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23日 星期一
人靠什麼生活?(2)
人靠什麼生活?(2)
謝苗拿起紗,把它繞在手指上捻了起來。
米哈伊爾瞧了一會兒,也把紗繞在手指上捻了起來。
不論謝苗教他什麼,他一學就會。第三天,他獨自幹活,彷彿做了一輩子的鞋。他幹活不休息,吃得又少。他不上街,不閒聊,也不開玩笑。只有第一天晚上,瑪特廖娜給他晚飯吃,他才微微笑了笑。
過了一年,米哈伊爾仍然在謝苗家幹活。他的名聲傳開了:他做的靴子又挺括又結實,誰也比不上。附近一帶的人都來找謝苗訂做靴子,他的日子越過越富裕。
一天,謝苗和米哈伊爾正在幹活,有一輛雪橇朝他家駛來。一位老爺走下雪橇,走進小屋。老爺說:「誰是鞋匠老闆?」
謝苗走過去說:「是我,老爺。」
老爺對他的跟班吆喝道:「費傑卡,拿皮子來。」
跟班拿來皮子,放在桌上。
老爺對謝苗說:「鞋匠,你知道這是什麼皮子嗎?」
謝苗摸摸皮子,說:「皮子挺好。」
「對,挺好!這是德國貨,我花二十盧布買來的。你能用這塊皮子給我做一雙靴子嗎?」
「能,老爺。」
「我要你幫我做一雙靴子,穿上一年不走樣,也不開線。你能,就拿去裁;你不能,就別動。我把話說在前頭:要是不到一年,就開線、走樣,我叫你蹲牢房;要是穿上一年不開線、不走樣,我給你十盧布工錢。」
謝苗害怕了,不知道怎樣回答。他回頭瞧瞧米哈伊爾,低聲問:「接不接?」米哈伊爾點點頭,說:「接。」
謝苗聽米哈伊爾的話,同意做一雙一年不開線、不走樣的靴子。
老爺量了腳的尺寸,走了之後,謝苗對米哈伊爾說:「活兒是接下來了,我們可別給自己惹麻煩。皮子很貴,老爺脾氣又大,可不能出岔子。你來吧,你眼睛尖,手藝比我強。這是尺寸,你來裁。」
米哈伊爾聽從他的話,拿起老爺的皮子攤在桌上,摺成兩半,拿起剪刀動手裁剪。瑪特廖娜走過來,看米哈伊爾裁皮子,對他的裁法感到驚訝。瑪特廖娜看見米哈伊爾不按鞋匠的規矩裁剪,而是剪成圓形。
到吃午飯的時候,謝苗站起來,看見米哈伊爾已用老爺的皮子做了一雙便鞋。
謝苗大吃一驚。他想:「這是怎麼搞的,米哈伊爾來了整整一年,從未出過岔子,這回竟會闖下這樣的大禍?老爺要做一雙皮靴,他卻做了一雙便鞋,把皮子都糟蹋了。如今叫我怎樣向老爺交代?這樣的皮子上哪兒去找啊?」
他對米哈伊爾說:「朋友,你這是怎麼啦?你這是要我的命!老爺訂的是一雙皮靴,可你做了什麼?」他正在責備米哈伊爾時,有人敲門。他們開了門,進來的是老爺的跟班。
「你們好!」
「你好!你有什麼事?」
「太太派我來取便鞋。」
「什麼便鞋?」
「我家老爺已經用不著皮靴了,他歸天了。」
「你說什麼?」
「他離開你們,還沒到家就死在雪橇上。太太派我到這兒來。她說:『你對鞋匠說,老爺向你們訂了一雙皮靴,還留下皮子,現在他不要皮靴了,你趕快拿皮子給他做一雙死人穿的便鞋。』她還叫我等著,等你們一做好就把鞋帶回家。所以我來了。」
米哈伊爾拿起一雙做好的便鞋,交給跟班。
跟班接過便鞋,說:「再見,老闆!祝你好運!」
米哈伊爾住在謝苗家已是第六個年頭了。謝苗對他這個工人真是再滿意不過了。他不再問他從哪裡來,只擔心他離開他們。
一天,一個女人帶著兩個雙胞胎女兒到謝苗家。其中一個女兒左腿有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
「請進。有什麼事啊?」
「想給這兩個姑娘做皮鞋。」
「沒問題。」
米哈伊爾放下活,眼睛盯住兩個小姑娘,彷彿認識她們似的。
謝苗量了尺寸,指著瘸腿的姑娘,說:「她怎會弄成這樣?這麼好看的姑娘,生下來就是這樣嗎?」
「不,是她母親把她壓壞的。」
「那妳不是她們的母親嗎?」
「我不是她們的母親,也不是親戚,我完全是外人,只是領養了她們。」
「那她們到底是誰的孩子啊?」
「大概6、7年前吧,她們的父母在一個星期裡相繼去世。母親死的時候,身子把這個姑娘壓住,把她的一條腿壓壞了。」
她們談了一會兒,那女人站起來走了。謝苗回頭望望米哈伊爾,只見米哈伊爾仰天微笑著。
謝苗說:「米哈伊爾,你怎麼啦?」
米哈伊爾站起來,向謝苗夫婦鞠躬說:「當家的,請你們饒恕我。上帝已經饒恕了我,你們也饒恕我吧。」
謝苗夫婦看見米哈伊爾身上發出一道光。謝苗站起來,向米哈伊爾鞠躬說:「米哈伊爾,我知道你不是一個凡人。請你告訴我:為什麼當我發現你,把你領回家時,你神情憂鬱,等我老婆給你端來了晚飯,你對她一笑,從此你就變得高興了?為什麼老爺來訂做靴子,你又笑了一次,而且從此變得更開心?現在,那女人帶了兩個姑娘來,你第三次笑了,而且容光煥發,精神振奮。告訴我,米哈伊爾,為什麼你身上會發光,而且笑了三次?」
米哈伊爾回答說:「我身上發光,那是因為上帝懲罰我,如今上帝饒恕我了。我笑了三次,因為我必須懂得上帝的三個道理,現在都懂了。那天你妻子可憐我,我懂得了第一個道理,因此第一次笑了。後來富人來訂做靴子,我懂得了第二個道理,因此第二次笑了。現在,我看見兩個姑娘,我懂得了第三個道理,也就是最後一個道理,因此第三次笑了。」
謝苗又問:「告訴我,米哈伊爾,上帝為什麼要懲罰你,上帝的那三個道理是什麼?」
米哈伊爾說:「上帝懲罰我,因為我不聽祂的話。我原是天上的天使,但我不聽上帝的旨意。上帝派我去勾一個女人的魂。我降到地上,看見女人生病躺在床上,她一胎生了兩個女孩。那個女人看見我,知道是上帝派來取她的魂的,就哭訴:『天使啊!我的丈夫剛剛被一棵樹壓死,沒有人幫我養孩子。你先別取我的魂,讓我先把兩個女孩餵養長大。』我飛到上帝跟前說:『我不能取走產婦的靈魂,她的男人被一棵樹壓死了,沒有人幫她養孩子。』上帝就說:『你再去取那產婦的靈魂,並且弄懂三個道理:第一,人心裡存在著什麼?第二,人天生缺少什麼?第三,人靠什麼生活?等你弄懂了這三個道理,你就回天上來。』我又降到地上,取走了產婦的靈魂。我升到村莊上空,一陣風吹來把我的翅膀吹落,我就落到大路旁。」
天使說:「我光著身子落在路旁,謝苗好心領我回家,我從他臉上認識了上帝。瑪特廖娜又好心給我晚飯,我也從她臉上認識了上帝。我記起上帝的第一個問題:「人心裡存在著什麼?」我知道人心裡存在著愛。我感到高興,第一次笑了。」
「我在你們家住了一年。有人來訂做靴子,要能穿上一年不走樣、不開線。我瞧了他一眼,忽然看到他背後有我同伴死亡天使的影子。我知道不等太陽落山這個富人的靈魂就會被取走。我想:『這人要做一雙可以穿上一年的靴子,卻不知道自己已活不到晚上。』於是我想起上帝的另一個問題:『人天生缺少什麼?』人們不知道他們為了自己的肉體需要什麼。第六年出現了雙胞胎姑娘和那個女人。我認出這兩個姑娘,知道她們是怎樣活下來的,另一個女人把她們餵養長大。我從她身上看到了活生生的上帝,我懂得了人靠什麼生活?我就第三次笑了。我知道所有的人活著不是靠自私,而是依靠愛。那富人不知道他究竟需要什麼。誰也不知道到傍晚他需要活人穿的靴子,還是死人穿的便鞋。我變成了人,我活著不是依靠自己的打算,而是依靠一個過路人和他妻子的愛心,他們憐憫我,愛我。兩個孤女能夠活下來,不是依靠母親的照顧,而是依靠一個陌生女人心中的愛,她憐憫她們,愛她們,所有的人活著不是依靠自己的打算,而是依靠人們心中的愛。」
「現在我懂得了,人們以為他們活著是靠自己的盤算,其實他們活著全靠愛。誰生活在愛之中,誰就生活在上帝之中,上帝就在他心裡,因為上帝就是愛。」
天使對上帝唱起讚美詩。這時房頂開了。謝苗夫妻和孩子們拜倒在地。天使張開背上的一對翅膀,升上天去。等謝苗清醒過來,他的小屋又恢復了原狀,屋裡只有他們一家,沒有外人。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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