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議歷史(6)
朱熹思想最反動的是他認為與「天理」相對應的有一個「人欲」,人欲中包含了很多貪欲,如對財富美色的追求,這些東西的存在,影響了對天理的知曉和執行,為此,必須「存天理、滅人欲」。
與朱熹同時代的還有一個思想家叫陸九淵。他認為「天理就是我們的心」,以此而論,則人心所擁有的正當慾望也都是天理了。為此,他與朱熹展開了一場學術辯論,時間是西元1175年,地點是江西鵝湖寺,學術界稱之為「鵝湖之會」。陸九淵還對「四書」提出了一些疑問。
就此而論,陸九淵的思想是進步的。如果往前進一步,可以走上儒教改革的光明之路了。事實上,南宋的陳亮、葉適等人也確實利用這個理論,甚至提出鼓勵工商業者發財的理論。只可惜,這種學術思想在蒙古人南下後消亡了。
距鵝湖之會333年後,在貴州一個叫龍場的窮鄉僻壤裡,有一座驛站(郵政所),一個小驛丞(郵政所長)正對著竹子苦苦思考。因為按照朱熹「格物」理論,他對著這個竹子應該可以認識到「天理」的,但七天七夜過去了,他一無所獲,可是就在快結束時,他忽然頓悟,他豁然開朗地認識到︰天理不就在我的心中嗎?我心就是天理啊!發現我心中真善美的東西,就是發現了天理;按照內心真善美的要求行事,就是按照天理行事。當然,那時沒有「真善美」這個詞,他取的名叫「良知」,發現並按照這種良知行事的過程,叫「致良知」。這個學術思想一般稱之為「心學」,這個人叫王陽明。
王陽明認為人人心中都具備了做聖賢的東西,我們只要發現它,培育它就行了。他認為聖賢書也不需要多讀了,向我們的心靈深處求真理就是了。王陽明的學說,較容易為人接受,因為這省了很多做學問的辛苦。用我們今天的眼光來看,朱熹的「格物」有很多科學的精神,而王陽明的「返觀其心」,則完全是偷懶。王陽明的一些弟子、傳人們也真的提倡人們少讀書、少思考,「保持本心」就可以了。不僅「可以了」,而且可以成為聖人,因為人人都有心,所以「人人得而為堯舜」。至此,知識份子們既不用去實踐,也不用獨立思考了。中國學術,至此可以說已經淪亡。無怪乎清儒們已經無事可做,為了名利,只有做八股文,再就是考證了!從宋代中後期到晚清,真正的知識份子已經寥若晨星。
如果說科舉制採用了以功名為誘餌,對整體知識份子的獨立意識和精神進行了一次整體閹割的話,那麼,它總還會有「漏網之魚」,因為中國傳統思想裡還有一種「淡泊功名」。於是,帝王及其幫凶們向那些「不聽話」的文人們舉起了屠刀,文字獄應運而生!
李賀就是一個有名的例子。由於他父親名叫李晉肅,一些嫉妒李賀才華的人就說「進士」中的「進」與他父親名字中的「晉」同音,因此按照儒家經義中所說的「為親者諱」,他是不能考進士、中進士的,否則就是「大不孝」。
當時的文壇領袖韓愈為此專門寫了一篇「諱辯」,在文章結尾時指出︰如果一個人的父親名叫「某某仁」,則他的兒子就不能做「人」了嗎?可是韓愈的文章也不能改變李賀不能參加進士考試的命運。李賀在寫下「天若有情天亦老」的美麗詩句後,於27歲時,在鬱鬱不得志的心境下貧病而死。
朱元璋出身卑微,內心陰暗,最怕別人看不起他。為了樹立自己的威嚴,他對大臣和文人妄加殺戮。當時的江淮方言,「則」與「賊」讀音相似,浙江林元亮所寫的文章中,因為有「作則垂憲」的句子,而被殺。北平府學訓導趙伯寧因為文章中有「垂子孫而作則」,也被殺。因為朱元璋曾經落草為寇,他懷疑這些人在譏諷他以往的經歷。
但這些都沒有清朝的文字獄來得規模大、影響深遠。
清朝朝廷規定︰民間印書,必須先由朝廷相關的官員校閱後,才能刊行。這是世界上最早的言論審查專制制度。
康熙在中國史學家眼中,算是個大明君,但他的文字獄卻很「空前」,最著名的有「明史」案、黃培詩案、「南山集」案、朱方旦中補說案等四大文字獄。
浙江富戶莊廷鑨是個盲人,受「左丘失明,厥有國語」的鼓舞,也想搞一部傳世史作,便出錢請人編了一本「明史輯略」。書中在敘及南明史事時,仍舊尊奉明朝年號,不承認清朝的正統,還直寫努爾哈赤的名字,斥罵降清的尚可喜、耿仲明為「尚賊」、「耿賊」,寫清軍人入關用了「夷寇」等等。這些都是清廷極為忌諱的。西元1663年在杭州,清軍將「明史」案一干人犯七十餘人(為《明史》寫序的、校對的、買書的、賣書的、刻字印刷的以及當地官吏)或凌遲、或杖斃、或絞死,主犯莊廷鑨雖已死去多年,仍照大逆律剖棺戮屍。
「南山集」案大略經過是︰翰林院編修戴名世對清廷任意篡改明朝歷史甚感憤慨,寫了一本記錄明末歷史的「南山集」。因為書中用南明年號,康熙帝十分震怒,下旨將戴名世凌遲處死,戴氏家族凡男子十六歲以上者立斬,為「南山集」寫序的汪灝、方苞、王源等處斬刑。後來康熙故作慈悲,改戴名世凌遲為斬刑,本來應處斬刑之人,改流放黑龍江。
「朱方旦中補說案」大略經過是︰名醫朱方旦發現腦是思想中樞,而不是傳統醫學認定的「心」,他撰文說︰「古號為聖賢者,安知中道?中道在我山根之上,兩眉之間」。此說一發表,引起醫學界極大的震撼,群起撻伐,最後朝廷按「妖言惑眾」之罪將其處斬,所有著作一律焚燬。我們可以想像這些著作中一定有不少超越西方醫學的發現,但都化作了灰燼,讓我們無從查考。「文字獄」對中國科學技術發展的摧殘力,由此可見一斑!明中葉以來的文藝和科技復興,就被這一系列的文字獄扼殺中斷了。(待續)
★華通(2313)終於回檔,我絲毫不擔心,因為休息是為了走更遠的路。
理州上 2010年11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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