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28日 星期一
儒林外史之「范進中舉」
儒林外史之「范進中舉」
我在日本留學時,有一位一橋大學博士班的日本好友對我說:「呂君,我真羨慕你懂中文,可以直接閱讀中國的古典書籍,不必透過翻譯。」我對他這句話印象很深。那時就想:哪一天要好好利用自己的中文能力,閱讀中國的古典書籍。否則就辜負這自己的中文能力。
這回向圖書館借了「儒林外史」回家閱讀。因為在高中國文課本上讀過「范進中舉」的一部分,覺得頗有趣。「范進中舉」的精彩內容如下:
周進中了進士做官;這一年擔任廣東學道(學道就是各省主持教育、考試的官),他想自己正是這裡面苦出頭的,這番當權,一定要把卷子都細細看過,不可委屈了真才實學的人。
周進坐在堂上,看那些童生(讀書人還沒考上的叫童生)紛紛進來,也有少的,也有老的。後來一個童生進來,面黃肌瘦。周進翻翻名冊,問那童生道:「你就是范進?」范進跪下道:「童生就是。」學道問:「你今年多大年紀了?」范進道:「童生冊上寫的是30歲,童生實年54歲。」學道又問:「你考過多少次了?」范進道:「童生20歲應考,到今考過20多次。」學道問:「為何總不進學?」范進道:「總因童生文字荒謬,所以各位大老爺不曾賞取。」周學道道:「這也未必盡然,你且出去,卷子待本道細看。」范進磕頭下去了。
周學道把范進的卷子用心看了一遍。心裡不喜,暗道:「這樣的文字,都說的是些什麼話!怪不得不進學。」丟過一邊不看了。又坐了一會,還不見有人來交卷,心想:「何不把范進的卷子再看一遍?如果有一線之明,也好可憐他的苦讀之志。」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覺得有點意思;正想再看看,卻有一個童生來交卷……又取過范進的卷子來看,看完之後,不覺嘆息道:「這樣的文字,連我看一兩遍也不能了解,直到三遍之後,才曉得是天地間最好的文章,真是一字一珠!可見世上糊塗試官,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連忙取筆細細圈點,即刻就填了第一名。
范進連夜回來,拜見母親。他的妻子是胡屠戶的女兒。胡屠戶道:「算我倒運,把個女兒嫁與你這現世寶窮鬼,歷年以來,也不知連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是我積了什麼德,攜帶你中了個秀才相公,我所以帶個酒來賀你。」……「我女兒也來吃些,自從進了你家門,這十幾年,不知豬油可曾吃過兩三回?可憐!可憐!」
到了六月,范進要去參加舉人考試,沒有旅費,去跟丈人商量,被胡屠戶一口吐沫吐到臉上,罵了個狗血淋頭道:「莫做你的春秋大夢!只中了一個相公,就癩蛤蟆想吃起天鵝肉來!我聽人說,就是中相公時,也不是你的文章,還是宗師看到你老,不過意,施捨與你的!如今癡心就想中起舉老爺來,這些中老爺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那些老爺,一個個方面大耳。像你這尖嘴猴腮,就該撒把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吃起天鵝屁!趁早收了這心,明年我替你找一處塾館,每年尋幾兩銀子,養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經!你問我借盤纏,我一天殺一個豬,還賺不得錢把銀子,都把與你丟在水裡,叫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風?」一頓夾七雜八,罵得范進不敢吭聲,辭了丈人回來,自己心裡想:「宗師說我火候已到,如不進去考他一考,如何能甘心?」便瞞著丈人,到城裡去應試。
到了發榜的那天,家裡沒米,母親吩咐范進道:「我有一隻雞,你快拿去賣了,買幾升米來煮粥吃。」范進便抱雞去賣。
去了沒多久,三個人騎馬過來,叫道:「快請范老爺出來,恭喜高中了!」
鄰居都來擠著看,母親央求一個鄰居去尋范進。那鄰居飛奔到集上,看見范進抱著雞,東張西望,在那裡尋人買。鄰居道:「范相公快些回去!恭喜你中了舉人,報喜的人在等著!」范進以為是哄他,只裝著沒聽見,低著頭往前走;鄰居見他不理,走上來就要奪他手裡的雞。范進道:「你拿我的雞做什麼?你又不買。」鄰居道:「你中了舉人,叫你快回家去打發報錄的人。」范進道:「這位高鄰,你曉得我今天家裡沒米,要賣這隻雞去救命,為什麼拿這種話來哄我?請不要開玩笑,你自己回去吧,莫要耽誤我賣雞。」鄰居見他不信,劈手把雞奪了,摜在地下,一把拉了他回來。
報錄的見了道:「好了!新貴人回來了!」范進走進屋裡來,只見報帖已經升掛起來,上面寫著:「捷報貴府老爺范進高中廣東鄉試第七名亞元。」
范進看了一遍,又唸一遍,兩手一拍,笑了一聲道:「好了!我中了!」說著,往後一跌倒,牙關咬緊,不醒人事。老太太慌了,忙將幾口開水灌了醒來,范進爬起來,笑著就往門外飛跑。眾人大眼望小眼,齊道:「原來新貴人歡喜得瘋了!」
報錄的有個人道:「在下倒有一個主意,不知能不能行?」眾人問:「是什麼主意?」那人道:「范老爺平日可有最怕的人?他只因太歡喜了,痰湧上來,迷了心竅;如今只要他怕的這個人來打他一個嘴巴說:『報錄的話都是哄你的,你並沒有中。』他吃這一嚇,把痰吐了出來,就明白了。」眾人都拍手道:「這主意妙得緊,范老爺最怕的,莫過於他的老丈人,胡老爺,快請胡老爺來!」
胡屠戶來了後,眾人把商量好的計畫告訴他。胡屠戶作難道:「雖然是我的女婿,但如今他做了舉老爺,就是天上的星宿;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我聽說打了天上的星宿,閻王就要掀去打一百鐵棍,發在十八層地獄,永不得翻身,我真是不敢做這樣的事。」鄰居內一個尖酸的人說道:「算了吧!胡老爺!你每天殺豬,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閻王已不知叫判官在簿子上記了你幾千條鐵棍,就是添上這一百鐵棍,又打什麼要緊?說不定你救好了女婿的病,閻王敘功,從地獄裡把你提上第十七層來也未可知!」
胡屠戶被眾人說著推辭不了,只得連斟兩碗酒喝了,壯一壯膽,將平日兇惡的樣子拿出來,捲一捲那油晃晃的衣袖,走上集去,鄰居五六個都跟著走。老太太趕出來叮嚀:「親家,你只能嚇他一嚇,千萬莫把他打傷了!」
來到集上,看見范進還在拍著掌,口裡叫道:「中了!中了!」胡屠戶兇神惡煞般走到跟前,罵一聲:「該死的畜牲!你中了什麼?」一個耳光打過去,眾人忍不住笑;胡屠戶雖然大著膽子打了一下,心裡到底還是怕的,一隻手發起抖來,不敢打第二下。范進被這一耳光打暈了,昏倒在地。
胡屠戶不覺那隻打人的手隱隱地疼將起來。一看手巴掌仰著,再也彎不過來;心裡懊惱,想著果然是天上的文曲星打不得的,如今菩薩計較起來了!想著想著越疼得厲害,連忙問郎中討了個膏藥貼著。
范進醒來,看到丈人,老習慣還是怕他又要來罵。胡屠戶上前道:「賢婿老爺!剛才不是我敢大膽,是老太太的主意。」鄰居有一個人道:「胡老爺剛才這個嘴巴打得親切,范老爺洗臉,怕不要洗下半盆子豬油來!」
又有一個道:「胡老爺,你這手,明天殺不得豬了。」胡屠戶道:「我哪裡還會殺豬!有了這位賢婿老爺,還怕後半世靠不著嗎?我常說我這個賢婿,才學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裡頭的老爺們,也沒有女婿這樣體面的相貌。我小老兒這一雙眼睛,卻是認人的!想著以前我小女在家裡,長到三十多歲,多少有錢的富戶要和我結親,我自己覺得女兒像有些福氣的,畢竟要嫁與個老爺,今天果然不錯!」說罷,哈哈大笑,眾人都笑起來。
此後就有許多人來奉承范進,有送田產的,有送店房的,還有破落戶,兩口子來投身為僕,圖蔭庇的,不過兩三個月,范進家奴僕丫環都有了,錢米更是不消說。
到了第四天,老太太看到范進的娘子胡氏正督率著家人、媳婦、丫環,洗碗盞杯筷。老太太看了,說道:「妳們嫂嫂姑娘們要仔細些,這都是別人家的東西,不要弄壞了。」家人、媳婦道:「老太太,哪裡是別人家的,都是妳老人家的。」老太太笑道:「我家怎的有這些東西?」媳婦、丫環一齊說道:「怎麼不是?不但這些東西是,就連我們這些人和這房子都是妳老太太家的。」老太太聽了,把細磁碗盞和銀鑲的杯盤,逐件看了一遍,哈哈大笑道:「這都是我的了!」大笑一聲,往後跌倒,痰湧上來,不醒人事。
慌得范府連忙延醫診治,一連請了幾個醫生,都說病已不治,挨到黃昏,老太太奄奄一息,歸天去了。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5月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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