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9日 星期四

大地(5)

大地(5)
王龍發現他的堂弟竟然想打他女兒的歪腦筋,便決心讓他叔父一家吸鴉片。不久,叔父中了鴉片的毒,面容憔悴,每逢咳嗽就吐血。嬸母也是除了鴉片,什麼都不管。鴉片已經發生他期待的作用,這兩人現在已不再成為王龍的麻煩。王龍以低廉的價格買了不少田地和五個ㄚ頭。
王龍想起該給二兒子討媳婦了。二兒子說︰「給我娶親可以,但我不要討城裡的女人,像哥哥那樣,城裡的女人儘嚷著娘家怎麼樣、怎麼樣,花錢惹氣。我要鄉村有田地人家的大姑娘,小菜燒得好,而且會照管佣人們。」
王龍不滿意大媳婦不肯照管那可憐的啞巴,大媳婦經常抱怨說︰「這種東西不如死了好,對她看一眼,就惹壞我肚裡的孩子。」
有許多近村的人們到王龍這裡來租田,做他的佃戶,收成一半歸王龍,一半歸承租人。從此,王龍不須像以前那樣操心。
一天,叔父的兒子告訴王龍︰「聽說北邊在打仗,我要到軍隊裡,見識見識。你只要給我幾塊洋錢,讓我買些衣服、被舖,我就去了。」
王龍不禁暗喜,然而他卻假惺惺地說︰「你是我叔父的獨兒子,你去打仗,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
他卻笑嘻嘻地說︰「我不是呆子,我在危險時,會溜走。我只想逛逛外面的地方。見識見識。」
王龍的嬸母聽兒子要去打仗,傷心地想哭,王龍便邊給她添鴉片邊安慰她︰「他一定會升軍官,我們大家都可以靠他的權勢了!」
王龍的大媳婦要生產了,王龍到城裡的觀音菩薩廟,對神像說︰「我的長孫快生了,如果是男孫,我就出錢做一件嶄新的紅袍給菩薩穿,如果是女孫,那就什麼也沒有。」
他又買了香,到那坐著兩尊土地菩薩的小神堂去,點了火,喃喃自語道︰「我爹、我、我兒子向來照顧你,現在我兒子要傳種了,如果不是男的,那我們再也不理睬你們兩口兒了。」
王龍「威脅」完神明後,回到家,荷花高興地告訴他︰「你兒媳婦生了一個男孩!」
王龍想起他對觀音菩薩的許願,便到廟裡,付做紅袍的錢。
王龍回家時,一個人從田野跑來,告訴他,金先生倒下快死了。王龍忿怒叫道︰「莫非我出錢做袍給觀音菩薩,那一對發昏的土地菩薩就嫉妒了嗎?生孩的事與他們無關呀!」
王龍看見金先生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王龍俯下去,貼著他的耳朵大聲說︰「我要給你買一口好棺材,只比我爹差一級!」
金先生沒有什麼表示,隨即死了。王龍號啕大哭,買了一口上等棺材,並要兒子帶了三天孝。他將金先生葬在泥牆門口,並囑咐他的兒子們,等到他自己死了,他要葬在金先生的旁邊。
現在金先生死了,王龍便不太去看他的田地,他將他的田地儘量租出去,然而他決不肯賣掉。他帶著啞巴女兒和小兒子進城,從此以後,王龍幾乎不曾回到他的故土。
五年間,王龍有了四個男孫、三個女孫,家中充滿孩子的啼笑聲。而王龍的叔父兩夫妻自從吸鴉片以來,日夜躺在床上,彷彿兩根枯燥的乾柴。王龍買了兩口中等棺材,讓叔父看見,讓他知道不致葬身溝壑,死也瞑目。
一天傍晚,老媽子送一碗湯進叔父的房間時,發現他躺在床上死了。王龍叫全家人穿了一年孝。王龍還把他的嬸母遷到城裡,叫杜鵑派一個ㄚ頭侍候她。那老婆子天天吸鴉片,躺著非常滿足。她的棺材便擺在她近旁,使她看了安心。(看到這裡,不禁使我想起李鴻章出國時都要帶一口上等棺材,因為他怕萬一死在國外,沒有好棺材可用。傳統的中國人真好笑,人死了,一切都成空,還在乎什麼棺材?)
初夏的一天,從西北來了一群軍人,王龍看見其中一位是他叔父的兒子。叔父的兒子對他的同伴大聲說︰「眾弟兄,我們可以在這裡停留,這兒是個富家,我的親族。」
他們像混濁的洪水似的湧進各個院子,把各角落都塞滿了,他們隨地吐痰,在池塘裡掬起水來喝。叔父的兒子對王龍說︰「我們要住幾天,一個月、一兩年都說不定,我們奉命駐紮在這城裡等開火。」
王龍聽了,幾乎掩不住驚慌,但他看到滿院子的閃耀刀光,立即擺出一臉苦笑,說︰「我們熱鬧了,我們熱鬧了。」
王龍和兩個兒子不知如何是好,他們想起他們的女人,想到這群好色的餓漢。大兒子說︰「我們必須將所有的女人放在最後面的院子裡,把大門鎖起來。」
叔父的兒子常常任意跑進跑出,眼光時常打量著ㄚ頭們。杜鵑看到這種情形,說道︰「我現在有個辦法,他在這兒,得送個ㄚ頭給他安安,否則他會害別人。」
王龍覺得有道理,便叫杜鵑去問那堂弟,他要哪一個ㄚ頭呢?結果他要了一位名叫「梨花」的ㄚ頭。不料梨花卻不願意,王龍心軟,就要杜鵑去告訴他堂弟︰「這ㄚ頭有醫不好的暗毛病,如果你要,再好不過,如果你也怕,我們還有更好的ㄚ頭。」王龍便在ㄚ頭中徵求一位自願者,送給堂弟。一個月後,上面有了作戰命令,這群軍人就像一陣風似的消失不見。
王龍很疼愛梨花,梨花也很照顧王龍的啞巴女兒,讓王龍深覺安慰。王龍曾經想過,等自己死了,那可憐的啞巴要怎麼辦?除了自己以外,沒有人會在意她的死活餓飽。因此他買了一包白色的毒藥,心裡想︰等到自己覺得快死的時候,就將這毒藥給啞巴吃。不過他現在看到梨花的忠實,心中就放心了。
有一天,王龍對梨花說︰「等我死了,我這可憐的啞巴,除了妳,我沒有人可以付託。我很知道,我死了,沒有人會不怕麻煩來餵她,她一定會流落到街上去。這包是使她太平的東西,等我死了,妳將這個拌在飯裡給她吃,她就會跟了我去,那麼我就可以安心了。」
梨花說︰「我連蟲兒都不敢弄死,怎能夠害命呢?老闆呀,但我倒可以將這可憐的啞巴當作自己的看待。」
王龍風燭的殘年,很孤獨地過日子,相伴的只有兩個女人,他可憐的啞巴和梨花。
王龍很健忘,常問人︰「現在我有幾個孫子了?」
對方就回答︰「各房孫子合起來,十一個男的八個女的。」
他碰到孫子們時,就問︰「你們都上學吧?」
他們回答︰「嗯,公公。」
他又問︰「你們可讀四書?」
他們回答︰「不,公公,革命以後,沒有人再讀四書了。」
他說︰「我聽過什麼革命啦,可是我一輩子都在忙,沒工夫留意它。」
他問杜鵑,杜鵑對他說︰「我也不懂什麼叫革命,恐怕是一種生意吧!」
每年春天一到,王龍必定走到他的田地。有一次,當他走到埋葬他家人的墳墓時,他喃喃自語︰「再來輪到我。我要留心棺材了。」
回家後,王龍告訴梨花和他大兒子︰「我選好我的墓穴了,就在我爹兩兄弟的下首,妳娘上首,靠近金先生,趁我還沒死,我要看看我的棺材。」
大兒子說︰「爹,我一定照你的話辦。」
於是他的兒子買了一口楠木棺材,因為楠木棺材不易腐爛,忽然間,王龍想起一件事,他對兒子說︰「這口棺材我要搬回老家的泥屋,我要在那兒度我的餘生,我要死在那裡。」
他們依他的意思,他帶了梨花和啞巴,和要用的僕人們,一起回到本地老屋去。
王龍坐在他父親坐過靠牆的老地方,他有時俯下身,撈了些泥土在手裡,他捏著泥土,感覺極大的滿足與快樂。他想著這泥土與那口好棺材。他的兒子們待他很好,每天或至少隔天帶美食來看他,然而他卻喜歡和他父親一樣用開水沖泡飯吃。
有時,如果他的兒子沒有隔天來,他就對身邊的梨花說︰「唉!他們什麼事這樣忙?」梨花就說︰「現在他們發達了,他們很忙,你大兒子在城裡當了官,他也有了姨太太。二兒子自己也開了一家大米店。」
有一天,他兩個兒子來了,他們向他問過安,在屋子裡轉了一下,便走到田地上,王龍靜悄悄地尾隨在後。王龍聽到二兒子細聲說︰「我們賣這塊田,兩人平分……」王龍一聽到「賣田」兩字,就怒氣沖沖地跑過去,聲音都發抖了,說︰「沒出息的孽畜!可以賣田嗎?」他哽咽了一會兒,幾乎要跌倒在地,他們抓住他,抱起他來,並且安慰他:「不、不,我們決不賣地。」
王龍說︰「我們從田地來,也得回田地去,你們保得住田,才可以永遠生活,誰也搶不走。」
王龍老淚縱橫,他俯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捏在手裡,喃喃說道︰「你們要賣田地,那就完了。」兩個兒子趕緊安慰父親:「放心吧!爹,決不會賣田地。」然而就在此時,兩個兒子彼此互看一眼,而且還帶著微笑。(全文結束)
以上是「大地」的大致內容。我覺得傳統中國社會,由於是農業文明之故,有幾個特色︰
1.「有土斯有財」的觀念深入人心,王龍就是典型。
2「重男輕女」的觀念也深入人心。「大地」到處可以見到這個觀念。
3.女人應該在幼小時纏小腳,否則長大後嫁不出去。
4.男人成功後,討二房、三房是理所當然。連台灣的經營之神王永慶也是這個理念的體現者。
5.很在意自己死後,有沒有一口好棺材可躺。這種觀念真叫人啼笑皆非。
不過時代變了,現在土地不是創造財富的主要條件,智慧、知識與創意才是創造財富的主要條件。而且現在講的是女男平等,女人的賺錢能力甚至不輸送男人。
據說陳致中召妓,若真有其事,我建議黃睿靚召兩三位年郎到家裡過夜,看誰狠!
賽珍珠的父親是美南長老會的傳教士賽兆祥,父母親在她出生4個月時一同來到中國江蘇清江浦,後來搬到鎮江,住在潤州山長老會潤州中學的平房裡(此處故居已經拆除);在那裡長大成人,她是先學會漢語和習慣中國風俗(特別受益於其老師「孔先生」)後,她母親才教她英語。1910年,賽珍珠離開中國,到美國維吉尼亞州倫道夫•梅康女子學院(Randolph-Macon Woman's College)學習。於1914年獲得了學位之後,她又回到中國,並且在1917年嫁紿了一名農業經濟學家,約翰•洛辛•卜凱(John Lossing Buck)。隨後他們舉家移居到安徽北部的宿縣,在此期間的生活經歷成為後來聞名世界的《大地》的素材。1931年,她寫了她最著名的小說《大地》,1938年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在她的一生中,賽珍珠創作了超過100部文學作品,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大地》。
她出生在基督傳教士家庭,但卻反對傳教。在中國、美國許多地方,她公開聲稱她極為討厭那些「喋喋不休的佈道」,說傳教士佈道只會「扼殺思想,蠱惑人心,在中國教會裡製造出一批偽君子」。
賽珍珠有許多中國好友,包括徐志摩、林語堂、胡適等人。
她因批評蔣介石獨裁,國民政府拒絕參加她的諾貝爾文學獎領獎儀式。
由於她堅定反對共產主義和中共的立場,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成立後她的作品在中國大陸長期被打壓,並受到大陸文化界的攻擊。
賽珍珠長期居留中國,熟悉漢語和中國民俗、文化,難怪她描寫中國傳統農村社會如此入木三分,簡直比中國人還了解中國。難怪她會得獎。
理州上 2010年9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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