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3)
下星期日,他們相遇時,約翰克利斯朵夫問奧多︰「他是誰?」
「我的表兄弟法朗茲。」
「你們很聊得很投機嗎?」
「是的,他很可愛。」
「奧多,我不願你和法朗茲親熱。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我不願你愛別人甚於我。你完全屬於我!要是我失去你,我唯有一死!我將自殺,我將殺死你!」約翰克利斯朵夫眼眶裡滿含著淚水。
奧多對於這種充滿著恐嚇性的痛苦與真誠,又感動又驚駭,急忙說不論目前或將來,永遠不會如愛約翰克利斯朵夫般愛別人。說他全不把法朗茲放在心上,如果約翰克利斯朵夫喜歡的話,他將永遠不和表兄弟見面。
但是奧多依舊和法朗茲或其他同伴手挽手,高高興興,有說有笑,很親熱的樣子。直到看到約翰克利斯朵夫眼色大變、嘴唇發抖,奧多才轉變語氣,答應下不為例,可是第二天,他又重演同樣的戲碼。約翰克利斯朵夫寫信給他︰「無賴!但願從今以後我再也聽不到你的名字!我再也不認識你了。讓你去見鬼吧!你,還有像你一類狗一般的東西一起去見鬼吧!」
但是只要奧多一句乞憐的話,或寄給他一朵象徵永遠忠實的花,便可使約翰克利斯朵夫愧悔交加地寫道︰「我的天使!我是一個瘋子,忘記我該死的行為吧!你是世間最好的好人,你的一節小指比整個的、愚蠢的克利斯朵夫有價值。我含淚吻著你的贈花,我把它用力壓到我的皮膚裡,願它使我流血,使我對你的善心和我的糊塗保有格外強烈的感覺。……」
可是他們慢慢互相厭倦。有一次,約翰克利斯朵夫激憤之下,打了奧多一巴掌,約翰克利斯朵夫以為他們的友誼完了,奧多永遠不會原諒他。但生氣了幾小時後,奧多反而來遷就他,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貴族式的奧多逐漸覺得約翰克利斯朵夫放蕩不羈的個性沒有先前那種魅力。奧多很怕和約翰克利斯朵夫走在一起時,遇見熟人。當他在路上瞥見車子時,會故意落後十幾步,裝作獨自在散步的樣子。他覺得約翰克利斯朵夫粗俗不堪,不懂自己為何會被他引得入迷。
不久,約翰克利斯朵夫藉口工作繁忙,奧多也藉口種種事情,兩人停止了通信,奧多也進了大學,他們一生中光輝的友誼就此結束,而一場新的愛情也佔據了約翰克利斯朵夫的心。
參議官史丹芬.洪.克里赫新寡的夫人離開了亡夫供職的柏林,帶著女兒遷往她的出生地——剛巧就在約翰克利斯朵夫的住家旁。
一天,約翰克利斯朵夫好奇地趴在圍牆上觀看鄰家花園時,突然吃了一驚,因為在他不遠處,有兩個女人也正在看他。一個是穿著孝服的少婦,面貌姣好、儀容典雅,另一個是15歲上下的小姑娘,站在母親背後,也穿著孝服。
一個月後,約翰克利斯朵夫在每週舉行的宮廷音樂聯合會中演奏一首他作的曲子,在樂曲的最後一段,他偶然瞥見克里赫夫人和她的女兒在對面的包廂’望著他。
有一天,母親魯意莎得意洋洋地告訴他,有一個穿著制服的僕人送來一封寫著他名字的信。信裡寫著︰「本日下午五時半敬請光臨茶敘,此致宮廷樂師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脫先生。 約瑟芬‧洪‧克里赫夫人啟。」
那天,到了克里赫夫人宅邸,克里赫夫人向克利斯朵夫介紹︰「這是我的女兒彌娜,她也渴望見一見您。」
克里赫夫人與彌娜以為克利斯朵夫吃完晚餐就會離開,但是他並沒要離開的意思,因為他已陶醉在幸福之中。克里赫夫人請克利斯朵夫當彌娜的鋼琴家教,每星期兩次。克利斯朵夫當然答應了。兩天後,克利斯朵夫開始去上課。上課時間是早上,但他往往晚上再去,聊天或彈琴。
克里赫夫人對音樂家比對音樂還感興趣,她很快就賞識克利斯朵夫的德行、正直、勇敢和堅毅耐苦的精神。可是,克利斯朵夫卻是個小野人,沒有知識,沒有教育。自從他祖父去世以後,無論在家或在外,都沒有人想幫助他修習學問,學些做人之道。但是現在克里赫夫人溫和地告訴他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並且指點他穿衣、用餐、走路和說話的禮儀。而且她知道克利斯朵夫陰沉易怒的性格,因此採用輕巧的手段,使他絲毫不覺得有傷他的自尊心。
克里赫夫人也叫彌娜或克利斯朵夫朗誦美麗的故事,或德國或外國詩人的名作,克里赫夫人也為他編織圍巾。
一天,大家坐在客廳時,克利斯朵夫覺得心裡充滿幸福,突然,他無緣無故從椅上躍起,跪在克里赫夫人前面,握著她的手狂吻,嗚咽著、把他的面頰偎倚著。
彌娜上鋼琴課時常常故意搗蛋,有一次她故意聲嘶力歇地咳嗽,用手帕掩鼻,好像要昏厥過去的樣子,然後把手帕掉在地上,要克利斯朵夫撿起來。克利斯朵夫心不甘情不願地撿起來,彌娜覺得這個遊戲太好玩,第二天又故計重施,但是這回克利斯朵夫不動如山,心中充滿怒火。彌娜哀求地說︰「請您撿起我的手帕,好不好?」
「我不是妳的僕人,自己撿吧!」
彌娜憤怒地站起,把椅子都撞倒,恨恨地出去。後來他們又和好了。三月初的一個早晨,彌娜照例把她彈錯的音硬辯是譜上寫的。克利斯朵夫知道她說謊,便俯在譜上細看那爭論的一段,她的一隻手並不拿開,他的嘴緊挨著她的手,他想看譜,總是看不見,突然,他把嘴唇用力壓在她的手上。兩個人都同樣吃了一驚,他往後一退,她把手伸回去,兩人都面紅耳赤。她接二連三彈錯音符,他絲毫不覺,他比她慌得厲害。可是她並不恨他,反而破天荒第一次對他有好感。
第二次,兩人相遇時,克利斯朵夫覺得彌娜對他殷勤多了。她對他道日安,又用很溫柔的聲調向他問好,她乖乖地坐在鋼琴前,簡直像個柔順的天使。彌娜的琴藝進步神速,她不但彈得更好,而且喜歡音樂了。彌娜也開始為克利斯朵夫費心打扮,這個新的彌娜是克利斯朵夫從不認識的,令他又驚奇又惶惑。他突然吻她。
(待續)
理州上 2010年8月17日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