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21日 星期四

「巴斯卡的蛻變」(2)

「巴斯卡的蛻變」(2)
馬提亞對不斷孤單且沉默的飄泊生活逐漸感到厭倦,他覺得自己需要有個依歸。他有這個感覺是有一個寒冷的冬天傍晚,他在一座街燈下,看到一個賣火柴的老先生,他的那雙破鞋中間有一隻很小的小狗。他問老先生,他的狗賣不賣。「賣呀!」他說。老先生以二十五里拉的價錢將小狗賣給馬提亞。
可憐的小狗還是抖個不停,馬提亞心想︰「我買下這隻狗,等於得到一位忠誠、無所求的好朋友。牠會愛我、尊敬我,牠絕對不會問我,我到底是誰,是哪裡人,是否有合法的證件。」
但是馬提亞想到買狗必須繳一筆稅,這樣就破壞了他完美無缺的自由。於是他打消了買狗的念頭。
馬提亞也不能買不動產,在某個地方定居下來。因為如果他買不動產,就必須去戶政事務所登記產權,繳交稅金。但是怎麼登記?難道用假名?警方可能展開秘密調查,追究到底他是什麼身份。總而言之,會惹來很多難以想像的麻煩。馬提亞心想︰「算了吧!我這輩子休想再擁有自己的房子和產業,乾脆我去找一處家庭式旅館當長期房客,租一間附家具的房間。為什麼我要為這些小事花這麼的腦筋呢?」
接著他又想︰「我現在可以確定,我的幸福完全在於我擺脫了太太和岳母,擺脫了所有的債務以及我生命當中所有的憂慮與煩惱。現在我自由了,完完全全的自由了。這些對我來說難道還不夠嗎?此外……誰曉得,就在這一刻有多少人是和我一樣孤獨!」
馬提亞決定試著交一個朋友,當時,他住的旅館裡有一位先生跟他坐同樣一張桌子。對方遞給他一張名片,上面印著︰「騎士 狄多‧藍吉」。
馬提亞告訴對方自己出生於阿根廷。
對方問:「您目前住在義大利的哪兒?」
「我東飄西蕩,居無定所。我沒有家,到處旅行。」
「多棒呀!你是個幸福的人!你一個家人都沒有嗎?」
「一個都沒有。您難道有家人?」
「唉,沒有,真遺憾!我孤家寡人一個,而且一向只有我一個人。」
「這麼說來,跟我一樣嘍!」
「可是我覺得好孤單,親愛的先生!我覺得好孤單!到了我這個年齡的人,回到家如果一個親人都沒有,實在不是一件好事。」
漸漸地,馬提亞發現他只能結識一些泛泛之交,跟他們講一些不痛不癢的事情。這是他幸福的陰影。
馬提亞擔心他這樣孤孤單單長久下去,他會受不了。他摸著自己的臉,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他摸的不是他自己。他雖然享有無盡的自由,但想要開始他的新生活卻是無比的困難。
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馬提亞感覺自己失落了,城市的喧囂和他無關,他是個局外的旁觀者,生活變得沒有意義和目的。他回到旅館,走道上掛著一個鳥籠,裡頭有一隻金絲雀。由於馬提亞沒有說話的對象,也不知該做什麼好,只好和金絲雀說話。
幾天之後,馬提亞來到羅馬,他想在這裡永久定居下來。他在一棟公寓的四樓找到住處。四樓的大門掛著兩塊招牌,一塊寫著︰巴樂阿里,另一塊寫著︰巴比阿諾。
一位約60歲的男子巴樂阿里替他開門。知道馬提亞要來租房子後,他叫女兒阿德里安娜出來招呼客人。他的女婿德倫奇歐‧巴比阿諾去尼阿泊爾。阿德里安娜打開要出租的房間,馬提亞很滿意。德倫奇歐‧巴比阿諾的太太,也就是阿德里安娜的姊姊,已經去世六個月。德倫奇歐‧巴比阿諾和他的弟弟目前住在這裡。
巴樂阿里曾經是通靈學會的會員,他退休之後便沉迷在那些神秘的研究中,他的退休金至少有一半是花在購買這些書籍上面。他也從他的女房客,鋼琴老師卡波拉樂身上發現了通靈能力。這位卡波拉樂女士已年過四十,外貌極醜,而且酗酒。可能人老珠黃,絕望之餘,便開始酗酒。據說她自暴自棄,曾有兩次自殺未遂。
馬提亞發覺卡波拉樂女士愛上了他。一天夜晚,馬提亞發現卡波拉樂女士和巴比阿諾在平臺幽會。他看到卡波拉樂一隻手搭到巴比阿諾的肩膀上,可是巴比阿諾卻把她的手甩開。
巴比阿諾說︰「妳去把阿德里安娜叫來!」
阿德里安娜來了之後,巴比阿諾對卡波拉樂下逐客令︰「上床去!我和我的小姨子有話要談。」
馬提亞按捺不住,立刻打開百葉窗。
「邁士先生!麻煩您過來一趟好不好?」阿德里安娜立刻大聲叫。
「馬上來,女士!」馬提亞回答。
「邁士先生,我給您介紹我的姊夫德倫奇歐‧巴比阿諾認識,他剛從尼阿泊爾回來。」
「幸會!久仰!」
馬提亞發現每當有人提起阿德里安娜的姊夫德倫奇歐‧巴比阿諾,她就露出惶恐與不安的表情,馬提亞便猜測這傢伙大概對阿德里安娜有所覬覦。
一天,馬提亞跟著眾人參加通靈學會的聚會。巴比阿諾對馬提亞說︰「邁士先生,如果西爾維亞女士今天情良好的話,她會跟她從前學校裡的一位男同學馬克斯通靈,這位男同學很不幸的在十八歲那年便死於肺癆。」
當眾人聚會時,燈籠裡的火突然熄滅。卡波拉樂女士的嘴巴被人重重的打了一拳,滿口是血。
馬提亞問︰「馬克斯打的?」
「對,馬克斯打的!」巴樂阿里回答。
馬提亞發覺是巴比阿諾的弟弟西比歐納受到他哥哥的指示,藉著黑暗的掩護導演了這齣戲。
馬提亞情不自禁地吻了阿德里安娜。
馬提亞認定馬克斯是巴比阿諾和卡波拉樂捏造的,那麼到底是誰顯了靈呢?馬提亞驚嚇地想到那個陌生人,那個在他家鄉溝渠淹死,被誤以為是馬提亞的人。由於馬提亞將錯就錯的原故,他的家人沒有辦法為他的死哀悼痛哭。
「會不會是他的鬼魂?」馬提亞心想。
「會不會他找上我,打算報復,要把一切抖出來……」
當天晚上,馬提亞躺在床上,腦中想的盡是那個不幸的傢伙。他死了被埋葬在墳墓裡,墓碑上刻著卻是馬提亞的名字。他到底是誰?為什麼要自殺?也許他希望別人知道發生在他身上的悲劇。也許應該有種補償或賠償……而馬提亞只是利用了這一切給他自己帶來好處。
馬提亞發覺與其說是他的自由,倒不如說是他的孤單與無聊更加來的正確。它帶給馬提亞可怕的懲罰︰他必須孤家寡人,形單影隻。他的太太自由了,而他卻不自由。
阿德里安娜來敲他的門,說是要送信件給他。他知道那只是個藉口,她想看他。他告訴她︰他愛她!可是他卻無法告訴她︰他還有太太,無法和她結婚。
馬提亞覺得他的太太真狠毒,她把一個溺斃的屍體說成是她丈夫的屍體,把他給甩了。可是在他「死」後,她卻像陰魂不散似的糾纏著她的「亡夫」。馬提亞當初實在沒有料想到他「死」了之後,也還沒辦法擺脫他太太。他太太擺脫了他,他卻無法擺脫他太太。
一天,阿德里安娜在他房間時,馬提亞發現他藏在壁櫥裡的錢,原先有六萬五千里拉,只剩五萬三千里拉。
馬提亞心想︰「巴比阿諾!一定是他偷的。在通靈聚會的那天晚上……。」
馬提亞望著阿德里安娜,心想︰「她一定會奇怪我為什麼把那麼多錢放在房間。可是我又不能告她,以我的處境,不得不把錢放在身邊,既不能投資,也不能存在銀行,因為存在銀行,用什麼身份存呢?」
馬提亞知道小偷是誰,卻無法告發他。馬提亞有什麼權利要求法律保護他,他已置身於法律之外了。他是誰?誰也不是!根據法律,他這個人完全不存在。誰都可以來偷他的東西,他只有吃啞巴虧。
別人居然可以肆無忌憚地偷他的錢,而他卻必須默默承受,甚至還得擔心這件事會曝光。
阿德里安娜還是把馬提亞遭竊的事講出去。在眾人驚訝之中馬提亞說︰「那筆錢我找到了!」
卡波拉樂目瞪口呆地望著馬提亞,說:「那筆錢找到了?真的?謝天謝地!」
馬提亞覺得自己很羞恥,故意假裝錢找到了,好像不願追究嫌犯的罪行,有很高貴的情操,其實是處境逼得他無法提出控告,他是個亡命者,是個逃難者,有人在追捕他,因此他必須生活在陰暗中。
馬提亞決定回自己的故鄉米拉格諾,因為他的太太蘿蜜達和岳母害他落到這個田地,他要回去報復,去處罰她們,用自己真實的姓名。
馬提亞在心裡喊道:「一報還一報!我要活著回去!我要報復!」
(待續)
理州上 2010年10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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