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素短論集(1)
「羅素短論集」是將英國哲學家羅素(Russell1872-1970)在報紙上發表的文章匯集而成的一本書。部分精彩內容如下︰
四,老年人帶來的威脅
不幸得很,我的國家政府席位幾乎全部為70歲以上的老年人所佔據。由於我們全身組織的硬化,我們的習性也跟著固定化。當我們刮鬍子、梳頭髮時,每天總反覆同樣的動作。我們雖然常把需要變化掛在嘴上,雖然腦子裡明白這件事,但真正現實裡的變化卻很難忍受。百年後也許大部分人都將活過80歲。這樣的老年人已經步履蹣跚,口中嘮叨著不知嘟喃些什麼,腦筋是完全不清楚了,但是他卻擁有財富以及社會上的尊敬和權力。儘管有可以取代他們的熱忱的60歲晚輩,他們卻緊抓住所有重要的職位。
這樣的世界,進步是不可能的。那麼應該怎麼辦才好呢?早就看出這種危機的史威夫特(Swift)曾經暗示,對於那些看來似乎會特別長壽的人,到80歲就應該剝奪他們的投票權和財產。這雖然是一個很好的建議,但老人們已經那樣緊握著權力,史威夫特的計畫恐怕不是個實用的政策。我建議所有60歲以下的醫生應該共同聯合起來防護年輕人,並且用力於阻止一切有關延年益壽之醫學研究。如果由我來做,我會把老人們送到南海島嶼,在那兒沒有禁酒令,要喝多少有多少,雪茄也充分供應,在嚴格的檢查制度下發行特別的報刊,告訴他們世界正走向窮途末路,任何地方都未發現有任何改革。若能如此,在突飛猛進的醫療技術下成了犧牲者的老人,他們的晚年也會呈現一片夢幻似的幸福。另外也不必擔心會有老年人壓制年輕人,或老年人妨礙世界本身對新狀況的適應這一類事情發生。
六,什麼人可以用口紅?
擔任聖職的女性必須把自己裝束整潔,卻不能有足以誘惑男性的打扮。加班的護士必須看來除了病人的健康之後別無其他興趣。這種奇特的禁忌之最大犧牲者是女教師。在英國如果希望自己是嫵媚動人的女教師就要惹上麻煩。
讓我們來想想存在於這種限制背後的哲學。首先,教師必須有良好的道德影響力,這一點應該沒有人會反對。其次,大家認為女教師必須對男性漠不關心或裝做不感興趣,方能在道德上發揮良好的影響力。假如一個年輕女性真能做到這一點,那麼她不是偽善就是精神上有毛病。我認為那些把不能使用口紅的限制加給女教師的人並不是從這方面來要求偽善的。他們不過認為能成為優秀教師的女性都必須從心底真正漠視自己的魅力。
依我看來,這種想法完全搞錯了。除非有肉體上的缺陷,不然要一般年輕人對異性漠不關心,只有強烈的自我壓抑才有可能做到。而這種不自然的做法一定會轉變成一副嚴厲的態度或產生一套嚴格的規律,以妨礙孩子們天真浪漫的自發性成長。
一般成年人總設法過得快樂,但一方面大家又相信為了教給孩子們玉不琢不成器這番大道理,必須藉權威的力量。顯然他們認為這樣做,就可以有效地讓孩子們接近美德。但為了證明美德本為不愉快的東西,教育當局便特意選派一些不愉快而又嚴厲的老師來。
我卻持不同的看法。人要快快活活而明朗親切,要具有回答「是」的性格。老是對自己說「不」的人以為自己也有向別人尤其向小孩子說「不」的權利。因此,以接觸年輕人為職業的人,或以擁護道德標準為職業的人也都要明朗快活,他們的明朗快活絕不是罪惡。
九,罪犯比一般人壞嗎?
過去的世界有將人分為好人和壞人的明確標準,但生活在現代的我們卻把這個界線弄得含糊不清。由不滿社會的一批作家看來,社會上得勢的是壞人,而有錢人即使犯法也有可能不受到懲罰。每一個學歷史或社會學的人,當他發現為害社會最嚴重的並非繫獄的罪犯,而竟是被鑄成銅像以騎馬雄姿示眾的那一種人時,他一定會覺得非常驚愕。因此我們不得不捫心自問︰罪犯比一般人壞嗎?如果不是,那麼他們被送到監獄去的特殊理由何在?
戰爭期間,我有過日夜與囚犯共處的經驗。我並不認為他們有特別可厭的地方。他們是形形色色的人。有幾個債務人,在法庭被迫支付超出他們能力的款項,而以藐視法庭的理由被送到監獄來。有氣概非凡的士兵,他認為自己只因為假滿遲到5分鐘回營而竟受到過分嚴厲的處罰,因而發誓絕不再幹為國執槍的事,為了貫徹始終,每逢出獄,一定去偷威士忌。有一個囚犯連續犯罪的理由是,只有監獄是他逃避老婆唯一的地方。整個看起來,我認為在監獄裡碰到的這些人似乎要比英國第一流俱樂部的會員更叫人覺得舒服。
要防止犯罪行為的發生,有兩個必不可缺的條件。第一個條件是,讓人明白犯罪絕對不利於自己,這是刑法和警察的事。第二個條件是,讓大家具備自制的能力以及健全的判斷力,這是屬於心理學家的事。這一切可沒道德家的事。
十二,婚姻
兩三天前,我坐上一部計程車的時候,司機把頭轉過來問道︰「對不起,請問您是羅素先生嗎?」
「是的。」
於是司機告訴我,他以前聽過我的演講,但那是過去的事了,那時候他自己正燃燒著強烈的求知欲。「現在是結過婚的人,不過是一名凡夫俗子。」他繼續這麼說。
他的這番話聽來好像在說明婚姻生活的一種悲慘結局,所以叫我百感交集。本來婚姻應該是人格的完成,為什麼後來總落到完全相反的結果呢?
夫妻必須一起過休閒生活的習慣很不好。例如那位司機的太太一定不喜歡聽演講,而且也不喜歡自己留在家裡讓他一個人去聽演講。世界上許多夫婦,由嫉妒自己的配偶所要去滿足的快樂,轉而放棄自己快樂的滿足。反對別人獲得快樂比帶著自私去追求自己的快樂有害得多。因此,如果要夫妻間避免產生倦怠感、避免失去彼此交談的話題,夫妻間需要某種程度的距離。
二十五,科學家具有科學精神嗎?
搞科學的人如果處理不帶任何偏見的技術性問題,就會比誰都下更正確的判斷。但不幸地,當他們搞的是已有強烈己見的事情,往往就會失去公正的立場。例如正在研究人腦的男性學者事先就認定男性的頭腦比女性的頭腦優秀。當他們得知男性腦的平均重量高於女性腦的平均重量時,就把這件事情當成男性智力較優的證據。當更進一步有人指出象的腦重量高於女性腦的平均重量時,那些有名的科學家只有搔頭表示困惑了,因為他們總不能承認自己的頭腦相當於象的頭腦。有些人說腦的重量與體重的比例才重要,這樣的話很可能會得到女性比男性聰明的不幸結論,那絕對不行,因此科學家又說,重要的不僅在於重量,而且在於腦組織的精密程度。因為這仍是一種推測,所以又可以假定男性優於女性了。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8月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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