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命研究(2)
大作結尾說道︰「我要你做一個堂堂的人,不要你做我的孝順兒子。」這話我倒並不十分反對。但是我以為應該加上一個字,可以這麼說︰「我要你做一個堂堂的人,不單要你做我的孝順兒子。」為什麼要加上這一個字呢?因為兒子孝順父母,也是做人的一種信條。舊時代學說把一切善行都歸納在「孝」字裡面,誠然流弊百出。但一定要把「孝」字驅逐出境,好像人做了孝子,便不能做一個堂堂的人。
打個比方,有人看了先生的大作,便說道︰「胡先生教我做一個堂堂的人,萬不可做父母的孝順兒子。」久而久之,社會上布滿了這種議論,那麼任憑父母老病凍餓以至於死,都可以不去管他了。我也知道先生的本意無非看見舊式家庭過於「束縛馳驟」,急急地要把它調換空氣,不知不覺言之太過,那也難怪。從前朱熹說得好,「教學者如扶醉人」,現在的中國人真算是大多數醉倒了。先生可憐他們,當下告奮勇,使一股大勁,把他從東邊扶起。我怕是用力太猛,保不住又要跌回西邊去。那不是和沒有扶起一樣嗎?
胡適的答覆如下︰
「父母於子無恩」的話,從王充、孔融以來,也很久了。直到今年我自己生了一個兒子,我才想到這個問題上去。我想這個孩子自己並不曾自由主張要生在我家,我們做父母的不曾得他的同意,就糊里糊塗的給了他一條生命。況且我們也不曾有意送給他這條生命。我們既無意,如何能居功?如何能自以為有恩於他?他既無意求生,我們生了他,我們對他只有抱歉,更不能「市恩」了。我們糊里糊塗的替社會上添了一個人,這個人將來一生的苦樂禍福,這個人將來在社會上的功罪,我們應該負一部分責任。他也許養成壞習慣,做一個短命浪子;他也許更墮落下去,做一個軍閥派的走狗。所以我們「教他養他」,只是我們減輕罪過的法子。這可以說是恩典嗎?
我的意思是要我這個兒子曉得我對他只有抱歉,絕不居功,絕不市恩。至於我的兒子將來如何待我,那是他自己的事。我絕不期望他報答我的恩,因為我已宣言無恩於他。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7月好日
2012年7月6日 星期五
中國命研究(1)
中國命研究(1)
「中國命研究」是李敖的著作。李敖花很多力氣在批判國民黨昔日的惡行上,我一直很替他婉惜,因為以他的才學,應該可以寫出更有價值的書。批判國民黨,對他來講,太浪費時間與生命了。「中國命研究」就是一本比較有價值的書。書中有趣的內容如下:
王充(27-100)在著作「論衡」中有不凡的思想,可是他對宿命思想,卻有著不太相稱的議論,使我們感到宿命思想深入人心,即使在很卓越的思想家身上,都未能免。王充反對儒家的天道說、反對因果報應說、反對鬼神禍福說……,他在思想上有這麼寬的打擊面,可是面對起宿命思想來,他卻不能打擊。他相信的宿命,不外是人的死生、壽夭、貧富、貴賤、幸與不幸等方面,認為這些全不是人力所能主宰。
命定的學說由中國哲學史看來,約分四派:即宿命、正命、造命與非命。什麼叫宿命呢?這是老莊哲學的主張,他們認為人生的富貴貧賤壽夭,智愚賢不肖,在一生下來,自然界就有一定的安排,人們只有遵循這個安排去走,絕不用個人的力量改造或去改進,並且也不能以人力改變或改進。但是這種安排是誰來主宰呢?這卻引起一個「天」的問題、「鬼神有無」的問題。在周秦時代,對於天的學說,向分兩派:一派認為天是人格神,他有意志,他能生殺禍福,人能積善修德即可獲天之佑,否則罹天之殃,這便是天志明鬼論。此種主張的人,相信敬天可以致福,明鬼可以有祥,所以他們不相信生下來就有一個命定的安排;相反的,信命定的人既認為人的一生,事前既有一定的安排,自然不是渺小的人力所能左右,何況這種安排,不是有誰在那做主宰,天是無意志的,是混沌的、自然的不能生殺禍福人的。所以他們不信鬼神、不信天有意志。
宿命論既然確定命的安排為人生之不可逃避的現實,於是他們消極了、返璞歸真了、不爭什麼富貴功名了,更不求滿足什麼耳目口鼻的欲望了,這自然造成厭棄現實反對文明的態度,要人人老老實實的安安靜靜聽命運的擺佈與安排。但是有人要問白起坑趙降卒40萬,莫非這40萬人前生造定同時該被活埋而死?宿命論者答說,一個人有他的命運,一個國也有他的國運,國運壞了,個人的運也跟著壞了,趙國國運已壞,所以趙降卒40萬隨著他們的國運一起犧牲。
什麼叫造命呢?中國的哲學後來發生混合現象,儒道混,儒墨混,甚至儒道墨佛混,所以一方面在信鬼神,一方面又在信命。一方面在焚香拜禱,求神靈菩薩保佑,一方面在聽天由命。造命論便是混合的產品,他們相信命是有定的,但同時要信神求佛,行善好義,可以得佛保佑,因禍為福,遇難成祥,你命定應該無子、應該夭折,但你廣行好事,敬佛信神,可以有子孫,可以得永年,這種說法在教育上誠然有它的功用與苦心,但在哲學上卻沒有大地位。這種學說在今天中國社會中,勢力非常大,信徒非常多,人們全在那有心為善,希求得償。
什麼叫非命呢? 凡是宗教家多持此說,認為人的禍福壽夭,有上帝在做主宰,和人一樣,可以喜怒可以生殺,你多行不義,必得禍;積善之家,有餘慶。多種善因,可以獲天之喜悅而降福澤於你們,不獨今世,甚至來世。
上面這四種說法,大概教育學者相信正命的人多,而一般民眾則相信宿命與鬼神混而為一者多。
爸爸李鼎彝在1926年北大畢業,後來被聘為吉林六中校長,當時對教育界人士和知識份子的尊敬遠非日後的風氣可比。爸爸說︰軍閥張作霖在孔夫子誕辰的時候,脫下軍裝,換上長袍馬褂,跑到各個學校,向老師們打躬作揖,說我們是大老粗,什麼都不懂,教育下一代,全虧諸位老師偏勞,特地跑來感謝。軍閥們是不敢向教育界人士致訓詞的。
爸爸剛來台灣那一年(1949年),在台中一中做過一次演講。講稿中最大的特色,是討論中國人信命的矛盾性,中國人一方面固然相信子夏所謂的「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但在死生富貴以外,卻有很強的「造命」味道,修橋、造路、施粥、濟貧,這些做好事以求好報的做法,就不是宿命的,而是改造命運的。孟子說君子「不立乎巖牆之下」(不站在要倒的牆旁邊),如果信宿命論,一切命中注定,要被壓死,要躲也躲不了,可是孟子卻要人躲,這是相信命可以改造;孟子又說︰「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同樣相信命可以改造,同樣不相信宿命論。但他們在死生富貴方面,卻都相信宿命,這是他們又聰明又糊塗的地方。
荀子認為人間的治亂和「天」沒有關係,因為日月星辰、寒來暑往,「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天也!」和四時也沒有關係,因為春發夏長、秋收冬藏,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時也!」至於天上的流星、日蝕、月蝕等等,只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是與人無關係的;至於天旱去求雨,求不求都是一樣,也是與人無關係的。
荀子最光芒萬丈的結論是︰把「天」看得偉大而順從它、歌頌它、坐待它的恩賜,不如畜養它、控制它、利用它,叫它為人類服務。
可惜的是,兩千年來,由於獨尊孔孟的關係,荀子的高明思想,一直被忽略了、冷落了。對「天」的思想雖然荀子早就為中國人做了高明的導向,雖然這種導向,早就符合近代自然主義對「天」的正確看法,可是兩千年下來,所生的影響卻很有限。
孔融(153–208)是孔子第20世孫子。在哲學見解上,他的「父母於子無恩論」最有氣派,他最後殉道而死,主要的罪名也就在此。
在孔融的「父母於子無恩論」之前,王充「論衡」中就有了先聲。王充相信夫婦不是有意生子女,而只是性慾衝動性交的產物。到了孔融的時候,他提出青出於藍的驚人議論,他說︰「父之於子,當有何親?論其本意,實為情欲發耳!子之於母,亦復奚為?譬如寄物瓶中,出則離矣!」把母子關係看成了把東西寄放在瓶子裡的關係。
針對這個問題,在20世紀的中國,曾有過一番討論。汪長祿寫信給胡適,說︰
大作「我的兒子」說,「樹本無心結子,我也無恩於你。」這和孔融所說的「父之於子,當有何親?……」「子之於母,亦復奚為?……」差不多同一樣的口氣。下文說,「但是你既來了,我不能不養你教你,那是我對人道的義務,並不是待你的恩誼。」這是做父母一方面的說法。換一方面說,做兒子的也可模仿同樣的口氣說道:「但是我既來了,你不能不養我教我,那是你對人道的義務,並不是待我的恩誼。」兩方面湊泊起來,一方面變成了跛行的義務者,另一方面變成了跛行的權利者,實在未免太不平等了。平心而論,舊時代的見解,為父母的單希望他倆的兒子,固然不對。但是照先生的主張,竟把一般做兒子的抬舉起來,看成一個「白吃不還帳」的主顧,那又未免太「矯枉過正」罷。
假如有位朋友留我在他家裡住上若干年,並且供給我衣食,後來又幫助我學費,一直到我能夠獨立生活,他才放手。雖然這位朋友發了一個大願,立心做個大施主,並不希望我些須報答,難道我自問良心能夠就是這麼拱拱手同他離開就算了嗎?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7月好日
「中國命研究」是李敖的著作。李敖花很多力氣在批判國民黨昔日的惡行上,我一直很替他婉惜,因為以他的才學,應該可以寫出更有價值的書。批判國民黨,對他來講,太浪費時間與生命了。「中國命研究」就是一本比較有價值的書。書中有趣的內容如下:
王充(27-100)在著作「論衡」中有不凡的思想,可是他對宿命思想,卻有著不太相稱的議論,使我們感到宿命思想深入人心,即使在很卓越的思想家身上,都未能免。王充反對儒家的天道說、反對因果報應說、反對鬼神禍福說……,他在思想上有這麼寬的打擊面,可是面對起宿命思想來,他卻不能打擊。他相信的宿命,不外是人的死生、壽夭、貧富、貴賤、幸與不幸等方面,認為這些全不是人力所能主宰。
命定的學說由中國哲學史看來,約分四派:即宿命、正命、造命與非命。什麼叫宿命呢?這是老莊哲學的主張,他們認為人生的富貴貧賤壽夭,智愚賢不肖,在一生下來,自然界就有一定的安排,人們只有遵循這個安排去走,絕不用個人的力量改造或去改進,並且也不能以人力改變或改進。但是這種安排是誰來主宰呢?這卻引起一個「天」的問題、「鬼神有無」的問題。在周秦時代,對於天的學說,向分兩派:一派認為天是人格神,他有意志,他能生殺禍福,人能積善修德即可獲天之佑,否則罹天之殃,這便是天志明鬼論。此種主張的人,相信敬天可以致福,明鬼可以有祥,所以他們不相信生下來就有一個命定的安排;相反的,信命定的人既認為人的一生,事前既有一定的安排,自然不是渺小的人力所能左右,何況這種安排,不是有誰在那做主宰,天是無意志的,是混沌的、自然的不能生殺禍福人的。所以他們不信鬼神、不信天有意志。
宿命論既然確定命的安排為人生之不可逃避的現實,於是他們消極了、返璞歸真了、不爭什麼富貴功名了,更不求滿足什麼耳目口鼻的欲望了,這自然造成厭棄現實反對文明的態度,要人人老老實實的安安靜靜聽命運的擺佈與安排。但是有人要問白起坑趙降卒40萬,莫非這40萬人前生造定同時該被活埋而死?宿命論者答說,一個人有他的命運,一個國也有他的國運,國運壞了,個人的運也跟著壞了,趙國國運已壞,所以趙降卒40萬隨著他們的國運一起犧牲。
什麼叫造命呢?中國的哲學後來發生混合現象,儒道混,儒墨混,甚至儒道墨佛混,所以一方面在信鬼神,一方面又在信命。一方面在焚香拜禱,求神靈菩薩保佑,一方面在聽天由命。造命論便是混合的產品,他們相信命是有定的,但同時要信神求佛,行善好義,可以得佛保佑,因禍為福,遇難成祥,你命定應該無子、應該夭折,但你廣行好事,敬佛信神,可以有子孫,可以得永年,這種說法在教育上誠然有它的功用與苦心,但在哲學上卻沒有大地位。這種學說在今天中國社會中,勢力非常大,信徒非常多,人們全在那有心為善,希求得償。
什麼叫非命呢? 凡是宗教家多持此說,認為人的禍福壽夭,有上帝在做主宰,和人一樣,可以喜怒可以生殺,你多行不義,必得禍;積善之家,有餘慶。多種善因,可以獲天之喜悅而降福澤於你們,不獨今世,甚至來世。
上面這四種說法,大概教育學者相信正命的人多,而一般民眾則相信宿命與鬼神混而為一者多。
爸爸李鼎彝在1926年北大畢業,後來被聘為吉林六中校長,當時對教育界人士和知識份子的尊敬遠非日後的風氣可比。爸爸說︰軍閥張作霖在孔夫子誕辰的時候,脫下軍裝,換上長袍馬褂,跑到各個學校,向老師們打躬作揖,說我們是大老粗,什麼都不懂,教育下一代,全虧諸位老師偏勞,特地跑來感謝。軍閥們是不敢向教育界人士致訓詞的。
爸爸剛來台灣那一年(1949年),在台中一中做過一次演講。講稿中最大的特色,是討論中國人信命的矛盾性,中國人一方面固然相信子夏所謂的「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但在死生富貴以外,卻有很強的「造命」味道,修橋、造路、施粥、濟貧,這些做好事以求好報的做法,就不是宿命的,而是改造命運的。孟子說君子「不立乎巖牆之下」(不站在要倒的牆旁邊),如果信宿命論,一切命中注定,要被壓死,要躲也躲不了,可是孟子卻要人躲,這是相信命可以改造;孟子又說︰「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同樣相信命可以改造,同樣不相信宿命論。但他們在死生富貴方面,卻都相信宿命,這是他們又聰明又糊塗的地方。
荀子認為人間的治亂和「天」沒有關係,因為日月星辰、寒來暑往,「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天也!」和四時也沒有關係,因為春發夏長、秋收冬藏,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時也!」至於天上的流星、日蝕、月蝕等等,只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是與人無關係的;至於天旱去求雨,求不求都是一樣,也是與人無關係的。
荀子最光芒萬丈的結論是︰把「天」看得偉大而順從它、歌頌它、坐待它的恩賜,不如畜養它、控制它、利用它,叫它為人類服務。
可惜的是,兩千年來,由於獨尊孔孟的關係,荀子的高明思想,一直被忽略了、冷落了。對「天」的思想雖然荀子早就為中國人做了高明的導向,雖然這種導向,早就符合近代自然主義對「天」的正確看法,可是兩千年下來,所生的影響卻很有限。
孔融(153–208)是孔子第20世孫子。在哲學見解上,他的「父母於子無恩論」最有氣派,他最後殉道而死,主要的罪名也就在此。
在孔融的「父母於子無恩論」之前,王充「論衡」中就有了先聲。王充相信夫婦不是有意生子女,而只是性慾衝動性交的產物。到了孔融的時候,他提出青出於藍的驚人議論,他說︰「父之於子,當有何親?論其本意,實為情欲發耳!子之於母,亦復奚為?譬如寄物瓶中,出則離矣!」把母子關係看成了把東西寄放在瓶子裡的關係。
針對這個問題,在20世紀的中國,曾有過一番討論。汪長祿寫信給胡適,說︰
大作「我的兒子」說,「樹本無心結子,我也無恩於你。」這和孔融所說的「父之於子,當有何親?……」「子之於母,亦復奚為?……」差不多同一樣的口氣。下文說,「但是你既來了,我不能不養你教你,那是我對人道的義務,並不是待你的恩誼。」這是做父母一方面的說法。換一方面說,做兒子的也可模仿同樣的口氣說道:「但是我既來了,你不能不養我教我,那是你對人道的義務,並不是待我的恩誼。」兩方面湊泊起來,一方面變成了跛行的義務者,另一方面變成了跛行的權利者,實在未免太不平等了。平心而論,舊時代的見解,為父母的單希望他倆的兒子,固然不對。但是照先生的主張,竟把一般做兒子的抬舉起來,看成一個「白吃不還帳」的主顧,那又未免太「矯枉過正」罷。
假如有位朋友留我在他家裡住上若干年,並且供給我衣食,後來又幫助我學費,一直到我能夠獨立生活,他才放手。雖然這位朋友發了一個大願,立心做個大施主,並不希望我些須報答,難道我自問良心能夠就是這麼拱拱手同他離開就算了嗎?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7月好日
2012年7月5日 星期四
死靈魂(4)
死靈魂(4)
為了計畫不受任何阻礙順利進行,他把另一位同事拉了過來。
在契契可夫服務於關稅局的時候,一大批綿羊過境,每一隻綿羊都披著兩層皮毛,在毛裡面藏了價值數百萬的法蘭德斯透孔織品。這種綿羊三四批過境以後,契契可夫手上就有50餘萬盧布,另一位官員則有40萬盧布。但是這兩個官員卻因故吵起來,那一位官員偷偷地把契契可夫告了密。兩個官員都受到審訊,所有的財產都充了公。
之後,契契可夫不得不做起代書來。他代辦的工作之一是把數百名農奴押給產業托管委員會。地主的農莊毀了,毀在口蹄疫,管理員作鬼,以及地主本人的愚蠢。為了這些原因,他才被迫把最後的農莊抵押。向國庫抵押那時還是新事,因此大家對這事總有些恐懼,怕以後收不回來。做代書的契契可夫,先把每個相關單位的相關公務員打通。在打通每個關節時,他把事實解釋清楚,以免日後麻煩,那就是,農奴有半數已經死了。
那秘書說:「可是,他們仍舊在登記表上,是不是?」
契契可夫說:「是。」
秘書問︰「那你擔心什麼?一個死了,另一個又會生。」
那秘書當然是說著玩的,但契契可夫的腦子裡這時卻立刻生出一個最光輝燦爛的念頭來。「啊,我是一個什麼樣子的呆頭鵝呀!想想看,我只要把下一次登錄之前死的農奴買下來,譬如說買一千盧布吧,而只要產業托管委員會押給我兩百一個,那就已經是二十萬盧布的產業了!而現在正是時機!不久以前才流行傳染病,一定有上千的農奴死掉了。田莊荒廢了,地主們越來越難以繳稅,現在我要買他們的死農奴,就只為了不必再為他們繳稅,也會高興得不得了。當然這種買賣有點稀奇古怪,但是這件事最好的地方是沒有一個人會相信它。當然抵押農奴非有土地不可,但是我可以買土地把他們重新安置。重新安置的手續可以依法辦理。如果他們要農奴還活著的官方證明,我不怕,我可以弄到手,我可以弄一張地方警官的簽名證件。」
契契可夫開始執行他的計畫,他開始遍查全帝國各個角落,尤其是那些遭受天災最嚴重的地區,總之,是他能最方便而最便宜的買到他所要的那種農奴的地區。
……
一陣馬靴聲從門口傳來,一個全副武裝的憲兵走進來,說︰「你受命立刻去見省長。」契契可夫呆住了。
省長見到契契可夫後,說︰「我饒過你,當你本來應該進監獄的時候,我卻還讓你留在城裡。可是你又用最不名譽的手段侮辱了你自己。我認為你一輩子沒有做過任何誠實的事。你每一分錢都是用不老實的手段弄來的,偷,或者是詐騙,只憑這些就夠挨鞭子,再送到西伯利亞去。先生,你要立刻進牢房,在那個地方,你跟最低級的流氓強盜為鄰,這樣做一定不委屈你,因為你比他們壞100倍。」
一個鐘頭後,牢門開了,老人穆拉左夫進來。
契契可夫趴到他腳下,絕望地呼喊道︰「我的恩人,救我,救我!省長喜歡你,你要求什麼他都會答應。我不否認我有一點不老實。但現在木已成舟,我不能做什麼了,是不是?我之所以不老實,是因為我看到走直路絕對弄不到錢,要弄錢,非得走彎路不可。」
穆拉左夫說︰「親愛的朋友,我會盡我的力讓你輕一點,讓你獲釋。如果我竟然成功了,我將要求你對我回報︰那就是,不要再存這些弄錢的企圖了。我誠實的告訴你,雖然我的錢比你多了許多,如果我失去它,我不會為它啼哭。值得啼哭的不是你的財產,而是那沒有人能搶,沒有人能奪的東西。你的錢已經夠你安度餘生了,找個接近教堂和善良鄰居的地方安居下來吧;或者如果你那麼想留下後代,就娶個善良的女孩,一個並不富有的,但能夠習慣於平凡、單純的家事的女孩。把這個喧囂的世界和它一切誘人的奢侈忘掉。也讓它把你忘掉。你在這個喧囂的世界中找不到安靜的。裡面的一切都是你的敵人,你的誘惑者,或是你的出賣者。」
契契可夫口氣堅決地說︰「如果你能為我求得赦免和離開本城的路費,我可以向你保證我要開始新生活︰我要買一塊小農莊,當農夫,存錢——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幫助別人。我會盡可能為善。我會把自己忘掉,把城市的浮華奢侈也忘掉,我會過單純而清明的生活。」
那老人現出十分歡喜的表情,說︰「求主給你力量實現你的決心。」
不久,穆拉左夫回到牢房,對契契可夫說︰「聽著,契契可夫,我已經為你求得了自由,條件是你馬上離開此地。一分鐘都不要耽擱。」說完,走出牢房。契契可夫自語道︰「穆拉左夫是對的,是採取不同途徑的時候了!」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7月好日
為了計畫不受任何阻礙順利進行,他把另一位同事拉了過來。
在契契可夫服務於關稅局的時候,一大批綿羊過境,每一隻綿羊都披著兩層皮毛,在毛裡面藏了價值數百萬的法蘭德斯透孔織品。這種綿羊三四批過境以後,契契可夫手上就有50餘萬盧布,另一位官員則有40萬盧布。但是這兩個官員卻因故吵起來,那一位官員偷偷地把契契可夫告了密。兩個官員都受到審訊,所有的財產都充了公。
之後,契契可夫不得不做起代書來。他代辦的工作之一是把數百名農奴押給產業托管委員會。地主的農莊毀了,毀在口蹄疫,管理員作鬼,以及地主本人的愚蠢。為了這些原因,他才被迫把最後的農莊抵押。向國庫抵押那時還是新事,因此大家對這事總有些恐懼,怕以後收不回來。做代書的契契可夫,先把每個相關單位的相關公務員打通。在打通每個關節時,他把事實解釋清楚,以免日後麻煩,那就是,農奴有半數已經死了。
那秘書說:「可是,他們仍舊在登記表上,是不是?」
契契可夫說:「是。」
秘書問︰「那你擔心什麼?一個死了,另一個又會生。」
那秘書當然是說著玩的,但契契可夫的腦子裡這時卻立刻生出一個最光輝燦爛的念頭來。「啊,我是一個什麼樣子的呆頭鵝呀!想想看,我只要把下一次登錄之前死的農奴買下來,譬如說買一千盧布吧,而只要產業托管委員會押給我兩百一個,那就已經是二十萬盧布的產業了!而現在正是時機!不久以前才流行傳染病,一定有上千的農奴死掉了。田莊荒廢了,地主們越來越難以繳稅,現在我要買他們的死農奴,就只為了不必再為他們繳稅,也會高興得不得了。當然這種買賣有點稀奇古怪,但是這件事最好的地方是沒有一個人會相信它。當然抵押農奴非有土地不可,但是我可以買土地把他們重新安置。重新安置的手續可以依法辦理。如果他們要農奴還活著的官方證明,我不怕,我可以弄到手,我可以弄一張地方警官的簽名證件。」
契契可夫開始執行他的計畫,他開始遍查全帝國各個角落,尤其是那些遭受天災最嚴重的地區,總之,是他能最方便而最便宜的買到他所要的那種農奴的地區。
……
一陣馬靴聲從門口傳來,一個全副武裝的憲兵走進來,說︰「你受命立刻去見省長。」契契可夫呆住了。
省長見到契契可夫後,說︰「我饒過你,當你本來應該進監獄的時候,我卻還讓你留在城裡。可是你又用最不名譽的手段侮辱了你自己。我認為你一輩子沒有做過任何誠實的事。你每一分錢都是用不老實的手段弄來的,偷,或者是詐騙,只憑這些就夠挨鞭子,再送到西伯利亞去。先生,你要立刻進牢房,在那個地方,你跟最低級的流氓強盜為鄰,這樣做一定不委屈你,因為你比他們壞100倍。」
一個鐘頭後,牢門開了,老人穆拉左夫進來。
契契可夫趴到他腳下,絕望地呼喊道︰「我的恩人,救我,救我!省長喜歡你,你要求什麼他都會答應。我不否認我有一點不老實。但現在木已成舟,我不能做什麼了,是不是?我之所以不老實,是因為我看到走直路絕對弄不到錢,要弄錢,非得走彎路不可。」
穆拉左夫說︰「親愛的朋友,我會盡我的力讓你輕一點,讓你獲釋。如果我竟然成功了,我將要求你對我回報︰那就是,不要再存這些弄錢的企圖了。我誠實的告訴你,雖然我的錢比你多了許多,如果我失去它,我不會為它啼哭。值得啼哭的不是你的財產,而是那沒有人能搶,沒有人能奪的東西。你的錢已經夠你安度餘生了,找個接近教堂和善良鄰居的地方安居下來吧;或者如果你那麼想留下後代,就娶個善良的女孩,一個並不富有的,但能夠習慣於平凡、單純的家事的女孩。把這個喧囂的世界和它一切誘人的奢侈忘掉。也讓它把你忘掉。你在這個喧囂的世界中找不到安靜的。裡面的一切都是你的敵人,你的誘惑者,或是你的出賣者。」
契契可夫口氣堅決地說︰「如果你能為我求得赦免和離開本城的路費,我可以向你保證我要開始新生活︰我要買一塊小農莊,當農夫,存錢——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幫助別人。我會盡可能為善。我會把自己忘掉,把城市的浮華奢侈也忘掉,我會過單純而清明的生活。」
那老人現出十分歡喜的表情,說︰「求主給你力量實現你的決心。」
不久,穆拉左夫回到牢房,對契契可夫說︰「聽著,契契可夫,我已經為你求得了自由,條件是你馬上離開此地。一分鐘都不要耽擱。」說完,走出牢房。契契可夫自語道︰「穆拉左夫是對的,是採取不同途徑的時候了!」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7月好日
2012年7月4日 星期三
死靈魂(3)
死靈魂(3)
省裡換了新省長,那些公務員想到︰「他發現我們鎮上流傳著這些莫名其妙的謠言怎麼辦?他非大發脾氣不可,而這個,就成為跟我們生死有關的事了。」公共衛生督察員突然蒼白下來︰「死靈魂」這幾個字是不是指醫院裡因照顧不善而大批死亡的人?是不是指未做有效措施而死於熱病的人?契契可夫會不會是省長辦公室派來做秘密調查的官員?他把這話說給法院院長聽,院長隨即臉白下來,問到契契可夫買的農奴是不是真的死靈魂,馬上又想到自己曾允許這項買賣,甚至還代表普留希金辦手續,如果新任省長知道了這種事又會發生什麼後果!他對另一兩個官員提到這種想法,他們也立即臉白下來;恐懼比瘟疫感染得還快。他們立刻統統發現自己犯了什麼過錯。「死靈魂」這三個字的意義是如此含混,以至於他們懷疑起是否暗指他們在兩個意外事件中草草埋葬的人。
誰也不知道契契可夫究竟是什麼人,他自己對自己的身世也諱莫如深。官員們開始調查契契可夫的身世,但是所有的調查只讓他們發現他們不知道契契可夫是什麼東西,但這個契契可夫又必然一定是什麼東西。最後,官員們決定召集大家在警察局長家做一次徹底討論,確定他究竟是哪一類的人。
在會議中,郵政局長突然說︰「各位先生,你們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什麼人?」
「那就是寇培金上尉!」
他們又眾口同聲地問道︰「寇培金上尉又是什麼人?」
郵政局長便開始說寇培金上尉的故事︰
「1812年戰事結束之後,寇培金上尉是因戰受傷遣送回家的人之一。他少了一條腿,少了一隻胳膊。但是他回家後,他父親對他說︰『對不起,兒子,我不能留你,我自己幾乎都弄不到麵包渣吃了。』所以,寇培金上尉就決定到彼得堡,求問皇帝,可不可以從皇帝司庫那裡發年俸給他。可是,寇培金上尉不得其門而入,沒能見到皇帝。但兩個月後,有一批強盜出現在利艾森的森林裡,那頭子不是別人,正是……」
警察局長突然插嘴道︰「你說寇培金上尉少了一條腿,少了一隻胳膊,可是契契可夫卻……」
郵政局長想要自圓其說,說現在在英格蘭,機械裝置已經進步到這麼一種程度,以至於有人發明了假腿,假腿裡裝著彈簧,只要一按鈕,就可以把人帶到天曉得的地方。
但他們還是非常懷疑契契可夫究竟是不是寇培金上尉。在種種聰明的設想之中,有一種設想竟然演變到契契可夫可能是拿破崙。有人認為或許英國人已經把他從聖赫倫納島上放出來了,他現在假扮契契可夫遊行全俄羅斯。當然許多官員並不真信,但當他們想一想契契可夫的長相時,卻有點駭怪起來,因為當他側身或轉身時,他們發現他跟拿破崙的畫像很像。那在1812年親自上陣又親眼看過拿破崙的警察局長,不得不承認拿破崙一寸也不比契契可夫高,既不比他胖,也不比他瘦。
他們談了又談,想了又想,到最後決定再去徹底盤問諾茲德里歐夫一番。因為他是第一個把死靈魂的故事掀出來的人,何況他自稱是契契可夫最知心的好朋友,當然對他的生平有些了解。他們明明知道諾茲德里歐夫是個扯謊專家,一句話都不可信,然而他們想要去求救的偏偏是他。
當官員們問諾茲德里歐夫,契契可夫是不是探子,是不是在探聽什麼的時候,諾茲德里歐夫不但說他是,而且說當他們同在小學唸書的時候,他就是;他們管他叫奸細,為了把他治好,他的同學們不得不把240隻水蛭吸在他太陽穴上。問到契契可夫是不是偽幣製造者,他回答說他確實是,又順便說了契契可夫超人的技巧︰當警察在他屋子裡發現他造了200萬盧布的偽鈔時,封了起來,每個門口都派了兩個警員,但一夜之間契契可夫把這些偽鈔都變造了,因此第二天拆封時,他們發現統統變成了真鈔。問到契契可夫是不是有計畫要誘拐縣長女兒,而他,諾茲德里歐夫是不是真的從中幫忙,他回答說確實有這個計畫,但在他看來,沒有成功的希望。話到此時,他才警覺了一下,因為他發現自己在扯不必要的謊,而且會把自己捲入不必要的麻煩中,但這時他已經無法控制他的舌頭了,更何況還有那麼多有趣的泡泡在他腦子裡冒,要想捨棄,是捨不得的。
因為諾茲德里歐夫開始說些胡天胡地的話,以致這些官員只得搖頭嘆息著走了。只有警察局長還耐著性子聽下去,盼望最後終於尋出一點線索,但最後他還是放棄了,說︰「我真他媽的聽不出明堂來!」他們統統同意「狗嘴裡長不出象牙來」。
契契可夫來到縣長官邸門口,門房卻說︰「我奉命不准你進去,先生。」
他又去走訪法院院長、警察局長、副縣長、郵政局長,但他們不是拒絕接待他,就是接待得那麼奇怪,講著那麼彆扭和莫名其妙的話,神態是那麼尷尬不自然,什麼都牛頭不對馬嘴。當他回到旅舍的時候,諾茲德里歐夫突然來找他。諾茲德里歐夫說︰「現在城裡人人都變成了你的敵人。他們認為你製造偽鈔。他們向我探聽你的事,他們以為你是什麼強盜或什麼奸細。老實說,他們是怕新省長上任,怕為了你被找上麻煩。契契可夫,你做了很冒險的事。」
「什麼冒險的事?」
「還有什麼?當然是誘拐縣長女兒。」
「你在講什麼東西?胡說八道什麼?誘拐縣長女兒?」
當諾茲德里歐夫沒完沒了說下去的時候,契契可夫揉了好幾次眼睛,想弄清楚是不是在作夢。製造偽幣,誘拐縣長女兒,新省長的到任,這些話句句使他吃驚。他想︰「如果事情發展到了這個程度,我就不能留了。要儘快走。」
契契可夫出身卑微,但他在讀小學時,很快就知道如何討好老師。下課鈴一響,他比誰都衝得快,衝到講台邊,把老師的帽子拿給老師。在路上遇見老師時,都恭恭敬敬地脫帽。這個政策相當成功,他在學校被認為是好學生,畢業的時候科科滿分。
他夢想著一種舒服的、充滿了各式各樣奢侈品的生活︰馬車、好房子,這才是不斷纏繞在他心裡的願望。
離開學校,開始工作後,他從清早工作到黑夜,他不停的寫,埋首在公文中,幾乎不回家,睡在辦公室的桌子上。
後來,契契可夫到關稅局做事。他的熱忱連高級主管都注意到了。他生了級,不久就提出一個緝私計畫,由他親自執行。正在這個時候,一個強大的走私集團形成,同時佈下了走私計畫。契契可夫對這走私集團早有所聞,甚至曾拒絕他們的秘密使帶給他的賄賂,只乾乾地說︰「還不是時候。」但是,當他全權主持了緝私計畫後,他立刻傳話給那個社團,說,「是時候了!」現在,他一年所得要比20年兢兢業業的服務所得還多。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7月好日
省裡換了新省長,那些公務員想到︰「他發現我們鎮上流傳著這些莫名其妙的謠言怎麼辦?他非大發脾氣不可,而這個,就成為跟我們生死有關的事了。」公共衛生督察員突然蒼白下來︰「死靈魂」這幾個字是不是指醫院裡因照顧不善而大批死亡的人?是不是指未做有效措施而死於熱病的人?契契可夫會不會是省長辦公室派來做秘密調查的官員?他把這話說給法院院長聽,院長隨即臉白下來,問到契契可夫買的農奴是不是真的死靈魂,馬上又想到自己曾允許這項買賣,甚至還代表普留希金辦手續,如果新任省長知道了這種事又會發生什麼後果!他對另一兩個官員提到這種想法,他們也立即臉白下來;恐懼比瘟疫感染得還快。他們立刻統統發現自己犯了什麼過錯。「死靈魂」這三個字的意義是如此含混,以至於他們懷疑起是否暗指他們在兩個意外事件中草草埋葬的人。
誰也不知道契契可夫究竟是什麼人,他自己對自己的身世也諱莫如深。官員們開始調查契契可夫的身世,但是所有的調查只讓他們發現他們不知道契契可夫是什麼東西,但這個契契可夫又必然一定是什麼東西。最後,官員們決定召集大家在警察局長家做一次徹底討論,確定他究竟是哪一類的人。
在會議中,郵政局長突然說︰「各位先生,你們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什麼人?」
「那就是寇培金上尉!」
他們又眾口同聲地問道︰「寇培金上尉又是什麼人?」
郵政局長便開始說寇培金上尉的故事︰
「1812年戰事結束之後,寇培金上尉是因戰受傷遣送回家的人之一。他少了一條腿,少了一隻胳膊。但是他回家後,他父親對他說︰『對不起,兒子,我不能留你,我自己幾乎都弄不到麵包渣吃了。』所以,寇培金上尉就決定到彼得堡,求問皇帝,可不可以從皇帝司庫那裡發年俸給他。可是,寇培金上尉不得其門而入,沒能見到皇帝。但兩個月後,有一批強盜出現在利艾森的森林裡,那頭子不是別人,正是……」
警察局長突然插嘴道︰「你說寇培金上尉少了一條腿,少了一隻胳膊,可是契契可夫卻……」
郵政局長想要自圓其說,說現在在英格蘭,機械裝置已經進步到這麼一種程度,以至於有人發明了假腿,假腿裡裝著彈簧,只要一按鈕,就可以把人帶到天曉得的地方。
但他們還是非常懷疑契契可夫究竟是不是寇培金上尉。在種種聰明的設想之中,有一種設想竟然演變到契契可夫可能是拿破崙。有人認為或許英國人已經把他從聖赫倫納島上放出來了,他現在假扮契契可夫遊行全俄羅斯。當然許多官員並不真信,但當他們想一想契契可夫的長相時,卻有點駭怪起來,因為當他側身或轉身時,他們發現他跟拿破崙的畫像很像。那在1812年親自上陣又親眼看過拿破崙的警察局長,不得不承認拿破崙一寸也不比契契可夫高,既不比他胖,也不比他瘦。
他們談了又談,想了又想,到最後決定再去徹底盤問諾茲德里歐夫一番。因為他是第一個把死靈魂的故事掀出來的人,何況他自稱是契契可夫最知心的好朋友,當然對他的生平有些了解。他們明明知道諾茲德里歐夫是個扯謊專家,一句話都不可信,然而他們想要去求救的偏偏是他。
當官員們問諾茲德里歐夫,契契可夫是不是探子,是不是在探聽什麼的時候,諾茲德里歐夫不但說他是,而且說當他們同在小學唸書的時候,他就是;他們管他叫奸細,為了把他治好,他的同學們不得不把240隻水蛭吸在他太陽穴上。問到契契可夫是不是偽幣製造者,他回答說他確實是,又順便說了契契可夫超人的技巧︰當警察在他屋子裡發現他造了200萬盧布的偽鈔時,封了起來,每個門口都派了兩個警員,但一夜之間契契可夫把這些偽鈔都變造了,因此第二天拆封時,他們發現統統變成了真鈔。問到契契可夫是不是有計畫要誘拐縣長女兒,而他,諾茲德里歐夫是不是真的從中幫忙,他回答說確實有這個計畫,但在他看來,沒有成功的希望。話到此時,他才警覺了一下,因為他發現自己在扯不必要的謊,而且會把自己捲入不必要的麻煩中,但這時他已經無法控制他的舌頭了,更何況還有那麼多有趣的泡泡在他腦子裡冒,要想捨棄,是捨不得的。
因為諾茲德里歐夫開始說些胡天胡地的話,以致這些官員只得搖頭嘆息著走了。只有警察局長還耐著性子聽下去,盼望最後終於尋出一點線索,但最後他還是放棄了,說︰「我真他媽的聽不出明堂來!」他們統統同意「狗嘴裡長不出象牙來」。
契契可夫來到縣長官邸門口,門房卻說︰「我奉命不准你進去,先生。」
他又去走訪法院院長、警察局長、副縣長、郵政局長,但他們不是拒絕接待他,就是接待得那麼奇怪,講著那麼彆扭和莫名其妙的話,神態是那麼尷尬不自然,什麼都牛頭不對馬嘴。當他回到旅舍的時候,諾茲德里歐夫突然來找他。諾茲德里歐夫說︰「現在城裡人人都變成了你的敵人。他們認為你製造偽鈔。他們向我探聽你的事,他們以為你是什麼強盜或什麼奸細。老實說,他們是怕新省長上任,怕為了你被找上麻煩。契契可夫,你做了很冒險的事。」
「什麼冒險的事?」
「還有什麼?當然是誘拐縣長女兒。」
「你在講什麼東西?胡說八道什麼?誘拐縣長女兒?」
當諾茲德里歐夫沒完沒了說下去的時候,契契可夫揉了好幾次眼睛,想弄清楚是不是在作夢。製造偽幣,誘拐縣長女兒,新省長的到任,這些話句句使他吃驚。他想︰「如果事情發展到了這個程度,我就不能留了。要儘快走。」
契契可夫出身卑微,但他在讀小學時,很快就知道如何討好老師。下課鈴一響,他比誰都衝得快,衝到講台邊,把老師的帽子拿給老師。在路上遇見老師時,都恭恭敬敬地脫帽。這個政策相當成功,他在學校被認為是好學生,畢業的時候科科滿分。
他夢想著一種舒服的、充滿了各式各樣奢侈品的生活︰馬車、好房子,這才是不斷纏繞在他心裡的願望。
離開學校,開始工作後,他從清早工作到黑夜,他不停的寫,埋首在公文中,幾乎不回家,睡在辦公室的桌子上。
後來,契契可夫到關稅局做事。他的熱忱連高級主管都注意到了。他生了級,不久就提出一個緝私計畫,由他親自執行。正在這個時候,一個強大的走私集團形成,同時佈下了走私計畫。契契可夫對這走私集團早有所聞,甚至曾拒絕他們的秘密使帶給他的賄賂,只乾乾地說︰「還不是時候。」但是,當他全權主持了緝私計畫後,他立刻傳話給那個社團,說,「是時候了!」現在,他一年所得要比20年兢兢業業的服務所得還多。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7月好日
2012年7月3日 星期二
死靈魂(2)
死靈魂(2)
契契可夫又去找地主普留希金。普留希金有1千個奴隸以上,家裡有許多穀物和布匹,但他仍覺得不夠多。因此他總是在村子裡亂晃,在橋底下,池塘的蓋板下東看西看,任何東西只要被他看到,哪怕是一塊破鞋底,一片村婦的破布,一根鐵釘,一片破陶片,他都會拿回到他的屋子裡,堆在屋角。他走過的街道都不需再清掃;如果一個軍官騎馬經過,掉了一個馬刺,立刻就會落在那堆東西上。如果一個村婦在井邊做白日夢,忘記了提桶,那桶也會到了那堆東西上去。
契契可夫對普留希金說︰「我聽說你有1千個農奴。」
普留希金說︰「該死的熱病要了我很多農奴的命。」
「多少?」
「80個左右。」
「你是從上次報表以後計算的,是不是?」
「不止,從那個時候到現在,死了120多個了。」
契契可夫說他要為那不幸死去的所有農奴付稅。他的這種奉獻讓普留希金目瞪口呆。他看了契契可夫許久,然後問︰「你是什麼意思?你這樣不是會賠錢嗎?」
「為了讓你快樂,我不在乎賠點錢。」
「請問你打算怎麼做呢?你是每年幫我繳稅,還是直接把錢給我,或放入國庫呢?」
「我們這樣辦吧︰寫一張買賣合同,就像他們還活著似的,你把他們賣給我就是了。」
「對,買賣合同。不過,買賣合同是要花費的。」
契契可夫立刻表明,出於對他的尊敬,連過戶手續費他也願意繳。
聽到這話,普留希金終於下了斷論,認為這個客人一定是個十足的呆子。
不久,普留希金開始不信任的看看契契可夫。他開始覺得他那過份的慷慨裡可能有著什麼鬼;他心裡想︰「這小子怕有什麼不對勁,很可能是一個混混兒,騙吃騙喝的傢伙︰說得天花亂墜,答應你這個,答應你那個,到頭了吃了一頓,抹嘴便走。」想到這裡,為了要考驗考驗他,便說儘早簽合同是最好,因為誰也不知道誰會碰到什麼意外,說不定今天活著,明天就千古了呢。
契契可夫表示非常願意馬上簽訂,只是先要一個名單。
普留希金說︰「你出多少?」
「一個靈魂我可以給你25戈比。」
「不過,看我窮成這個樣子,你務必給我40戈比一個。」
「好吧,我再加5戈比,這樣每個靈魂30戈比。你究竟有幾個靈魂?」
「一共78個。」
「78個每個30戈比,等於24盧布96戈比。」
契契可夫回到旅店,高興的想起自己現在幾乎已經有了400農奴。
契契可夫買農奴的事變成了鎮上騷動的話題。謠言不脛而走,說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百萬富翁。而且鎮上的女性自從他是百萬富翁的謠言傳出來之後,她們立刻發現了他的種種特質。女士們的服裝精彩起來,店舖老闆們原先在集市上買進因價昂一直滯銷的布匹突然間供不應求了。就連契契可夫本人也無法不察覺到這一類特異的變動。一天,他外出回來,發現桌子上擺著一封信。信裡沒有署名,但說次日縣長官邸的舞會中她會在場。
第二天,契契可夫到達舞會的時候,引起了異常的騷動。契契可夫覺得他立刻被好幾個人同時抱住。女士們為他心花怒放,不只在他身上發現了種種優點,甚至在他臉上看出尊嚴來。為了他,她們甚至產生了小小的勾心鬥角;由於注意到他總是站在門口附近,有些便刻意向門口的座位挪動,但有人捷足先登時,便幾乎引起公憤。
這時,契契可夫聽到縣長太太的聲音。契契可夫轉頭一看,發現站在他面前的不只縣長太太一個,挽在她胳膊上的還有一個年輕的16歲的金髮碧眼女孩,儀態優雅,正是畫家渴望著選做聖母像的模特兒。縣長太太說︰「你還不認識我的女兒,是嗎?她才剛剛離開寄宿學校。」
那位女孩令契契可夫心魂盪漾。然而,契契可夫的行為使所有在場的女士極為不滿,許多面孔上顯現了義正詞嚴的神情。不論她們對他有多高的評價,即使他是個百萬富翁,即使他臉上有一股莊嚴的神彩。有一件事是女士們絕不能原諒的,而當你犯了這個誡條,哪怕你是天皇老子,也只有放棄救贖的希望。女士們統統站在統一陣線上了。舞場的女士們從這個角落到那個角落,開始說對契契可夫最不利的話,而那金髮碧眼女孩則徹底被毀滅了,她的死刑已經判定了。
一位女士對她的朋友說︰「我告訴妳那些死靈魂是幹什麼用的,那些死靈魂是假的,為了掩飾別的事情發明出來的。他真正想做的是誘拐縣長的女兒。」
那位朋友呆住了,臉色轉白,吃驚自不在話下。兩位女士各自分道揚鑣,到鎮上執行騷動工作。她們當然成功,不出半個小時,全鎮毅然決然地騷動起來了。
死靈魂、契契可夫和縣長的女兒在鎮民們的腦子裡纏成一團,他們煩惱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死靈魂會能有什麼用呢?而縣長的女兒跟這又有什麼關係?如果他要買死靈魂,又為什麼非把縣長的女兒拐走不行?他是要拿死靈魂給她做禮物嗎?總之,這個故事成了全鎮的話題,人人都在談論死靈魂和縣長的女兒,契契可夫和死靈魂,縣長的女兒和契契可夫了。
在鎮裡這陣紛紛擾擾的議論中,立刻有兩種南轅北轍的意見出現,也立刻形成兩種南轅北轍的派別。一個是男派,一個是女派。男派的人個個都是漿糊腦袋,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死靈魂上。女派則完全集中在誘拐縣長的女兒事上。一切事物只要經過她們之手,就立刻眉目清楚。結論是,契契可夫已經愛她愛了一段時期,他在花園的月光下跟縣長的女兒相會,縣長願意把女兒嫁給他,因為他富得像個猶太人,但是他有太太(究竟她們如何發現契契可夫已婚,誰也不知道),被他遺棄了,他太太心都碎了,寫了一封感人的信給縣長,契契可夫便下定決心誘拐。
在另一些家庭的客廳裡則傳播著這個故事的另一個版本,就是,契契可夫沒有太太,但他這個人太聰明了,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為了要贏得女兒,他從母親下手,他跟她有私通,過後他才提出要娶她女兒的要求,而做母親的,由於想到這是違反宗教的罪惡,由於良心的責備,斷然拒絕了,因此契契可夫才下定決心誘拐。當這兩種版本傳到後街背巷的時候,又自然增添了許多解釋和補充。在俄羅斯,低階層的人一向就喜歡討論高階層人的醜聞,因此,所有這些版本的故事就成為那些骯髒貧民窟中的聊天資料了,儘管這些人沒有一個認識契契可夫,但天天還是有新的細節加上去。這個故事每分鐘都變得更生動、更有趣,每天都更完整,而到最後,當它終於傳到縣長太太的耳朵中,已經達到了最完整的形式了。她真是結氣得說不出話來。門房接到最嚴格的命令︰任何時候,任何情形之下,絕不可讓契契可夫進來。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7月好日
契契可夫又去找地主普留希金。普留希金有1千個奴隸以上,家裡有許多穀物和布匹,但他仍覺得不夠多。因此他總是在村子裡亂晃,在橋底下,池塘的蓋板下東看西看,任何東西只要被他看到,哪怕是一塊破鞋底,一片村婦的破布,一根鐵釘,一片破陶片,他都會拿回到他的屋子裡,堆在屋角。他走過的街道都不需再清掃;如果一個軍官騎馬經過,掉了一個馬刺,立刻就會落在那堆東西上。如果一個村婦在井邊做白日夢,忘記了提桶,那桶也會到了那堆東西上去。
契契可夫對普留希金說︰「我聽說你有1千個農奴。」
普留希金說︰「該死的熱病要了我很多農奴的命。」
「多少?」
「80個左右。」
「你是從上次報表以後計算的,是不是?」
「不止,從那個時候到現在,死了120多個了。」
契契可夫說他要為那不幸死去的所有農奴付稅。他的這種奉獻讓普留希金目瞪口呆。他看了契契可夫許久,然後問︰「你是什麼意思?你這樣不是會賠錢嗎?」
「為了讓你快樂,我不在乎賠點錢。」
「請問你打算怎麼做呢?你是每年幫我繳稅,還是直接把錢給我,或放入國庫呢?」
「我們這樣辦吧︰寫一張買賣合同,就像他們還活著似的,你把他們賣給我就是了。」
「對,買賣合同。不過,買賣合同是要花費的。」
契契可夫立刻表明,出於對他的尊敬,連過戶手續費他也願意繳。
聽到這話,普留希金終於下了斷論,認為這個客人一定是個十足的呆子。
不久,普留希金開始不信任的看看契契可夫。他開始覺得他那過份的慷慨裡可能有著什麼鬼;他心裡想︰「這小子怕有什麼不對勁,很可能是一個混混兒,騙吃騙喝的傢伙︰說得天花亂墜,答應你這個,答應你那個,到頭了吃了一頓,抹嘴便走。」想到這裡,為了要考驗考驗他,便說儘早簽合同是最好,因為誰也不知道誰會碰到什麼意外,說不定今天活著,明天就千古了呢。
契契可夫表示非常願意馬上簽訂,只是先要一個名單。
普留希金說︰「你出多少?」
「一個靈魂我可以給你25戈比。」
「不過,看我窮成這個樣子,你務必給我40戈比一個。」
「好吧,我再加5戈比,這樣每個靈魂30戈比。你究竟有幾個靈魂?」
「一共78個。」
「78個每個30戈比,等於24盧布96戈比。」
契契可夫回到旅店,高興的想起自己現在幾乎已經有了400農奴。
契契可夫買農奴的事變成了鎮上騷動的話題。謠言不脛而走,說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百萬富翁。而且鎮上的女性自從他是百萬富翁的謠言傳出來之後,她們立刻發現了他的種種特質。女士們的服裝精彩起來,店舖老闆們原先在集市上買進因價昂一直滯銷的布匹突然間供不應求了。就連契契可夫本人也無法不察覺到這一類特異的變動。一天,他外出回來,發現桌子上擺著一封信。信裡沒有署名,但說次日縣長官邸的舞會中她會在場。
第二天,契契可夫到達舞會的時候,引起了異常的騷動。契契可夫覺得他立刻被好幾個人同時抱住。女士們為他心花怒放,不只在他身上發現了種種優點,甚至在他臉上看出尊嚴來。為了他,她們甚至產生了小小的勾心鬥角;由於注意到他總是站在門口附近,有些便刻意向門口的座位挪動,但有人捷足先登時,便幾乎引起公憤。
這時,契契可夫聽到縣長太太的聲音。契契可夫轉頭一看,發現站在他面前的不只縣長太太一個,挽在她胳膊上的還有一個年輕的16歲的金髮碧眼女孩,儀態優雅,正是畫家渴望著選做聖母像的模特兒。縣長太太說︰「你還不認識我的女兒,是嗎?她才剛剛離開寄宿學校。」
那位女孩令契契可夫心魂盪漾。然而,契契可夫的行為使所有在場的女士極為不滿,許多面孔上顯現了義正詞嚴的神情。不論她們對他有多高的評價,即使他是個百萬富翁,即使他臉上有一股莊嚴的神彩。有一件事是女士們絕不能原諒的,而當你犯了這個誡條,哪怕你是天皇老子,也只有放棄救贖的希望。女士們統統站在統一陣線上了。舞場的女士們從這個角落到那個角落,開始說對契契可夫最不利的話,而那金髮碧眼女孩則徹底被毀滅了,她的死刑已經判定了。
一位女士對她的朋友說︰「我告訴妳那些死靈魂是幹什麼用的,那些死靈魂是假的,為了掩飾別的事情發明出來的。他真正想做的是誘拐縣長的女兒。」
那位朋友呆住了,臉色轉白,吃驚自不在話下。兩位女士各自分道揚鑣,到鎮上執行騷動工作。她們當然成功,不出半個小時,全鎮毅然決然地騷動起來了。
死靈魂、契契可夫和縣長的女兒在鎮民們的腦子裡纏成一團,他們煩惱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死靈魂會能有什麼用呢?而縣長的女兒跟這又有什麼關係?如果他要買死靈魂,又為什麼非把縣長的女兒拐走不行?他是要拿死靈魂給她做禮物嗎?總之,這個故事成了全鎮的話題,人人都在談論死靈魂和縣長的女兒,契契可夫和死靈魂,縣長的女兒和契契可夫了。
在鎮裡這陣紛紛擾擾的議論中,立刻有兩種南轅北轍的意見出現,也立刻形成兩種南轅北轍的派別。一個是男派,一個是女派。男派的人個個都是漿糊腦袋,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死靈魂上。女派則完全集中在誘拐縣長的女兒事上。一切事物只要經過她們之手,就立刻眉目清楚。結論是,契契可夫已經愛她愛了一段時期,他在花園的月光下跟縣長的女兒相會,縣長願意把女兒嫁給他,因為他富得像個猶太人,但是他有太太(究竟她們如何發現契契可夫已婚,誰也不知道),被他遺棄了,他太太心都碎了,寫了一封感人的信給縣長,契契可夫便下定決心誘拐。
在另一些家庭的客廳裡則傳播著這個故事的另一個版本,就是,契契可夫沒有太太,但他這個人太聰明了,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為了要贏得女兒,他從母親下手,他跟她有私通,過後他才提出要娶她女兒的要求,而做母親的,由於想到這是違反宗教的罪惡,由於良心的責備,斷然拒絕了,因此契契可夫才下定決心誘拐。當這兩種版本傳到後街背巷的時候,又自然增添了許多解釋和補充。在俄羅斯,低階層的人一向就喜歡討論高階層人的醜聞,因此,所有這些版本的故事就成為那些骯髒貧民窟中的聊天資料了,儘管這些人沒有一個認識契契可夫,但天天還是有新的細節加上去。這個故事每分鐘都變得更生動、更有趣,每天都更完整,而到最後,當它終於傳到縣長太太的耳朵中,已經達到了最完整的形式了。她真是結氣得說不出話來。門房接到最嚴格的命令︰任何時候,任何情形之下,絕不可讓契契可夫進來。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7月好日
2012年7月2日 星期一
死靈魂(1)
死靈魂(1)
19世紀的俄國出現了一些偉大的小說家,如屠格涅夫、杜斯妥也夫斯基、托爾斯泰等。但是這一群作家都有一個同樣偉大的「先行者」,那就是「死靈魂」的作者果戈里(1809–1852)。果戈里可說是近代俄國小說之父。「死靈魂」於1842年出版,大致內容如下︰
男主角中級公務員契契可夫來到某一小鎮。他一抵達小鎮,就細細密密地打聽這裡的一些大地主,他問他們各有多少靈魂——或奴隸。
契契可夫首先去拜訪大地主馬尼洛夫。他問馬尼洛夫︰「你從上次做奴隸報表以後多久了?」
「我已經不記得。」
「從那個時候到現在,你的農奴死了很多嗎?」
「死了一大堆。」
馬尼洛夫叫他的管理員來。契契可夫對管理員說︰「你最好計算一下死去的農奴,還有請把他們的姓名列一張名冊。」
管理員出去以後,馬尼洛夫問道︰「你要它做什麼?」
契契可夫回答道︰「我想買你的一些農奴……」
「你想買什麼農奴,是連地,還是不連地,只把他們帶走?」
「我不要真的農奴,我要死了的。」
「什麼?我沒聽清楚。」
「我想弄一些死靈魂,在報表上還有記錄的死靈魂。」
馬尼洛夫張著嘴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好幾分鐘,想搞清楚他的朋友是不是在愚弄他。契契可夫繼續說︰「我願意知道你能不能把這些農奴轉讓給我,就是那些實際上已經不存在的,而在法律上還活著的。」
馬尼洛夫完全呆住了。
契契可夫繼續說︰「我們可以簽訂一個買賣合同。」
「買賣死靈魂的合同?」
「不,我們可以寫好他們是還活著的。」
「但是,在這件買賣上,有沒有一點什麼跟法律和俄羅斯未來的前途不相合的地方?」
契契可夫說這件買賣跟法律和俄羅斯未來的前途沒有任何不相合的地方,國庫甚至會因此增加收入。
契契可夫說︰「現在只剩下價錢問題……」
「價錢?你不認為為了那些在某種意義上已經不存在的靈魂可以收錢吧?在我這方面,我十分願意一個銅板也不要,奉送你這些死靈魂,買賣的一切手續費全由我出。」
契契可夫接著去拜訪女地主庫洛波希卡。
契契可夫問道︰「夫人,妳有沒有死的農奴?」
「有18個。但是農奴們死了,你卻要像他們還活著一樣為他們繳稅。」
「何不把他們讓給我呢?」
「把誰讓給你?」
「當然是那些死農奴啊。」
「可是我怎麼會可以讓給你呢?」
「如果妳願意,賣給我也好。我可以給妳錢。」
「但是我弄不懂這究竟是什麼意思。你不是要把他們從地下挖出來吧,是嗎?」
契契可夫說,農奴的轉讓或出售只是在紙上進行,並且證明他們還活著。
老婦人眼睛瞪得銅鈴般問道︰「但你要他們做什麼?」
「這是我的事。」
「但是他們已經死了!」
「就是因為他們死了,所以才成了妳的大損失;妳必須為他們繳稅。但現在讓我來解除妳的煩惱和負擔吧。我還願意給妳15個盧布。」
那老婦人猶豫地說︰「你知道,我從來沒有賣過死農奴。」
契契可夫說︰「為了把他們當活人為他們繳稅,妳差不多都被弄垮了……」
「三個星期前,我才為他們繳了150盧布,而且還要給估稅員潤手的錢。」
「夫人,妳不用賄賂估稅員了,因為我會為他們繳。」
老婦人想了一想,認為這種過戶的辦法確實有些好處,但這種事又太新奇了一些。這使她擔心購買者是不是會欺騙她什麼。畢竟不曉得他從什麼地方冒出來。
「怎麼樣,夫人,這個買賣可以做嗎?」
「說真的,我以前從沒有機會賣死農奴。活的我賣過一次。」
「不過,我不是活的問題。我要死的。」
「說真的,先生,我很怕會吃了什麼虧。說不定你在騙我,而且他們值的錢可能比你給的還多。我想我最好等一等,也許還有商人會來,我可以比較一下價格。」
「妳說的這是什麼?誰會來買他們?好,妳說說看,他們究竟有什麼用?」
「嗯,也許在農場應急的時候,可以有點用。」
「妳還打算用死人做什麼?妳打算晚上用他們來嚇菜園裡的麻雀?」
「我下不定決心,我最好把我的大麻賣給你。」
「大麻?我要妳的大麻做什麼?」
「這麼奇怪的買賣。這麼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交易!」
聽了這句話,契契可夫已經完全失去了耐心,憤恨之下,把椅子砰的一聲砸在地板上,叫她滾去見鬼。
契契可夫憤怒地說︰「我幫助妳,只是出於基督徒的慈悲,因為看到妳這個可憐的寡婦為了維持家計,累折了骨頭……但是,妳跟妳的村子都滾到地獄裡去吧!巴不得來一場瘟疫,把你們都吞了去!」
最後庫洛波希卡說︰「我願意把他們15盧布賣給你。」
契契可夫又去找地主諾茲德里歐夫。契契可夫說︰「我猜你有不少死靈魂,在報表上卻是沒註銷的,是不是?」
「對,不少,怎麼樣?」
「讓給我,歸到我的名下。」
「你要來做什麼?」
「這是我的事。總之,我需要。」
「除非你告訴我理由,我就不答應。」
契契可夫思考片刻之後,告訴他,他要這些死靈魂是想使自己的社會地位高一點,目前他的農莊還不算大,因此至少暫時他希望能有一些不值錢的死靈魂。
「扯謊,扯謊,」
契契可夫也覺得自己編的故事不怎麼高明,藉口相當無力,便說︰「只是請你不要告訴別人,我決定要結婚了。但是我未婚妻的父親和母親卻是勢利眼,他們一定要他們未來的女婿至少有300個農奴,我卻只有150……」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7月好日
19世紀的俄國出現了一些偉大的小說家,如屠格涅夫、杜斯妥也夫斯基、托爾斯泰等。但是這一群作家都有一個同樣偉大的「先行者」,那就是「死靈魂」的作者果戈里(1809–1852)。果戈里可說是近代俄國小說之父。「死靈魂」於1842年出版,大致內容如下︰
男主角中級公務員契契可夫來到某一小鎮。他一抵達小鎮,就細細密密地打聽這裡的一些大地主,他問他們各有多少靈魂——或奴隸。
契契可夫首先去拜訪大地主馬尼洛夫。他問馬尼洛夫︰「你從上次做奴隸報表以後多久了?」
「我已經不記得。」
「從那個時候到現在,你的農奴死了很多嗎?」
「死了一大堆。」
馬尼洛夫叫他的管理員來。契契可夫對管理員說︰「你最好計算一下死去的農奴,還有請把他們的姓名列一張名冊。」
管理員出去以後,馬尼洛夫問道︰「你要它做什麼?」
契契可夫回答道︰「我想買你的一些農奴……」
「你想買什麼農奴,是連地,還是不連地,只把他們帶走?」
「我不要真的農奴,我要死了的。」
「什麼?我沒聽清楚。」
「我想弄一些死靈魂,在報表上還有記錄的死靈魂。」
馬尼洛夫張著嘴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好幾分鐘,想搞清楚他的朋友是不是在愚弄他。契契可夫繼續說︰「我願意知道你能不能把這些農奴轉讓給我,就是那些實際上已經不存在的,而在法律上還活著的。」
馬尼洛夫完全呆住了。
契契可夫繼續說︰「我們可以簽訂一個買賣合同。」
「買賣死靈魂的合同?」
「不,我們可以寫好他們是還活著的。」
「但是,在這件買賣上,有沒有一點什麼跟法律和俄羅斯未來的前途不相合的地方?」
契契可夫說這件買賣跟法律和俄羅斯未來的前途沒有任何不相合的地方,國庫甚至會因此增加收入。
契契可夫說︰「現在只剩下價錢問題……」
「價錢?你不認為為了那些在某種意義上已經不存在的靈魂可以收錢吧?在我這方面,我十分願意一個銅板也不要,奉送你這些死靈魂,買賣的一切手續費全由我出。」
契契可夫接著去拜訪女地主庫洛波希卡。
契契可夫問道︰「夫人,妳有沒有死的農奴?」
「有18個。但是農奴們死了,你卻要像他們還活著一樣為他們繳稅。」
「何不把他們讓給我呢?」
「把誰讓給你?」
「當然是那些死農奴啊。」
「可是我怎麼會可以讓給你呢?」
「如果妳願意,賣給我也好。我可以給妳錢。」
「但是我弄不懂這究竟是什麼意思。你不是要把他們從地下挖出來吧,是嗎?」
契契可夫說,農奴的轉讓或出售只是在紙上進行,並且證明他們還活著。
老婦人眼睛瞪得銅鈴般問道︰「但你要他們做什麼?」
「這是我的事。」
「但是他們已經死了!」
「就是因為他們死了,所以才成了妳的大損失;妳必須為他們繳稅。但現在讓我來解除妳的煩惱和負擔吧。我還願意給妳15個盧布。」
那老婦人猶豫地說︰「你知道,我從來沒有賣過死農奴。」
契契可夫說︰「為了把他們當活人為他們繳稅,妳差不多都被弄垮了……」
「三個星期前,我才為他們繳了150盧布,而且還要給估稅員潤手的錢。」
「夫人,妳不用賄賂估稅員了,因為我會為他們繳。」
老婦人想了一想,認為這種過戶的辦法確實有些好處,但這種事又太新奇了一些。這使她擔心購買者是不是會欺騙她什麼。畢竟不曉得他從什麼地方冒出來。
「怎麼樣,夫人,這個買賣可以做嗎?」
「說真的,我以前從沒有機會賣死農奴。活的我賣過一次。」
「不過,我不是活的問題。我要死的。」
「說真的,先生,我很怕會吃了什麼虧。說不定你在騙我,而且他們值的錢可能比你給的還多。我想我最好等一等,也許還有商人會來,我可以比較一下價格。」
「妳說的這是什麼?誰會來買他們?好,妳說說看,他們究竟有什麼用?」
「嗯,也許在農場應急的時候,可以有點用。」
「妳還打算用死人做什麼?妳打算晚上用他們來嚇菜園裡的麻雀?」
「我下不定決心,我最好把我的大麻賣給你。」
「大麻?我要妳的大麻做什麼?」
「這麼奇怪的買賣。這麼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交易!」
聽了這句話,契契可夫已經完全失去了耐心,憤恨之下,把椅子砰的一聲砸在地板上,叫她滾去見鬼。
契契可夫憤怒地說︰「我幫助妳,只是出於基督徒的慈悲,因為看到妳這個可憐的寡婦為了維持家計,累折了骨頭……但是,妳跟妳的村子都滾到地獄裡去吧!巴不得來一場瘟疫,把你們都吞了去!」
最後庫洛波希卡說︰「我願意把他們15盧布賣給你。」
契契可夫又去找地主諾茲德里歐夫。契契可夫說︰「我猜你有不少死靈魂,在報表上卻是沒註銷的,是不是?」
「對,不少,怎麼樣?」
「讓給我,歸到我的名下。」
「你要來做什麼?」
「這是我的事。總之,我需要。」
「除非你告訴我理由,我就不答應。」
契契可夫思考片刻之後,告訴他,他要這些死靈魂是想使自己的社會地位高一點,目前他的農莊還不算大,因此至少暫時他希望能有一些不值錢的死靈魂。
「扯謊,扯謊,」
契契可夫也覺得自己編的故事不怎麼高明,藉口相當無力,便說︰「只是請你不要告訴別人,我決定要結婚了。但是我未婚妻的父親和母親卻是勢利眼,他們一定要他們未來的女婿至少有300個農奴,我卻只有150……」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7月好日
2012年7月1日 星期日
一個好婆羅門的故事
一個好婆羅門的故事
法國啟蒙思想家伏爾泰(Voltaire 1694–1778)寫了一篇有趣的短篇
小說「一個好婆羅門的故事」。大致內容如下︰
在我旅行的時候,我遇到一位老婆羅門,他是個非常有智慧的人。他的宅第附近還住著一位見識狹窄的印度老婦,她是個痴人,又相當窮。
有一天,那婆羅門對我說︰「我巴不得從來沒有生下來過。」我問他為什麼,他回答道︰「我研習了40年,而浪費了40年。我教別人,可是我自己是個事事無知的人。這種狀態使我的靈魂充滿了謙卑與厭惡,以至於讓我覺得生命不可忍受,我生在時間中,活生在時間中,然而我不知道時間是什麼。我是兩個永恆之間的一個點,然而對於什麼是永恆,我一無概念。我思想,但是我永遠無法明白我的思想是什麼產生的。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存在。他們對我說︰『告訴我們罪惡為什麼佈滿遍地?』我和問問題的人一樣困惑,我退回自己的家中,為自己的困惑無知而驚懼。我閱讀古書,但它們只加重了我的黑暗。當我想到,我追求了那麼久,而竟不知道我何所來,何所去,我現在是什麼,將來又是什麼的時候,真令我感到絕望。」
我認為他的領悟越擴充,眼光越深,就越會不快樂。
就在那一天,我看到了住在他附近的那個老婦人。我問她有沒有因為不知道她靈魂的本性而苦惱過。她甚至連我的問題的意思也不懂。終其一生,她沒有一分鐘想到過那些困惑了那婆羅門一生的任何問題。設若她能得到一點恆河河水來洗身,她就覺得自己是最快樂的女人了。
我回到那不幸的哲學家那裡。我說︰「就在你的門口,就住著一位老癡兒,她什麼也不想就過得滿滿足足,你不羞嗎?」他回答道︰「如果我像我的鄰居一樣沒腦筋,我就會快樂,然而我並不想要那樣的快樂。」
我開始審察我自己,我並不要以頭腦簡單為代價而成為快樂的人。
我把這件事對一些哲學家說,他們和我的想法相同。我發現沒有一個人會為了滿足而甘願變成白痴。(全文完)
★今天7月2日是我56歲的生日,我沒忘記我要從70歲生日那天起開始實踐行善計畫的諾言。而且我越來越有信心實踐我的行善計畫,請大家拭目以待。
理州上 2012年7月好日
法國啟蒙思想家伏爾泰(Voltaire 1694–1778)寫了一篇有趣的短篇
小說「一個好婆羅門的故事」。大致內容如下︰
在我旅行的時候,我遇到一位老婆羅門,他是個非常有智慧的人。他的宅第附近還住著一位見識狹窄的印度老婦,她是個痴人,又相當窮。
有一天,那婆羅門對我說︰「我巴不得從來沒有生下來過。」我問他為什麼,他回答道︰「我研習了40年,而浪費了40年。我教別人,可是我自己是個事事無知的人。這種狀態使我的靈魂充滿了謙卑與厭惡,以至於讓我覺得生命不可忍受,我生在時間中,活生在時間中,然而我不知道時間是什麼。我是兩個永恆之間的一個點,然而對於什麼是永恆,我一無概念。我思想,但是我永遠無法明白我的思想是什麼產生的。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存在。他們對我說︰『告訴我們罪惡為什麼佈滿遍地?』我和問問題的人一樣困惑,我退回自己的家中,為自己的困惑無知而驚懼。我閱讀古書,但它們只加重了我的黑暗。當我想到,我追求了那麼久,而竟不知道我何所來,何所去,我現在是什麼,將來又是什麼的時候,真令我感到絕望。」
我認為他的領悟越擴充,眼光越深,就越會不快樂。
就在那一天,我看到了住在他附近的那個老婦人。我問她有沒有因為不知道她靈魂的本性而苦惱過。她甚至連我的問題的意思也不懂。終其一生,她沒有一分鐘想到過那些困惑了那婆羅門一生的任何問題。設若她能得到一點恆河河水來洗身,她就覺得自己是最快樂的女人了。
我回到那不幸的哲學家那裡。我說︰「就在你的門口,就住著一位老癡兒,她什麼也不想就過得滿滿足足,你不羞嗎?」他回答道︰「如果我像我的鄰居一樣沒腦筋,我就會快樂,然而我並不想要那樣的快樂。」
我開始審察我自己,我並不要以頭腦簡單為代價而成為快樂的人。
我把這件事對一些哲學家說,他們和我的想法相同。我發現沒有一個人會為了滿足而甘願變成白痴。(全文完)
★今天7月2日是我56歲的生日,我沒忘記我要從70歲生日那天起開始實踐行善計畫的諾言。而且我越來越有信心實踐我的行善計畫,請大家拭目以待。
理州上 2012年7月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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