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季陶的「日本論」(4)
壓迫中國最大的勢力是英國,可是太平天國之後,中國人的精神完全被英國吸引。中國人甚至喪失了被壓迫的感覺。在長江以南一帶,充滿崇拜英國的氣氛。經過總理二十年的抗英努力,國民終於展開排英的風潮。現在除了英國以外,正在增加壓迫力和吸引力的有兩大勢力。那就是莫斯科與東京。日俄戰爭後,中國的年輕學子爭相前往日本留學,不管是阿貓還是阿狗,大家都去東京。最盛期,光是東京,就有三萬名留學生。他們讀速成法政、速成警察、速成師範、速成陸軍,什麼都「速成」。這才是出入頭地的捷徑。只要能到東京,將來就有富貴等著自己。
但是歐洲大戰後,情況大變。尼采的超人主義、詹姆斯的實用主義、柏格森的創造性進化、克魯泡特金的相互扶持論等思想,陸續傳到中國,真是百花繚亂,但是卻完全無法解決中國的問題。
這時候,俄羅斯突然爆發勞農革命,而且成功。中國的年輕學子轉而注意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本來瞧不起俄羅斯野蠻專制的心理轉為崇拜革命成功的心理。這回變成「到莫斯科!到莫斯科!」他們回到國內時,正好國內左傾,於是他們成為速成革命政治家、速成革命理論家、速成革命軍人。
這個一窩蜂的流行病,15年前的東京熱就出現過。喪失自信心的中國青年真是可悲。
從莫斯科歸來的青年異口同聲地說,莫斯科擁有虔誠的信仰。星期日教會擠滿了虔誠的信徒。
中國如何呢?在香煙繚繞的城隍廟裡,有許多善男信女跪在神像前。他們的信仰是什麼?一位小偷對神像說︰「神啊!請保佑我不會被抓到。十五日那天,我會供奉祢一隻雞。」這位小偷的身旁正好有一位被這名小偷偷走財物的受害者,他對神像說︰「神啊!請保佑那位小偷被抓住,我被偷的東西能夠找回來。我會供奉祢一個豬頭。」
這種充滿算計的國民,哪裡有信仰?根本是滿腦子迷信的愚夫愚婦。信仰不能有算計,只要有絲毫的算計,信仰就無法成立。
現在的中國人心裡想著共產主義,嘴巴喊著國民革命,實際上一生過著個人主義的生活。這種充滿矛盾的虛偽生活,便是算計帶來的錯誤。再優越的理論、再卓越的制度,一傳到中國,便完全走樣。
觀察日本人的信仰生活,會發現他們比中國人純粹多了。他們的信仰生活很明顯比中國人純粹、非算計、積極。他們對宇宙與人生抱著「永久」與「一切」的觀念。這些觀念在戀愛與戰爭中可以清楚發現。
男女生活中,若有虛偽與算計,那就失掉生存的意義。一個民族若把男女關係視為遊戲,這個民族的生存意義便完全消滅。
沒有比自殺更懦弱、自私的行為。在佛家看來,罪惡最深的是自殺。在自殺人數世界最多的日本,自殺的觀念很獨特,與其他民族截然不同。日本人的自殺可分成兩種。一種和其他民族一樣,因為懦弱的結果,無法活下去。另外一種是日本民族獨特的,自殺者的心理狀態具有一種積極的意義。關於自殺的方法,其他民族一般是選擇最沒痛苦、最簡便的方式。比較多的方式是跳水或上吊,中國人比較常吞鴉片。他們服毒時,期待能夠被救,並且因而獲得眾人的同情。他們其實不想死。與此成對照的是日本的切腹。這種自殺方式最痛苦,最積極、最需要努力。自殺者在死前,還保有清晰的生存意識,並且持續努力自殺,直到死亡。在切腹的時候,必須維持端正的姿勢,在腹部割十字。切腹者完全沒有自殺中途會受到救助的算計與期待。從思想產生的信仰,從信仰產生的力量,他們持續到最後的瞬間。
不只是切腹,日本的「心中」(殉情)也值得注意。
由於男女兩人的世界太小了,為了他們的世界,他們寧願捨棄全世界。「心中」最多是花柳界,然後是因社會階級不同的男女戀愛。他們拋棄一切算計。在墮落、懦弱的社會,在將男女關係視為貪淫的社會,無法想像有這種「超世間的男女關係」。
中國的香豔史上,從南到北,從古到今,沒有留下這麼感動的、讓人深刻感受到人生意義的紀錄。自殺這個死的事實,能夠賦予如此豐富生的意義,表現了日本民族信仰的真實性。
士兵只為了稍許的金錢,軍官為了升官發財、享受奢侈,這樣充滿算計的戰爭,簡直是輕視生命之極。司馬遷說︰「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換句話說,在物質性無常之上,建築精神性恆常。或說,在「小我」之中,展現出「宇宙我」的力量。更具體地說,就是擺脫個體的生死觀,重視大眾的生死。如果戰鬥觀念不貫徹這樣的主義,民族的戰鬥力不會增加。過去一千數百年,中國之所以打不過周圍的野蠻小民族,原因全是在此。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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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州上 2010年12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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