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一大師(李叔同)的奇異人生
相信各位在小學時都學過一首稍帶哀傷氣味的歌「送別」,「送別」的歌詞大致如下:「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送別」這首讓人禁不住心酸的歌是李息霜所作,息霜是他的字,本名就是出家前的李叔同(1880—1942),也是出家後的弘一大師。李叔同出家前是中國知名的音樂家與美術家,就在他聲譽達到人生頂峰時,卻突然看破紅塵,出家去西湖虎跑寺當和尚了,這樣的人生實在奇異,並且值得探究。
李叔同生於天津。父親李世珍是清同治四年進士,官任吏部主事,又是天津大鹽商,還兼營銀號,家財萬貫。李世珍68歲時,他的三姨太生下李叔同。信佛的李世珍老年得子,非常高興,趕快把「佛說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課誦。「如是我聞……應作如是觀。」李叔同5歲那年,他父親去世。比李叔同大12歲的哥哥李文熙負起教育李叔同的責任,他每天把弟弟關在書房裡坐兩個鐘頭,從千字文、朱子家訓,到論語、孟子、大學、中庸,他盡量灌進弟弟的腦子裡。
在母親主導下,李叔同與俞家茶莊的女兒結婚。婚後第二年,戊戌政變發生,這時李家已遷到上海居住。李叔同到上海後,加入文化團體「城南文社」,並且刻了一方印以明志,印文是︰「南海康梁是吾師」。
風流的李叔同在上海不是周旋在文人就是進出於女人(如李頻香、謝秋雲)之間,李叔同知道這樣長久下去,也不是辦法,便決定去讀南洋公學(上海交通大學前身)。
不久,母親去世,李叔同閉門49天,整天伏在靈前,懺悔自己縱情於聲色的過失。1905年七月初,一批中國留學生去日本的航程中,26歲的李叔同也在船上。到日本後,李叔同進了「上野美術專門學校」。在學畫之餘,李叔同也愛上了鋼琴與戲劇。李叔同的家裡,有的是錢,他名下的房地產,銀號裡的元寶金磚,夠他讀一輩子書,搞一輩子藝術。
藝術是生活的體驗,為此,李叔同決定做「日本人」,他吃生魚片、穿和服,說話的聲音,低如昆蟲,有客來訪,90度彎腰,住了半年,附近的日本人居然不知道李叔同是中國的學生。
一天,李叔同在一家職業介紹所前發現一位素裝淡抹,身材適中,風度很美的少女。在交談之後,這位名叫「福基」學音樂的19歲日本少女答應當李叔同的繪畫模特兒。
李叔同也積極投入戲劇活動。他集合中國留學生,創立「春柳劇社」,第一齣戲是小仲馬的「茶花女」,接下來是史陀夫人的「黑奴籲天錄」、雨果的「孤星淚」。他們第一次在東京「樂座」上演的便是「茶花女」,李叔同反串了劇中的女主角。這是有史以來,中國人第一次演西洋戲劇。
李叔同居住在東京上野的第三年,福基開始與他同居。後來,福基並且獲得母親的同意,和李叔同結婚且跟著丈夫到中國。回到中國後,李叔同將日本妻子福基安頓在上海,自己前往故鄉天津,抵達天津後,他的同父異母哥哥文熙便捧著一張「工業專門學堂」的聘書給他。這所學校為李叔同開了一門「繪畫」課。1910年,李叔同開始為人師表。
1911年的一天,李叔同正要寫信給妻子,文熙神色匆忙地走進房,說︰「天津的鹽商通通垮了!」
「他們垮了,與我們有何關係?」
「我們也是鹽商啊!我們還是大鹽商!我們經營的『義善源錢莊』全部投資於鹽,總共損失了50萬銀幣!」由於官價的劇降,鹽價也大幅崩跌。半個月之後,李家的另一座錢莊「源豐潤號」也全軍覆沒。李家的百萬財富,除了一座住宅外,全部流失了!李叔同深深感覺世間財富的不可靠,簡直是一堵糞土之牆。只有藝術才能創造出不朽的生命。
1912年,李叔同和友人一起辦「太平洋報」,可是不久報社就被警察查封,報社的文人走的走,散的散,讓李叔同再度感覺人世無常。不久,李叔同離開上海,進入杭州的「浙江兩級師範」,主持圖畫與音樂兩科。在這裡,李叔同待了七年,他也與夏丏尊(1886年-1946年)成了好友。
1914年,南京高等師範也聘請李叔同去教授音樂與圖畫兩科,從此,李叔同便往返於南京、杭州兩地。他的學生中,有後來成名的畫家豐子愷、音樂家劉質平、作家呂伯攸……。
李叔同對學生非常有禮貌,上課鈴敲了,台上老師李叔同向學生們深深一鞠躬,音樂課才開始上。有一次,李叔同上課時,發現有一位學生低著頭偷偷地看閒書,他不動聲色,等下課鈴聲響,大家魚貫走出教室,李叔同才說:「那位看閒書的同學請等一下再出去。」
那位學生紅著臉留下來。
「年輕人,下次上課時,請你不要再看別的書。」
「是的,先生。」
於是,李叔同向他微微一鞠躬,說︰「你走吧!」
又有一次,下課時最後一位走出教室的同學用力把門一關「碰!」的一聲,一點也不尊重別人的耳朵。他走出教室十幾步,李叔同跟出來,滿臉和善地叫他回來,進了教室,李叔同說︰「下次關門,請輕一點。」然後向他一鞠躬,送他出門,自己再輕輕關門。此後,這種不尊重別人耳朵的暴君才越來越少。
又有一次,李叔同在示範彈鋼琴,學生圍著他觀看,突然一個學生忍不住放了一股臭屁,大家都不敢呼吸,上完課後,李叔同說︰「等等,我有一句話要說,以後要方便,請出去方便,不要在教室方便。」說完,嚴肅地向大家一鞠躬。
一個調皮的同學在課後說:「我怕李先生的那一鞠躬,我寧願讓夏木瓜(夏丏尊)罵一頓,讓『貝多芬』(李叔同)一鞠躬,我怎麼活?」
李叔同很滿意他在杭州教到的學生,他對日本人妻子說︰「仰不愧於天,俯不作於人,一樂也;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二樂也,這第二樂,我是樂不全了;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三樂也。」
福基發現丈夫半年前埋首於老莊哲學,最近卻沉迷於佛經,便問他何故。李叔同說︰「我追求的是人生究竟的知識。」
「什麼是究竟的知識?」
「我想通了,一切世間的藝術,如沒有宗教的性質,都不成為其藝術。但宗教如沒有藝術上的美境,也不成為其宗教。佛經上的至理,足可說明它是一種藝術,一種精神的藝術。佛經可以說是藝術的經典。」
一天夏丏尊告訴好友李叔同他在一本日文雜誌上,看到一篇斷食治病的文章,李叔同便想試試看斷食,他們到西湖大慈山虎跑寺。第二天,李叔同開始他的斷食生活,並且寫斷食日記。斷食中,不會任何親友,不拆任何信件,不問任何事物,謝絕一切談話。
1916年11月29日開始。
早餐一碗粥,中餐兩碗飯、一碗菜,晚餐一碗飯和小菜。如此逐漸減少食量,12月5日時,早餐飲泉水一杯,稀粥半小碗,無菜,晚餐泉水一杯。12月6日,整日飲甘泉。12月11日,精神一片靈明,思潮澎湃不已,法喜無垠。然後自12月13日起,逐漸恢復飲食。12月19日,整理斷食時寫的各式書法一百餘幅,印二方,一個刻著「一息尚存」,另一個刻著「不食人間煙火」。回校。
1918年某日,李叔同叫校工聞玉到房間,聞玉進了房間,驚訝地說︰「噯呀!李先生,您這兒擺設得像和尚的禪房。」聞玉一面注視牆上掛著的佛像,以及旁邊的念珠,一面說。
李叔同笑著說︰「從明天起,我的菜飯,請你關照廚房一聲,不要葷腥,明天,我開始素食。」
李叔同決定這一學期結束,便去大慈山出家,但是必須先獲得妻子的允許。這時李叔同的日本妻子福基不過30歲。果然妻子福基一聽到丈夫要出家當和尚,便勸道︰「你在家也可以學佛,又沒有人阻礙你。」
「在家學佛的人很多,可是在家學佛牽絆也很多。華嚴經道︰『家宅如火宅』,『女身』猶如『蛇身』。我所有的身外物,全歸妳。這點東西夠妳一生用。回日本或留在中國,隨妳選擇。」妻子福基看他心意堅決,只好放棄苦勸。李叔同的哥哥文熙也勸他,李叔同說︰「你們就當我得了重病死了。」
李叔同安排妥當俗事後,直赴西湖虎跑寺,老和尚於7月13日大勢至菩薩生日幫李叔同削髮。
福基決定回日本,離開中國這個傷心地,但是回故鄉前,她想再看一眼跟她廝守12年的丈夫李叔同。
可是到了虎跑寺,寺內和尚通報弘一大師,弘一大師正在寮房裡讀「華嚴經疏鈔」,忽聽有個婦人來要見他,知道是福基,弘一大師搖搖頭,說︰「我出家不久,恐業力牽絆,斷失佛種,因此禮發佛願,不見一切眷屬,再存一個夫妻父子之情,豈不留一條地獄之根?拜請師兄,請她回去。」僧人只好走了,弘一大師心中一陣酸楚,悲從中來,便起身,走到佛像前,焚上一炷香,翻開「地藏王菩薩本願經」,為懺除自己的宿業,虔誠地持誦7卷。
那位僧人回來告訴福基說︰「他不見俗家人,他拒絕見一切親屬。」
第二天,福基就離開中國這個令她心碎的異域。
弘一大師(李叔同)的故事讓我想起史懷哲﹙Schweitzer﹐Albert 1875—1965﹚。史懷哲從小生長在小康家庭。1896年,在一個有燦爛陽光的夏日早晨,他在大學宿舍睡醒,突然想到他不能把自己所享受的幸福視為理所當然,他必須有某種付出才行。這時候窗外的小鳥正在吱吱叫,他靜靜地陷入沉思,在起床之前他得到一個結論,那就是他允許自己在三十歲之前,為了學問與藝術而活,但是過了三十歲,他就要把他的人生直接奉獻給人類。」
21歲的時候就懷抱崇高的理想,固然令人欽佩,年輕人懷抱理想,滿腔熱血,並不少見,但是一般人想歸想,做歸做。史懷哲難得的是,他真正做到他的理想。史懷哲說:「為你的理想而活,不要因為生活,而喪失你的理想!」
史懷哲自己也承認他在輕的時候就獲得別人奮鬥一生也難以得到的名聲。但是史懷哲卻毅然決然放棄一切成就,為了實踐他的理想,到非洲行醫。
史懷哲在30歲的時候,已經擁有神學博士與哲學博士的頭銜,他是大學神學部的講師,也是聖托瑪斯教會的主事,也是世界知名的管風琴演奏者,同時是巴哈的研究者,他更是世界最有名的管風琴製造者,後來他還新加入一個頭銜——醫學博士,一個人竟然有這麼多專長與頭銜,真是令人驚訝!
拿弘一大師和史懷哲相比,兩人有一個共通處,那就是兩人都在自己的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突然想通,突然來個180度急轉彎,轉換到截然不同的人生跑道,弘一大師出家,遁入佛門。史懷哲則是先學醫學,再到非洲行醫。不知各位對這兩位先賢評價如何?依我淺薄的看法,兩人都十足令人欽佩,都不是平常人。不過,史懷哲的境界似乎更高一些。因為弘一大師轉換人生跑道,是為了要「尋找人生的究竟」,而史懷哲轉換人生跑道,是為了要解救非洲原住民的病痛。前者嚴格講起來,動機是出自於「利己」,為了尋找自己的人生疑問的解答,後者的動機則純粹是「利他」,是被自己良心的聲音催使。
以此標準,我比較欣賞台灣的慈濟,勝過於其他法師、神父、牧師,因為慈濟以實際行動闡釋釋迦牟尼和耶穌的精神。
一切思想境界的高下完全看它能否身體力行而定,只會講好聽、冠冕堂皇的言論都是泡沫、幻影。只有實際行動才令我尊敬,這是我粗淺的看法。
理州上 2010年8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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