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議歷史(8)
西方的啟蒙運動源於對神學的研究,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是其先導。在中國文史上,最早的啟蒙思想萌芽,似乎也來自對儒學的研究。宋代的理學雖然將儒學進一步閹割,但理學的發展,於明代中葉,恰恰好產生了儒學的「異端」。其原因有三個︰政治上,明代過於黑暗,知識份子的生存受到威脅,必然進行思考;經濟上,江南地區的工商業發展,使得知識份子的思考有了現實基礎;學術上,因為理學提倡「格物致知」,即進行思考。
這話要從南宋著名思想家陸象山說起。陸象山因與朱熹在鵝湖之會中進行「道問學」與「尊德性」的論辯,開創「心學」一派。本來,自從朱熹被奉為理學的正宗後,心學逐漸遭人冷遇,但明代中葉,王陽明發掘冷落已久的陸象山心學,融合儒佛道三家的心性理論,以「吾心」判斷是非善惡,重新確立心學體系,故而史學上又稱為「陸王心學」。
王陽明在少年時代,按照朱熹的辦法,在竹林「格竹子」——即對著竹子企圖思考出天地之間的道理(天理),結果越格越糊塗。他中年時,貶官到一個叫龍場的偏遠地方做小吏(相當於一個縣的郵政局長),有一天,他突然感悟格物之道並非在物,而在心,由此轉向陸象山「心即理」的學說,並提出「致良知」的學說。哲學史上一般稱這個事件為「龍場悟道」。其學說思想可概括為三條︰一是從「人性本善」的立論出發,認為一切「良知」都是人所共有的,而且不論其賢愚、貴賤;二是「良知」就是「天理」,即儒家所說的仁、義、忠、孝等內容;三是人之所以有惡行,是因為被人間的慾望所蒙蔽,「致良知」就是去除「蒙蔽」,發現自己的真心,其方法是「克欲」,去除了慾望雜念,則人人可為聖人。
這種學說必然衝擊傳統偶像,動搖人們對孔孟程朱的信仰,並引發人們對聖賢偶像的懷疑和責難。同時,在倡導「人人平等」的觀念方面,意義深遠。所以,「良知」說一出,不僅給士大夫大開眼界,同時受到庶民百姓的熱烈歡迎。當然,這種學說立即受到道學家攻擊,而且他們以「放言自肆,詆毀先儒」、「用詐任情,壞人心術」等罪名主張朝廷禁止學說傳播。但是王陽明後來成了朝廷重臣,而且他的學說是一種觀念,觀念的傳播豈是禁止得了?
繼承與發展陽明學最有代表性的是泰州學派,其創始人是泰州一個叫王艮的人。王艮出身社會底層,19歲經商,致富,三十歲才開始識字讀書。他聰慧絕倫,狂放不羈,經常以先知先覺自任,廣招門徒,藐視傳統經典。王艮曾拜會王陽明,以王陽明弟子自居。他對王學最大的貢獻是以百姓日用之學來闡釋「致良知」的學說。他認為人的自然之性便是天理。並認為孔子、孟子都認同「食、色,性也。」即承認人的合理慾望,而程朱理學公然提出「滅人欲」,顯然是錯誤的。他認為「人欲」就是「天理」。泰州學派還由肯定人欲進而提出「尊身」的思想,認為「身與道原是一體」,因此「尊道」與「尊身」應該並重,保身與保國、保天下是一致的。這就非常接近西方啟蒙主義者們所提倡的人權論、人性論觀點了。
這些學說在文學家中得到廣泛的響應與運用。公安派以「獨抒性靈,不拘格套」為銘言,創造了很多張揚人性自由的散文作品;馮夢龍創作、收集、整理的「三言二拍」以及很多民間傳說故事中,也對追求愛情、財富、功名等人性自由的精神予以肯定。
西元1580年,50歲的姚安知府李贄毅然辭職,此後的二十多年,他專心研究學問,並四處傳播自己的思想。他的思想主要反映在後來出版的兩本書裡,一本叫「焚書」,一本叫「藏書」。這兩本書的書名之所以取得如此怪異,原因是李贄清楚地知道,這兩本書的內容完全是「離經叛道」的議論,因此,這兩本書的命運只有兩個︰要麼藏起來,要麼被焚燒。所幸這兩本書雖然被朝廷一禁再禁,但到底還是傳到了今天,讓我們能看到在那個儒教統治最黑暗時代一個叛逆者的思考。李贄在76歲時,被朝廷以「敢倡亂道,惑世誣民」罪,關進監獄,自殺而死。
李贄的哲學思想受「心學」和佛教禪學的影響較大,他的宇宙觀是︰宇宙以物質性的陰陽二氣為基礎,經過無數變化,生出萬事萬物來。他認為人生於天地之間、宇宙之內,有發展人的「自然之性」的權力,任何教條性的儒家之清規戒律都是違反人性的。例如男女之愛,就是最大的「天理」。他對「西廂記」就備加讚賞,一反當時那些道學家們將其定位為「誨淫書」。在文學上,他提出了「童心說」,即不守教條,「獨抒性靈」。他反對王侯與庶民之間的差別,提出「人生而平等」的觀點,這比盧梭早了三百年!
他極力反對「男尊女卑」,他更多驚世駭俗之論表現在對儒教大教主孔子以及孟子等人的批判上。他說士大夫們不過是把「先聖」的經文當作實現自己富貴的敲門磚罷了,那些當官有權有勢、作威作福之人不過是「不操戈矛之強盜」,所以「官逼民反」是必然的,為此,他高度評價「水滸傳」。他還為商人的社會地位鳴不平,認為經商致富是理所當然,因為追求物質財富也是天性使然。
李贄的觀點和思想主要在三個方面具有啟蒙意義,一是揭露道學家的虛偽,認為他們把孔學、儒學、理學中的道德當作取得功名利祿的工具。二是「義利」之辯,認為人生於世,追求物質利益是正當的,儒學中的重義輕利有失偏頗,利己是天經地義。三是他提倡人性、提倡重商。
李贄的理論只是批判性,而不是建設性,他沒有提出改造世界、改造社會或改造思想的新模式。比如人類的公平原則、社會秩序、教育方案等。也就是說,他提出了「天賦人權」(雖然這四個字,他沒有直接說出來),但沒有提出民主自由的制度設計。
但把李贄列為中國啟蒙第一人,完全是應該的。他最大的成就是「對人的認識」。盧梭曾高度評價古希臘德爾斐神廟刻的箴言︰「認識你自己!」他認為這句話「比倫理學家們的一切巨作都更為重要、更為深奧。」
文學在張揚人性上,首先表現出來的是浪漫主義,這一點在「詩經」和「楚辭」裡已體現得淋漓盡致。雖然這種張揚人性的浪漫主義遭到了儒教的各種摧殘、閹割、曲解,卻仍然靠文學形式存活下來。
元代,給了平民文學繁榮一個極好的機會。因為元代曾一度取消過科舉考試,讀書人被排到社會的「第九等人」,這倒給文人轉型一個極好的契機,讓他們脫離官府,走向民間,用「文字」來謀衣食,而不是功名。
元代文人們的事業成功取向,無疑是戲劇。中國的戲劇在元代時發展到一個成熟的高峰,也是因為元代特定的時代因素所決定︰第一,元代疆土空前的大,商業空前繁榮,城市規模和城市經濟也達到相當水平,這些我們從「馬可波羅遊記」中可以清楚看到;第二,元代的皇家、官府既然不重視文學,則它必然走向民間。第三,朝廷既然不重視文學,則對文學的禁忌也就少,也就是說,元代沒有什麼文字獄。文人們可以放開地寫,什麼牢騷都可以發,什麼情感都可以抒,什麼政治都可以諷刺,什麼題材都可以觸及。
元末明初的大作中,第一部絕唱當屬「牡丹亭」,它透過對少女杜麗娘懷春的描寫,大力頌揚人類追求愛情的天性,以鬼神奇幻的形式,唱出了一曲曠古絕今的愛情之歌。作者在敘述主人公杜麗娘心理時,道學家的「存天理、滅人欲」觀念已蕩然無存。她的生、她的死、她的復活、她的鬱悶、她的歡樂,都是為了愛情。在此之前,中國幾乎沒有一部像樣的傳奇、劇本如此敘述愛情以及愛情至上。
第二部算得上是對英雄主義熱烈歌頌的「三國演義」。
第三部是「水滸傳」,它同樣是一部英雄主義的頌歌,而且歌頌的是草根英雄。
第四部是「西遊記」。英雄、奇幻、樂觀、幽默這四個特點,把中國傳統文學中的浪漫主義推向一個高峰。
第五部是「封神演義」,這是一部不得不提的偉大作品,它頗有「荷馬史詩」的模樣︰敘述一個戰爭(《伊利亞特》講特洛伊戰爭,《封神演義》講武王伐紂)。
第六部是「三言」。內容雖然少不了說教,但對人性的歌頌已經達到啟蒙作家的水平,如其中寫賣油郎愛上一個妓女,就沒有對女主角做任何封建倫理上的批評。
以上作品,大都在對愛情、真情、友情和英雄主義的歌頌中,彌漫了一股衝擊君主專制、批判理學教義、貶斥封建功名的思想。
可惜,這種偉大的浪漫主義文學運動,在後來的文字獄中,漸漸暗淡下去。清乾隆之後,幾乎沒什麼體現,只有「紅樓夢」、「聊齋志異」、「儒林外史」等寥寥幾部大作。前兩部書還一再被查禁,三本書的作者也都在窮困潦倒、貧病交加中死去。(待續)
★ 連勝文此次無辜被林正偉槍擊,我為他感到難過,流彈還不幸打死一位基督徒殘障民眾黃運聖。我記得我曾經因為連勝文「含著金湯匙出生」而咒咀他「送勞改營」,現在我取消這項咒咀,因為他此次無辜被槍擊,足以抵償「送勞改營」而有餘。祝他順利康復。
事件發生後,民進黨主席蔡英文對媒體說:「國民黨是執政黨,應該對治安敗壞,負最大責任!」我對她這種一逮到機會就攻擊對手政黨的做法,非常看不起。她連「嚴厲譴責暴力!」「希望連勝文先生早日康復」之類的場面話都不願說。我奇怪為何有人說蔡英文形象清新,我覺得她的「老奸巨滑」與「冷血」,跟蘇貞昌、謝長廷相比,毫不遜色。
很高興蔡英文和蘇貞昌雙雙落選,我的股票可以暫時安心續抱了。和我走路姿勢很像的胡志強也當選,也令我高興。唯一令人遺憾的是楊秋興不幸落選。
理州上 2010年1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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