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6)
凡是對克利斯朵夫嫉妒他聲名的人,立即揚言他不是一位純粹的德國人,他的父系出身於比利時,難怪他會毀謗德國。
一天,克利斯朵夫在自己的音樂會認識了崇拜他的曼海姆。曼海姆說︰「我希望每隔50年把藝術和思想做一番大掃除的工作,凡是以前的東西都去除個乾淨。一個人決不應該把祖父的東西留在家裡。活人在活人一邊,死人在死人一邊。」
「可是有些死人比活人更活呀!」
「應該說有些活人比死人更死!在德國,老的實在太多了,得通通死掉才好。」
曼海姆有一次對克利斯朵夫說︰「我和幾位朋友辦了一份雜誌,名叫酒神。您肯擔任音樂批評嗎?」
克利斯朵夫答應了。他提出的條件是他愛寫什麼就寫什麼的權利。
有一晚,曼海姆請克利斯朵夫到他家裡用餐。克利斯朵夫見到了曼海姆的父親洛太‧曼海姆,以及他的妹妹于第斯。克利斯朵夫被于第斯美麗的眼睛弄得神魂顛倒。于第斯不喜歡音樂,但懂得音樂,並且識得克利斯朵夫的音樂特點。洛太‧曼海姆也在研究克利斯朵夫,並且立即明白這青年的確有些東西。
但是,克利斯朵夫並不愛于第斯,因為他上次戀愛離現在太近,他在熱愛阿達時消耗了太多信心和元氣,他需要時間沉澱。要是再過半年,或許他會盲目愛于第斯,現在只能把她當朋友。
克利斯朵夫擔任「酒神」的音樂批評後,不但批評音樂,也批評批評界,那裡雖然是藏污納垢的大本營,卻一向被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禁地。他把同業罵得體無完膚。當他們看到克利斯朵夫把他們心照不宣的協定破壞之後,便認定他是公共秩序的仇敵,一場激烈的攻擊就此展開。
曼海姆看不下去,便勸克利斯朵夫道︰「你這樣會沒有朋友!」
「我不要朋友!」
「那你將被人噓斥!」
「我願意被人噓斥!」
「以後人家不會奏你的作品。」
「你以為我非得成為一個名人嗎?」
「那你為何不去做鞋子?」
「那我的生活安排將何等快樂!平時是鞋匠,星期日是音樂家,只為了我樂趣的音樂家,這才像是一種生活!……犧牲我的時間、心血去讓混蛋們批評,豈非瘋癲?與其讓千萬的蠢才聽、去議論、去阿諛,還不如被幾個老實人瞭解與愛戴,驕傲與欲望的魔鬼絕對抓不住我!」
曼海姆想出一個方法,在克利斯朵夫尖銳的批評文章付印前,偷偷做了一些修改,把激烈的措詞修得和緩一些,刪去幾個令人不快的形容詞,或是改成和克利斯朵夫恰恰相反的意思。
一向被克利斯朵夫挖苦的幾個音樂家,看到克利斯朵夫的文章漸趨和緩甚至恭維時,不禁大為詫異。克利斯朵夫毫無察覺,因為他到雜誌社丟下稿子就什麼都不管了。他只是覺得奇怪,他所痛恨的人在街上居然向他行禮。
一天,克利斯朵夫在沙龍遇見一位被他痛罵過的鋼琴家,對方居然笑著向他道謝。克利斯朵夫起了疑心,出去到賣報亭買一份最近的「酒神」雜誌,找到自己的文章,讀了一遍……等到明白一切之後,他憤怒地向酒神雜誌社奔去。
進了門,曼海姆正在和別人談話,克利斯朵夫把雜誌往桌上一丟,對曼海姆大罵,說他是無賴、騙子、壞蛋。
克利斯朵夫很固執,非要想辦法發表自己的看法不可。
他認識一家社會黨的報紙,這份報紙向來言論激烈,克利斯朵夫把他的文章拿去,對方表示熱烈歡迎。第二天,文章刊出了,報紙編輯還註明獲得這位少年天才的同意,為他們的報紙長期執筆。
一天, 克利斯朵夫赴音樂會時,遇見親王,親王很生氣,克利斯朵夫不明究理,親王轉身叫他秘書從口袋裡掏出一份報紙。克利斯朵夫認得那是社會黨的報紙。親王說︰「這份報紙天天侮辱我!」克利斯朵夫說︰「我只關心音樂,而且我有愛在哪裡發表就在哪裡發表的權利。」
「你什麼權利也沒有!我禁止你再在和我作對的報紙上發表文章!」
「我不是你的奴隸,我愛說什麼就說什麼,愛寫什麼就寫什麼!」
「滾!你給我滾!」
黃昏時,那位社會黨報紙的編輯來找他,對方已經知道事情的原委,克利斯朵夫很感動,不知不覺將心中的話傾吐出來。後來他愈想愈不妥,便立即寫信要求那位編輯不要引述他的話,可是第二天,他一打開報紙,就看到披露他的故事登在報上,而且經過記者的加油添醋,與他當天的說詞完全走樣。克利斯朵夫立即發現他的敵人比想像中還多,當他掉到水裡,每個人都想把他的頭壓下去。批評家說他的音樂是瘋人院的出品。
鄉土對克利斯朵夫已經不夠了,他像飛鳥一樣,到某一個固定的季候,就覺得有一股無名的力量突然覺醒。可是往何處去呢?他首先注視法國。法國永遠是德國人徬徨時的救星。德國思想一面詆毀它,一面利用它。克利斯朵夫和所有的德國音樂家一樣,在困苦顛沛的時候,遠遠地瞻望著巴黎。他決定去法國,但是為了母親,不能走。
(待續)
理州上 2010年8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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