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志未酬(11)
1997年5月5日,負有修憲重任的國民大會開議,結果通過了兩條修憲條文︰一,行政院長由總統直接任命,不須立法院同意。二,凍結省長、省議員選舉,省長及省府委員由行政院長提請總統任命。
對於這樣的結果,新黨以退席表示反對,國、民兩黨表示滿意,社會大眾則一片嘲罵聲。至於李總統,則認為這是一大成就。但從我的觀點看,則李總統贏得了眼前短暫的勝利,卻輸掉了長期的歷史地位,非常不值得。
第三十九章 外省族群
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後,差不多所有的殖民地都被解放,所有以少數統治多數的政權都被移轉,這已是全人類共同的趨勢,無人可以逆勢而行。南非共和國應該是一個最好的例證。白人統治南非之長,統治根基之深厚,統治手法之完備,而其所面對之黑人,則除人口佔優勢之外,無論就任何方面而言,都不如白人,然而一夕之間,政權即移轉至黑人手中。昨日還是階下囚的曼德拉,今日一變而為總統,統治全南非,南非白人只有接受統治。
在台灣的外省人在考慮到自身在台灣的處境和前途時,應有這種認識。當然,台灣並非中華民國的殖民地,而是一省;外省人與本省人也非兩個民族,而是一個民族。但是外省人必須要了解中華民國政府的統治權所及的人口,百分之八十五屬於本省人,那統治權如仍在外省人手中,便是少數統治多數了,儘管本省、外省都是同一種族,但即使是親兄弟,在重要關頭,也是要分家的,何況是政權的爭奪。外省人應該有這種了解與心理準備。
兩代蔣總統的眼光與做好究竟高人一等。老總統遠在1950年代後期就知道返回大陸無望,就在著手培養本省人才,預備政權本土化。至經國先生掌權,則本土化政策的推動更是明顯。經國先生非常深沉,推動本土化由地方推展至中央,由次要職位推展至重要職位,使人在不知不覺間完成其本土化政策。經國先生採取這種漸進方式,當然在減少阻力,和平移轉政權,穩住大局不亂。須知移轉政權是件大事,稍有不慎,便是大動亂。我們如果對照李總統因加速移轉政權而引起的反抗,對中華民國政府與中國國民黨所造成的損害,便可知道經國先生之睿智。而這種損害並未了結,還在繼續中,將來產生何種結果,尚難逆料。而李總統執政以來,可說以很大一部分時間在處理內鬥,因而不能傾全力於內政建設。
那麼,外省人如何自處呢?
一,不要再爭論台獨問題,將台獨問題賦予中共,有中共在,無論有無外國人介入,台獨都不敢越雷池一步,而自取滅亡。任何黨派,任何個人執政,也都不敢容許台獨越雷池一步。像現在這樣,喊喊口號,主張主張,無關宏旨,所以我從不懼怕台獨問題。
二,不要再爭論統一問題,將統一問題留給時間,等待國際及台海兩岸局勢的演變,時機成熟,水到渠成,自然就會統一。反之,如果時機不成熟,則水不到渠不成,誰也不能夠強迫兩岸統一。所以我從不關心統一問題。
三,不要再爭論誰獨裁、誰的政治資源分配的多少的問題,將這些問題交給民主政治制度及選民。在一個民主政治制度下,選民會用投票去解決這些問題。
四,所有的外省人,包括我在內,應該明白我們已無家可歸,或是有家不願歸,台灣就是我們的安身立命之地。這塊土地的和平與和諧,才有我們的公平機會。不要在這裡搞權力鬥爭,須知得到權力的是少數外省人,而因和平與和諧的破壞,受害最大的是一般外省人。
當然,這些意見不會為習慣居優勢地位的大多數外省人所接受,更不會為那些標榜忠黨愛國的外省籍政治領袖人物所接受,這些都是意料中的事,一般的外省人不會有這種了解,他們的知識水準不夠。那些政治領袖人物除了知識水準不夠外,更有權力欲望蒙蔽,使他們不知今夕是何夕。為了政治權力,這些人一方面與李總統鬥,另一方面則自己內部鬥,鬥個沒完,給李總統一個各個擊破的機會,全軍覆沒,實在沒出息。
然而他們又不安於接受失敗,年老的繼續纏鬥,中生代則組織新黨來鬥,而且都離開了政府職位與國民黨。這又犯了一個更嚴重的錯誤。少數人對抗多數人,除非搞革命(而在台灣目前的情況之下,毫無外省人搞革命的機會),否則便應該留在體制之內對抗與制衡,還能發生相當的作用,一離開體制,便無著力點,只剩下發動一些群眾,遊遊大街,舉舉拳頭,喊喊口號,製造謠言,污衊對方,騙騙外省籍大眾而已,絲毫不起作用。
但是他們對中華民國與中國國民黨卻造成了難以估量的傷害。以1996年所謂的二月政改為例。堅決反台獨的新黨主動與堅持台獨立場的民進黨進行大和解,聯手奪取國民黨在立法院的主導權,推翻國民黨的執政,而不在乎新黨與國民黨源出一系,只要能給李總統下不了台,羞辱他就夠了。不料激起了李總統的靈感,反手一將軍,關起門來幾句閩南語一說,便輕而易舉地兩黨合作,開個國發會,進行憲法大翻修,新黨與外省人都只有靠邊站,搥胸頓足,醜言惡罵,做個阿Q而已。
我也知道有些外省人嚥不下本省人掌握政權這口氣,寧可中共統一台灣,中華民國與中國國民黨被滅亡,違背兩代蔣總統的遺志,也不願見到本省人掌握政權。這又是觀念上的一個大錯誤,這些外省人天天手捧國父遺教,視為聖經,卻不知道孫中山先生早在八十年前就已看清了世界潮流,而主張民族自決、地方自治。而在地方自治之下,即使中共統一台灣,就地方政權來說,也一定是台人治台,正如將來一定是閩人治閩,粵人治粵,桂人治桂,魯人治魯一樣。那麼像過去幾十年的台灣,以少數族群統治多數族群,將永不再來。
無論外省人是如何地不喜歡李總統,不合作,就是加速中華民國與中國國民黨的滅亡。
於此,我不能不嘆息經國先生生前未能培養幾個有遠見、有現代知識,不為己謀,能忍辱負重的外省籍政治人才,帶領及教導外省人如何適應新局面。反之,經國先生生前所培養信任的外省籍政治人才,頗多有勇無謀,而勇只是喊殺喊打的匹夫之勇的人物。加上思想守舊,眼光淺短,念念不忘那美好的古老日子,所謂新黨除了那個「新」字以外,其他都是舊的,這樣的政黨前途實在有限。
這是外省人的悲哀,中華民國的悲哀,中國國民黨的悲哀,不幸,我具有這三重身分。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6月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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