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地主的早晨(5)
聶赫留朵夫對老頭兒說:「我認為你們還有別的事可幹,幹拉腳這一行,讓小伙子到處跑,什麼樣的人都會碰到,自己也會被帶壞。」
「我們這種鄉下人不拉腳,還有什麼活好幹呢?」老頭兒不以為然地說。
「你們在家裡不是也有很多活好幹嗎:種莊稼囉、養牧草囉……」
「這怎麼行,老爺!我們弟兄幾個就是喜歡趕車!」伊里亞插嘴說。
聶赫留朵夫對老頭兒說:「我給你出個點子:你跟我向公家合買一片樹林,還有土地……」
老頭兒臉上和藹的微笑突然消失了。
「哦,老爺,您叫我們拿什麼錢去買呢?」
「只買一小片樹林,有兩百盧布就行了。」
老頭兒冷笑一聲,說:「是啊,要是有錢,幹嘛不買?」
「難道你連這個錢都沒有?」
「我的錢只夠養家活口,哪裡買得起樹林?」
「你明明有錢,幹嘛閒著不用?」
「大概是惡人造了我的謠,」他顫聲說,「請您相信上帝,除了伊里亞帶回來的15個盧布以外,我要是再有錢,就叫我眼睛瞎掉,當場死去,再說您老爺也知道,還得付人頭稅,我們還蓋了這房子……」
「好啦,好啦!」東家從凳子上站起來說,「再見,當家人。」
「天哪!天哪!難道我對生活的目的和責任的理想都是荒誕的?」聶赫留朵夫在回家的路上,邊走邊想。他想起一年前那個幸福的時刻。
那天在家裡,他一早起身,內心充滿無法表達的青春煩惱。他漫無目的地走進花園,仰天躺在樹下,眺望早晨的清雲怎樣飄翔在廣漠無垠的藍天中。突然他的眼眶裡無緣無故地湧出淚水來,他的頭腦裡出現了一種充溢心靈的明確思想:愛和善就是真理和幸福,就是人生唯一的幸福。「對了!對了!」他欣喜若狂,覺得這思想是一種嶄新的真理。「我以前所知道、所信仰、所熱愛的一切都是那麼荒唐啊!」他自言自語。「只有愛和自我犧牲才是真正不受環境影響的唯一幸福。」他感受到一種全新的興奮和欣喜。「對了,要獲得幸福,就該做好事。」
他看到自己一生都奉獻給慈善事業的廣闊天地,並因此獲得幸福。他用不著去找尋獻身的地方,它就現成擺在眼前,他有不容推卸的責任,他手頭有一批農民……這是一項多麼愉快而有益的工作!「去影響這批天性淳樸、感情真摯的人,使他們擺脫貧困,讓他們生活富足,把我所受的教育傳授給他們,糾正他們由愚昧和迷信所造成的缺點,培養他們高尚的品德,使他們熱愛行善……這是一種多麼光明幸福的前景啊!而這一切全在於我,我將為自己的幸福這麼做,我將快樂地領受他們的感激。多麼美妙的前景!以前我怎會看不到呢?」
「我將跟我的妻子帶著我們的孩子,永遠過這種恬靜而詩意盎然的田園生活。我們知道我們的天職就是行善。我們相互幫助,走向這個目標。我制定整體規畫,開闢農場、儲蓄銀行和各種工場;她呢,踩著泥地到農民子弟學校去,到醫院去,去照顧不幸的農民,到處安慰人……男女老少把她看作天使。然後她回家來,不告訴我去看過不幸的農民,還給過他錢,但這事我全都知道……」
「我的理想在哪裡啊?」年輕的地主訪問歸來,心想。「我在這條路上尋找幸福已經一年多了,可是我找到了什麼?其實我對自己很不滿意。姑媽來信說得對,自己找幸福容易,給別人謀幸福難。難道我那些農民變得富裕些了嗎?難道他們的教養提高了,道德增強了嗎?一點也沒有。他們的日子一點也沒有變好,而我卻每下愈況,越來越痛苦。我要是能看到事業成功,看到人家感恩載德,倒也罷了……可是沒有,我看到的只是虛偽的成規、放蕩的惡習、相互猜忌、走投無路的困境。我白白糟蹋了一生中最好的年華。」他想。接著又忽然想起奶媽告訴他的話。她說,街坊都叫他呆公子。
這時他已走到家門口,有十來個農民正帶著形形色色的要求在那裡等待他。聶赫留朵夫聽了各種要求和申訴,給一些人出了主意,給另一些人排難解紛,感到又疲倦、又羞愧,就懷著這種錯綜複雜的感情走進屋子。他氣呼呼地把帽子往桌上一丟,坐在鋼琴前面的椅子上,架起腿,垂下頭。
「少爺,您用早飯嗎?」老保姆走進來問。
「不,我不想吃,保姆。」
「您待他們這樣寬大,他們就毫無顧忌了。做東家的這樣行嗎?這樣一點好處也沒有,您只會毀了自己,把百姓慣壞。我們這裡的老百姓就是這樣的,一點規矩也不懂。」
聶赫留朵夫越來越愁悶,他無精打采地彈起琴來,彈琴可以讓他抒發哀愁。他陷入幻想,彷彿看到一個濃霧瀰漫的灰濛濛早晨,伊里亞駕著馬車,停在一座屋子前。伊里亞走進擠滿人的暖和屋子,畫了十字,在一個盛滿飯菜的木碗前坐下,快樂地跟女主人和同伴們聊起來。他就在這兒敞棚下過夜,直接睡在香噴噴的乾草上,望得見繁星閃爍的天空。他嘴裡不斷唸著:「主啊!」和二十次「上帝保佑!」然後進入無憂無慮的夢鄉。
「太美啦!」聶赫留朵夫自言自語,同時情不自禁地想:「我為什麼不能像伊里亞那樣?」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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