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慾思想的系譜
無論是單純或複雜,世上所有的宗教都有戒律。戒律的目的是要讓信徒斷絕現世的慾望,獲得來世永遠的生命。
東方宗教與西方宗教的禁慾,有一個很大不同的地方。拿佛教的佛僧與基督教的修道僧來比較。兩者都是出家遁世。可是東方宗教是瞑想式,生活態度消極,他們乞討布施,自己不工作。西方宗教的修道僧則積極的多,他們勞動、工作。東方的禁慾較孤獨,躲在一個人的世界中。西方的禁慾則與外界保持直接或間接的接觸。如果說東方的禁慾是植物式,那麼西方的禁慾就是動物式。
聖本尼迪克修道會與聖方濟各修道會都勸告「勤勞」,排斥「懶惰」。德國社會學者韋伯(1846-1920)認為基督新教加爾文派,尤其是英國的清教徒,主張不斷的肉體勞動與精神勞動。這裡有兩個動機。一個是視勞動為禁慾的手段。尤其在清教主義更是如此。勞動為對抗一切骯髒誘惑的有效手段。為了克服性的誘惑,除了吃素、洗冷水澡之外,就是勞動。保羅也說過:「不工作的人,不應該吃飯!」人不只是為了生存而工作,而且是為了工作而生存。基督教認為懶惰的人不會被救贖。基督教並且認為人所犯的重罪之一是「浪費時間」。人生很短暫,如果花在交際、無聊的談話或奢侈、打扮上的時間太多,要為神奉獻的時間就會減少。人一天睡6小時,頂多8小時就夠了。超過8小時,就是不道德。所以瞑想沒有價值。若真的要瞑想,可以在星期天進行。
西方的禁慾從聖本尼迪克修道會的規律開始,便擺脫現世的逃避與苦行,這個傾向到耶穌會時,達到頂峰。即使如此,西方中世紀的禁慾僧,仍舊是「世俗外」,而非「世俗內」。他們在超越世間的僧院中生活。而「宗教改革」則讓「世俗外」修道僧的禁慾,改變成「世俗內」的職業禁慾。換言之,「宗教改革」把合理的基督教禁慾,從修道院抽出,放進世俗的職業生活中。
德國宗教改革者馬丁路德主張所有的信徒都是祭司,所以不需要天主教的祭司制度與修道院組織。信徒在日常生活中,各自努力從事自己的職業,便是對神奉獻。瑞士宗教改革者Zwingli(1484-1531)擬定救濟貧民計畫時,基本的想法是:「勤勞神聖」。他說:「今天有一些人不願勞動。可是勞動神聖,它不但可以讓肉體強健,也可以治癒因懶惰而生的病。在這世界中,勞動的人最接近神。」Zwingli很明顯在鼓勵信徒勞動,不過還沒有「職業是神聖」的想法。到了馬丁路德,才認為職業是神指派的使命。馬丁路德寫道:「鞋匠、打鐵匠、農夫都擁有自己的技術,應該使用這個技術貢獻他人。」馬丁路德認為職業無貴賤,每個人應該安份守己,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努力以赴。每個人都應該無條件接受自己的所處環境。因為那個環境是來自於神的意志。
不過,馬丁路德對商業和高利貸很反感。他在「商業高利貸論」中,寫道:「我們不能否定買賣有其必要,……但是從印度等地進口的種種高價絹絲、香料等奢侈品則完全不是生活所必須,只是使我國國民的財富枯竭而已。我國的政府機關不應該容許這樣的商業!……商人的座右銘是:『把我的商品以盡可能的高價賣掉』。他們認為這是他們的權利,然而這個貪慾卻是通往地獄之門。只要能夠滿足他們的貪慾,即使損害到鄰人的利益,他們也在所不惜。……所以商業只是搶奪別人的財產而已。」
三位宗教改革者之中,加爾文最進步。他不僅不反對收取利息,甚至還在日內瓦設立銀行。韋伯看到加爾文派普遍之後,西歐各國產業興盛,便認為資本主義的精神起源於加爾文的禁慾倫理。
總之,西方的禁慾最後導致資本主義的誕生,而東方的禁慾卻讓社會原地踏步。就整體社會進步的角度來看,當然是西方的禁慾比較優越,但是如果就個人的幸福角度而言,依照每個人有他的價值觀來看,可能有不同的結論。(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2月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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