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政府主義(3)
巴枯寧是行動式的人,不過他總是誤判行勢。俄羅斯的革命家格魯忍(1812-1870)說他「常把懷孕三個月誤診為懷孕九個月。」俄羅斯的克魯泡特金(1842-1921)年輕時,參加「到民眾中去」運動。之後在歐洲各地從事無政府運動。與巴枯寧不同,克魯泡特金基本上是個待在書房中的讀書人。克魯泡特金不喜歡巴枯寧著作中流露出的虛無主義。1881年他在倫敦召開的無政府主義大會中,對恐怖主義大加批評,認為恐怖主義不僅無效,反而會有反效果。巴枯寧相信目的可以將手段合理化。主張徹底的權謀霸術。克魯泡特金的特徵則是在他的高尚道德人格。他為了全力獻身於民眾的解放,拋棄他身為貴族的一切財富。他用自己的手關起打開在他面前的榮華富貴之門。此外,克魯泡特金原本是世界權威的地理學者。他連這個名聲也棄之如敝屣。在歷史上除了史懷哲之外,很難找到另外一個人與克魯泡特金相提並論。
當1871年,克魯泡特金到芬蘭調查冰河時,他寫道:「我是如此的享受這次調查。可是想到自己的身邊還有許多為了一片麵包而掙扎奮鬥的貧窮民眾,我哪有享受這種高尚樂趣的權利?為了享受這種高尚的樂趣,我必須從窮農的嘴上搶走糧食。而那些窮農自己雖然種麥,卻無法充分餵飽自己的孩子。」克魯泡特金的人格好像一顆純淨無暇的透明水晶。克魯泡特金的思想可說由高尚道德人格、崇高的理想主義組成。他的思想之所以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原因全在此。
克魯泡特金認為人類的歷史是由「互助」與「生存競爭」兩種原理所推動。
對克魯泡特金而言,無政府主義是承繼「互助」的原理,而馬克思權威主義式的共產主義則是承繼「生存競爭」的原理。前者是自由的傳統,後者是權力的傳統。克魯泡特金認為「互助」的原理背後其實就是「利他主義」。這種歷史觀,與其說是由實證研究得出的結論,不如說是克魯泡特金個人腦中美麗的幻影。
克魯泡特金理想中的無政府社會是,「各成員之間的關係,完全不受法律和任何權力者的約束。只在彼此自由同意的基礎上成立行為規定。沒有人可以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意志。沒有人可以統治別人。每個人都能自由發展自己的天份與個性。每個人都不會受到社會刑罰的威脅。」這種理想中的無政府社會是以克魯泡特金超樂觀的人類觀為基礎設定的。因此,對克魯泡特金而言,當完全排除社會的吸血蟲之後,任何事都會水到渠成。
當然,克魯泡特金也知道社會上會有一些懶惰者。這時其他自由人會對這個懶惰者說:「朋友,我雖然想和你一起工作,可是由於你老是休息,我必須跟你分手。你走吧!希望你找到不在乎你懶惰的同伴。如果沒有一個團體肯收容你,你就只好成為廢人。如果我們有豐富剩餘的生活必需品,我們會很樂意地提供給你。因為你是人,有活下去的權利。但是由於你被破例對待,其他市民可能不會給你好臉色。把你視為中產階級社會的餘孽。如果你不願被如此對待,那就離開吧,找一個適合你的地方。」
無政府主義者認為在未來的無權力社會(自由人的社會),國家與法律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鄰人的眼光與輿論。可是這也可能出現在沒有合法的程序之下,受到社會的制裁。這可能是不確定性與曖昧的暴政。人們從國家這個看得見的暴君解放之後,卻可能落入更苛刻的暴君手中。這個問題,無政府主義者一直沒有提出令人滿意的答案。
19世紀末,無政府主義者分裂成無政府共產主義與工團主義(syndicalisme)。晚年的克魯泡特金比較傾向於工團主義。
克魯泡特金和俄羅斯作家托爾斯泰(1883-1945)一樣,認為勞工不應該一輩子成為機械的奴隸。同時克魯泡特金也接受法國社會主義者傅立葉(1772-1837)的想法,認為人的幸福在於能夠在很多職業中自由選擇自己喜歡的職業。而且不會一輩子綁在這個職業上。這樣的工作才是「愉快的工作」。克魯泡特金的思想也深深影響了印度的甘地。
克魯泡特金認為以往的經濟學都在談論分業的好處,但是我們現在要主張勞動的結合。社會的理想狀態是每個人都能從事結合肉體勞動與精神勞動的工作。各國民應該既是農民也是工廠勞工,每個人應該既擁有科學知識,也擁有工藝知識。他強烈批判那些瞧不起肉體勞動的職業科學家與知識份子,認為他們「非生產性」。他認為包括科學家、詩人、藝術家、學者在內的知識份子,至少在40歲之前,每天應該花一定的時間在肉體勞動。不過這種克魯泡特金的理想社會藍圖,有人認為好像回到歐洲中世的田園。
近代無政府主義的鼻祖威廉戈德溫(William Godwin 1756-1836)批評法國大革命後中產階級社會對「自由」的不徹底。社會主義和無政府主義都繼承了法國大革命的精神。只是前者注重在民主主義,後者注重在自由主義。社會主義的基本信念是「平等」,它的出發點是「社會」。無政府主義的基本信念是「自由」,它的出發點是「個人」。
但是到了19世紀末,隨著西方各國資本主義的加速度進行,勞工受到剝削,社會主義的勢力逐漸凌駕在無政府主義之上。一部份無政府主義者便挺而走險,採取恐怖暗殺手段。這樣反而喪失社會各階層的支持,陷入孤立。
讓走入死胡同的無政府主義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是,工團主義。工團主義興起於法國的勞工運動,蔓延到義大利、西班牙和美國。工團主義的理念是:
一, 經濟鬥爭優先於政治鬥爭。
二, 反議會主義。反對選出代表勞工的議員。
三, 反民主主義。
四, 反知識人論。主張解放勞工應該由勞工自己來做。
五, 反愛國主義與反軍國主義。
他們主張不經由議會與政黨活動,直接靠勞工的團結打倒資本主義。其主要手段是罷工。
社會主義政黨的口號是「還我政權」,而工團主義者的口號則是「還我經濟」。無政府主義與工團主義的實踐運動在俄羅斯、西班牙與世界各地都遭到權威主義式社會主義的扼殺。但是哲學的無政府主義卻
常久存在知識份子的心中。在現代異常龐大且缺乏人性的組織中,時常讓人勾起浪漫的鄉愁。
(待續)
※中國近代文學家巴金便是因為仰慕無政府主義者「巴枯寧」與「克魯泡特金」,而各取其中一字作為自己的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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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州上 2011年三月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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