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與毒藥(1)
「海與毒藥」是日本作家遠藤周作(1923-1996)於1957年發表的以戰爭時期發生在九州大學的解剖活人事件為素材的中篇小說。大致內容如下︰九州大學把八名俘虜來的美國飛機駕駛員當做醫學上人體解剖,實驗的主要目的是︰人失去多少血液後會死亡?以鹽水代替血液可以打多少進入人體?把肺切掉後可以活幾小時?當時參加解剖的醫生有10人以及2名護士。勝呂二郎是其中一位醫生。當事者的主任教授不久自殺了。主要的被告都被判了重刑,不過,有三個醫生只被判兩年徒刑,勝呂二郎就是其中之一。
在此之前,有一次,一位患者老太婆開刀,勝呂醫生是助手。由於難度頗高,勝呂醫生有些擔心手術的成敗,戶田醫生便對勝呂醫生說:「殺死患者也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自古以來醫生的世界就是這麼一回事,醫術也因此而進步。何況現在街上到處有人在空襲中被炸死。所以死掉一兩個誰也不當一回事,老太婆與其在空襲中被炸死,還不如死在醫院裡更有意義,不是嗎?」
「有什麼意義呢?」
「這還用說嗎?老太婆要是在空襲中被炸死,頂多屍體被丟到河裡,可是要是在手術中死掉,那真是為醫學而犧牲哦!老太婆要是想到由於自己的死,為將來許多雙肺有空洞的患者找出活路的話,也該瞑目了!」
勝呂深深嘆一口氣說︰「這種事我也懂,可是懂歸懂,我卻做不來。」
「傻瓜!在這種時代你還有別的生存方法嗎?」
勝呂有時想︰「這就是醫生嗎?這就是醫學嗎?」
戶田說︰「日本已經搖搖欲墜了,我們醫院的第一外科也朝夕不保了。這是大家都要死的時代!」
有一天,淺井副教授要戶田和勝呂參加一項計畫。
戶田問︰「是動手術嗎?」
淺井副教授說︰「這不是強迫的。不過,要是你們不願意,也希望絕對保密。」
「做什麼呢?」
「拿美國俘虜做人體解剖的實驗!」
午夜夢迴時,勝呂心想︰「我為什麼會被說服參加這次的解剖呢?」
他想不出個所以然,便對自己說︰「還是睡覺吧!多想也沒用,這世界光靠我一個人是起不了作用的!」
解剖和實驗的過程如下:
一, 在第一個俘虜的血液裡注入生理食鹽水,試驗到死亡為止的最大量。
二, 在第一個俘虜的血管裡打入空氣,試驗到死亡為止的空氣量。
三, 切除第三個俘虜的肺,試驗到死亡為止支氣管斷裂的極限。
執刀者 橋本教授、柴田副教授
第一助手 淺井宏
第二助手 戶田剛
第三助手 勝呂二郎
對第一個俘虜所做的實驗,是戰爭醫學所不可或缺的,通常代替血液的生理食鹽水,是蒸餾水100與食鹽百分之0.85混合而成。一般認為兩千CC到三千CC還不成問題,再多就不知是否可行。
對第二個俘虜所做的實驗,是把空氣打入血管。在兔子身上只要打入五CC的空氣,馬上死掉,而人體呢?
對第三個俘虜所做的實驗,是肺部外科醫生一直想知道的問題,支氣管的尖端到底可以切掉多少呢?
戶田小聲地對勝呂說︰「想拒絕的話還來得及!」
「嗯!」
「不想拒絕嗎?」
「嗯!」
「到底有沒有神?」
「神?」
「人無論如何都逃脫不了命運的擺弄,能讓自己從命運中獲得自由的就是神吧!」
「對我來說,有沒有神都無所謂。」
一天,護士打電話到手術房,和接電話的河野護士說︰「有一個病人發生自然氣胸(空氣流到胸膜腔),不趕緊處理會有生命危險。」
河野護士將電話轉給淺井助教授,淺井助教授對著電話生氣地說︰「什麼事?」
「大病房的前橋都木發生自然氣胸!」
「我不管,我現在很忙,不用理她!」
「可是她現在非常痛苦呀!」
「反正是救不了的患者,就打麻醉藥……」
護士就照淺井助教授的命令,給前橋都木打麻醉藥,這時,主任的德國太太比爾德兩手交叉在胸前責問護士︰「妳為什麼替她打針?妳想讓她死,我沒說錯吧?」
「反正她是不久會死的患者,妳知道安樂死對她幫助有多大?」
「即使她注定會死,可是我們沒有殺她的權力。妳不怕神嗎?妳不相信神的處罰嗎?」
那晚輪到這位護士值班,深夜時,她正步出醫院準備回公寓時,遇到淺井醫生,她問他:「手術怎麼樣了?」她在問一位女病患手術的情形。
「宰掉了呀!」
「殺掉了嗎?」
「不能讓她家人知道哦,老闆(動手術的橋本醫生)的功力已經不行了!這次醫學院院長的選舉一定會被權藤教授打垮。我總覺得在他底下工作,不會有出頭的日子!」
當晚淺井醫生和這位護士發生性關係。
第二天,淺井醫生碰見護士時,態度和昨夜判若兩人,冷冷地對她說︰「妳把大病房的患者怎麼了?比爾德剛剛打電話來,說要把妳解僱。」
「我是照你的話去做的呀!」
「我?我什麼話也沒說呀!」
為了避免比爾德囉嗦,淺井醫生暫時讓護士休假。
一個月之後的某天晚上,淺井醫生到護士的住處找她。淺井醫生對她說︰「我想請妳回醫院。」
「還有我幫得上忙的事嗎?我是想殺死患者的護士呀!」
「要解剖美國俘虜的事。第一外科主任、柴田副教授以及研究生戶田和勝呂都要參加,可是卻缺少幫忙的護士。」
「所以才找到我頭上來呀!」
「這是為了國家嘛!反正都是一些已經被判死刑的傢伙。這麼做可以促進醫學的進步呀!」
戶田回憶起過去的事。他小學唸神戶市的六甲小學。父親是在學校附近開業的內科醫生,學校的老師對醫生懷有敬意,連帶對戶田也刮目相看。戶田也想和父親一樣當醫生,並不是因為對醫學研究有遠大的理想和熱誠,因為他從小就認為當醫生最不用擔心吃穿,而且父親還告訴他有了讀醫的學歷,對將來當兵時很有利。
升上中學後,戶田喜歡收集昆蟲,在牠們身上注射麻醉藥,放入充滿樟腦丸臭味的箱子裡。
博物學老師的綽號叫虎頭魚,有一天,他向學生們說明阪神的蝶類之後,從標本室帶來用包袱巾包著的小玻璃箱。他得意地說︰「這個是我一年前在蘆屋川上游捉到的。」戶田從沒見過那麼奇妙的蝴蝶,腹部豐滿,全身銀色。他幻想著注射針插入銀色光輝腹部時的快感。
放學後,戶田和同學走出校門,這時他突然發現他忘記拿便當盒,於是他獨自回到教室。在寂靜的校園,戶田的腳很自然地走向博物標本室。戶田推開門,門沒上鎖,一切就這麼順利,順利得令人可怕。戶田看到了虎頭魚的黑色包袱巾,他將包袱巾解開,丟在地板上,把小標本箱放進自己的書包裡。
第二天,一到學校,班上同學都在竊竊私語。
「虎頭魚那傢伙的蝴蝶被偷了呀!」
「嫌犯已經被抓到了!是C班的山口。」山口是這所學校成績最差的學生。
那天,戶田從教室窗戶,看到山口整天被罰站在操場上。山口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逼得戶田快窒息。
「他為什麼要當替罪羔羊呢?為什麼不向老師否認呢?」
「不管他,反正那傢伙進去過標本室,本來就打算去偷東西的!」戶田為了去除心裡的痛苦,想出這樣的歪理。「是那傢伙自己笨,才會被逮到。否則還不是像我一樣消遙自在?」
那天,放學回到家,戶田馬上從箱子裡抓出那隻蝴蝶,在庭院裡燒掉。
第二天,戶田在校門口看到山口被好幾位同學包圍,不知在談些什麼。戶田忍不住,走過去聽。
「幹得真漂亮!」戶田儼然成為學生的英雄。
「虎頭魚那傢伙都快哭出來了!好有意思耶!」
「你把蝴蝶藏到哪裡去了?」
「蝴蝶啊,那東西,我早把它丟到水溝去了!」
奇妙的是,當戶田聽到這句話,昨天一整天良心的苛責,還有幾乎令人窒息的不安,都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戶田甚至想,早知道就不該把那隻銀色蝴蝶燒掉。
對戶田而言,所謂良心的苛責,只不過是他人的眼光、社會的制裁罷了。
戶田在唸高中時,就犯了通姦罪。他的對象是表姊,現在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表姊比戶田年長五歲,從女校畢業後,馬上就嫁人。有一天,戶田心血來潮,去大津探望她。戶田隔著紙窗聽到表姊在數落她沒出息的丈夫。
「你好好想想看,辭掉現在的工作,找得到新工作嗎?」
「不要那麼大聲,妳表弟會聽到!」
第二天早上表姊夫上班後,表姊就無精打采地坐在褟褟米上,一邊嘆著氣,一邊說︰「女人還是要嫁給一流大學的畢業生。」
「表姊夫也不錯呀!」戶田假裝安慰道。
「戶田,我可以到你那兒嗎?」表姊隔著紙門說。
進入戶田的房間後,表姊說︰「只要你保證不跟別人說,你想做什麼都可以。」就這樣,戶田失去了童貞。
第二天,當戶田背起書包,離開表姊時,他知道昨晚的事表姊一輩子都不會說出來。她瞧不起丈夫,絕不會把自己的過錯說出來。戶田知道這個秘密不會洩露,讓他很放心。
「讓我住那麼髒的家,最後一晚才有特別服務!」戶田有「賺到了」的感覺。
戶田不僅對通姦罪沒有罪惡感,對他人的死亡與痛苦也無動於衷。病房裡要是有人死了,死者的家屬慟哭著,戶田雖然在他們面前表示同情,可是當他一腳踏出病房時,剛才的那一幕早就忘得一乾二淨。
佐野蜜那件事也是一樣。佐野蜜來自佐賀縣,曾經擔任戶田的女傭,當戶田讀醫學院二年級時,兩人就同居。有一天,戶田看到佐野蜜在洗臉臺嘔吐時,戶田嚇得愣住了。他腦裡想到的不是擔心會害她一輩子,而是孩子生下來怎麼辦。
戶田便假藉理由向婦產科的朋友借來墮胎用的子宮探棒,用自己的手把胎兒刮出來。為了看清局部,戶田還準備了一隻手電筒,弄得滿頭大汗,總算把血淋淋的肉塊拉出來。戶田不希望為了這個女孩毀了他的大好前途。佐野蜜靠在牆壁上,臉色蒼白,咬緊牙關忍受痛苦,可是戶田並沒有特別的感覺。後來戶田回想此事,用那種不衛生、粗糙的方法墮胎,沒有發生子宮內膜炎,真是幸運!大約一個月後,戶田便藉口要搬到有供應伙食的住處,將佐野蜜打發回故鄉,其實戶田是不想再見到佐野蜜第二次。
從偷蝴蝶、和表姊通姦,到佐野蜜的事,戶田都認為是醜惡的,不過戶田卻一點也不覺得痛苦,他認為醜惡和痛苦是兩碼子事。戶田覺得若是做了壞事,而沒受到社會的制裁,那麼應有的內疚與羞愧也會跟著消失。
柴田副教授問戶田︰「你答應參加解剖美國俘虜嗎?」
戶田回答︰「是!」
二月二十五日是個將要下雪的陰暗天氣。
「就是今天!今天總算來臨了!」勝呂在心裡對自己這麼說。
在手術室內,一位矮胖軍醫拿著德國製的照相機說︰「今天無論如何要拍下這珍貴的鏡頭!」
「解剖到五點可以結束。」另一位軍醫說。
「吃都準備好了嗎?」
「到時候我還想吃今天俘虜的生膽呢!」
「聽說有人解剖過中國人,吃過生膽呢!」
「還聽說蠻好吃的呢!」蓄著山羊鬍的軍官一副垂涎欲滴的樣子。
「那我們就在今天的聚餐上試看看吧!」(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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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州上 2010年9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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