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11日 星期一

馬丁•伊登(2)

馬丁•伊登(2)
羅絲說︰「其他大學教授也該打倒嗎?」
馬丁說︰「不,科學教授可以生存下去。他們實在了不起。可是把十分之九的英文教授的頭腦打破,才是大快人心!」
在羅絲看來,馬丁這段話簡直侮辱了那些英文教授。她不禁把那些乾淨整潔、學問淵博、有教養、有文化氣息的教授跟這個難以形容的小伙子放在一起衡量。他們至少賺可觀的薪水,又是上等人,他呢,賺不到一塊錢,跟他們無法相提並論。
羅絲認為馬丁的文學見解錯誤,因為他賣不掉自己的作品,而那些教授的文學見解正確,因為他們是成功者。羅絲和一般人一樣,以成敗英雄。
有一次他們倆一起去欣賞歌劇,馬丁把歌劇批評地體無完膚。羅絲抗議地說:「你難道自以為比所有的音樂批評家都高明不成?」
馬丁說:「世界上的音樂批評家們也許都對,可是我是我,即使全人類有一致的意見,我也不肯改變自己的看法來迎合大家,如果我不喜歡一樣東西,我就是不喜歡,天底下找不到任何理由來叫我學別人的樣子喜歡那樣東西。我不會因為趕時髦而假裝喜歡某樣東西。我只要真實的東西,不然就乾脆不要。」
羅絲心想︰「他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呀!竟然可能他會是對的,而所有有教養的人全錯了?」
羅絲被正統思想束縛得太牢了,對所有革命性的思想不會贊成。她對他感到生氣,一邊陪他走,一邊隱隱約約地感覺受到了羞辱。
羅絲心想︰「為什麼自己會愛上這個古怪的男人,而且不顧父母的反對?」
當她知道馬丁窮得把手錶和大衣當掉,她並不憂慮,甚至認為這是好事,期待這會讓他清醒過來,迫他放棄寫作。
馬丁罹患流行性感冒,而且他寫的稿件不斷被退回,最後,他受不了,決定不再寫一個字,要聽羅絲的話,去找個職業。他要讓羅絲知道,他已經改邪歸正,願意進她父親的事務所工作。
就在這時候,馬丁收到一家白鼠雜誌社寄來的信,上面寫著︰「如蒙同意修改貴作『漩渦』三分之一,敝社願以40元代價取得那篇故事的全部連載權。」
馬丁立即回信給那位編輯,只要對方高興,把那篇故事刪掉三分之二也行,還叫他把那40元稿費馬上匯來。
馬丁心想︰「有一點是肯定的,我身體康復後,我可不想去找職業了!」他的腦子裡,多的是和「漩渦」一樣出色的故事,照這樣40元一篇,他賺的錢比任何行業都多。
不久,羅絲到馬丁的住處探病。她對馬丁的稿件被雜誌社採用一事不感興趣,她認為重要的是結婚。
一天,馬丁收到羅絲寄來的信。信中說她的父母一定要解除他們倆的婚約,並且在信末寫道︰「不必再來找我了!」
連他的姊姊葛特露都勸他去找職業。馬丁心想︰「這批可憐、愚蠢的奴隸!他們心目中最好的循規蹈矩的行動,就是找個職業,難怪世界的主人是強者。奴隸們一心熱中自己的奴隸身份,在他們的心目中,一份職業就是一個金身的偶像,他們朝它頂禮膜拜。」
有一天,馬丁在街上碰到了羅絲和她的弟弟諾門。他們想裝作沒看見他,諾門還企圖把馬丁趕開。他說︰「你敢打擾我的姊姊,我就去叫警察。」
馬丁問羅絲︰「妳要和我解除婚約,是妳自願的嗎?」
羅絲以又低又堅定的語調回答︰「正是!我永遠不想再見你了。」
馬丁窮得連續36個小時沒吃任何食物,連那家出租打字機的商行都派人來拿回打字機。
不過,就在此時,馬丁的運氣卻有180度的翻轉。他收到紐約一家週刊寄來三元的支票,那是他三首詩的稿費。兩天後,芝加哥有家報社接受了他的「寶藏探尋者」,答應一刊出就付10元。此外,那篇寫給孩子們看的連載冒險故事也被「少年與時代」月刊接受了,稿費16元。
他在看過的書裡,發現了寫小說的兩種派別。一種派別把人當作天神,對他的塵世的根源置之不理;另一種派別把人當作凡人,對他天賦的夢想和成神的希望置之不理。馬丁認為天神派和凡人派都錯了,這兩派的折衷才跟事實接近。他不相信藝術跟人性脫離了關係,還有什麼價值可言。
如今,馬丁的債都還清了,口袋裡還有一些錢,他不禁感覺到這是個十分美好的世界。即使坐電車坐過站,他一點也不懊惱。
馬丁想不通的是,那些雜誌社和出版商兩年來堅決不要的東西,怎麼突然大家都想要了起來。他見到姊姊葛特露時,將一大把錢塞到她衣襟裡。葛特露驚訝地問︰「這筆錢是用正當手段得來的嗎?」
馬丁笑著回答︰「這比中彩票還要正當,是我賺來的。」
馬丁的作品不只在美國熱賣,在英國也出版,在法國、德國和北歐也有人翻譯。
一家出版社甚至要求和馬丁簽訂下一本書的契約。不久,還更進一步要求「我們還想和你訂一張長期契約,譬如以十年為期,在這期間,凡是你的作品,一律由我們獨家刊行單行本。」
金錢源源而來,馬丁的名聲越來越響亮。他曾經當面侮辱過的勃朗特法官在街上碰到他,還熱情地邀馬丁到他家吃晚餐。連羅絲的父親,那位反對馬丁與羅絲結婚的摩斯先生,都邀馬丁到他家吃晚餐。
馬丁想起那些餓得走投無路的日子,那時候誰也不請他吃飯,那時候他才想吃呢!他想吃飯時,誰也不請他吃飯,如今他吃得起成千成萬頓飯,可是偏偏有許多人爭著要請他吃飯。什麼道理呢?他始終沒有變呀!他們如今歡迎他,不是因為他本人或他的作品,而是因為他的聲名。
有一天晚上,馬丁聽到敲門聲,他說︰「進來。」接著他聽見門輕輕關上,一會兒,他忽然聽到女人的哽咽聲。他到門口一看,驚訝地喊出來︰「羅絲!」
在他心目中,自己和羅絲之間的那段戀情已經結束,無法挽回了。
羅絲說:「你看見我,高興嗎?」
「當然,當然,」馬丁慌忙地說。
「我是來跟你說我當初真是個大傻瓜。」
她走過來,倒在他的懷裡。他呢,覺得既尷尬,又不舒服。
「我媽當初要我嫁給卻萊‧哈潑哥德。」
「卻萊‧哈潑哥德?就是那個滿口陳腔濫調的傢伙?」接著又加上一句。
「我看,妳媽如今可要妳嫁給我了。」
「她不會反對,這我知道。」羅絲說。
「她認為我夠資格嗎?」
羅絲點點頭。
「可是拿眼前的我,跟她解除我們婚約時候的我來比較,一點兒也不更夠資格呀!我什麼也沒變,我還是過去的那個馬丁‧伊登。我沒有變,我沒有找到職業,我目前沒在找,以後也不想找。我還是相信斯賓塞是個崇高的偉人,而勃朗特法官十十足足是個蠢驢。」
馬丁繼續說︰「我還是老樣子,我沒有得到新的力量,也沒有養成新的美德,我的頭腦還是過去的那個,關於文學或哲學,我沒有得出半點新的概念。叫我想不透的是,為什麼如今大家都看得起我了。他們看得起我,那是因為我得到的名聲。妳如今看得起我,也是因為我得到的名聲和錢嗎?」
羅絲一邊抽抽噎噎,一邊說︰「你的話真叫我心碎,你明知道我愛你,明知道我因為愛你,才到這兒來看你。」
「如果妳真的愛我,為什麼妳現在對我的愛,比當初妳軟弱地拒絕我的時候的愛,要強得多呢?」
「忘了過去吧!原諒我吧!我始終愛著你,我現在不是在你懷裡嗎?」
「這份愛的力量是我出版了書,和大家對我的歡迎。這麼一來,讓我懷疑起愛,懷疑起神聖的愛。難道愛竟然這麼庸俗,必須用出版的書籍和讀者的歡迎來培養嗎?」
「我明白自己過去太軟弱,聽從我媽的話。我錯了!原諒我吧!」
「妳當初要我去找職業,妳可能毀了我的寫作事業,妳千方百計地要我害怕生活,妳希望把我弄得循規蹈矩,用妳的階級理想、階級評價、階級偏見來把我改造成為妳自己階級的一員。如今妳可要重溫舊夢,妳要結婚,妳要我了。這完全是因為這天殺的書。」
馬丁如今才明白自己沒有真正愛過她。他一向愛的是一個理想化的羅絲,一個他一手創造的天仙。
羅絲緊緊地挨在他身上,說︰「我過去愛你愛得不夠深,現在我懂得如何愛人,就在剛剛那十分鐘裡,我已經學到了很多東西。」
馬丁冷冷地說︰「太遲了!我現在覺得好像不把任何事情放在眼裡,我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
「我要證明給你看,我的愛情成長了,我不再害怕生活了,我要離開我的父母親,不結婚光戀愛也行,跟你在一起。」
馬丁心裡一點兒也沒波動,他感覺不到一點兒對她的慾望。
馬丁去旅行,他搭上一艘船。他發現他在船上是名人,但是他討厭船上的旅客,覺得凡是資產階級的偏狹心理和空洞思想,他們全有。他更看不慣那批愚蠢的頭等艙旅客。馬丁這是生平第一回乘頭等艙,他過去乘船漂洋過海,不是待在水手艙裡,就是在煤艙裡搬煤。那些日子,他從熱得快讓人窒息的艙底沿著鐵梯爬上來時,看到旅客們穿著涼爽的白衣裳,消遙自在,什麼事也不做,自然有唯命是從的侍者來侍候他們。當時他覺得他們生活的圈子簡直就是天堂樂園,如今,他居然也在這兒!
馬丁吃完晚餐,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看著斯溫朋的詩集,然後陷入沉思︰「這就是啦!人生的意義就在這裡,我要的是安息。」他望著窗外,安息正在那邊等著他。
他想,要不要寫一篇絕筆之作,但是隨即一笑置之,他巴不得馬上就走呢!
馬丁跳到海裡,可是他發現有求生本能,在喘不過氣來時,會拼命游到海面呼吸。他便用力往下潛水,潛到很深、很深的深海。他的胳臂和大腿累得簡直動彈不得,跟著是痛苦和窒息的感覺,他戰勝了求生意志,他永遠也升不到水面上來,他掉到黑暗中了,一瞬間,他還知道,下一瞬間,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全文完)
我看過的傑克倫敦三本著作(『海狼』、『荒野的呼喚』與『馬丁‧伊登』),當中,我最喜歡這本「馬丁‧伊登」,雖然我不滿意最後的結局——男主角馬丁‧伊登跳海自殺。我當然明白馬丁‧伊登的心境,他對人性和愛情失望透頂,人們崇拜金錢,爭相錦上添花,對雪中送炭不屑一顧,不只是一般人如此,連他心愛的戀人也是如此。不過,我還是反對自殺。他應該還有其他路可以選擇,自殺是走投無路的人最後不得已的選擇。
馬丁‧伊登的自殺是理想主義者對現實主義社會的絕望,令人同情。中國的讀書人比較聰明,他們預備了入世的儒家思想與出世的道家思想兩套截然不同的人生觀,進可攻,退可守。一開始,他們懷著「治國,平天下」的理想入世,但是當他們發現無法實現自己的理想,對現實主義社會失望時,隨時可以回到道家的世界。做不成改革的王安石,何妨做個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陶淵明?對人間社會失望的人每天可以「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何必做悲憤跳江的屈原,何苦做絕望跳海的馬丁‧伊登呢?
就這點而言,我很欣賞孔子的人生態度,他一開始周遊列國,希望自己的政治理想得到君王的認同,而實現。當他發現這條路行不通時,他便專心從事教育工作,結果他成了中國的萬世師表。如果他當初順利從政,大概就沒有後世的「教師節」,也沒什麼「祭孔大典」。
人生可以走的路有無限條,可以愛的異性也有無數人。只要聽從你良心的聲音走下去,一定可以來到一處風景絕佳、鳥語花香的香格里拉。
理州上 2010年10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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