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5)
克利斯朵夫後來發現阿達居然勾搭上他的弟弟恩德斯,便斷絕和阿達的關係。克利斯朵夫開始墮落、酗酒,有一天晚上,他從酒店走出來的時候,遇見舅舅高脫佛列,高脫佛列說︰「你好,曼希沃。」
克利斯朵夫以為舅舅認錯人,哈哈大笑,說︰「你明明知道我是克利斯朵夫,難道你忘記了嗎?」
「不,你是曼希沃,我清清楚楚記得你。」
克利斯朵夫走過一家有玻璃窗的店舖,看看玻璃中自己的模樣,的確像父親醉鬼曼希沃。克利斯朵夫開始反省,一年以來他做了些什麼?為上帝?為藝術?為他的靈魂?他做了些什麼?為他永久的事業,他做了些什麼?沒有一天不是蹉跎過去的、不是墮落的。沒有一件作品可以永久保存。克利斯朵夫向舅舅哭訴︰「我蹉跎了人生,違背了自己的誓言!……」舅舅安慰他︰「重要的是不要灰心,繼續懷抱你的志願,繼續生活下去,其他就不由我們作主了。明朝是永遠有的。人人都有信仰,你祈禱吧!」
「祈禱什麼?」
舅舅高脫佛列指著絢紅的朝陽說︰「不要誣蔑人生,只要想著今天,先過了今天再說。對每一天都應當抱著虔敬的心思。愛它、尊敬它。此時是冬天,現在雖然萬物都睡著,但美好的事物將會甦醒。……應該盡你所能做的,竭盡所能。」
克利斯朵夫和舅舅分手後,反覆思索他的話,心想︰「是的,竭盡所能!我也將有甦醒的一天。」寒風吹著他的臉,克利斯朵夫自言自語道:「吹吧!把我吹去吧!我知道我將往哪兒去!」
克利斯朵夫快活得笑了。擺脫了往事的束縛與糾纏,生活而不為生活俘虜,役使一切而不為一切役使。……
回到家,母親在走廊掃地,克利斯朵夫把她抱起,年老的魯意莎在兒子的臂抱裡用力撐拒,笑著說︰「大畜牲!究竟是什麼事使你這麼開心?」
「我開心就是開心,沒有什麼理由。」
克利斯朵夫抱著母親說︰「此刻我不需要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東西。一切都在我內心具備了!……」
幾個月來,克利斯朵夫腦裡堆積著許多思想,不曾檢視過,他現在要挖掘這些寶藏。他不知哪些較有價值,只覺得全部都很有趣。他把自己的樂曲瀏覽一遍,心裡有說不出的懊喪,他簡直莫名其妙,不懂當初為什麼會寫出這麼幼稚的東西。不禁面紅耳赤。這些作品最使他氣惱的是謊話,全無半點真正的感覺,只是隨口而出的廢話,像小學生的作文。他談著愛情,彷彿盲人談顏色。如今他自己來揭發自己作品的虛偽,在他和過去之間,劃下一條鴻溝。
克利斯朵夫快樂地狂叫,唯有創造才是歡樂,唯有創造的生靈才是真正的生靈。
他看到了德國人的虛偽,一切民族、一切藝術都有它的矯偽。人類的精神食糧中,多數是謊言,真理不過是極少數。人的精神非常懦弱,承擔不起純粹的真理。宗教、道德、政治、詩人、藝術家,必須在真理之外,替它包上一層謊言。各民族之間,之所以難於互相瞭解而易於彼此輕蔑,都是這些謊言作祟。大家都有相同的真理,可是謊言卻各異。且各稱之為理想主義。只有少數的奇才,才能在悲壯的苦難之後,擺脫一切,在自由的思想領域內,超然獨立。
克利斯朵夫突然發現德國藝術的謊言,他先前沒有察覺,並非因為他沒有機會常常看見,而是因為距離太近了,沒有退後觀望之故。如今他退後看,盧山真面目便顯現出來。
克利斯朵夫決定把他素來尊敬的幾個音樂家的作品重新瀏覽一遍,結果發現他最尊敬的大師中,也有幾個說謊。他很吃驚,以為自己弄錯了。可是再看一遍,他很失望地發覺,構成一個偉大民族的財富原來是平庸與謊言。經得起磨碎的作品實在太少了。他彷彿喪失了一個最心愛的朋友,突然覺得他那麼信任的朋友居然欺騙他多年,他不禁痛哭流涕。
18世紀的德國作曲家韋白的作品是一片沒有彩澤的光,心是乾枯的,情感是硬生生製造出來的,高貴的成份中,真偽參半,一方面是清明的理想色彩,一方面是令人憎恨的賣弄技巧。
克利斯朵夫甚至憎恨理想主義,他以為這種謊言還不如直接的粗暴,其實他自己的理想色彩比誰都濃厚,他自以為較能忍受的現實主義,其實是他最厭惡的敵人。
自從克利斯朵夫明白德國人的矯偽,便決心要表露他絕對的、不稍假借的真誠。在小城裡,什麼都會不脛而走的傳開。最寬容的人說他「標新立異」但大多數人說他「完全瘋了」。
(待續)
理州上 2010年8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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