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或教書(2)
對站在時代尖端的科學家而言,「教學與研究的統一」不僅毫無意義,而且非常危險。但是沒有一所大學會允許教授不必上課,也沒有一所大學會允許教授不必參加教授會議。
研究需要有能力,而要講出精彩又能讓學生印象深刻的課,則需要有不同的能力。有些優秀的研究者上起課來,非常單調無趣。
Planck當大學生的時候,和其他大學生一樣,去柏林大學聽著名教授的課。他後來說:「老實說,聽課沒有帶來什麼好處。Helmholtz(1821-1894)沒有準備好就來上課。對他和對我們而言,都是單調無趣的課。結果,學生們一個個離開教室,最後只剩下我和另一位學生。我很敬佩教授,但不敬佩他的上課內容。」
時間過得很快,不久,Planck自己也站在大學教室上課。但是,Planck自己也無法講出精彩又能讓學生印象深刻的課。這回換學生對他失望。
一位女學生,後來成為著名物理學家的Meitner(1878-1968)回憶道:「Planck第一次上課,就讓我的幻想破滅。他的課非常單調無趣。」
學生時代的Planck並沒有受到優秀教師的影響。他多半從科學家的論文裡吸收知識。對Planck而言,別人傳授他知識,以及他傳授別人知識,都是沒有意義的事。人必須靠自己去學習。這是他的學問觀、教育觀與大學觀。
無論是Helmholtz、Kirchhoff或Planck,都擁有卓越的研究才能,但是也都無法講出精彩又能讓學生印象深刻的課。然而他們傳授給學生的不是有趣的課,而是「學問的有趣」。Planck在學生時代雖然對Helmholtz和Kirchhoff的課失望,但是他卻沒因而拋棄物理學。Planck的課雖然單調無趣,但是Meitner也沒因而離開物理學的世界。他們在教師為他們打開的學問世界,找到比在教室聽課還刺激的東西。從這個觀點來看,他們絕不是單調無趣的教師。他們甚至比能言善道、口若懸河的教師還優秀。20世紀初的研究者大多在尋找能夠「擺脫大學」的機會。
在柏林大學舉行創校100周年紀念的典禮上,德國皇帝Wilhelm二世的演講有兩個重點。一個是設立學者可以專心研究,不必教學的研究所。另一個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必須募集民間基金。紀念典禮結束幾個月後,1911年1月11日,教育部長召集委員會以創設「Kaiser Wilhelm協會」。召集的人包括83位財界、政界和官界的主要人物。創設委員會決定推舉皇帝為這個協會的「保護者」。當初,德國的許多協會都推舉皇帝為「保護者」,讓協增添權威。創設委員會同時選出10名評議員,負責協會的營運。協會的目的是要設立自然科學研究所。資金的來源則是向民間募集。贊助者可以加入協會。入會金為2萬馬克,一年的會費為1500馬克。此外一次繳納4萬馬克以上的入會金,以後可以免繳會費。1911年1月23日,評議會第一次舉行,選出「Kaiser Wilhelm協會」的總裁。許多人認為Fischer最適合。但是Fischer拒絕了。結果選出柏林大學的神學教授哈那克擔任總裁。
在柏林大學舉行創校100周年紀念的前一年,哈那克向皇帝提出「建議書」。「建議書」裡提到國外許多研究所。例如瑞典的「諾貝爾研究所」、法國的「巴斯德研究所」、美國的「卡內基研究所」、「洛克菲勒醫學研究所」、英國的「湯普森‧耶茨實驗所」、「李司特預防醫學研究所」、「利物浦熱帶醫學研究所」。事實上,這些研究所的出現,對德國的研究者和國家都是威脅。
1902年,美國的鋼鐵大王卡內基出資1千萬美元設立「卡內基研究所」。這個金額是當時東京帝國大學20年分的總預算。也是柏林大學10年分的總預算。卡內基的目標是要成立一所「沒有學生的大學」。卡內基於1900年出版著作「財富的福音」。書中有一句話:「抱著財富而去世是有錢人最大的恥辱!」他把自己的企業以5億美元賣給摩根集團。他設立「卡內基研究所」的目的是要解救陷入「科學貧困」的美國。
美國與歐洲對政府應該扮演的角色看法不同。美國認為學問或研究,應該由個人出錢,不該使用納稅人的錢。但是學問、研究或藝術,不會產生利益,它們不會賺錢。如果這些領域要交由個人來負責,美國在學問與藝術上會一直處在「開發中國家」的地位。在美國,由民間的慈善家支援這些活動。美國人認為這是有錢人的責任。當時美國出現不少白手起家的有錢人。他們累積的財富一輩子也花不完。因此他們思考如何有效運用這些龐大財富。他們捐款興建大學、圖書館、美術館、天文台等。這樣以自己的名字為名的大學、圖書館、美術館、天文台就可以永遠留存在這世界。19世紀末,美國就出現被稱為「不朽主義(monumentlism)」的時代。例如,洛克菲勒(Rockefeller 1839-1937)拿出3500萬美元創立芝加哥大學。這個金額是當時柏林大學35年分的總預算。也是東京帝國大學70年分的總預算。鐵路王Standford(1824-1893)則拿出2000萬美元創立Standford大學。這個金額是當時柏林大學20年分的總預算。也是東京帝國大學40年分的總預算。
歐洲聽到美國的這股有錢人捐款興學的風潮,覺得倍受威脅。在德國,一般人認為學問、研究或藝術等的活動,應該由國家出錢支援。例如歐洲就沒什麼私立大學。大學都是由國家出錢設立,大學是國家的機構,由國家的預算營運。尤其在德國,傳統上,「教育是國家的獨佔事業」。但是在美國剛好相反,有名的大學幾乎都是私立大學。
美國的這種動向對以「教育是國家的獨佔事業」為傳統的德國而言,是一大威脅。高等教育光是靠國家財政的支持,必定會落後於美國。這種危機意識越來越高。
「Kaiser Wilhelm協會」於是開始展開公開募款。高峰時期,協會的個人會員有33萬人,團體會員有78萬人。捐款最多的是「krupp」企業的擁有者Krupp(1870-1950)。他到1914年8月1日為止,捐了140萬馬克。當時的1馬克相當於現在的10馬克。Fischer不但擔任協會評議員,自己也捐款2萬馬克。他因為化學上的一些發明而累積了一些財富。捐款者之中有許多是猶太人,佔全部捐款者的百分之21。他們的捐款額佔全部捐款的百分之32。事實上,評議員中有四分之一是猶太人。
「Kaiser Wilhelm協會」以募款來的資金陸續創立研究所。例如1912年創立「化學研究所」、1913年創立「實驗治療學研究所」、1914年創立「煤炭研究所」、1915年創立「生物學研究所」。1936年,「Kaiser Wilhelm協會」創立25周年,到這年為止「Kaiser Wilhelm協會」總共創設了33個研究所。
除了哈那克、Fischer、巴薩曼之外,還有一個人對「Kaiser Wilhelm協會」的成立,貢獻很大。他就是亞爾特霍夫。亞爾特霍夫為德國的科學、大學的發展留下偉大的足跡。德國之所以能夠在20世紀初,於科學、大學的領域領先世界其他國家,亞爾特霍夫居功厥偉。連批判他的人都不否定亞爾特霍夫在這方面的貢獻。亞爾特霍夫在教育部任職的時期,德國的學術達到高峰。例如19世紀最後25年間,全世界在生理學領域的獨創性研究之中,德國佔百分之60。同一時期,在熱、光、電、磁領域中的新發現,法國有797件,英國有751件,而德國高達1886件,是英、法的2.5倍。此外,從1901年諾貝爾獎第一次頒獎到1933年納粹政權成立,諾貝爾獎的物理學、化學和生理學‧醫學部門,德國的諾貝爾獎得獎者佔了三分之一。
赫爾巴哈說亞爾特霍夫「為了實現自己的構想,不惜與宰相俾斯麥爭鬥,與財政部長爭鬥,並且與自己的頂頭上司教育部長爭鬥。」亞爾特霍夫是一位權力主義者,也是一位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馬基維里主義者(Machiavellist)」。他很清楚學術的規模已經變得非常大。今後研究學術不能只靠個人的智慧、時間和金錢,而必須靠國家的力量、資金來完成。他也知道有時候他必須扮黑臉,才能讓德國的科學水準領先全世界。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2月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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