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8月22日 星期日

約翰.克利斯朵夫(7)

約翰.克利斯朵夫(7)
魯意莎老了,她疼愛兒子,那是她唯一的安慰,她的夢想是希望他娶一個當地富戶人家的女兒,聽他每星期日在教堂演奏大風琴,永遠陪伴著她,除此以外,別無所求。她把兒子當作只有15歲,但願他永遠不要超過這個年齡。
克利斯朵夫想把他的決心告訴母親,但是怕她難過,每次要說,都臨時縮住了。母親也看出來兒子有秘密藏在心裡,她能猜到那是什麼,卻不敢面對。在靜默的時間,例如黃昏時他倆相對的時光,她突然覺得他要說出來,驚駭之下,她便開始講話,講得很快,不管講些什麼,只要能阻止他開口。她柔聲地抱怨自己的健康,抱怨虛腫的手腳,她誇張自己的疾苦,說自己是個老癱子,一無所用。這些天真的手段其實也瞞不過他,他悲哀地望著母親,一言不發。
一天晚上,當她重施故計時,克利斯朵夫鼓足了勇氣,把手放在母親手裡,說道︰「不,媽媽,我有事情和妳說。」
魯意莎怔了一怔,雖然勉強笑了笑,喉嚨已經在抽搐。
「什麼事呀,我的孩子?」
克利斯朵夫小心翼翼地說出要離家的意思。她嘴唇發抖地說︰「不可能……不可能……」說著兩顆巨大的眼淚沿著面頰落下。他轉過頭去,雙手捧著臉,母子倆一起哭了。
第二天,他忍無可忍,一定要說個明白,即使她傷心也顧不了,他連動身的日子也確定好了。魯意莎知道他的意圖,喊道︰「不,不,不准說!」他振作一下,用不可動搖的決心繼續說,說完之後,她嚎啕大哭。他握著她的手,想使她明白為了他的藝術、他的生活,離家若干時日是何等必須的事。可是她不願意聽,只是哭哭啼啼說著︰「不,不,我不願意!」
眼見無法和母親理性溝通,克利斯朵夫想過了一夜,她的想法或許會改變。但當第二天在飯桌上重新講到他的計畫時,她把拿到嘴邊的麵包放下,用悲痛、怨懟的口氣說︰「難道你一定要折磨我嗎?」
「媽媽,我這是不得以的。」就這樣,兩人都想說服對方,可是都無法成功。

克利斯朵夫公然做出發的準備。
魯意莎眼看無法打消兒子的決心,變得很沮喪,整天關在自己的房間,不說話、不飲食,晚上也不點燈火,夜裡在床上哭泣。克利斯朵夫則受良心責備,不能入睡。
懦弱而多嘴的魯意莎不僅向鄰居街坊訴說,也向另外兩個孩子哭訴。他們絕對不放過這個責罵克利斯朵夫的機會,尤其是洛陶夫,一向嫉妒哥哥克利斯朵夫,怕他將來成功。他本來把孝養母親的責任交給克利斯朵夫,不聞不問,可是當他得知克利斯朵夫的計畫時,突然變成孝子。他對哥哥要遺棄母親的行為,非常憤慨,斥為自私自利的獸行。他居然用長輩的語氣教訓克利斯朵夫,想一想母親為他做的犧牲。克利斯朵夫氣極了,一腳把洛陶夫踢出門外,並說他是假仁假義的畜牲。
日子一天天過去,剩下三天,克利斯朵夫就要離家,母親渾身灼熱地抱住兒子說︰「不要走!不要走!我懇求你!我的孩子,不要走!我受不了……我只有你,你走後,我將怎麼辦?我不願孤零零地死,等我死了再走吧!」
母親說的話讓他痛徹心扉。
「去睡覺吧!別著了涼!」可是她卻再三說︰「不要走!」克利斯朵夫只好說︰「我不走就是了。」
她顫抖了一下,抓住他的手,說︰「真的嗎?真的嗎?」他轉過頭去,說︰「明天再告訴妳,讓我想一想,我懇求妳!」
第二天早上,克利斯朵夫走到母親身旁,突然跪下,把臉埋在母親的衣衫裡,一言不發地哭了。於是她知道他不走了,不禁悲喜交集,但她立即後悔起來,因為她知道克利斯朵夫是為她犧牲。
的確,克利斯朵夫從此不提離家的事,但是他抑鬱寡歡。
十月的一個星期日,下午四點,天氣很好。克利斯朵夫整天窩在房間痛苦,他忍不住了,他須要外出發洩他鬱悶的心情。
他對母親說︰「媽媽,我要出去走走。」
母親說︰「去吧!孩子,不要辜負了好天氣。」
於是,他離開了她,永遠地離開她。
一位姑娘在河邊洗衣服,克利斯朵夫出神望著那位美麗的女郎。那位女郎知道克利斯朵夫在看她,走過他身邊時,故意把衣服上的水灑在他身上。
她的名字叫洛金,兩三天後,克利斯朵夫又在市集看到她,洛金的父親邀請克利斯朵夫到家裡,想推銷自己的農產品。就在克利斯朵夫想回家時,突然有十來個士兵衝進來。他們開始欺侮洛金和其他姑娘,克利斯朵夫見義勇為,不小心打死了一名士兵。洛金的父親勸克利斯朵夫趕快逃,因為其他士兵不久就會來抓他。克利斯朵夫心想他要是被逮捕,判了刑,關進牢裡,母親怎麼辦?豈非讓她更難過嗎?但是,克利斯朵夫想到沒有和母親說一聲就逃走,猶豫不決。洛金知道原因後,說︰「您要看您的媽媽,是不是?我代您去好了!」
「真的嗎?」
「您寫幾句話,讓我帶去。」
就這樣,克利斯朵夫坐上火車,先到比利時。洛金拿了母親給他的信出現了,信中寫道︰「我可憐的孩子,不要為我難過,我會自己小心,老天爺懲罰我了,我不該自私地把你留在家裡,到巴黎去吧,也許這對你更好。別顧慮我,我會想辦法的,最重要的是你能幸福,我擁抱你。當你有空時,寫信給我。」克利斯朵夫坐在皮箱上哭了。
克利斯朵夫又坐上開往巴黎的火車。
(待續)理州上 2010年8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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