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美主義(中)
19世紀最後10年,歐洲開始意識到美國在經濟上以及國際關係上,對歐洲的威脅。1898年,美西戰爭後,美國獲得菲律賓,開始以帝國主義的身份登上世界舞台。尤其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由於在戰爭期間,美國大量借錢和提供物質給歐洲各國,1916年,美國從債務國變成債權國。加上自1910年代美國展開福特主義,1920年代,福特主義達到高峰,美國的經濟優勢成為定局。
發明汽車的並不是美國,而是19世紀末的德國。不過德國製造汽車是一輛一輛用手工打造,價格昂貴,有錢人才買得起。後來由於美國欠缺勞工,而且國土龐大,須要大量汽車,因此福特汽車製造廠才會開發出大量生產方式。
1908年,福特汽車製造廠開發出T型車,以往製造一輛須花6小時以上,T型車只須93分鐘,汽車自然變便宜了。1908年,開始上市的T型車銷售價格為850美元,當時美國國民平均年收為600美元,因此這個價格並不便宜,可是其他廠牌的汽車價格卻在2000美元左右。當年T型車賣了5986輛,58年後,1913年,T型車的價格下降到550美元,賣出18萬2809輛。1916年,價格360美元,賣出57萬7036輛。到1920年為止,全世界汽車的一半是福特T型車。1924年,T型車的價格降到290美元。到1927年為止總共賣出1500萬輛。
通用汽車〈GM〉為了對抗福特汽車,開發出分期付款制度。他們的銷售戰略是先享受後付款〈Buy Now,Pay Later〉,這種銷售戰略很快被其他廠商模仿,消費者購買家具和家電以及比較貴的商品都開始用分期付款。美國邁入大量消費社會,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全世界也接受這套「大量生產、大量消費」制度。
可是這種源自於美國的「大量生產、大量消費」卻受有識之士的強烈詬病,1968年,法國魯‧門德報的國際組組長裘利安著「美帝國」,書中提到美國人口只占世界人口的百分之6,卻消費世界銅的4分之1,鋁的3分之1,錫的百分之41,鎳的百分之40……。真是貪得無厭的消費國。而且這種大量生產、大量消費的模式,歐洲正在模仿。貧窮國家以廉價的天然資源供給先進國家浪費。
不過開發中國家廉價的天然資源與先進國家繁榮之間的關係到了1970年代產生劇烈的變化,1973年,第四次中東戰爭爆發時,阿拉伯產油國對支持以色列的國家採取停止石油輸出的處罰。翌年一月,石油價格漲到第四次中東戰爭前的四倍,這就是第一次石油危機。1980年,伊朗和伊拉克兩個產油國打仗,也就是兩伊戰爭。石油價格立刻飆漲,這是第二次石油危機。
有識之士最強烈指責「大量生產、大量消費」的地方是,它造成地球環境的破壞。而且現在不只是美國,每個國家或多或少,都是共犯。
英國的經濟學者雪曼哈於1973年著「小就是美」(Small IsBeautiful),他嚴厲批評現代文明根本的物質主義與對科技的信仰,他認為現代人浪費資源、破壞自然,以為只要增加財富,幸福就來,認為金錢萬能。他對大量消費文化提出警告,提倡以人為中心的經濟。那麼,人類要如何做才好呢?雪曼哈認為應該「簡單、樸素與非暴力」,他認為文明的核心不應該是增加欲望,而應該是純化人性。他並且提倡佛教經濟學,他主張因應一個地區的需要,生產足夠需求的物品是最合理的經濟生活。
雪曼哈還指出基督教的傳統之中,就有四項基本道德︰智慧、正義、勇氣、節制,值得我們深思、重拾。
美國的社會學者貝爾於1976年著「資本主義的文化矛盾」中指出,到19世紀為止的資本主義有清教徒式的倫理觀︰禁欲、節制、勤勉。可是現在的資本主義,這些倫理觀都消失了,只剩下快樂主義。美國主義鼓勵浪費,而不是節制。他認為對現代而言,重要的是重視謙讓與同理心的宗教。
全球化是從15世紀大航海時代開始,尤其到了19、20世紀,交通、通訊技術革命讓人類的空間與時間都縮短了,文化與文化間的交流變頻繁。Globalization這句英文在1980年代底前還沒出現在英英辭典,現在我們對「全球化」這句話都朗朗上口。
全球化讓世界各國的經濟和生活方式一致化,這使得各國獨特性遭到破壞,事實上,全球化幾乎等於美國化。
1992年,日本泡沫經濟破滅,文學者中野孝次著「清貧的思想」,成為暢銷書。他主張「將物質欲望限制在最小的範圍內,反而可以讓內在精神自由飛翔。」據中野孝次說,他寫這本書的動機是他看到大量生產、大量消費的社會出現,造成資源浪費與地球環境受破壞,認為人類須要別種文明原理,那就是我們祖先創造的文化——清貧的思想。事實上,1990年代先進國之中,開始有人實行減速生活(slow life)、低消費生活,並且產生LOHAS(Lifestyles of Health and Sustainability健康和可永續發展的生活型態)的口號。大家努力開發有機農業與太陽能。不過這些想法與運動只限於高所得者,他們在享受了大量消費的生活方式後,產生了反省,可是這些想法與運動對開發中國家的低所得者並沒有說服力,因為他們當前最需要的是填飽肚皮。
所謂近代,是各種欲望被解放的時代。人類精神上和物資上的各種欲望被解放,就好像精靈從封閉的瓶子中解放出來一樣,可能再回瓶中嗎?中國古人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何況「自由」刺激了人類的創造力,功不可沒,共產主義便是企圖抑制人類的自由與欲望而徹底失敗。人類可能由過慣的「大量消費」、「用過即丟」生活,重返簡樸的「清貧生活」嗎?這真是一大考驗。現在回到上次的問題︰為什麼沒有「反日主義」、「反中主義」,卻有「反美主義」呢?答案是:因為美國主義具有普遍性,不只是美國的問題,而是全世界的問題,「反美主義」也可說是「反對大量消費、用過即丟的生活方式,反對犧牲地球的環境來換取人類方便、奢侈的生活。反對性和暴力讓人類道德沉淪的低級文化。」
無論是哪個國家,一提到「美國化」,多半會皺起眉頭。日本也有一些人認為兇殘犯罪的增加與校園暴力頻傳,以及離婚率增加和年輕人性道德的頹廢是美國化的原因。美國化絕對不只牛仔褲、T恤、麥當勞、可口可樂、好萊塢電影、熱門音樂這些表面的東西。
美國化的威脅與警告,在進入20世紀時就出現,英國的新聞記者W‧T‧斯特德於1902年著「世界的美國化或20世紀的趨勢」(The Americanisation of the World. or The Trend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斯特德認為世界的美國化無法避免,而且這會給英國帶來極大衝擊,大英帝國會瓦解,他提出警告,英國喪失商業上和金融上的優勢遲早的事。
斯特德並沒有全盤否定美國化。他認為美國的成功是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勝利,美國的成功等於「英國兒子」的成功。
1920年代在美國產生的大量消費文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因為美國的強勢國力加持,席捲了全世界,最明顯的現象就是各國都變成汽車社會。1920年代,由於福特汽車公司推出大眾車,美國首先邁入汽車社會。1920年,美國只有826萬輛汽車,到了1929年,增加到2312萬多輛的汽車。平均每6個人有1輛汽車。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在英國佔領下,德國的福斯汽車公司開始生產大眾車,1966年,日本豐田汽車公司開始生產crolla大眾車,同年,日產汽車公司也開始生產Sunny大眾車。1967年,日本汽車的持有輛數超過1千萬輛,2006年,全日本平均每2.2人擁有1輛汽車,如果所有的四輪車都算在內的話,平均每1.7人擁有1輛汽車。
汽車社會的意義是汽車原本是有錢人的奢侈品變成一般人都買得起的商品,而且也帶來許多生活上的變化。例如人的行動範圍變大,促進觀光業的發展。同時也造成都市的郊區化,人們開始居住在郊區,郊區也開始出現大型購物商場,郊區的小型零售店自然隨之衰落。有些速食店開始提供「不用下車即可點餐」服務。當然汽車社會也帶來交通阻塞、空氣污染、環境破壞等負面影響,還有,由於利用汽車,可以輕鬆逃逸,銀行搶匪也變多。汽車和電影都是歐洲發明,但是都是由美國普及、大眾化。美國還開發出通訊衛星、電腦和網路,諷刺的是汽車、手機和個人電腦是美國頭號敵人——恐怖份子的必備用品。
由於美製電視節目的氾濫,1989年,歐洲共同體(EC)規定加盟國的電視節目至少必須一半是歐洲製造。提到文化,每個國家都很自私,對外,很熱心輸出自己的文化,對內,卻強調自己傳統文化的優秀性,並且百般阻撓其他文化的輸入。
世界資訊是由西方四大通訊社,英國的路透社、法國的AFP、美國的AP、美國的UPI,他們很少報導發展途中國的新聞,如果報導,大多是內亂或天災等負面新聞。歐美的媒體操縱了世界的資訊市場,他們是文化帝國主義的尖兵,他們將電視節目和娛樂電影輸出到全世界,破壞了新興獨立國的固有文化。
1976年,印度聖雄甘地說:「我們想直接從非洲人嘴裡親自聽到非洲發生的新聞。同樣地,印度發生的新聞也應該由印度人自己說出。我們幾乎不知道亞洲、非洲、拉丁美洲各國傑出的詩人、小說家和歷史家,但是我們卻很清楚歐美的二流作家和評論家。這真不可思議!」
蘇俄在1972年於聯合國教育科學及文化組織總會提案指出資訊應該自由流通,可是事實上,資訊卻是從西方往東方,從北半球往南半球,單行道地流動,為了彌補這個缺失,國家應該有權力介入。
這個議案因為得到第三世界國家大多數贊同而通過。1970年代,發展途中國因為科技落後,電信、電話、收音機、電視不普及,而且欠缺節目製作的能力,很容易被先進國的文化滲透。發展途中國都認為這是文化侵略,深感威脅。聯合國教育科學及文化組織的成就是承認先進國對發展途中國資訊流通的不公平,並且開始積極援助發展途中國充實資訊設備。到了1980年代,發展途中國也能夠自己發射通訊衛星。像印尼這樣的多島嶼國家,以及像中國與印度這樣領土廣大的國家,的確有需要有通訊衛星讓人民收到電視影像。印尼於1976年發射通訊衛星,印度於1983年,中國於1986年發射通訊衛星。中東於1985年發射22國(包括巴勒斯坦解放組織)共同通訊衛星。
發展途中國,尤其是伊斯蘭各國,最厭惡的美國文化是容許同性戀者結婚、墮胎合法化、輕易離婚與家庭崩裂、崇尚物質的大眾文化。他們深怕這種低俗墮落的美國文化破壞了他們樸實的傳統文化。
美國的有識之士也認為美國若要挽回形象,就必須停止輸出腐敗的文化產品,代之以道德高尚的文化產品,這樣或許能減少伊斯蘭各國的反美主義。
不過,文化的不同,對異國文化產品的接受度也會有不一樣的反應,例如日本的有名連續劇「阿信」在亞洲受到觀眾熱反響,可是在歐美,觀眾的回應卻很冷淡。
透過媒體,美國這樣的超級強勢文化可能排除其他文化、統一世界文化嗎?現在在全世界任何都市都可以看到年輕人穿著印著英文的T恤和牛仔褲,在麥當勞吃漢堡、喝可口可樂,速食店裡播放著是美國熱門音樂。在東京的原宿散步時,你很難在商店的招牌上發現日文字,幾乎都是英文或其他西方文字。
不過也有人對過份強調美國化的威脅不以為然。美國德克薩斯大學歷史學教授匹魯茲說:「歐洲的美國化,是神話。過份強調美國化威脅的人,看見社會往他們不喜歡的方向變化,便把罪過都推到『美國化』頭上,這是1920年代以來,綿延不絕的現象。」
日本的評論家加藤周一說日本是雜種文化,其實美國也是雜種文化。美國歷史上,不斷接受世界各地的移民,也不斷接受世界各地的文化。現在連美國權力最大的總統都是非洲黑人後裔的歐巴馬。2008年,全美國人口中,白人佔3分之2,估計到了2050年,白人人口將只佔一半,其他一半是有色人種。從長遠的眼光看,地球上任何國家都難以避免會成為雜種文化。
出生於巴勒斯坦在美國受教育後來成為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授的阿拉伯文學者塞德在其著作「文化與帝國主義」中的序言寫道︰「我稱自己為『故國喪失者』時,並不意味我很悲痛或我有喪失感。相反地,由於我屬於帝國主義的兩邊,我兩邊都能輕易理解。……如果誰主張自己擁有純粹性或優越性,我們面前展開的將是無盡的爭鬥以及政治的混亂。……我們現在感覺到的是超越國境、超越民族的連繫關係正在急速形成。……所有的文化都不是單一,不是純粹,所有的文化都是混合、都是雜種,這不只是在阿拉伯世界如此,在美國也是一樣。」
沒錯,現在全世界每個國家都是雜種文化,你可以在世界各角落輕易吃到麥當勞的速食、日本壽司、中國料理、義大利麵。這不是很好嗎?全人類成為一家人,彼此分享對方文化的精華。
墨西哥城曾經發生反美示威,一位墨西哥人拿著示威牌子,上面寫著︰「美國佬,滾回去!(Yankee go home!)」牌子背面還寫著︰「請帶我走!(Take me with you!)」,看了令人噴飯。
1980年代巴黎一家沙龍,一位法國知識份子滔滔不絕地批評美國的電視連續劇「達拉斯」如何歌頌拜金主義,是膚淺美國資本主義文化的代表,講到一半,他看看手錶,對沙龍主人說︰「對不起,我有要事,要先走了。」這位仁兄回到家後,趕緊打開電視,舒服地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看「達拉斯」。
這兩則故事告訴我們世人對美國文化是愛恨交織。
對美國文化批評地最不遺餘力的伊斯蘭國家,他們的有錢人常常讓他們的孩子到美國留學。據說賓拉登在訓練恐怖份子時,為了讓學生輕鬆一下,常常放好萊塢電影讓他們觀賞。
★ 本讀書報告的資料由我居住在日本的三姊呂秀豐免費提供,在此致上誠摯謝意。
理州上 2010年7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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