業途中病倒,遭被告踢頭、腹、睪丸,於翌日死亡。 22歲的柯景星和其他6個台灣青年同列被告,起訴理由是: 於北婆羅洲射殺及刺殺46名俘虜。 這7個人一審被判死刑,一個月後再審,改判十年徒刑。幾個月後,這些台灣青年被送到了新幾內亞的拉包爾。本來監視俘虜的台灣兵自己一夜之間變成了俘虜。俘虜營的設施多麼熟悉啊,一切如舊,只是現在俘虜變成了衛兵,衛兵變成了俘虜。 2009年龍應台訪問89歲的柯景星。 龍:你跟我說一下那46個人是怎麼回事? 柯:隊長命令我們殺人,不服從命令,我們就要被殺。4、50個俘虜,我們把他們圍起來,然後通通用刺刀刺死。 龍:你是說,你們殺這4、50個俘虜,不是開槍,全用刺刀? 柯:開槍危險,開槍怕打到自己人。都用刺的,一個一個刺死。我站在比較遠的旁邊,有一個印度兵逃來我的腳邊,我跟他說,「這是天要殺你,不是我要殺你。」 2009年龍應台又訪問86歲的蔡新宗。 龍:聽到自己被判10年的時候,感想是什麼? 蔡:覺得打架打輸了,這樣而已。妳看看那些日本人,被判死刑的有好幾個,都笑笑的,說,「唉,我要去了,祖國的復興拜託你們了!」這一點是我們要學的地方。 龍:和你同在拉包爾服刑的還有婆羅洲的指揮官馬場中將?他臨死還送你一個禮物? 蔡:馬場被判絞刑,他想他時間差不多了,有一天把我叫去,說,「你來,我寫了一個東西要給你。」他送給我這塊匾額,上面的字,是他自己寫、自己刻的:「日日是好日。」 他還跟我解釋,說,「你年輕,有時候會比較衝動。你要想著日日是好日,每當生氣的時候,就要想到馬場中將有跟我說,日日是好日。」 龍:他自己要上絞架了,還這樣安慰你…… 1989年深秋,上百萬的東德人在柏林街頭遊行,然後就衝過了恐怖的柏林圍牆。後來人們開始追究「罪與罰」的問題:人民逃亡,守圍牆的東德士兵開槍射擊,一百多人死在牆角,你說這些士兵本身有沒有罪?所有的罪,都在他們制定決策的長官身上?還是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個別行為負責? 東德共產黨的決策高層一直說,他們要求衛兵防止人民離境,但是從來就沒有對士兵發佈過「逃亡者殺」的命令。於是很多法庭判決個別士兵有罪。 一直到2007年,才在一個當年守城衛兵的資料袋裡找到一個軍方文件,文件寫的是:「面對逃亡者,使用武器不需猶豫,即使是面對婦孺,因為叛徒經常利用婦孺。」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2012年5月7日 星期一

一九四九大江大海(3)

一九四九大江大海(3) 1946年,23歲的台灣青年岩里政男因為日本戰敗,決定從東京回台北進入台灣大學繼續讀書。他搭上了船,抵達基隆港的時候,從甲板上可以清楚看見,成批成批的中國軍人在碼頭的地上吃飯。在這些看慣了日軍的台灣人眼中,這些國軍看起來裝備破舊,疲累不堪。甲板上的台灣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開始批評,露出大失所望、瞧不起的神色。 這個時候,老是單獨在一旁,話很少、自己看書的岩里政男,突然插進來說話,而且是對大家說。 「為了我們的國家,國軍在這樣差的裝備條件下能打贏日本人,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我們要用敬佩的眼光來看他們才是啊。」 岩里政男,後來恢復他的漢名,李登輝。 在那樣的情境裡,會說出這話的23歲的人,我想,同情的能力和包容的胸懷,應該不同尋常才是? 東京醫科大學畢業,在台南縣執業的文人醫師吳新榮,有寫日記的習慣。1945年9月間,坊間就已經沸沸揚揚盛傳國軍要在南部上岸,他欣喜若狂,他輾轉難眠。 他在日記中寫道: 聞此十二日中國軍要來進駐台南,所以約朋友要去看這歷史的感激。他並且在日記中寫了一首詩: 旗風滿城飛 鼓聲響山村 我祖國軍來 你來何遲遲 五十年來暗天地 今日始見青天 今日始見白日 大眾歡聲高 民族氣概豪 我祖國軍來 你來何堂堂 五十年來為奴隸 今日始得自由 今日始得解放 自恃黃帝孫 又矜明朝節 我祖國軍來 你來何烈烈 五十年來破衣冠 今日始能拜祖 今日始能歸族 五十年來第一個國慶紀念,吳新榮興沖沖地騎著腳踏車上街,看見台南「滿街都是青天白日旗」。38歲的醫師吳新榮,百感交集,流下了眼淚。 彭明敏的父親彭清靠,卻感覺不對了。彭清靠是個享有社會清望的醫生。1945年10月,在全島歡騰中他被推舉為地區「歡迎委員會」的主任,負責籌備歡迎國軍的慶典和隊伍。籌備了很多天,購置大批滷肉、汽水、點心,一切都備齊了之後,通知來了:國軍延後抵達。大家對著滿街的食物,傻了。同樣的錯愕,又重複了好幾次。 最後,六十二軍真的到了。日軍奉令在碼頭上整齊列隊歡迎。即使戰敗,日軍的制服還是筆挺的,士兵的儀態,還是肅穆的。 軍艦進港,勝利的中國軍隊走下船來。彭清靠、吳新榮和台南、高雄的鄉親看到勝利的祖國軍隊了: 第一個出現的是個邋遢的傢伙,相貌舉止不像軍人,較像苦力,一根扁擔跨著肩頭,兩頭吊掛著是雨傘、棉被、鍋子和杯子,搖擺走下來。其他相繼出現的,也是一樣,有的穿鞋子,有的沒有。大都連槍都沒有。他們似乎一點都不想維持秩序和紀律,推擠著下船,但卻遲疑不敢面對整齊排列在兩邊、帥氣地向他們敬禮的日本軍隊。 彭清靠回家後對兒子明敏用日語說:「如果旁邊有個地穴,我早已鑽入了。」彭明敏其實了解歷史,他知道,這些走下旋梯的勝利國軍,其中有很多人是在種田的時候被抓來當兵的,他們怎麼會理解,碼頭上的歡迎儀式是當地人花了多大的心思所籌備,這盛大的籌備中,又藏了多麼深的委屈和期待? 彭明敏說,這些兵,「大概一生從未受人『歡迎』過。帶頭的軍官,連致詞都沒有……對他們來說,台灣人是被征服的人民。」 來台接收的國軍和期待「王師」的台灣群眾,「痛」在完全不一樣的點,歷史進程讓他們突然面對面,彷彿外星人的首度對撞。這種不理解,像瘀傷,很快就惡化為膿,短短14個月以後,1947年2月28日,台灣全島動亂,爆發劇烈的流血衝突。彭清靠是高雄參議會的議長,自覺有義務去和負責「秩序」的國軍溝通,兩個文化的劇烈衝突,終於以悲劇上演。 彭清靠和其他仕紳代表踏進司令部後,就被五花大綁。其中一個叫涂光明的代表,脾氣耿直,立即破口大罵蔣介石和陳儀。他馬上被帶走隔離,「軍法審判」後,被槍殺。 彭明敏記得父親回到家裡,筋疲力盡,兩天吃不下飯。父親從此不參與政治,也不再理會任何公共事務。彭明敏寫道: ……他所嘗到的是一個被出賣的理想主義者的悲痛。他甚至揚言為身上的華人血統感到可恥,希望子孫與外國人通婚,直到後代再也不能宣稱自己是華人。 帶著「受傷」記憶的台灣人,不是只有彭明敏。 我坐在蕭萬長對面。他無法忘懷1947年。當時他8歲,他記得潘木枝醫師。 貧窮的孩子生病是請不起醫生的。但是潘木枝醫師很樂於為窮人免費治病。蕭萬長的媽媽常跟幼小的蕭萬長說,「潘木枝醫師是你的救命恩人喔,永遠不能忘記。」 彭清靠和涂光明到高雄要塞協調的時候,潘木枝以嘉義參議員的身分,和其他11個當地仕紳,去與軍隊溝通。 這12個代表,全數被綑綁,送到嘉義火車站前面,當眾槍決。 8歲的蕭萬長,也在人群裡,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他眼睜睜看著全家人最熟悉、最感恩的醫生,雙手縛在身後,背上插著死刑犯的長標,在槍口瞄準時被按著跪下,然後一陣槍響,潘醫生倒在血泊中。 火車站前圍觀的群眾,鴉雀無聲。沒有人敢動。 這時,蕭萬長那不識字的媽媽,不知什麼時候,手裡已經有一支香,低聲跟孩子說,「去,去給你的救命恩人上香拜一拜。你是小孩,沒關係。去吧。」 小小的鄉下小孩蕭萬長,拿著一支香,怯怯地往前,走到血泊中的屍體前,低頭跪了下來。 七十軍在台灣北部,六十二在台灣南部,很快地招兵買馬。一天,台東卑南鄉泰安村的集會所,來了國軍的宣傳員,用流利的日語廣播:有志氣的青年,到中國去,國家建設需要你。月薪兩千元,還可以學國語,學技術。 小小泰安村報名了20個少年。就是這泰安村,三十多年以後,出了一個大眼睛的小女孩,因為歌聲嘹亮動聽,她憑著歌聲走出了村子。她叫張惠妹。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2012年5月6日 星期日

一九四九大江大海(2)

一九四九大江大海(2) 台灣總督府的統計說,到1945年8月10日為止,當作軍夫、軍屬以及「志願兵」被送到中國和南洋去做苦役、上戰場的,有20萬人。運到日本海軍兵工廠作「少年工」的,有8千4百多個台灣孩子。戰爭結束時,3萬3百零4個台灣青年為日本犧牲了生命。 8月15日,當天皇微微顫抖的「玉音」從廣播放送出來的那一刻,台灣人究竟是戰敗者,還是戰勝者呢? 作家黃春明說,天皇宣布日本戰敗的那一天,他的祖父興高采烈,覺得「解放」了;他的父親垂頭喪氣,覺得「淪陷」了。 是不是,剛好生在什麼年份,那個年份就界定了你的身分認同? 台南醫師吳平城,在1944年被徵召到南洋。8月15日,他在西貢軍醫院裡和其他醫院員工肅立在中庭,低頭聆聽天皇的宣布。軍醫長對吳平城說:「從此你是中國人了,我們是日本人,以後有機會中國和日本合起來打美國吧!」吳平城還沒答話,日本人軍醫田中大尉已經發難,板著臉衝著軍醫長說:「軍醫長,您到現在還執迷不悟,說出這種話來。日本就是有太多人想法和你一樣,想統一全世界,要全世界的人統統講日語,穿和服,才會到今日悽慘的地步呀!」 西貢軍醫院裡只有兩個台灣醫師。軍醫長詢問兩人願意與日軍部隊同進退,還是選擇脫離,兩個台灣人選擇離去。第二天,兩個台灣醫師領了薪水,坐三輪車離開,發現軍醫長帶領全體工作人員列隊在醫院門口,對兩名台灣同仁脫帽敬禮。極隆重的送別。 「這是日本海軍惜別時的大禮,」吳平城心中深深感慨,「從此大家變成陌路的異國人了,他們還是盡到最後的禮節。」 在日本人的統治下生活了14年的滿州人,這時守在橋欄上,專門「堵」日本人,見到就殺,「以至於溪水一兩日都是紅色的」。滿州人稱日本人為日本鬼,稱台灣人為第二日本鬼。在每一個關卡,台灣人都要努力證明自己不是日本人,會說一點蹩腳國語的,就大膽說自己是「上海人」。 為了不讓寧波被共產黨部隊接收,國民政府命城裡的日軍繼續駐守。更重要的是,遠在福建的七十軍銜命疾趕北上,日夜行軍,接收寧波重鎮。七十軍是個什麼部隊?它打過1937年的松滬會戰。這場會戰,三個月內中國軍隊死傷18萬7千人。 陳履安說:「軍中一個連大概是130人,一個連打得剩下5、60人的時候,就要補充了。有一個打過松滬會戰的老兵跟我說,他那個連補充了18次。你想想看,那是死了多少戰士?」 在1945年10月中旬,好不容易千里行軍趕到寧波,還沒回過神來的七十軍,突然被告知要接收台灣。他們匆匆登艦,當然不知道,他們就此踏入了一個歷史的相框。 一個在寧波碼頭上目睹七十軍登艦赴台的中國人,很驚訝「接收台灣」這麼重大的事情,國軍如此地缺乏行前準備。 我以為,戰爭剛結束,大概所有的接收部隊都亂成一團吧。跟作家張拓蕪談了,才知道並非如此。 張拓蕪的部隊是二十一軍。當時,二十一軍接到命令開赴鎮江,中間會經過南京。僅僅是「經過」,還不是去「接收」南京。二十一軍就做了很多事前的思慮和準備。部隊在距離南京城還有一段距離的采石磯就停了下來,花了整整三天的時間整補,也就是上台之前對著鏡子整理儀容和化妝:年紀大的、姿態難看的、拖著病、帶著傷、瘸了腿的,還有眾多做勞役的馬夫、挑夫、伙夫,以及這些人所必須推拖拉扯,肩挑手提的鍋碗瓢盆雨傘籮筐等等,統統都在進城前三更半夜繞到南京城外,送上了火車到下一站等候。年輕力壯、儀容整齊的兵,放在前排。 到了城門外人少的地方,部隊再度整裝:每個士兵把腰間的皮帶束緊,鞋帶綁牢,然後連背包都卸下,重大紮緊。 因為多了一份心,所以二十一軍真正進城的時候,南京市民所看到的是步伐矯健而軍容整齊的隊伍了。17歲的張拓蕪還記得,一進城門,看見路兩旁還有很多列隊敬禮的日本軍人,城門上兩串長長的鞭炮被點燃,劈哩啪啦震耳地響起。「我們的精神也為之一振,草鞋踩在地上也特別穩重有力了……」 長達50年沒見過中國軍隊的台灣人,擠在基隆碼頭上和台北街頭,知道國軍會搭火車從基隆開往台北,很多人守在鐵路兩旁。還有很多人,從南部很遠的地方跋涉而來,等待這歷史的一刻。 作家吳濁流的小說讓台灣少女「玉蘭」的眼睛,就這樣看見了「祖國」: 祖國的軍隊終於來了……隊伍連續走了很久,每一位士兵都背上一把傘,玉蘭有點兒覺得詫異。有的挑著鐵鍋、食器或舖蓋等。她內心非常難受……。 當時,彭明敏也在基隆港上岸,第一次接觸祖國,覺得不可思議,他寫道: 一路上我們看到一群穿著襤褸制服的骯髒人們,可以看出他們並不是台灣人。我們的人力車伕以鄙視和厭惡的口吻說,那些就是中國兵……。 中國人接收以後,一切都癱瘓了。新近由中國來的行政人員,既無能,又無比的腐敗,而以抓丁來的「國軍」,卻無異於竊賊,他們一下了船便立即成為一群流氓。 基隆火車站非常髒亂,擠滿了骯髒的中國兵,他們因為沒有較好的棲身處,便整夜都閒待在火車站。當火車開進來時,人們爭先恐後,擠上車廂……座椅的絨布已被割破,車廂已有好幾星期沒有清掃過了。這就是「中國的台灣」,不是我們所熟悉的「日本的台灣」。我們一生沒有看過這麼骯髒混亂的火車……。 如果彭明敏看見的七十軍可厭可惡,那麼楊逸舟眼中的七十軍,就是可笑的了: 有的扁擔挑著兩個籠子,一個裝木炭、爐灶,一個裝米和枯萎的蔬菜。士兵們有的是十幾歲的少年兵,有的是步履老邁的老兵。大家都穿草鞋,有的只穿一只而一隻赤腳。跛腳的也有,瞎一眼的也有,皮膚病的也有,因為都穿著裝棉的綠色軍服,看起來像包著棉被走路似的,所以台灣人都叫他們「棉被軍團」。背後插著雨傘,下雨時撐著傘行軍,隊伍東倒西歪,可謂天下奇景。 1945年10月17日在基隆港上岸負責接收台灣的七十軍,在台灣的主流論述裡,已經被定型,他就是一個「流氓軍」、「叫化子軍」。 我在想:當初來接收的七十軍,一定還有人活著,他們怎麼不說話呢? 七十軍那樣襤褸不堪,後面難道竟沒有一個解釋? 我一定要找到一個七十軍的老兵。 我終於找到了一個七十軍的老兵。在台北溫州街的巷子裡,那就是林精武。林精武1945年1月才入伍,10月就已經飄洋過海成為接收台灣的一員。 根據林精武回憶,在基隆碼頭上,七十軍的士兵看到的是成群成群 的日本人,露宿在車站附近;日本僑民在苦等遣返的船隻送他們回家鄉。 七十軍的老兵大多是湖南子弟,八年抗戰中自己出生入死,故鄉則家破人亡,一下船看見日本人,有些人一下子激動起來,大罵出聲:姦淫擄掠我們的婦女,刀槍刺殺我們的同胞,現在就讓他們平平安安回家去,這算什麼! 「我還聽說,」林精武說,「有兩個兵,氣不過,晚上就去強暴了一個日本女人。」 「林先生,」我問,「台灣現在一提到七十軍,就說他們穿草鞋、背雨傘、破爛不堪,是乞丐軍。您怎麼說?」 「我完全同意,我們看起來就是叫化子。到基隆港的時候,我們的棉衣裡還滿滿是蝨子,頭髮裡也是。」 「我們是叫化子軍,但是妳有沒有想過,七十軍在到達基隆港之前的八年,是從血河裡爬出來的?妳知不知道,我們從寧波出發前,才在戰火中急行軍了好幾百公里,穿著磨破了的草鞋?」 我是沒想過,但是,我知道,確實有一個人想過。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2012年5月3日 星期四

一九四九大江大海(1)

一九四九大江大海(1) 「一九四九大江大海」是著名作家龍應台的有名作品。這本書描寫的是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以及1949年,國民黨政府被共產黨打敗,逃到台灣時,以及二二八事變發生時,的許多人的遭遇。其中也包括龍應台自己的父親龍槐生與母親應美君。以下是我認為書中較精彩的部份: 秦厚修是從澳門上岸的。秦厚修帶著一個還沒上小學的女兒,肚子裡還懷著一個。丈夫馬鶴凌在碼頭上焦急等候。厚修的孩子在廣華醫院出生了,馬鶴凌為孩子取名「英九」。這孩子長大以後,成了中華民國總統。 台北是一張大大攤開的中國歷史地圖。以南北向的中山路、東西向的忠孝路畫出一個大的十字座標,分出上下左右四大塊,那麼左上那一區的街道,都以中國地理上的西北城市為名,左下一塊,就是中國的西南;右上那一區,是東北,右下,是東南。所以如果你熟悉中國地理,找「成都路」、「貴陽路」、「柳州街」嗎?往西南去吧。找「吉林路」、「遼寧路」、「長春路」嗎?一定在東北角。要去寧波街、紹興路嗎?你絕對不會往「西藏路」那頭去看。 對國民黨的統治有反感的人,說,你看,打仗打敗了,逃到這個島上,便掏空了本地人的記憶,把中國地名強加在台北城上,滿足自己「光復大陸」的虛幻想像,既可笑又可惡。 做了一點探索之後,我大吃一驚,哎呀,不是這樣的,你認為理所當然的東西,竟然會錯。 1947年,一個上海來的建築師鄭定邦奉命為台北市的街道命名。他拿出一張中國地圖來,浮貼在台北街道圖上,然後趴在上面把中國地圖上的地名依照東西南北的方位一條一條畫在台北街道上。 鄭定邦又是哪兒來的靈感?不奇怪,因為上海的街道,就是用中國省分和都市來命名的。 把整個中國地圖套在上海街道上的這個「靈感」又是哪裡來的呢? 那更好玩了。1862年英美租界合併成公共租界,各區的街道要改名,英美法幾路人馬各說各話,都堅持保留自己的街名。英國領事麥華陀主張乾脆用中國地名來命名,以免白人內訌。上海街道從此就是一張攤開的中國地圖。 甚至連「建國路」、「復興路」這種充滿政治含意的命名,都是1945年日本戰敗之後國民政府給上海街道的名稱,而不是為1949年以後的台北所量身訂做的。 1947年時的幣值叫做「法幣」,法定錢幣!一百法幣可以買到什麼? 1940年 一頭豬 1943年 一隻雞 1945年 一個蛋 1947年 三分之一盒火柴 1943年,部隊需要員額,有員額才有補給,軍官就四出抓兵,抓得人數多,自己就可以升班長排長。 抓兵,其實就是綁架,只不過,綁架你的是國家。 12歲的桑品載變成一個「少年兵」。他還不是最小的;他的部隊裡,還有一個6歲的「兵」,叫郭天喜。 1951年,有一次孫立人來校閱部隊,發現怎麼行列中有這麼多矮咚咚的娃娃,真不像話,怎麼操課啊?於是下令普查,一查嚇一跳,像天喜和品載這樣的娃娃竟然有一千多個! 長春圍城,從1948年四平街被解放軍攻下因而切斷了長春外援的3月15日算起,一直被封鎖到10月19日。這個半年中,長春餓死了多少人? 圍城開始時,長春的人口有50萬,但是城裡頭有無數外地湧進來的難民,總人數可能是80到120萬。圍城結束時,共軍的統計說,剩下17萬人。餓死的人數,從10萬到65萬,取其中,就是30萬人。剛好是南京大屠殺被引用的數字。 我百思不解的是,這麼大規模的戰爭暴力,為什麼長春圍城不像南京大屠殺一樣有無數發表的學術報告、廣為流傳的口述歷史、一年一度的媒體報導、大大小小紀念碑的豎立、龐大宏偉紀念館的落成,以及各方政治領袖的不斷獻花、小學生列隊的敬禮、鎂光燈下的市民默哀或紀念鐘聲的年年敲響?為什麼長春這個城市不像列寧格勒一樣,成為國際知名的歷史城市,不斷地被寫成小說,不斷地被改編為劇本、被好萊塢拍成電影,被拍成紀錄片,在各國的公共頻道上播映,以至於紐約、莫斯科、墨爾本的小學生都知道長春的地名和歷史?30萬人以戰爭之名被活活餓死,為什麼長春在外,不像列寧格勒那麼有名,在內,不像南京一樣受到重視? 於是我開始做身邊的「民意調查」,發現這個活活餓死了30萬到60萬人的長春圍城史,我的台灣朋友多半沒聽過,我的大陸朋友們搖搖頭,說不太清楚。然後,我以為,外人不知道,長春人總知道吧;或者,在長春,不管多麼不顯眼,總有個紀念碑吧? 可是到了長春,只看到「解放」的紀念碑,只看到蘇聯紅軍的飛機、坦克車紀念碑。 我這才知道,喔,長春人自己都不知道這段歷史了。 幫我開車的司機小王,一個三十多歲的長春人,像聽天方夜譚似地聽我說起圍城,謹慎地問:「真有這回事嗎?」然後,掩不住地驚訝,「我在這兒生、這兒長,怎麼從來就沒聽說過?」 林彪在五月中旬就成立了圍城指揮所,決定了封鎖長春的部署: 一,堵塞一切大小通道。 二,嚴禁糧食、燃料進敵區。 三,嚴禁城內百姓出城。 四,要使長春成為死城。 城裡的人,殺了貓狗老鼠之後,殺馬來吃,馬吃光了,吃樹皮,吃草。最後也吃人。 蔣介石在1948年1月的日記中寫著:……其情何以慰先烈在天之靈而無忝此生耶。 然後他又習慣性地對自己鞭策: 如何防止將士被俘而使之決心戰死以為榮歸也。 我坐在加州胡佛研究院的檔案室裡,看蔣介石日記。看著看著就忍不住嘆息:何其矛盾的邏輯啊。為了「慰先烈在天之靈」的實踐方式,竟然是要將士立志「戰死」,爭作「烈士」,這是日本武士道精神。相較之下,影響歐洲人的是羅馬傳下來的觀念:戰爭是為了制敵,當情勢懸殊,敵不可制時,保全性命和實力,不是羞恥的事。太平洋戰爭在1941年爆發時,有多少盟軍是整批投降的?新加坡只抵抗了一個禮拜,英澳聯軍司令官就帶領著近十萬官兵向日軍繳械了。 看見蘇聯紅軍暴行的台灣人許長卿,從瀋陽到天津去賣茶,有個姓孫的同學認為他有錢,就來跟他商量做一筆生意:許長卿出錢,孫同學靠關係去跟國防部申請成立一個三萬人的兵團。拿國防部三萬人的糧餉,事實上只要湊足一萬人就可以,其他兩萬人的空額,國防部來檢查時,到街上、火車站去招人頭充當臨時「兵」點點名就可以。這筆生意,可以淨賺兩萬人的糧餉和軍火。至於軍火,可以拿去賣。 「軍火賣給誰?」許長卿問。 孫同學想都不用想,就說,「賣給八路軍。」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2012年5月2日 星期三

進化吧,布魯諾(2)

進化吧,布魯諾(2) 為了掩飾難看的脫毛,有天晚上我刮掉了全身的毛髮。我看著鏡中全新赤裸無毛的身體,看著不再像猩猩的布魯諾。鏡中無可否認是個人。我愛上自己,決定對鏡子自慰。我射精在鏡子上,乳狀黏液得意洋洋地在鏡面上淌下,彷彿我最後殘餘的幾滴獸性都含在那泡精液裡面。 我的毛髮再也沒有長回來。剩下的少許也很快自行脫落了。此後,我的餘生都光滑無毛。成為畏冷、虛弱、赤裸的晝行動物。 一天,我回家時,看到莉迪亞躺在床上。床上沾滿了她的血。牆上用奇異筆寫著:「女人若與獸親近,與它淫合,你要殺那女人和那獸,總要把他們治死,罪要歸到他們身上。」(舊約聖經利未記第二十章16節)。這是一位殺她的宗教狂寫的。 我被帶到紐約大學的研究實驗室。可是我不想奉獻生命給科學、人類醫學。即使我的身體可以提供治癒全世界所有疾病的資料,我還是不想交給你們。我想辦法逃了出來。 里昂.史摩勒成為我的朋友。因為他是我所知極少數語氣不帶任何偏見跟我說話的人類。里昂一點也不在乎我是猩猩還是人類。我扮起里昂魔術秀的助手角色。 我的虛榮心促使我決定做鼻子整形。我太在意自己醜陋的鼻子。我下定決心,但是有些困難。最主要是:我是非法的。我沒有身分。我沒有社會安全號碼,沒繳稅,沒有任何文件證明我存在。 我跟里昂提出想要個新鼻子。起初她反對。 「你幹嘛想要美化那張醜得很有型的臉蛋?天意顯然要你一輩子當藝人!這張臉是你的金雞母啊!別殺了它!」 「我不在乎天意要我怎樣。我要人臉,而且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許。」 「胡說,布魯諾!我是你的雇主。由我決定你的鼻子應該怎樣,因為你的外表牽涉到我的生意。」 「我要新鼻子!我討厭我的鼻子!」 「你這隻虛榮的猴子,你怎麼付整形手術的費用?哼!一定要花上好幾千塊,甚至幾百萬。不,以你的收入沒辦法。如此奢侈,是有錢人的專利。而且你幹嘛在猴臉上裝個人類鼻子?太褻瀆天意吧?」 「因為我現在是人類,我要像個人類。」 「你不是人類!」 「我不是動物!」 「我引用強生的話:『即使穿上綾羅綢緞,猴子就是猴子,奴才就是奴才。』」 「我認識一個人。」里昂的女兒奧黛莉插嘴道。 她繼續說:「我認識做整形手術的人。」 「告訴我。」我懇求:「他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莎夏認識他。」莎夏是奧黛莉的同事。 「他幫她姊姊做過鼻子。來美國之前,他在巴西當醫生。他在這兒沒有執業執照,但是偷偷做整形手術。」 「我得見這個人,他收多少錢?」 那位醫生名叫達席瓦。幾天後,奧黛莉帶我去見達席瓦醫生。經過一番波折,我終於做了整形手術。我盯著新鼻子,從每個可能的角度盯著它。又用手持鏡子對著牆上的鏡子尋找新的檢查角度。魔鏡啊魔鏡,這麼可愛的鼻子是誰的?我哭了起來,是喜極而泣。鼻子跟我的臉完全和諧。我看起來幾乎可以算是天生的人類。我想到街上遊行展示我變美的臉,介紹全世界認識嶄新的布魯諾。 1999年的某個芝加哥午後,我,布魯諾,站在玻璃外看著林肯公園動物園靈長類館的猩猩居住區。我隔著玻璃窺探我童年的家,我看著我的親生家人。我媽芬妮,我爸紅彼得,我阿姨葛羅莉亞跟叔叔雷克斯。我看著我的家人好久,他們一直沒認出我。我對他們來說是陌生人。他們怎麼可能認得我?我沒有毛髮,直立,穿著衣服,有鼻子。 我抵達芝加哥的六個月前,莉迪亞就去世了。 我到芝加哥大學厄曼生物學中心的行為生物學實驗室。我推開門走進房間裡。諾曼.普蘭里博士停下工作抬頭看。塞莉絲蒂被綁在床上。諾曼.普蘭里博士手上拿著一根透明塑膠大針筒。我猜那是人工授精工具。我進門時,諾曼.普蘭里博士正在用姆指緩緩按下針筒,把裡面不明的銀白色黏稠液體從塞莉絲蒂的陰戶注入她體內。我知道那針筒裡裝的是人類精液,或許是他自己的,這不是科學,這是強暴。諾曼.普蘭里博士走向我,認出我來。 「布魯諾?你怎麼了?」他說。 「我進化了。」 「我是說你的臉。」 「我靠外科手術進化了。生物學能做的有限。你在對塞莉絲蒂做什麼?」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重組:肩膀抬高,肌肉緊繃、抽搐。雖然我進化成了人類,我忍不住展現出動物即將攻擊人的肢體特徵,普蘭里博士認得出來。 「布魯諾、布魯諾。你不會想使用暴力吧?」他嘗試用安撫的口氣說。 我用赤手空拳殺人,也用牙齒咬,並且拿桌上的電腦鍵盤當武器。一隻正常健康的猩猩可能是男人的七倍壯,即使我學到的人性也無法削弱這雙手臂的天賦力量,也無法封鎖內心憤怒迅速轉化為外在暴力的潛能。我只能說我殺他之後,普蘭里博士已經不成人形了。 我拿出一些衣服,幫塞莉絲蒂穿上,帶她離開實驗室。 中午時,有一則新聞宣稱諾曼.普蘭里博士命案偵破了。兇手是個叫做海伍德.芬奇的人,在芝加哥大學當夜班工友。警方在昨天晚上逮捕海伍德.芬奇並且偵訊,他們幾乎立刻獲得完全自白。海伍德.芬奇承認殺害普蘭里博士,並且釋放猩猩。海伍德.芬奇是個智能障礙者,有長期精神異常與情緒不穩病史,而且嚴重自閉。海伍德.芬奇或許會被無限期交付精神療養機構。 我拉著塞莉絲蒂的手,進入林肯公園。我對頭頂上的天空道別。我對芝加哥道別。我對在人類社會中任意行動的自由道別。我看到了我想找的:我看到了一名騎警騎著馬走在公園邊緣。我揮手走近他。 「哈囉,需要幫忙嗎?」員警說。 「敝人是布魯諾.利特摩爾。我殺了人,我是來自首的。」 警察摘下墨鏡,在二十世紀末的芝加哥陽光下疑惑地看著我。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2012年5月1日 星期二

進化吧,布魯諾

進化吧,布魯諾 根據達爾文的「進化論」,人是由猴子進化而來。反對「進化論」的人便說:「若真是如此,為何現在關在動物園的猴子不會進化成人呢?」姑且不論正確的答案是什麼,如果有一天猴子真的進化成人,會發生什麼事呢? 「進化吧,布魯諾」(The Evolution of Bruno Littlemore) 就是在描述一隻黑猩猩「布魯諾」進化成人類的故事。由於情節太匪夷所思,只能以科幻小說看待。 那位令人討厭,在女學生面前公然脫褲子,積欠學貸不還的作家九把刀,也推薦了這本書。早知道九把刀推薦這本書,我就不會借回家看。因為我相信什麼樣的人會推薦什麼樣的書。沒水準的人所推薦的書,多半也沒水準。 坦白說,這本書並沒有預期中的精彩。因為作者沒有以科學的、有說服力的方式,向讀者解釋布魯諾之所以進化成人類的原因。 「進化吧,布魯諾」的作者是美國人班傑明.海爾(Benjamin Hale)。大致內容如下: 我名叫布魯諾.利特摩爾。剛認識莉迪亞時,我年幼單純,並不知道我參與了科學實驗。我們三個——我,我的白痴哥哥,餅乾,還有小妹塞莉絲蒂,被放出搬運用的籠子。 我在芝加哥林肯公園動物園的靈長類展覽館長大。我出生於1983年8月20日。母親是芬妮,父親是紅彼得。 動物園裡的其他猩猩都很滿意於跟他們自己的同類交配,認為是天經地義,但是我最早的性傾向就與眾不同,我不覺得自己屬於跟我媽媽或塞莉絲蒂相同的物種。我的性慾對象不是同類,我媽一定知道,她從我盯著玻璃牆外女人的方式就看得出端倪。我看到塞莉絲蒂從她的皮毛抓出寄生蟲吃掉!我怎麼可能被這種沒教養的女孩吸引? 諾曼‧普蘭里博士是行為生物學實驗室的主管。 芝加哥大學的工友海伍德‧芬奇時常在深夜時,和我對話,教我人類的語言。我知道了我的名字是「布魯諾」。 我戀愛了,我愛上實驗室的研究員莉迪亞。有一天,我看著莉迪亞,指著自己,對她說:「布魯諾」。她回應的表情是:瞪大眼睛,合不攏嘴,雙唇猛顫抖。 這對我不算什麼里程碑。幾個月前我就對海伍德說過我的名字。 莉迪亞向前伸出脖子說:「布魯諾,你說什麼?」 她站起來對其他科學家喊:「嘿!布魯諾剛才指著自己說了他的名字。」 眾人馬上圍過來。諾曼說:「再說一遍就給你點心。」 我想為他們說話,但是這麼多期待的臉孔看著我,我發現我就是表演不出來。我發生了語言上的陽痿。 到了深夜,我看到海伍德時,就一手抓著柵欄,另一手指著自己,大聲又清楚地說:「布魯諾!」 我真希望莉迪亞能在場聽見。 我最愛的電視節目是「芝麻街」。它隱含教育性,我確實學到了不少基本的東西:如何數到十、字母的顏色。每天早上莉迪亞帶我進實驗室之前,我一定先收看「芝麻街」。我也喜歡所有迪士尼影片,像「灰姑娘」、「石中劍」、「羅賓漢」和「白雪公主與七矮人」。我目前最愛的是「小木偶」,因為它觸及我人生的某些核心主題要素。 我覺得有兩件事人類似乎喜歡假裝不存在,兩個生命中無法迴避的行為:排泄與死亡。沒有別的事情處理起來這麼扭扭捏捏、這麼保密。我們把病人和老人趕到醫院去等死,假裝只是暫時生病或需要隔離的傳染病。當它發生時,我們就說某某人「去世」或「上天堂了」。這不就是我們對待健康直腸每天必須排出大便的方式? 一天,莉迪亞帶我去芝加哥藝術博物館。那天我變成了藝術家。我最喜歡的畫家是梵谷和高更。回家後,我勉強用有限的手勢跟粗淺的口語設法跟莉迪亞溝通,說我發現了我的天命:我要畫圖。隔天,莉迪亞幫我買了一大本素描簿跟畫具:蠟筆、水彩、奇異筆。奇異筆是我的優先工具。我進步神速,莉迪亞還在芝加哥大學圖書館畫廊為我的作品舉辦正式展覽。 莉迪亞過去曾經失去兒子跟情人。而我,布魯諾,讓她得回了兩者。顯然我們的關係違反了某種深刻又危險的禁忌——不是人獸交,而是亂倫。 一天夜晚,我趁著莉迪亞熟睡時,性侵成功。第二天,她發現後,非常驚嚇地走進浴室,用剪刀剪了長髮,變成男性短髮。 莉迪亞對我說:「我知道你愛我,布魯諾,我也愛你,可是你昨晚做的事,除非對方醒著,否則不該那麼做的,你懂嗎?如果你的對象睡著了,那你就不可能知道她們是否同意。下次你想跟某人做,你必須等她醒來,然後要求。如果她不要,那就是不行。」 我的口語能力爆發性成長,我能夠連結抽象符號與抽象意義,成為史上第一隻學會講話的猩猩。我也學會了閱讀。 一位牧場主人勞倫斯先生教我音樂、邏輯與哲學並引導我探索人生的意義。有個女人偶爾會來家裡教我彈鋼琴。勞倫斯先生會放古典交響樂與歌劇給我聽。我愛上了古典樂,尤其貝多芬。我同意尼采說的,沒有音樂的人生是錯的。勞倫斯先生扮演教授,對我解說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奧古斯汀和阿奎那、霍布斯和洛克、盧梭和孟德斯鳩、康德和黑格爾。他談心靈和物質,懷疑論與信仰,人類、上帝與法律。 一天,莉迪亞的大腦發現了一顆惡劣腦瘤,越來越大,擠壓她的左前腦。醫師決定動手術。結果,手術沒什麼大用。 莉迪亞也懷孕了!莉迪亞懷了我們的孩子。醫師似乎很驚訝,不過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驚訝,人類跟猩猩的染色體比驢跟馬還相似。我們的事引起媒體的注意。報紙出現「猩猩與科學家發生性關係,女子身懷『猩猩人』」的報導。大眾對我的故事中淫亂、情慾的要素比動物學會說人話這件事更有興趣。 莉迪亞跟我一出家門就得擠過一大堆口沫橫飛的記者和抗議者。抗議者夜以繼日地在我們門外吼叫。他們說是為我們禱告。高舉標語牌,用惡毒仇恨的謬論喊到喉嚨沙啞。 這些人的領袖是「傑布牧師」。他透過擴音器最常使用的字眼是「地獄」、「上帝」、「基督」、「懲罰」、「邪惡」、「野獸」、「罪」、「撒旦」、「魔鬼」、「娼妓」、「巴比倫」、「蕩婦」、「不潔」、「污穢」、「怪物」。至今我耳朵深處仍聽得到他悽厲沙啞的擴音器聲音,罵莉迪亞是巴比倫的娼妓,罵我人神共憎,斷言她懷了撒旦的孩子。有天他拿著聖經,對我們喊:「汝不可與獸淫合,玷污自己!女人也不可站在獸前,與它淫合。」(舊約聖經『利未記第十八章23節』)。 莉迪亞開始出現失語症,雖然聽得懂別人說什麼,但卻說不出話來。莉迪亞的肚子隨著我孩子的成長,越來越大。我也開始大量掉毛。可能因為我變成人類了。虛榮的裸猿,是虛榮讓我成為人類。 人跟猩猩有什麼不同?如果明天外星人來到地球,一時無法分辨人跟猩猩,我們會教他們注意什麼細微的外貌差別讓他們比較容易區隔?人科動物主要有兩件事跟我們共同的祖先分道揚鑣:他們得到了語言,失去了毛髮。我得到了語言,但現在我開始想要更接近人類的外貌。我想成為人類的一員。我不能回動物園,我不能回去當猩猩。人類或猩猩,我在兩者都沒有歸屬感。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