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恩比的歷史觀(7)
湯恩比的著作中,時常出現「本質剝離」這個詞。什麼是「本質剝離」呢?我們先來看高度宗教的「本質剝離」。高度宗教的「本質剝離」就是高度宗教的本質與附屬物分離。當一個高度宗教移植到另一個文明時,為了要獲得改信者,必須「本質剝離」。特定的高度宗教一定由本質與附屬物組成。這兩個部份密切結合,就像人與他的衣裳一樣。高度宗教的本質就是它能夠傳播到任何文明的普遍性。換言之,是世界性。是放之四海皆通的東西。但是高度宗教的附屬物就不同了。因為它是特殊的,因此只適合於原來的國家,不適合於其他文明。
例如,西方的基督教要傳到中國、日本、印度時,就要將基督教的西方色彩塗掉,也就是把附屬物拿掉。只把基督教的本質部份傳過去即可。抹上當地的顏色。如果硬是要將原封不動的西方式基督教傳到其他文明,必然遭到當地人的抵抗。也就是鎖國。高度宗教的本質一定可以感動任何人,也就是具有普遍性與世界性,否則就不是「高度」了。從這點來看,高度宗教也可稱之為「世界宗教」。如果某種宗教只適合於某民族,而不適合於其他民族,就不是「高度」了。
耶穌會的利瑪竇當時到中國傳教時,採取配合當地文化的適應主義。不只利瑪竇如此,許多到日本和印度傳教的耶穌會傳教士也是如此。他們刻聖像、製作瑪麗亞觀音像,而且用當地的語言傳教。但是這種傳教方式不久就遭到天主教其他教派的強烈反對。例如法蘭希斯克會(Francesco)與多明尼哥會。他們的意見左右了羅馬天主教會的方針。羅馬天主教會命令耶穌會停止這種「本質剝離」。因此基督教在亞洲的傳教遭到挫敗。羅馬天主教會認為耶穌會在亞洲的傳教方式太過危險。基督教用異文明的語言翻譯,配合當地的文化,可能讓基督教的本質發生改變。純正的基督教可能變成奇形怪狀的折衷宗教。
基督教原本是敘利亞文明產生的,到了羅馬,成為天主教。到了拜占庭,成為希臘正教。到了俄羅斯,成為俄羅斯正教。本質並沒有發生改變,只是到了不同的文明,便穿起當地文明的衣裳罷了。基督教不是西洋的生產物,西洋的基督教也染上西洋文明的顏色,也就是附屬物。如果認為這個附屬物也是基督教,那就太以自我為中心。如果想將這個附屬物也強迫其他文明接受,那就太缺乏文明論的洞察了。各文明都有各自的想法和感覺。應該彼此尊重各自的不同。
在日本,許多文學家於明治10年代至20年代信基督教,但是以明治24年(1890年)內村鑑三(1861-1930)的教育敕語事件為契機,幾乎都拋棄基督教。
明治16、7年的自由民權運動遭到挫敗後,有良知的日本青年在絕望之中,感覺到基督教的魅力。因而形成一股信基督教的風潮。他們從自由民權運動轉到基督教。然而曾幾何時,基督教的熱潮逐漸冷卻,紛紛棄教。
所謂內村鑑三的教育敕語事件是這樣。
內村鑑三於1890年成為第一高等學校的教師。1891年,第一高等學校在講堂舉行教育敕語的「奉讀式」。當時日本軍國主義當道,教育敕語是天皇頒發,各級學校因而有「奉讀式」。老師和學生必須排隊依序向天皇親筆簽名的教育敕語鞠躬90度,這叫「奉拜」。輪到內村鑑三時,基督徒的內村鑑三沒有鞠躬。因而遭到師生的指責與社會輿論的批判。結果內村鑑三不得不辭職。
內村鑑三之所以不對教育敕語鞠躬敬禮,是因為他想起往昔羅馬帝國強迫基督徒向羅馬皇帝敬拜,結果很多基督徒寧死不從。對內村鑑三而言,天皇不是神,向國家元首敬拜,等於敬拜偶像,在基督教是不被允許的。
內村鑑三事件使大眾視基督徒為異端,稱基督徒為「Yaso」,極端岐視。在這股風潮之下,便有許多基督徒放棄基督教信仰。
明治文學者之所以放棄基督教信仰,主要原因是在於無法「本質剝離」。
日本在鎖國時代就已經有「西洋文明的基軸在於基督教」的認識。日本的領導層,如伊藤博文,就認為日本沒有能夠對抗基督教的東西。傳統的神佛已經形骸化,而且早就跟不上時代。所以將天皇神格化,以對抗基督教。這是權力上層創造的「人工宗教」。
明治的文學者認為西洋文明的精髓在基督教。因此他們以為要學習近代西洋的話,從學習基督教進去是捷徑。但是,基督教真的是西洋文明的基軸嗎?
不是!這完全是誤解。西洋文明自從在高盧形成以來,一直到17世紀末,基督教的確是洋文明的基軸。但是17世紀末,發生精神革命之後,基督教就不再是西洋文明的基軸。在此之前,握有主導權的宗教性價值觀,喪失了主導權。取而代之的是世俗性價值觀。宗教喪失了以往的威力與威信。「理性」取代了「信仰」。
領導文明的社會精英們認為「信仰」是愚蠢的迷信產生的。人活著不需靠神,靠自己即可。這可稱為「世俗化」,也可稱為「脫宗教化」。由於西洋文明的宗教是基督教,因此也可稱為「脫基督教化」。
過去在社會上很有地位的僧侶和祭司現在被貶到社會的角落。社會精英完全不想從事宗教性職業。
「世俗化」逐漸滲透,繼17世紀的精神革命後,是18世紀的啟蒙思想,到了19世紀中期,尼采提出警告:「神死了,神被殺死了!」這是「世俗化」自覺的開始,不是「世俗化」的開始,「世俗化」已經在兩個世紀前開始了。「世俗化」自覺為何比「世俗化」的開始還慢了兩個世紀?因為住在「世俗化」的社會,自己沒有自覺,只有像尼采那樣擁有敏銳的文化感覺的人,才會知道事情的重大。
「近代」的精髓不在基督教。要藉基督教,求「近代」,不啻緣木求魚。近代是「脫基督教化」。
近代以前的西洋文明,的確以基督教為中心。但是近代以後的西洋文明,透過基督教則無法了解西洋文明。
西洋的征者第一波是葡萄牙人與西班牙人。第二波是荷蘭人與英國人。第一波在17世紀發生的世俗革命之前,與非西洋各文明沒有發生嚴重衝突。第二波的基督新教國家讓傳教活動從屬於貿易。他們視傳教士為麻煩人物。16、7世紀的第一波時,西洋還沒有世俗化,所以對宗教的關心勝過於對世俗的關心。第二波時,剛好相反。第一波時,即使明知對政治、經濟不利,也以傳教為優先。第二波時,則完全是政治、經濟掛帥。在不妨礙政治、經濟的前提下,才有傳教的空間。
在
第一波時,傳教士嘗試各種「本質剝離」。在中南美洲成功了。然而在第二波時,由於基督教已經成為世俗文明的附屬物,近代性(或說世俗性)比宗教還受到重視。
第一波的優點是,傳教士在傳教時進行「本質剝離」,成功地將基督教的本質與當地的文化結合。
這個優點產生了兩個優點。一個是墨西哥的人種歧視幾乎完全消滅。我們只要看第二波時,西方人在世界各地的人種歧視,就可以比較出兩者的優劣。
湯恩比認為高度宗教因為主張人人在神之前都一樣自由、一樣平等,所以不會有人種歧視。由於在神之前,人人平等,所以才有可能有異人種間的通婚。在墨西哥,已經很難找到純粹的白人、純粹的印第安人和純粹的黑人。幾乎都是混血。要找純粹的原住民,必須到不受政府管制的拉斯卡薩司高地。
(待續)
※我們基督徒遇到失敗、挫折時,常說:「神這麼安排,自有祂的美意。」我想我三年前出意外也是神的美意。祂要讓我一輩子擺脫賺錢養家的負擔,並讓我有源源不絕的收入(殘障津貼和保險理賠),祂要讓我專心行善、讀書、寫讀書報告和他人分享。我感謝神幫我安排這麼特殊而有意義的下半生。我一定要善用神賜給我的每一分錢,造福人羣。
※我愛基督耶穌,我愛祂「以德報怨」的偉大精神。
理州上 2011年3月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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