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5日 星期日

劉賓雁自傳

劉賓雁自傳
最近讀了「劉賓雁自傳」,由於內容大多在敘述劉賓雁(1925—2005)在中國如何說真話,而受到打壓的經過,這些事都已成歷史,不太有新意,不過少部份仍然精彩,精彩部份如下:
我心嚮往的本來是上海,卻來回到了北京。上海在我心目中是自由的象徵,北京卻正好相反,這裡一切都透露著周而復始的停滯,它代表著中國的過去,我似乎可以聞到陳腐的氣味。我感到窒息。
四十年代初期,國民黨在我們的心中的形象,並不比共產黨壞多少。我見到汪精衛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儘管知道這旗上端那個寫著「和平建國」的三角形黃布條已表明它是漢奸政權的旗幟,卻仍然站在它下面感動得熱淚盈眶,在北京冒險偷聽重慶電台的廣播,更激動萬分。
馬克斯主義思想對於青年人具有魅力,中國人對於改變自己奴隸地位的願望實在太強烈了,因而越是主張激烈、徹底、變革的思想,便越是富於吸引力。而國民黨始終拿不出一個綱領,一套口號使青年人熱血沸騰。
我們加入了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天津抗日救國聯合會。我們學會第一個政治詞彙是「小資產階級思想」,它和「個人主義」是同義語。我們這些成員對於人缺乏信任,對於自己的同志缺乏寬容精神,我這時就已經感覺到了。
回到故鄉哈爾濱,最令我震驚的便是關於蘇聯軍隊進入東北後犯下的姦淫中國婦女和搶劫等暴行的傳說。起初,我不肯相信——一個社會主義國家的軍隊,出兵的目的又是為了從日本人佔領下解放中國人,這怎麼可能呢?然而那麼多人都眾口一詞,有些人還目睹了蘇軍在哈爾濱的搶劫活動,這就不能不相信了。我和哈爾濱本地的年輕共產黨員都為此感到困窘。中共軍隊紀律嚴明,秋毫無犯,為什麼蘇共的軍隊竟如此野蠻而毫不顧及政治影響呢?
一個疑問留在我心中久久不能解決︰從理論上說,中國無地農民渴望得到土地是無庸置疑的。但是一方面,也確有一些地主是經過幾十年的辛勤勞動,省吃儉用以自己的儲蓄購置了小片土地,同時貧農中也不乏遊手好閒因而一文莫名的人。我們進行土改的地區,窮苦農民也須經過工作隊員反覆發動,苦苦勸說,才肯到大會上去訴苦和要求平分土地。當時,我們認為這是出於一種恐懼,擔心國民黨軍隊可能打過來,害怕遭到報復。然而是否還有另一種可能︰認為以暴力手段平分並非靠剝削致富者的財產是有背天理良心呢?
分地主浮財那一天,我參加了。幾家地主的服裝、日用品等擺在一排桌子上,最貴重的無非是皮襖、座鐘之類,甚至包括地主家庭最簡單的日常生活必須品。事先已經議定,各家農民應該分到什麼東西,我們分別發放就是了。場上並沒有什麼歡慶氣氛。我的心情也不好,好像在做什麼虧心事。我又一次發覺自己缺乏黨所要求的「階級感情」。
我早就有一個想法︰把地主的土地平分給農民也許是必要的,但浮財,特別是並非金銀珠寶那一部份生活用品,似乎可以不分。有些物件還可能帶有許多個人感情色彩。我想馬克思倘若在世,他不會同意這麼做。
有些延安來的人看不慣我的作風,甚至還在會上批評我不該走路、上下樓的時候都唱歌,說這是「小資產階級情調」。我照舊唱,而且一唱就唱到六十多歲。
不知道為什麼,打敗蔣介石成立中華人民共和國,並不像日本投降那樣在我心中引起歡欣鼓舞的感情。或者因為這場勝利早已是預料中的事?記得我在瀋陽車站上看到蓬頭垢面肩扛、手提過重負荷的群眾時,曾猜想過︰只要全國一解放,這一切很快就會改變,人們將變得更文明、衣著更整潔,那將是真正的旅行,也不必再攜帶這麼多的東西了。後來的三十幾年每當我乘火車又見到車站的景象時都會嘲笑自己頭腦太簡單了。
中國共產黨成立三十周年的大會。觀眾席上張開的大幅橫標,上寫「光榮、偉大、正確的中國共產黨萬歲!」我心中忽然出現一個念頭︰這話是不是說得太早了些?這種話似乎應該留給別人去說,而不是共產黨自誇自讚。
我和朱洪(劉賓雁的太太)不想很快就生孩子,但政府的政策是不准避孕,禁止人工流產。1952年起市場上已無任何避孕藥品出售。毛澤東說社會主義不怕人多。
朱洪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去做人工流產,由於是不合法的,她不能在手術後休息。
一個黨員對上級的服從是否應該有個界限呢?明明錯的,也要服從嗎?在一次會議上,有人問道︰「上級叫一個黨員去殺人,他也必須去殺嗎?」這時,我的一位老朋友居然說︰「也要去殺!」
但那時我還不知道,革命黨竟可以變成法西斯。
這太可怕了。我不能預見幾年後的反右派運動中人們真的按照黨的領袖的意志去「殺人」——從政治上處決一百萬人,更料不到十幾年後文化大革命中真刀真槍的大規模殺人。
毛澤東逝世的消息宣佈時,我沒有流淚,心中默默想的是︰你可——死了!你終於死了!再不死去中國就要崩潰了。據我後來了解,那時像我一樣缺少悲痛感情的人很多,心裡想的也大体一樣。一個月以後,傳來四人幫垮台的消息。
毛澤東的錯誤路線已經把這個社會和這個黨推向與毛的旗幟上所書寫所許諾的那個目標全然相反的境地。
在黑龍江這個地多人稀、土地的肥沃冠於全國的省分,農民竟窮困得買不起一張炕席,買不起做一缸醬用的鹽,有些村莊甚至窮到穿不上禦寒的衣服!
哈爾濱一位知識份子告訴我︰「總結二十餘年的教訓,一個人在這社會中若想活得順當而不遭打擊,一是千萬不能說與上司不同的意見,二是尤其不能說比上司高明的意見。」
「四清」工作隊中的一位女幹部一天早上見一隻母雞從鄰院啼叫著飛進她住的院落,屁股上滴著鮮血。她的想像力如此豐富,竟然由此斷定是住在鄰院的工作隊一名男幹部姦污了這隻母雞!那男人被西安市中級法院判了很重的徒刑,後來竟屈死於獄中!
陳世忠在獄中以「諫黨」為題寫給毛澤東長信︰
「……我認為,中共中央犯有一系列嚴重的錯誤。最危險最可怕的是中共中央至今沒有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這使我憂心忡忡,骨骾在喉,不吐不快。造成錯誤的原因,最主要的是對毛主席的個人崇拜。你老人家實質上並不允許別人批評你的缺點錯誤;對於稍微尖銳一點的原則性批評,馬上翻臉,施加殘酷打擊。這樣下去,誰還敢說真話呢?……你的每句話甚至每個字都是絕對真理,只能贊成,不准反對。什麼南斯拉夫、蘇聯、波蘭、匈牙利……那些國家的共產黨都會犯錯誤,唯獨中國共產黨是唯一的例外。……根據這些年事態的發展,我滿心憂慮地預感到,遲早有一天,包括劉少奇、周恩來、朱德、陳雲、林彪、鄧小平、陳毅在內的許多中央領導人都可能被打成反黨、反革命、修正主義份子。」
陳世忠在給毛澤東的信裡,也寫了他對雷鋒的看法︰
雷鋒的美中不足在於他唯上級命令是從,從不知抵制上級的錯誤決定。雷鋒有句流傳很廣的名言︰「毛主席怎麼說,我就怎麼做。」這句話預先就斷定了你永遠是絕對正確的,不但你過去和現在說的話絕對正確,而且連你還沒有說出來的話也早就注定了句句是真理。這不是十足的盲從主義是什麼呢?
中國共產黨是否正是缺乏自信,擔心一旦允許人們自由思考,他們就會脫離自己的控制呢?
1989年六四事件後,劉賓雁因公開反對武力鎮壓,被開除出中國作家協會,從此被中共當局禁止返回中國。他在美國病逝。他曾被美國《時代》周刊譽為中國英雄。
★ 千瑤請人將堪農山莊的住家整修。那位負責的工頭不但很會「拖」,而且有很多壞習慣,幾乎吃喝嫖賭,樣樣都來。一天,那位工頭因酒駕被警察抓住,工頭的太太因付不起2萬9千元的保釋金,便打電話向千瑤求救。千瑤只好到警察局保工頭。到了警察局,負責的警察問千瑤跟他是什麼關係,千瑤說他是她的工頭。警察再問為什麼來保他,千瑤說︰「我是基督徒,耶穌告訴我們要愛人如愛己!」
過了一個星期,堪農山莊一位也是基督徒的住戶要搬家,告訴千瑤,願意將家中所有的家具(冰箱、沙發、書桌以及廚房一切鍋盤食器,反正一個家庭所需具備的用品)廉價賣給千瑤。
我覺得這是基督耶穌對千瑤的另一個恩典。講得通俗一些,就是「好心有好報」。
提到「恩典」,基督教有許多優美的聖歌,其中,千瑤和我最喜歡的兩首歌是「奇異恩典」與「這一生最美的祝福」。這兩首聖歌,不但歌曲優美,而且歌詞動人。
理州上 2010年1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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