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2)
在王龍的家鄉,人們只要有一張包著蔥頭的麥餅,就算是舒服的一餐,可是這兒的人卻吃著肉圓、筍子、栗子煮童子雞,以及各式各樣的蔬菜,遇到帶著隔夜大葱氣味走過來的人,他們就仰著鼻子喊︰「好臭的北方人呀!」
有一次,在孔廟的角落邊,王龍聽到一個年輕人向一群人演講,那年輕人說,中國必須有一次革命,必須排外。那時候,王龍以為自己便是外國人,不禁心裡一慌,便悄悄溜走。
有一晚,王龍回到家,看到晚餐的菜裡有一大塊豬肉。自從他們殺了牛以來,這是他們第一次有肉吃,因此王龍非常驚訝。經過詢問,才知道是小兒子偷來的。
「那我不要吃!」王龍氣忿地說。
「我們要吃自己買來或討來的肉,不要吃偷來的。我們做乞丐,我們不能做竊賊」說完,王龍拿起那塊肉,不管小兒子的號叫,丟在地上。但是阿蘭慢慢走過來,拾起那塊肉,用少許水洗一洗,放回瓦缽裡。她靜靜地說︰「肉總是肉呀!」
王龍沒說什麼,他為這兩個兒子在這城市快變成竊賊而苦惱。阿蘭拿筷子將肉分開,一大片一大片的遞給父親和兩個兒子。
王龍等小兒子吃完,就把他帶到阿蘭聽不到的街上,在一所房子後面,重重地打那孩子耳光,邊叫︰「哼!這是給賊吃壞的!」
一天,王龍對阿蘭說︰「如果有什麼好賣,我要賣掉,回老家去。」
阿蘭緩緩地說︰「除了這個女孩,沒有一樣好賣的東西。」
王龍呆了一下,說︰「小孩我是不賣的。」
黃昏的時候,一位朋友告訴王龍︰「去年冬天,我賣了兩個女兒過年。今年冬天,如果我的老婆生的是女兒,我要再賣。我只養一個大ㄚ頭,其餘的,與其弄死,還不如賣掉好。這就是窮得太窮的辦法。但富的太富也有辦法,我講給你聽。」隨後用他的煙管敲敲背後的牆,說︰「這堵牆後面,你見識過嗎?」
王龍呆看著,搖搖頭。
那人接著說︰「我帶我ㄚ頭去賣時,看見裡面的情形,你不會相信的,那裡面連僕人都用鑲銀的象牙筷吃飯,連女傭耳朵上也掛著珍珠翡翠,鞋子上綴著珍珠,只要那鞋子沾了一些污泥,或者有一道小裂縫,就鞋子連珍珠一起丟掉!」
那天晚上,王龍睡不著覺,自言自語︰「賣她到富家去,如果長大標緻,討得大爺歡心,那就可以吃美味、戴珠寶了,也許這麼做比較好。」後來一想︰「但是她可能值不了多少錢,即使我們回到了故鄉,就沒錢買牛、桌子、床等其他物品。我何苦賣了孩子?」
一天,王龍在街上看見一位年輕人在散發傳單,那張紙上有一個流著血死了的人,一個肥胖的大漢站在死人上面,拿著刀向死人身體戳。那位年輕人對群眾演講︰「這個死人就是你們自己,你們死了還在戳你們屍體的兇手是富人和資本家,你們一直受富人和資本家的壓迫!」
王龍終於明白,他以前一直把自己窮的原因歸給天不按時下雨,他很好奇富人怎樣對付天不按時下雨這回事。可是那位年輕人卻一直沒有提到他感興趣的這個問題。王龍忍不住問道︰「先生,那壓迫我們的富人,可有方法叫天下雨嗎?這樣我才能在田上工作。」
那位年輕人一聽到這話,就轉過臉來,輕蔑地說︰「你這個人真不懂事,天不下雨,誰也不能使天下雨的,但這和我們有什麼相干呢?如果富人肯將他們的東西和我們分,我們就有錢和食物,下不下雨有什麼關係?」
過幾天,王龍又看見一椿他不了解的新鮮事。當他拉著空車在街上兜攬顧客的時候,他看見一個人被一小隊武裝兵抓住了,過一下子,又有一個人被抓走。
一個老人解釋道︰「這些兵大概要到什麼地方打仗,他們缺少挑運被舖和武器的工人,才強抓那些人去做苦工。」
王龍問︰「那麼,工錢怎麼算?」
「他們不給錢,一天兩個窩窩頭。」
王龍害怕待在這兒遲早會被軍人抓去做領不到工錢的苦工,更加決心要回家鄉。他回去向阿蘭說︰「我現在可真要賣掉這小ㄚ頭,回老家去。」
王龍抱起女兒說︰「小呆蟲,妳可喜歡到大戶人家去?那邊有吃、有喝,還有漂亮的衣服穿。」
王龍又問阿蘭說︰「我問妳,妳被賣到大戶人家後,可曾挨打?」
阿蘭回答︰「挨打是家常便飯。」
「我們這個女孩也還算標緻,我問妳,標緻的ㄚ頭也會挨打嗎?」
阿蘭回答︰「那要帶到少爺的床上去,看他們高興,等到他們對ㄚ頭厭膩了,就輪到男僕玩。」
王龍抱緊了女兒說︰「哦!小呆蟲,可憐的小呆蟲。」可是他在心裡想︰「我們沒別條路走了呀!」
一天,群眾蜂擁闖入街上那座大戶。在旁看熱鬧的王龍也被人群擠進。群眾強奪屋內珍貴的器物。只有王龍沒有拿東西,他一輩子從未拿過別人的東西。
王龍到庭院後面一間房子,看見一個肥胖的大漢,對方看見王龍時,全身戰慄,立即跪下叩頭,說︰「饒我一命吧!不要殺我,我給你錢,不少的錢。」
「錢」這個字眼讓王龍眼睛一亮。他心想︰「有了錢,就不需要賣孩子,我也可以回家鄉耕田。」
他用粗厲的聲音說︰「那麼,錢給我!」
於是,胖子站起來,從衣服裡取出很多金洋,王龍伸手接了過來,又粗聲地說︰「再給我一些!」對方哭哀哀地說︰「現在一點也沒有了,除了這條命。」說著大哭起來。王龍喝道︰「滾吧!免得我動手殺你這個胖畜牲。」那人像野狗似的跑走,不見了。王龍回家的時候,喃喃自語︰「我們回田地去,明天我們回田地去!」
回到故鄉後,王龍用他得到的橫財買了一些種子和一頭牛。
一天晚上,王龍和他的老婆躺在床上,他在她的兩乳之間摸到一個拳頭大的布包硬塊,就問她︰「這是什麼?」
阿蘭說︰「你自己看。」便把布包交給王龍。王龍解開一看,是好幾顆珠寶。王龍問︰「哪裡來的?」
阿蘭柔聲回答︰「這是那富戶人家的東西。」
王龍說︰「這種值錢的東西不能藏在家裡,必須賣掉,變成穩當的田地才好,田地以外什麼都不穩當。這東西得趕快去換田地,否則我睡不著。」
阿蘭膽小地說︰「我想留兩顆,兩小顆就好了,我要藏著,我不戴。有時候可以在手裡捏捏。」
王龍從懷裡掏出珠寶來,默默地遞給她。阿蘭從裡面挑了兩顆光滑的白珠子,撕去一片衣角,包好珠子,藏在兩乳之間。(待續)
理州上 2010年9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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