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7日 星期二

羅素短論集(2)

羅素短論集(2)


二十六,逃避現實

人類有絕大多數完全不看書,剩下的少數人中大部分又只看帶有圖片的報紙。年少者大致上是為了吸收知識而看書,成年人則為證實自己所抱的偏見而看書。但為了求得知識或求得自我見解的支持而看書的人還是佔極少數,大部分人是為了從現實逃避到幻想的世界而看書。

這種逃避以各式各樣的形式來表現。最單純的逃避是沉醉在許多描寫原本默默無聞的少男少女後來獲得赫赫地位,終而與富家結婚這一類的短篇小說或電影中。程度稍高的逃避類型是逃到歷史中幻想過去的榮光。更高層次的逃避則沉醉於天文學之類的領域。無論是偵探小說或詩或天文學,雖然它們的形式不同,但不外乎都是對「現實」的逃避。

莫札特就是逃到幻想的世界,為忘掉討債的人和所欠的債而奮力作曲。如果莫札特聽從精神分析家的勸告,做收入與支出的詳細借貸表以代替作曲,他就要努力確保家計做到收支平衡。如果莫札特真的這樣做了,他本身喪失的可能是收入,我們則要失去他的音樂了。像莫札特這種對現實的逃避情形,是讓自己飛躍到一個自覺的理想世界,以此做為忍受現實的手段,因此是有意義的東西。

如果沒有逃避現實的這一種動機,我相信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幾乎都不會產生了。因此,如果想逃開現實看書是出自這種動機,也就不能責備他逃避現實了。

三十一,論男孩女孩心智的差別

上一代的女權主義者低估了男女間不可避免的差別,認為大家所看到的差別並非天生的,而是教育的結果。她們相信,以略略的女性專制,可以讓男性和女性一樣地貞潔;由一點男性化的訓練,可以讓女性和男性一樣有才智。

到今天,男女間某種程度的同化做到了,也就是說男女的雙重標準早已不存在了,其結果在年輕一代身上所實現的,大部分並非如提倡婦女解放運動的前輩所希望的那樣讓女性的水準接近男性的水準,而是反過來讓男性的水準接近女性的水準。

至於智力方面,忽略男女天生之差別的想法似乎慢慢曉得是錯了。男性所接受的教育之最重要部分是最男性化的學問,亦即有關科學或機械的部分,而這一部分又特別不容易引起女性的興趣。

最近幾年我有個機會得以觀察一群在兩性平等的環境長大的男女幼童接受完全相同教育的情形。我發現只要他們獲得了自由,男孩就會表現得更像男孩,女孩更像女孩;男孩一有空就在談飛機、汽車或電氣等等,女孩則疼愛洋娃娃、搭玩具房子、照顧心愛的小動物、喜歡縫紉或美術或手工藝等等。如果要引起女孩更廣泛的知性上的興趣,該是在生物方面,而不是在物理學方面。我相信男孩女孩所表現的這種差異是天生的,那幾乎是普遍的現象。

如果由此而斷定女性智力低於男性智力則多麼愚蠢。男性搞出了大幅忽略人類價值的機械文明。如果隨女性之所好,我相信她們不太可能造出機械來。如果女性對人類文明有自由貢獻的機會,她們該不會忘了保持人類生活中有價值的部分,也不會像男性那樣因為對機械文明才能的盲目崇拜而誤入歧途。

初期的女權論者認為男女生來完全相同,只是因為教育才產生差別,這一點我覺得她們錯了。可是她們認為男女應該平等,應該對人類文明有同樣的貢獻,則是正確的。

三十六,論合作

那些日後有特殊成就的人在兒童時期表現得很「合作」的並不多。一般說來,他們都喜歡孤獨,抱著書躲到教室的一角,能避開野蠻同學的注目就是他們最大的快樂。成了名的藝術家、文學家、科學家,小時候幾乎大部分都是同學嘲笑和輕視的對象;而老師對與眾不同的學生也覺得苦惱,於是大部分情況還是袒護著一般學生。

以後對老師的訓練必須有這樣的項目︰孩子們顯示非凡才能的時候他們要能察覺到,另外應學習抑制自己對任何不平凡事物的觸怒。除非做到這一點,美國絕頂聰明的人幾乎全部都要在15歲前遭受迫害而摧殘掉。

英國詩人雪萊的岳父無政府主義思想家哥德文(Godwin 1756-1836)曾經如此斷言︰「通常我們所了解的『合作』這兩個字在某種程度上指的是壞事。」哥德文雖然承認像砍伐樹木、開鑿運河等等是需要多數人的勞力,但等到將來機械設備周全了,這些工作就可由一個人獨自去完成。他同時認為將來連管弦樂隊都會消失。哥德文說︰「將來或許能發展到由單獨一個人來演奏所有的樂器。」

合作的美德如果被過分強調,對個人才能是一種致命傷。如果有人相信順應社會方針才是美德的全部,那麼像哥德文這樣的人對他們或許具有一種教育意義。

四十三,女權主義的危險

這一篇文章是專為男性而寫的,女性讀者請不要看!

你們有沒有碰到過真正徹頭徹尾的女權主義者?假如沒有,你們最好做個心理準備,因為在不久的將來很可能就會碰到。平常的女權主義者主張的是男女地位的平等,但徹頭徹尾的女權主義者主張女性必須侵襲男性向來所享受的地位,而男性必須退到女性一向所處的從屬地位。你能想像這麼荒謬的一種主張嗎?但它的理由更加荒謬,也就是說那是一種報仇。

第一步要做的將是語言上的改革。一向所說的「man(泛指人類)與低等動物」,我們必須換成說「woman與低等動物」

最近我發現小學生在知識學習上的驚人緩慢,於是寫道︰「普通男孩或女孩學習他的或她的功課比他的或她的老師所期望的慢。」但是極端的女權主義者一定會說︰「普通女孩學習她的功課比她的老師所期望的慢。」在法語中,一百個女人和一個男嬰加起來的時候所用的人稱代名詞是「他們」這一個男性複數形式,但被改革之後的說法,一百個男人和一個女嬰加起來的時候,就非得用女性複數形的人稱代名詞了。

這種改革論者會從語言開始後擴及其他諸方策。結婚的男人將要冠妻姓而捨棄自己原來的姓,所生的孩子當然要繼承母姓了。男人如果因某種偶然的機會要繼承一筆財產,四周的人都會期望他找個女性律師來商量有關問題,因為他們都認為男性在道德上雖然有很高的稟賦,卻缺少辦事的能力。

而且男人道德水準雖然很高,但很遺憾的卻缺少顧全大局的眼光和冷靜的判斷。女人會說,男人花在個人修飾上的時間之長是一種必然的結果。

然而很幸運地,到現在為止男性並沒有被置於這種屈辱的情況。女性遭受這種情況似乎還沒多大關係,畢竟,她們已經習慣於此。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8月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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