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濱散記(華爾騰)之二
★昨天早上我寄出「湖濱散記(華爾騰)之一」給各位好友,中午就接到封德育的電話。他恭喜我「挖到寶藏了!」。他說他手邊有好幾本梭羅的書,有英文本也有翻譯本,他並且介紹我「老人與海」和「培根論文集」也不錯。我覺得他的學問真是深不可測。我勸他像我一樣,將看過的書寫成讀書報告,寄給朋友,和大家分享。他說他不喜歡文字,這當然是推托之辭,一個不喜歡文字的人,怎麼可能去報社當新聞記者呢?他是我所見過最「厚積薄發」的人,他真是個深藏不露的謎。我想他適合一輩子單身,因為他太深奧了,我相信天下很難找到一個女子可以了解、欣賞他。
★★今天,尤其是下次的讀書報告會很精彩,請大家慢慢欣賞梭羅。
「我可以不用郵局而不會感到任何不便,我一輩子收到的信,值得郵票價錢的不過一兩封。」
「我從來沒有在報紙上看到什麼可資紀念的新聞,對哲學家而言,所有的『新聞』都是扯閒篇,而那編輯和讀的,都是三姑六婆。什麼新聞!去知道那永不陳舊的東西才重要得多。不要被雞毛蒜皮的小事和蚊子的翅膀聲推到軌道之外!」
「我的住處跟大學相比,不僅更適於思考,更適於嚴肅的閱讀。」
「整個夏天我都把荷馬的『伊利亞德』放在桌上,它是一切藝術中最具有普遍性的,它是最近於生命本身的藝術品,無怪亞歷山大在遠征的時候,用一個珍貴的盒子帶著『伊利亞德』。」
「不論是什麼人,如果在路旁看到一塊銀幣,都會把它撿起來。但那古人的金言,那世世代代的智者向我們保證的金言,卻沒有人要。我們學會認字,只為的是讀「輕鬆作品」,我們的談話與思想,仍舊是在低層面,只配得侏儒,而不配得正常人。難道我雖聽過柏拉圖的名字,卻可以不讀他的書嗎?」
「是鄉村變成大學的時候,讓年長的村民成為大學生,用他們的餘生去追求自由的研究。鄉村應當在某些方面替代歐洲貴族的地位,它已經夠富了,它所缺乏的只是寬大的心胸與審美的能力。我們可以聘請世界上所有的智者來教導我們,在這裡供他們膳宿,讓我們不再狹隘低俗,讓我們的村子成為『貴人村』。如果有必要,少搭一坐橋,繞個彎走,但至少在圍繞在我們的無知深溝上搭一座橋過去。」
「我不企望社交和戲院,我的生活本身就是我的娛樂。」
「我從不覺得孤獨,也不覺得被孤獨之感所壓迫。」
「有一天傍晚,在路上我遇見一位鎮民,他是那種積蓄了一筆家產的人,他問我如何決心放棄生活中那麼多的享受和舒服,我回答說,我當然喜歡生活過得舒舒服服,這話絕不是在開玩笑,之後,我回家上床,而他呢,卻在黑夜的泥濘中尋路去鎮上。」
「我發現把大部份的時間用於獨處是有益的,與人相處,即使是最要好的人,都累人而且浪費時間。我喜歡獨處,我從未發現像『孤獨』這樣可以為伴的同伴。孤獨不是以人與人之間的空間來衡量。在劍橋學院用功讀書的學生正像沙漠中伊斯蘭教的苦行僧一樣孤獨。農夫可以獨自在農田或森林中整日工作而不覺孤獨,但他晚上回到家,卻不能獨坐屋中,他必須到一個他可以『看得到人』的地方,去消遣,去『補償』他白天的孤獨。因此他奇怪為什麼學生可以整夜和白天的大部份時光都坐在屋裡而不厭倦。他不知道那學生雖在屋裡,但仍舊是在他的田裡工作,在砍他的樹,正像農夫自己一樣,並且也會尋找同樣的消遣與交往,只不過可能較為濃縮一些而已。」
「我們見面的次數太多,我們生活得太密,互礙手腳,互跌互撞。」
「我並不比湖中笑得那麼響的潛鳥寂寞,不比湖本身寂寞。我不比新房子的第一隻蜘蛛孤寂。太陽是孤獨的,除非是有雲的日子。」
「我不能與土地溝通嗎?我自己有一部份豈不是由葉子與蔬菜塑成的?」
「早晨的空氣,我們甚至該裝一些在瓶子裡,到店舖出售,嘉惠那些沒有得到這個世界早場門票的人。但記得,即使在最涼爽的地窖裡,它也保持不到中午。它會在此之前,衝破塞子,隨著那晨光之女神的腳步西去。」
「我屋裡有三把椅子,一把為獨處,一把為友情,一把為交往。當客人多得出乎意料,則第三把就是他們每個人的,但通常他們都站著以節省空間。曾有過二十五到三十個靈魂,連同他們的身體,同在這一屋頂之下。」
「在這樣小的房間裡我有時經驗到的不方便是,當我跟客人用大聲音來表達大思想的時候,我們難於得到足夠的距離。人與人之間,就像國與國之間,必須有寬廣的和自然的邊界,即使是一條中立地帶也好。我發現與湖對面的人講話,是一種特別豪華的事。如果我們慎重的、深思的說話,我們就需要遠一點的距離。」
「如果來的是二十個人,卻一句關於吃飯的話也沒有,就好像吃飯是件被人拋棄了的習慣似的,我們自然地實行禁食。如此,我既可款待二十個人,也可款待一千人。你不必把你的名譽放在你請人吃的飯上,至於我,最足以嚇阻我,讓我下次再也不敢隨便到他家去的,莫過於一頓接二連三上菜的飯局。我認為這是一種極禮貌而婉轉的暗示,叫我以後不要去麻煩他了。英國詩人斯賓塞有一首詩是這樣︰來到彼處,佔滿小屋,非求款待,款待也無,息歇為宴,任隨君便,高貴心靈,享用非凡。」
「聽說柏拉圖為『人』下了定義——無羽毛的兩足動物,結果有一人把一隻公雞拔光了毛,稱牠為柏拉圖定義下的『人』。」
「商人,甚至農夫,只想到我住處的孤獨,我的職業,和跟什麼什麼離得多遠多遠。閒不下來的忙人,他們的時間都被維生或保管錢財佔去,還有那把上帝的話視為他們的專利的教士,他們什麼別人的意見也聽不下去。意志不堅定的,怯懦的,不論是什麼年紀或性別,想得最多的是疾病、突然的意外和死。對他們來說,生命似乎充滿了危險。如果你一種也不去想,又有什麼危險呢?他們認為最精明的人應該小心地選擇最安全的地方居住,最好是醫生一分鐘就可以趕來的地方。但是,人活著,就有死的危險。人坐著,和他跑,冒的危險一樣多。」
「每一天或兩天,我就晃到村裡去聽聽那永不休止的閒談。村子對我來說,像是個大新聞間。」
「在第一個夏季接近末尾的一個下午,我到村中皮匠那裡拿我一隻鞋時,被捕,送到牢獄。因為我沒有繳稅給這個政府,我沒有承認它的權威,因為這個政府公然買賣男人、女人和小孩,像買賣牛羊一樣。不管你去哪裡,他們總會追逐你,用他們骯髒的體制抓你,如果能夠的話,把你約束在他們窮極無聊的同胞社會中,要你屬於他們。然而第二天我卻被釋放,拿回了我修補的鞋子。」
「除了我存放文稿的書桌抽屜有上鎖之外,我房子的門窗,無論晝夜,完全不鎖。累了的漫步者可以自動在我火爐邊取暖休息,識字的人可以看我桌上的幾本書而自得其樂。好奇的人可以打開我小間的門,看看我吃剩的中飯是什麼,晚飯又可能是什麼。然而儘管各階層的人都這樣到華爾騰來,我除了一小本荷馬外,沒有遺失過任何東西。我相信,如果所有的人都過得像我一樣簡樸,人們將不知道竊盜為何物,這種事只發生在有些人過富有些人過貧的社會。」
「我反對肉食的主因是它的不潔,一餐只要一小塊麵包或幾個馬鈴薯就夠了。生活清苦、食物粗純都更為美麗。凡曾熱衷將更高的或詩的機能保持在最佳狀態的人,都會特別傾向於戒除肉食,並戒除任何過多的食物。我毫不懷疑的相信,人類在逐漸改善的過程中,將必然會脫離肉食,就像野蠻人在與更文明的文化接觸後,不再吃人一樣。我高興這麼久的時期我只以水為飲料,這跟我喜歡自然的天甚於鴉片煙者的天堂是同樣的理由。我相信水是智者唯一的飲料。想想看,用熱咖啡來擾亂早晨的希望,或用茶來擾亂晚上,是何等不值的事!」
「我們整個生活都跟道德有驚人的關係。在美德與邪惡之間,沒有一瞬間的妥協。善是唯一不會失算的投資。」
「吠陀經宣示,對於一個要接近神的心靈,制御情欲,制御身體的外在感官,行善,乃是不可或缺之事。」
「只有那戰敗者與逃兵才去參戰,只有那懦夫才逃亡去入伍。」
「摩拉保伯爵試做攔路大盜,只為確定與社會法律對立需要何等決心。結果,他宣佈︰『在部隊裡作戰的士兵連攔路大盜的一半勇氣都不要!』榮譽與宗教永不會阻擋深思熟慮與堅決的決定。」
「如果一個人不能跟他的同伴保持同樣的步伐,那可能是他聽到了不同的鼓聲。讓他按著他聽到的鼓聲調整步伐吧!他不必像蘋果樹那麼快成熟,難道他要把他的春天變為夏天嗎?如果造就我們事物的條件尚未到時機我們又用什麼來替代它們?是否我們該努力去矗起一座藍玻璃的天空,然後又仰望著那更高處的真天,把前者視為無物呢?」
「有一位藝術家渴切追求完美,有一天,他想要做一根手杖。考慮到完美的作品沒有時間因素,他對自己說,這手杖在一切方面都必須完美,為了它,我一生可以不做別的事。他立刻到森林去找合宜的木材,找了又丟,丟了又找,就在這精挑細選的期間,他的朋友們日漸衰老、去世。這位藝術家卻完全沒有變老。他的專心一志,他的決心,他的虔誠,在他不知不覺中賦予他永恆的青春。由於他跟時間不妥協,時間便站到一邊去。」
「說你必須說的話,不要說別人認為你該說的話。補鍋匠湯姆.海地站在吊刑臺上的時候,人家問他有什麼話說,他說︰『告訴裁縫們,在縫第一針前,先把線打個疙瘩。』他忘了祈禱。」
「當你最窮的時候,是最富的。即使在貧民院中,你也會有歡愉的、光輝的時刻。落日的景象從救濟院的窗子反射時,和富人的窗子一樣明亮。在我看來,鎮上的貧民往往有最獨立的生活。用不誠實的方法維生比貧窮更不榮譽。」
「多餘的財富只能買多餘的東西。靈魂必需之物,不必用錢買。」
(待續)
理州上 2010年10月29日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