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志未酬(14)
我一生不搞政治,並不是因為我缺乏政治細胞,而是因為我缺乏流氓細胞。我的政治細胞充分得很,但就是因為缺乏流氓細胞,使不出來。這就叫做知易行難。我,也是書生本色。大多數書生都會認為天下學問在我家,我以我家的學問打我家的天下。大多數流氓頭子(意指帶有一點流氓本質的領袖人物)都會認為天下學問在你家,我以你家的學問打我家的天下。所以多半的書生好自用,多半的流氓頭子善於用人。好自用者每以為天下的人才都不如我,都得聽從我的意見,聽我的差遣,於是真人才望望然而去,假人才滾滾而來。關鍵就在這裡。我一介書生壯志未酬,就是因為一生都沒遇見一位真正有點流氓頭子成分的國家領導人,老總統差乎近之,可是我遇見他時,他已是太上皇,不管事,其餘三位總統便差得太遠了。
於此我要就治術與權術,對四任總統作一比較。我所謂治術,係指了解國家形勢,確定立國方向,從而決定政策,建立制度。所謂權術,係指處理國政時,智巧機伶,通權達變,心口不必如一,言行不必一致,但求達成目的,不必堅守原則。
老總統略懂治術,但連年戰亂,無充分時間讓他施展。對於權術,則運用純熟。嚴家淦總統徹頭徹尾為一技術官僚,談不上治術,用不上權術。經國先生不懂治術,但懂統御術,而運用權術也頗內行。經國先生很少民主思想,但中外人士都說他是台灣民主政治的開端者,可見其高明。
李總統不重視治術,也不擅長運用權術。是否會運用權術,可以用一個標準來測量,那就是在運用權術的時候,會不會使人覺得其在運用權術。經國先生經常用權術,很少聽見有人攻擊他在運用權術,這就是很高明的權術。李總統還未開始運用權術,天下人都說他在運用權術而加以攻擊,引起強烈反彈,這算什麼權術?嚴格地說,李總統用的是普通謀略,好像舊小說中常說的「略施小計」,尚未成術,所以不是權術。
權術是將一件事、一個問題,轉變化解於無形,而人不自覺,終於達到自己的意圖的一種技術或手段。假如李總統在其掌權期間,默默地做到台人治台,而不使外省人有受歧視打壓的感覺,不發生明顯的反彈;默默地做到台灣實質上的獨立,為中共所容忍接受,而不加以封鎖打壓,那就是第一流的權術。
另一方面可從權衡的觀點來解釋。所謂權術,就是對一件事、一個問題,要採取行動與對策來謀求解決時,必須要權衡其利害得失,最後能夠求得其最大的利得的一種技術或手段。依照墨子功利主義的法則,假如能夠放棄現在的小利,以收取將來的大利,就是利得;假如能夠承受現在的小害,避免將來的大害,也是利得。以兩岸關係來說,假如我們能夠放棄一些在國內外的小動作,以及口舌上便宜的小利,不去刺激中共,以換取兩岸和平相處的大利,就是利得;假如我們能夠在兩岸談判上,作某些程度的讓步或放低姿態,承受一點小害,以避免將來在某種情形下中共兵臨城下,或以戰爭來解決問題的大害,也是我們的利得。但現在實際的情形則不僅針鋒相對,口頭與行動上都寸步不讓,還時常有意無意地去刺傷中共,這是鬥嘴、鬥狠,不是辦兩岸關係。其所依恃的不過是萬里外的一個強國而已,這距離權術也未免太遠了一點。
我曾公開稱讚民進黨的施明德與許信良兩位先生,表示佩服之意。佩服施明德先生是因為他有真正為台灣民主政治前途奮鬥的精神;佩服許信良先生是因為他有前述墨子功利哲學的修養,兩人都有為台灣人民長期利益作犧牲的懷抱。但不幸都成了寂寞的英雄,自古英雄皆寂寞,令人慨然。
結語 往事雲煙
假如人有來生,我希望終生做一個文史哲方面的教授,讀盡古今中外這一方面的好書,也能寫出幾本好書,對人類的知識與智慧有永久性的貢獻。不知什麼原因,我越到晚年,越發現好多要讀的書沒有讀。想要買的書,現在有能力買,卻又知道買了不能讀,也無地方放,只好黯然作罷。真是無奈,唯有寄望來生了。
附錄四 台灣經濟發展之路
自1949年至現在,台灣經濟有長足的進步。造成這種進步是多方面的︰
一,日本人所奠定的基礎,特別是在電力、交通等公用事業,農田水利與農業發展制度,自然資源的規畫利用,教育衛生等方面。換句話說,一個落後地區從事經濟發展的一些起步工作,日本人都做了。我們批評日本人農業台灣,工業日本,是一句不負責任的口號,是不公平的。但日本人也為台灣留下了一個壞影響,那便是政治上與社會上對殖民地的差別待遇,對台灣同胞在心理上有嚴重的打擊。
二,政府的領導和推動。
三,大陸遷來台灣的一批企業人才和少數資金。
四,本省同胞的刻苦耐勞。
五,政治及社會穩定。
六,美援。
附錄九 要做偉大的總統,不做有權力的總統(刊於工商時報社論)
蔣故總統運作的政治是強人政治與個人領導。這種政治運作形態有其時代背景與個人條件,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的,而且站在國家利益立場,我們也絕不希望再出現這種政治運作形態。無論對台灣而言,或對整個中國而言,將來我們寧願有一個平庸的民主政治,而不願有一個偉大的強人政治與個人領導。李總統登輝先生晉位國家元首後,復接掌了執政黨主席職位,在動員戡亂臨時條款的運作下,實質上已具備強人政治與個人領導的條件。再加上近日來久以習慣於強人政治與個人領導的各種傳播媒體,不自覺地往這一方向推動,以從前對待蔣故總統者,轉而對待李總統。這實在是令人十分憂慮的現象。現在,跳出這一圈套,領導國家走上純淨民主政治之路,為全中國人開闢一長久的康莊大道,唯有仰賴李總統可以為而不為的偉大人格了。基於這個理由,我們期望李總統做一個偉大的總統,而不做有權力的總統。
那麼,如何才可以做一個偉大的總統呢?我們認為可從兩方面著手︰一是制度,一是用人。
先說制度。中華民國憲法是一部奇特的憲法,它既不是總統制,也不是內閣制,而是遷就當時實際環境的一種折衷辦法,即是賦予總統若干權力的內閣制。換句話說,總統不是虛位元首,仍擁有若干權力。但由於行政院長必須對立法院負責,及總統命令須行政院長副署,是以在實質上仍為內閣制。我們可以說,這仍是一個可以接受的民主政治制度。但是在動員戡亂臨時條款下,這一民主制度的安排受到了相當的限制,實質上已成為總統制,而總統又不必向立法院負責,但行政院卻須向立法院負責,結果是總統有權無責,行政院長有責無權,權責分離的一種特殊制度。
這個制度已經夠特殊了。但過去十多年的實際政治運作又不是完全依循這個制度。政治權力係隨著強人政治的「強人」與個人領導的「個人」而轉的,強人與個人在什麼地方,政治權力就在什麼地方,這已經不是一種制度,而是完全的人治了。
我們所希望於李總統者,是能在其任內,運用其權力,回歸憲法,將真正的憲政體制建立起來,進一步帶動全中國能在民主軌道上推進。果能做到這一點,就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總統了。
現在再談到用人。作為國家最高權力的人物,其最大的責任就是建立制度與培養人才。不僅「中興以人才為本」,維持今後國家的生存也還是人才為本。
★以上是王作榮自傳「壯志未酬」的部分精彩內容。讀完這本書後,我有幾點感想。第一,王作榮說他最適合的職位是經建會主委。我覺得他太謙虛了,我認為以他卓越的見識和睿智,他絕對可以擔任行政院長。
第二,王作榮與李登輝是老友,可是王作榮正直而厚道,李登輝卻表裡不一,說一套,做的是另一套。李登輝曾經說他在卸任總統後,要去當牧師傳道,可是他在卸任總統後,不但沒有去當牧師傳道,反而不甘寂寞,仍對台灣政治說三道四,並且指使部下於2001年成立台聯,企圖影響台灣政治,儼然是綠營精神領袖。王作榮與李登輝兩人的境界與人格有天壤之別。
第三,王作榮與李登輝都是基督徒,我也是基督徒,就我在台中與汐止對基督徒的觀察,基督徒其實和一般人一樣,有好有壞,有些基督徒讓人尊敬,有些基督徒則令人厭惡。我不相信基督徒就不會作姦犯科,我也不相信佛教徒或伊斯蘭教徒或無神論者就沒好人。(事實上我認識許多心地善良的佛教徒。)王作榮顯然是讓人尊敬的基督徒,李登輝則是表裡不一的基督徒。李登輝當上總統,而王作榮卻只能當「蚊子院」監察院長,這是台灣的不幸。
第四,王作榮的生命現在已經進入倒數階段,真是令人感傷。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6月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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