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季陶的「日本論」(5)
除了信仰生活之外,人類最重要的生活是「美的生活」。「美」是人類文化最大的特質。
日本的佛教和中國的佛教截然不同。以禪宗為例,中國的禪和尚或禪居士,不是沉迷於晉人的清談,就是專注於宋儒的性理,甚至以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參微妙、不借修為為藉口,亂發禪機,欺騙大眾。當然,日本的禪和尚或禪居士,也有很多缺點與虛偽。但是,日本在武家時代的鬥爭社會中,坐禪和劍術、柔道是鬥爭精神訓練的要義。禪定變成統率軍隊的最高原則、劍術最高的奧義。任何自稱高明的禪師,都必須先通過「戰鬥」與「死」的試煉。
日本的藝術生活有兩個特質。一個是戰鬥性生活,亦即超越生死的力量。另一個是優美靜寂的心境以及精巧細緻的形式。和其他國家相比,日本人的審美程度較為高尚、較為普遍。
日本的審美趣味中,「幽雅」和「精緻」很豐富,缺乏的是「偉大」和「崇高」。尤其是「偉大」。古代中國人談到美,就是日月星辰、碧霞蒼穹。這是大平原國民審美的特性。像中國這種大陸國,富有自然美,這是島國所難以望其項背的。日本人美的極致頂多是富士山。在「偉大」和「崇高」方面,無法和中國的各名山相比。島國當然也有島國的美。高低起伏,富於變化,到處有溪谷與丘陵,這些風景的確「幽雅」和「精緻」。但是格局卻太小。缺乏萬里無雲廣大的平原、一瀉千里的長江大河。中國人和日本人交往,感覺最不愉快的是他們這種性格。
中國文化傳到日本2千年,可分成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完全模仿唐代制度的公家時代,平安朝的文化是其最成熟的時期。在這個時代,一般人民接受的中國文化只有宗教。典章制度、玄學式宗教信仰,以及以這兩個深奧的文化為基礎而產生的藝術,都是貴族的專有物。
德川中期以後,民間文學和民間美術勃興,呈現日本史上空前的偉觀。
日本民族深愛美的風習與審美能力的養成,可說是德川時代最大的成果。
中山先生認為人生重要的生活條件為食、衣、住、行、印刷五項。我覺得應該加上「美」。
我認為日本民族之所以有今日的成功,第一個原因是他們具有熱烈的「信仰力」。有這「信仰力」,使他們做任何事,都有不屈不撓的精神,忍受一切困難,為了主義,願意犧牲一切,整個民族凝聚成一體。第二個原因是他們具有深愛美的特性。這和信仰一樣,是民族具有的最基本力量。擁有這兩種力量的民族一定會強盛,如果沒有喪失這兩種力量,民族就不會滅亡。
小民族要能進步、發展,必須具備尚武的習性。日本人的尚武是天下周知的事。然而,日本社會也充滿平和和互助的習性。尚武的習性若沒有與平和和互助的習性調和、互補,就不能真正發揮效果。
「為了生存而競爭,為了競爭而互助」這是生物的本能。
日本人將平和的習性社會風俗化,造成中國文化與佛教文化的普及發展。當然,平和的宗教佛教傳到日本之後,染上殺伐之氣。訴說仁愛與中庸正道的孔子學說傳到日本之後,產生了日本古學派山鹿素行的神權說。
日本如果沒有接受中國與印度的文化,不可能在短短二千年內,靠自己產生高尚的文化。今天說不定還是吃人肉、喝人血的「鬼」。日本社會中平和的風習都是來自於佛教種種的教義和儀禮,也來自於中國文化的「禮教」。直接來自於日本固有神道的思想或行動是尚武的性格。直接來自於中國與印度的思想或行動是尚文的性格。信仰的生活產生尚武的風習,藝術的生活產生平和的風習。
「茶道」和「插花」這兩個特殊的藝術,讓武家的殺伐習性變得柔和,化干戈為玉帛。
日本民族的歷史雖然還很短,但是社會文化卻比中國進步得多。例如,日本幾乎已經看不到野蠻的械鬥,但是中國在北方有寨子,在南方有堡,都是同族的部落。
中國禮教的優點在日本社會發揚光大,禮教的腐敗部份、沒用的惰力卻留在中國。
1923年,日本發生關東大地震後,民眾的生活產生很大的動搖。從安定到不安定,從平和到不平和。並且不可思議的是,隨著社會人心往「不平和」的方向惡化,尚武的精神也逐漸消失。信仰心也比以前更淡薄,另一方面,迷信愈來愈普遍。與迷信的流行成正比例,發生反宗教運動與無政府的傾向。日本人好不容易花了一千數百年的時間,消化了中國文明與印度文明,融合在日本人的血液中,讓日本人創造出獨特的趣味。然而,這個日本趣味卻一天天被破壞、一天天減少。這次我經過六年重訪日本,所見所聞,恍如隔世。我的印象如下︰
一, 日本人的自信力減少。由於信仰逐漸淡薄,迷信增加的很嚴重。無論哪個階級都瀰漫算計式的商業心理。
二, 民族信仰心的減少,同時破壞了民族的美術性,也造成尚武精神與平和精神的低落。隨著對過去感激、對未來懷抱希望的崩潰,人們對現在鑑賞的精神也喪失了。所謂「日本趣味」在東京、大阪等大都市,幾乎已經消失。
三, 平和的、愛美的精神,被不停的鬥爭生活破壞。社會生活喪失平和性,人生的內容變得愈來愈乾燥無味。整個社會瀰漫著害怕革命的氣氛。
日本與中國的男女關係有很大差異。
一, 中國的男尊女卑是一種畸形的制,尤其在上流階級更是明顯。男性極端壓抑女性,另一方面,女性也極端壓抑男性。男性為了面子,通常會一再忍耐,隱瞞不說。日本的社會沒有這種現象。日本的女性雖然絕對服從男性,男性也絕對保護女性。日本的社會極少看到女性對男性「河東獅吼」的情形,男性也極少虐待女性。愛護弱者是武士的道德。日本絕對沒有妻妾同居的情形。因此,日本人的家庭遠比中國人的家庭還圓滿。
二, 日本的社會絕對沒有中國那種蓄婢制度。因此不可能有虐待家婢的情形。在日本人的家庭,佣人也是家庭的一份子。主人對佣人的態度,常常可以感覺到一種溫情。
三, 許多中國人以為日本女子的貞操觀念非常薄,這是錯誤的想法。日本人對妓女的看法,與其是輕蔑,不如同情的心理較強一些。男人娶妓女為正妻是常見的事。尤其明治維新志士的夫人幾乎都是青樓出身。從這件事就可以證明日本的社會對妓女不像中國的社會對妓女那麼殘酷。據我所知,日本婦女非常重視貞操。一般而言,日本的社會風紀和中國的蘇州或上海等城市比較起來,有更好而沒更壞。而且由於他們的貞操觀念不是根基於古代的禮教,而是根基於現代的人情,因此比中國還自由、健全。
(全文完)
★日本的知名研究中國學者竹內好,寫了一篇有趣的文章評論戴季陶的「日本論」。竹內好如此寫道︰「戴季陶在寫這本書之前,到日本作最後一次訪問。他覺得和二十年前相比,日本人的『尚武』風氣明顯衰弱。我讀到這裡時,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日本就是在這個時候,在政治上徹底傾向軍國主義。日本的軍國主義化和『尚武』風氣明顯衰弱同時出現。這不是很奇怪嗎?但是仔細一想,一點也不奇怪。本來就應該同時出現。政治的軍國主義化讓國民的道義頹廢、讓國民喪失勇氣。結果,更加助長了軍國主義。戴季陶認為日本的美德——尚武,正與以暴力欺負弱小相反。戰爭結束後,日本民族的道義依舊頹廢。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日本人忘記歷史,忘記何以會發生戰爭的歷史。」
理州上 2010年12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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