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論集(1)
「懷疑論集」是英國哲學家羅素(Russell 1872-1970)的著作,部分精彩內容如下︰
第八章 東方與西方的幸福觀念
一個到紐約與芝加哥去的歐洲人看到了未來。在另一方面,當他去了亞洲,他看到了過去。我聽說在印度,他能看到中世紀;在中國,他能看到18世紀。如果叫美國國父華盛頓返回人間,他所創立的美國會使他非常困惑不解而驚恐。他會覺得英國比較不怪異,法國也比較不怪異,但等他到了中國,他將發現該地還有深信「生活、自由和追求幸福」的人,以及多多少少具有像美國獨立戰爭時所想像的那些事物。
對我們這些姑且以為進步的人來說,特別喜歡去訪遊中國,那兒仍然保留我們150年前的樣子。持平而論,我們該問問自己,我們現在的改變是否真的帶來任何的進步?
中國的文明,人人都知道是基於孔教。孔教不是像我們所了解的「宗教」這個詞彙,因為孔教與超自然的和神秘的信仰無關。它純粹是倫理學的系統理論,卻並非基督教那種倫理學。
如果要以一語來概括中西之間主要不同之處,我應該說,中國人主要在享有生活,而我們西方人主要在追求權力。我們西方人喜歡藉權力對我們的同胞施以壓力,也喜歡對自然施以權力的壓力。由於前者,我們已建立了強國的形象;而由於後者,我們擁有了科學。中國人太懶太善良,而不適於這樣的追求。說他們懶,是就權力的爭鬥這方面而言。但他們卻也有他們不懶的地方,那是說,他們對生活非常勤奮。當他們有生活的餘糧,他們就賴以生活,而不會辛勞去爭。他們對休閒活動有無盡的潛能去做——去聽戲、喝茶聊天、欣賞中國的古藝古玩。他們就這樣閒度此一生;而我們西方人尊敬那些每天上班的人,即使他在辦公室所作所為是傷天害理的事。我要坦白承認,自從我了解了中國,我把賢散當成一種最佳的生活品質。
一般中國人比起一般西方人有兩點顯著的差異︰第一,中國人不羨慕活躍,除非是為了某種有益的目的;第二,他們並不把道德用來檢查自己的衝動和干預別人的衝動。
卓越的漢學家蓋爾斯教授,在他那篇「論孔教和它的相對勢力」一文的末尾說,基督教在中國傳道所遭遇的主要障礙是原罪的理論(原罪指的是人類的祖先亞當與夏娃在樂園偷吃禁果犯了罪,以致後來人類的子孫,即亞當與夏娃傳下來世世代代的孩子,個個都是生而有罪)。基督正教精神的傳統理論是說我們都生而邪惡,邪惡得甚至應該受到無盡的處罰。如果這個理論只適用於白人,中國人不難接受;但是當他們聽到自己的父母祖先都在地獄之火中煎熬,他們就會憤怒起來。孔子教導說,人性本善,如果說他們邪惡,那是壞的榜樣或禮俗敗壞所致。
在我們西方人中,被視為道德先知的人是那些放棄世俗快樂,而干預別人的快樂以求自我補償的人。這種態度來自我們的原罪觀念。這不僅導致對自由的干預,也產生了偽善。在中國就沒有這種情形,道德的信條是正面的而非反面的,它期望人能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些並不是非常困難的責任,而是大部分人實際在做的事。它的結果當然比我們西方人大部分都辦不到的較高標準要好些。
在中國的制度裡只有一個嚴重的缺點,那就是沒有東西能使中國抵抗好勇鬥狠的國家。如果整個世界像中國,那麼整個世界就會幸福;但是只要別國好戰或渴求發洩精力,中國人就會被迫模仿西方人到某種程度的邪惡俾能以夷制夷。但是我們西方人可別自我陶醉說他們這種模仿是一種進步。
第九章 好人所造成的傷害
100年前有一位名叫邊沁的哲學家,他界定好人是行善的人。實則邊沁履行了做個好人的定義︰他做了許多善行。19世紀中葉在英國不管是物質的、知識的,以及道德的發展,都是一個進步神速的年代。這個時期首先出現改革法案,使得國會裡出現了中產階級的代表,這在以前是沒有的,以前只有貴族的代表。相繼而來有了許多重要的改革,諸如廢除牙買加的奴隸制度;1870年引進義務強迫教育。在那些年代裡的許多進步都要歸因於邊沁的影響。
據說性病可以預先完全加以防治,但是由於好人的活動而難獲成效,所有預防性病的知識的傳播都受到阻礙。因此,罪仍然有它「自然的」罰則,按照聖經的說法,小孩子仍要承擔父輩的原罪,否則這將是多麼可怕的事,因為如果罪不再受罰,人們就會邪惡地偽稱罪是不存在的;如果罪不及於無辜的人,那也就顯不出罪的可怕了。因而,我們應該多麼感激那些在這種自然律的因果報應下,被犧牲的好人,雖然科學家因為不信神而大加反對這種無知的行為,但仍無效。所有具有正確思想的人都知道壞的行為就是壞,這與是否引起受苦難這個問題毫無關係,但是由於人們並非全能接受道德的指引,因此,受苦受難係源自「罪」並以此激發道德感這種想法,就非常受人歡迎。在科學昌明之前,人們不知道罪與罰的關係是可以避免的。
人們認為美德是不做不錯,少做少錯。沒有犯罪的行為就是好人,即使他對別人根本不曾做什麼有益的事情。當然這不包括福音中所講的︰「愛你的鄰居如同你自己」那種積極的教義。但在所有基督教社會裡,服從這一教義的男人都會遭殃,起碼要忍受貧窮,經常去坐監牢,甚至會被謀害。這世界充滿了不公平,從不公平中得利的人就是那些執掌獎與罰的人。
邊沁主張「以絕大多數的幸福為最大的幸福」。以這一道德原則而行的人比那些僅遵從世俗教條的人,在生活上要刻苦得多才行。他必須自認為被壓迫而奮鬥,因而他會招來很大的仇視。他要揭發權勢想隱藏的事實;他不承認那些假同情之名而行偽善的人。他認為這樣的生活模式才不會導致真正道德的崩潰。
假如一個人聽到別人幸福時,他是快樂的、高興的,那麼這個人就應該被認定為「好人」;果真如此,那些小過錯也就微不足道。但是,如果一個人以殘忍和非法的剝奪而獲致鉅富,那麼他應該被視為「不道德的」人,即使他常去教堂聽講道,也捐出部分非法圖利得來的錢財,他仍不是好人。
第十二章 自由思想與官方宣傳
孟寇.康威畢生獻身兩大目標︰思想自由與個人自由。所謂思想自由,具有兩種意義。狹義地說是,不接受傳統宗教的教條式的思想,在這一個層次上,人是一個「自由思想者」,條件是他並非一個基督徒,或回教徒,或佛教徒,或道教徒,或任何一個接受正統宗教觀念的人。在基督教國家,如果一個人不堅信上帝,他就被稱為一個「自由思想者」。
我本人是已知各類宗教的反對者,我希望每種宗教信仰都能消失。我不相信宗教信仰有為善的力量。雖然我必須承認,在某些時間與地方,宗教信仰有它為善的一面,但我把它視為人類理性的嬰兒時期。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8月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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