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31日 星期四
再訪美麗新世界(3)
再訪美麗新世界(3)
個人無論就生理上而言,或就心理上而言,都具有獨特的個性。倘若一個文化系統為了自身效率的利益,或為了維持維持某些政治或宗教的教條,而企圖將個人劃一化的話,那它顯然已違背了人類的自然本性。
科學的主要功能是將雜多性簡化為單一性。它往往摒棄了特殊事物的獨特性,而企圖將焦點集中於具有共同點的抽象法則上,藉此以發揮更大的效力,更合理地來處置它的對象,而達到最可能的客觀性。
舉個例來說吧,像蘋果從樹上掉落下來,月球在天空中移動等現象,自古以來,人類不知已看過了幾次,但對牛頓來說,他卻可以從別人眼中見慣不怪的現象中察覺到,這兩種風馬牛不相及的現象具有共同點,而發現了地心引力的理論,他甚至可以以這一個簡單的理念系統,來說明物理世界的其他許多事實。
事實上,將混亂化為秩序,將雜多簡化為統一的欲望,乃是人類心靈的一種智性本能。在科學、藝術及哲學的領域裡,此種「求秩序意志」有助於人類文明的進步。但是無可控制的雜多性一轉為可行控制之後,往往亦使人類的多樣性淪為抹殺人性的劃一性,使人類淪為奴隸。
自由必須由組織來維繫才能鞏固,然而,組織在自由的維繫上雖然不可或缺,但它也有可能帶來致命的危機。過度的組織化,往往使人類變成機械體,挫傷他們的創造精神。人類要獲得真正的自由必須採取中庸之道,使其既不偏於極端的放任,亦不失於全面的控制。
過去一個世紀以來,由於技術的不斷進步,人類的組織亦隨之逐漸發展。個人為了適應這些組織,不得不貶低個人的個己性,否定自身本有的多樣性以隨同標準的型範,並盡自身之努力來做個機械體。
過度組織化所造成的個己性貶值,亦因人口的膨脹而益行加劇。工業發展的結果,往往把為數越來越多的人口吸引向大都市。而大都市裡的生活不利於心理健康,而且它的環境也無法培養民主生活的首要條件——小自治集團內的責任自由。
都市生活是匿名而抽象的生活。都市人的往來關係,不是整體人格的交往,而是經濟功能的接觸。在這種生活方式下,個人自然會感到日益孤獨,而覺得自己日漸渺小。他們的存在既無重點,也無意義。
自生物學觀點而言,人類乃是一種適度群居的動物,而非一種完全社會性的動物。他們較近於狼或象,而不完全像蜜蜂或螞蟻。社會性的昆蟲(如白蟻)與不太合群的人類之間,還是有一個很大的距離存在。
在「美麗新世界」一書裡,「美麗新世界」的居民千方百計地要把他們的社會,建造成一個酷似白蟻窩的社會。毫無疑義地,我們目前正朝著「美麗新世界」的方向前進。
正如威廉‧懷特(William Whyte)在他的著作「組織人」一書所指出,目前,一種新的社會倫理正在取代我們傳統上以個人為本位的倫理系統。它最基本的設定是,整體的社會較它部分的個人更具有價值和重要性,天生的生物性差別必須犧牲於文化的劃一性。
把組織高懸於個人之上,無異於把目的從屬於手段。希特勒及史達林的所作所為正可以說明,目的從屬於手段所產生的後果。在明日更具效力的獨裁形式下,我們所面臨的暴力很可能會比希特勒或史達林的緩和了許多。未來獨裁者的屬民,可能會在許多訓練有素的社會工程師的統制之下,而受到一種不覺得痛苦的控制。
目前,人口過剩,過度組織化,以及社會工程師,正一步一步地把我們推向一種新的中古制度。中古制度的再現,雖沒有制約嬰孩、睡眠灌施及藥催幸福感等「美麗新世界」的手段那麼殘酷;但是,對大多數男女而言,它仍然是一種奴隸狀態。
自由主義往往興起於一個富裕的社會,而當經濟轉趨貧弱時,政府便不得不對其百姓的事務採取更多的干預措施。由此看來,人口過剩及過度組織化,勢必會剝奪發揮民主效用的客觀條件。
由於最近環境的變動,西方世界所擁有的這種客觀條件已逐漸地在喪失中。50年前,各方面的跡象顯示,昔日的醜陋面貌業已消失,迫害、屠殺、奴隸,以及對異端的殘害等,皆已成為過去歷史的陳跡了。但是幾年之後,這些衣冠禽獸卻變本加厲地在亞洲及非洲,從事更殘酷的劫掠。
從最近的歷史發展趨勢來看,我們可以斷定,這種醜事一定會再發生。但就目前的事實來看,我們頗有理由相信,「1984年」式的懲罰方式,必定會由「美麗新世界」的操縱方式及控制方式來取代。
美國政治家傑佛遜說︰「倘若一個國家想同時處於無知識而卻自由的狀態,這無疑是一種緣木求魚的不智之舉……一個沒有知識的民族是無法獲得安全的。當出版獲得自由,每個人都能閱讀報紙時,那一切便能獲得安全的保障。」
傑佛遜又說︰「時下,在報紙上所看到的東西,決不貿然採信。但是,出版界卻是一個高貴的機構,它既是科學之父,同時也是民權自由之父。」
總括來說,大眾傳播工具本身並沒有善惡之別,它只是一種力量而已,它既可以成為善,也可以成為惡。報紙、收音機、電影等,是民主制度存亡不可或缺的工具。但在另一方面,它也是獨裁統治者最強有力的武器之一。
當技術突飛猛進之後,大眾傳播工具便深深地挫害個人的發展,而助長大組織的狂風。約在50年以前,幾乎每一個民主國家,皆可以自誇其擁有許多小型雜誌及地方報紙。在這種多樣性並行發展的情況下,成千個地方性編輯便可同時表達成千種獨立意見。不管在什麼地方,任何人都可以將心裡想講的話,印刷出版。今天,出版雖然仍保有自由,但是大部分的小報紙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目前,製紙用的紙漿、現代印刷機費用極高,決不是一般個人所能負擔。在東方的極權國家裡,到處都有政治檢查制度,一切大眾傳播工具皆為國家所控制。而西方民主國家,卻有經濟檢查制度,大眾傳播工具皆由大財閥所控制。宣傳費用提高以及大眾傳播工具操於少數人之手,所形成的檢查制度,雖沒有國家控制及政府宣傳般地引人詬病,但是無疑的,它決不是傑佛遜式的民主主張所能茍同的。
出版自由的早期倡導者,只看到了兩種可能性︰宣傳不是真的,便是假的。他們並沒有預見到,目前西方資本主義社會所發生的現象︰龐大大眾傳播的畸形發展,此種大眾傳播的宣傳目標並不是真實或虛假,而是另外一種幾乎與真偽全不相關的東西。換言之,他們完全沒有考慮到,人類對分神事物(distractions)的無窮胃口。
在「美麗新世界」裡,最吸引人的分心事物均刻意被運用來充當政治工具,以分散一般人對社會及政治現實情況的注意力。倘若人類為這種工具所包圍的話,它們勢將成為馬克思所稱「人民的鴉片」,由此,它便對自由構成一種威脅。
唯有那些能夠時時提高警覺的人,才能夠維護他們的自由。當一個社會的大多數份子,把大部分的時間,花費在不關痛癢的運動消息及肥皂箱演講,或沉迷於神話及形上學夢想時,那麼,這個社會將很難抗拒那些存心控制社會的人的蓄意蠶食。
事實上,分心技術目前在西方已幾乎以排山倒海之勢在吞噬著過去維護個人自由及民主機構的理性宣傳。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6月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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