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季陶的「日本論」(2)
明治新政府五位參議中,思想最進步,倡導四民平等的是板垣退助(1837—1919)。他和後藤、副島、江藤聯手主張開設民選議院,並成立愛國公黨。在板垣退助的民權論影響下,全國各地成立無數政治結社。
板垣退助是日本自由民權運動的始祖。日本明治維新的志士大都思想單純,只是要排外,因此無法開闢新的道路。但是板垣退助就不同了。他不只是尊王攘夷論者,他認為創造新的生命,才能繼承舊的生命。還認為攝取世界的新文明,才能在新世界中生存。在內政方面,板垣退助認為革命必須徹底根基於民眾的幸福、解放民眾,這樣才能創造新的國家。他拿著中江兆民翻譯的「民約論」(盧梭原著),高倡自由民權。這個運動正是日本所有政治改革與社會改革最大的原動力。他不僅主張解放農民,還主張解放更悲慘的階級「穢多」與「非人」。大江卓(1847—1921)便奉行他的思想,展開水平運動(解放『穢多』與『非人』的運動)。
日本的立憲制度是板垣退助的功績。沒有板垣退助的奮鬥,日本是否會成為今日的文明國、先進國,大有疑問。他是近代日本的第一恩人。當他聽到日本政府對台灣採取高壓政策,台灣人遭受不平等待遇時,他很痛心,認為這樣違反人道,便設立台灣同化會,主張廢除統治台灣特別法,應該給予台灣人憲法上的平等權利。他超過八十歲,仍然托著老邁的身軀,親自到炎熱的台灣進行宣傳活動。但是日本的台灣總督一等到板垣退助離開台灣,便封閉同化會,逮捕同化會的職員。
我站在「文明」和「人道」的立場,非常尊敬板垣退助先生,每次到日本時,一定去拜訪他。板垣退助先生不追求安逸,也不期望出人頭地,也不蓄財。結果落得一身窮困。然而對這樣的結果,正是他追求的。
討幕的健將、維新的元勳、立憲政治之祖,這樣的人物現在不僅是「門前冷落車馬稀」,而且是「門前冷落車馬無」。他在生活上,付不起稅金和房租,真令人鼻酸。
所謂軍國主義,就是所有的政治勢力都從屬於軍事勢力,所有的政治組織都從屬於軍事組織。如果不符合這個條件,無論擁有多龐大的軍隊,都不是軍國主義的國家。例如帝國主義的大國英國與美國,就不是軍國主義的國家。
日本軍國主義的結構如何呢?日本政權的重心完全在軍事機關,操縱政權的主要人物全都是軍人。議會只是調整民眾勢力與軍事勢力的機關。在分配國家預算時,以軍事費為最優先。外交、財政、教育的方針都以國防計畫為前提。
觀察日本的近代史,可以發現在民族統一的運動中,同時發生帝國主義的傾向。也就是從民族主義發展成國家主義,再從國家主義發展為帝國主義。日本的民族主義在發生之初,就已經有帝國主義在裡面萌芽。
到現在為止,我的社會生活在日本比在中國還長。田中義一大將(1863—1929)是和我有親密關係的日本人之一。1913年,總理孫中山先生訪問日本。當時,我擔任總理的秘書隨行,60天在日期間,我參與所有的演講、宴會、交涉,所有的翻譯都由我擔任。其中記憶最深刻的是中山先生與桂太郎公爵(1848—1913)的會見。桂太郎是日本的軍人政治家中,最有能力的人。他也是握有政權最長期的人物。日本自從內閣制誕生以來,他是擔任總理最長的人物。和伊藤博文比較看看,伊藤三次組閣,任職期間總共為6年10個月,桂太郎同樣是三次組閣,任職期間總共為7年10個月。
日俄戰爭後的重建由他計畫。他的高瞻遠矚、敏銳洞察力和臨機應變的才能不是日本最近的為政者可以望其項背的。
辛亥革命成功時,桂太郎特地派使者到中山先生處致意。中山先生訪問日本的時候,桂太郎擔任內閣總理,兩人密談了兩次。當中山先生接到桂太郎的訃報,中山先生嘆口氣說︰「日本已經沒有可以談論天下事的政治家!今後無法期待日本可以轉換東亞的政局。」
如果桂太郎還活著,東亞的局面一定與現在不同。現在的日本,無論是政府的大臣或是政黨的領袖,所有的為政者都是沒擔當、沒意志、沒計畫的平庸政客。他們在意的是如何獲得政權、保持政權。腦中完全沒有日本民族的未來、世界的未來。那麼中國呢?中國的為政者連書也不讀,真是可悲!
秋山真之(1866—1918)可說是中山先生最親密的日本友人。秋山真之去世的時候還是海軍中將。西園寺公望和桂太郎等即使夾雜在人群之中,也可以一看就知道不是尋常人。因為他們在容貌和體格上都有特徵。然而秋山真之在外表上卻無特殊之處。不過,他的學問在日本海軍裡卻無人能及。
日俄戰爭時,他是日本艦隊的參謀長,統籌一切作戰,粉碎了俄國艦隊。他的睡眠時間很短,醒著時,可說「手不釋卷」。除了讀書與測圖之外,就是靜坐默想。他是誠摯的神道信者,他認為信仰是一切道德的極致。他是熱烈的南進論者,也是排斥英美論者。他的南進論與排斥英美論完全站在復興有色人種的觀點。他主張人類平等,人類都是神的子孫,文化是人類共有的道具,因此,世界不該為一個人種所專有,文化也不該為一個人種所壟斷。
他認為日本人的命運在於美洲大陸與澳洲。日本應該幫助土耳其、印度與中國這三大民族獨立,打倒英美霸權,實現海上的完全自由。他認為印度革命的成功與否是亞洲民族復興的關鍵。他無論在精神上或物質上,對總理的革命事業都給予極大的援助。而且他的援助動機非常純粹,完全不求回報,絲毫沒有虛榮心。
1917年,張勳復辟時,總理派我到日本調查是否有日本人在背後援助張勳。我訪問了陸軍的田中義一中將與海軍的秋山真一中將。秋山真一中將是日本海軍的最高領袖,可是他的住處非常簡樸,他正在滿都是書的書房中瞑目默想。我一進去,他嚇了一跳,指著我的臉說︰「什麼時候來的,咦!你的臉色不好呦!」
然後他又再度閉眼,合掌,默想一、二分鐘後,說︰「這不是你自己惹的災禍,而是你住的地方不好。那裡不久就會發生天災,我勸你趕緊移到比較高的地方,不要待在低的地方。」
秋山真一又說︰「不出10天,中國會發生國家制度的變動。場所是北京。但是三天之內會失敗。」
我離開東京一、兩天後,東京灣有高潮來襲,海水淹沒了我原先住的地方。那一帶變成水鄉澤國,民眾甚至在街上划船。秋山真一所說的「天災」,應該是指這件事。
我回到上海,張勳已經發動復辟。但是僅僅三天,段祺瑞一出兵,溥儀的復辟夢就煙消雲散。秋山真一的預言又應驗了。
可是,秋山真一,這位天才,在我和他會面時,他已經罹患不治的癌症。不到半年,他就去世。先是陸軍的桂太郎去世,接著是海軍的秋山真一去世。日本的陸海軍今後不會再出現這麼優秀的人物吧!
(待續)
★ 好友劉素玉給我一個寶貴的建議,她說慈濟基金會的捐款已經太多,不如捐給幫助殘障人士且真正有在做事的鄭豐喜文教基金會。我會採納她的意見。
古人說立德、立言、立功是三不朽。我若能徹底實行我的行善計畫,便做到「立德」。我出了幾本好書(容我老王賣瓜),又努力在部落格上發表讀書報告,算是「立言」。我沒有當官,沒什麼功好立,但是我將終生宣揚基督耶穌「以德報怨」的精神,也可以勉強算是功勞一件。我若做到這三件事,雖然談不上「不朽」,但是可以說沒有白活這一趟了!這是我的人生觀。
理州上 2010年1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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