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1)
「魔鬼」是托爾斯泰的一則短篇小說,大致內容如下:
葉夫蓋尼前程似錦,彼得堡大學法律系畢業,還有一份相當可觀的產業。父親去世後,葉夫蓋尼跟母親一起搬到鄉下居住,經營起莊園來。當時他正是青春年華,身強力壯,精力旺盛,但尚未成親,因此像一般年輕人一樣,需要女人。在鄉下住了一個多月,被迫過禁慾生活使他十分苦悶。
後來,看林人丹尼拉為葉夫蓋尼介紹一位名叫「斯吉巴妮達」的女子。斯吉巴妮達漂亮又健康,雖然已婚,但是丈夫住在城裡。葉夫蓋尼給丹尼拉一個盧布,作為介紹費。村居生活最使他苦悶的事——被迫過禁慾生活——從此消除了。
他們總是在樹林裡幽會。每次辦完事,他給她錢,事情也就完了。「純粹是為了健康的需要。」葉夫蓋尼心想。
不久,葉夫蓋尼與麗莎結婚。他也和斯吉巴妮達斷絕關係。一天,麗莎決定把整座房子大掃除一番。她叫來兩名臨時女工幫助女僕擦洗地板和門窗。兩名女工一早就來了。其中一個女工就是斯吉巴妮達。
吃過早飯,葉夫蓋尼照例回到書房,他一根又一根地抽煙,想著心事。他自以為婚後已擺脫了那見不得人的感情,現在竟又突然冒出來,他覺得驚訝,也感到煩惱。他發現這種感情在他心裡還活著,他必須提高警惕。他毫不懷疑自己一定能壓下這種感情。
他遇到管家華西里‧尼古拉耶維奇。葉夫蓋尼對他說:「以前單身的時候我造過孽,你大概聽說了吧!」
「你是說斯吉巴妮達的事吧?」
「是的,所以請您以後別找她來打工,我覺得挺彆扭……」
「太太叫您。」一個小孩走到葉夫蓋尼跟前說。麗莎叫他去看一個女人跳舞,這個女人就是斯吉巴妮達。葉夫蓋尼看到她後,心想:「看來我是躲不開她了。」突然,他情慾衝動。葉夫蓋尼回到房間,喪魂失魄,就像犯了罪一般。他覺得自己終歸要墮落。「對自己的妻子不忠實,跟一個鄉下女人胡搞,難道這不是墮落嗎?以後還怎麼做人?不行,得想個辦法。」
「老天爺,老天爺!我該怎麼辦呢?難道我就這樣墮落下去嗎?」他想起他讀過的一則故事:有一位長老替一位女人治病,他把一隻手放在女人身上,另一隻手放在火盆上把手指燒傷,以抵抗女人的誘惑。「是的,我寧可燒傷手指,也不能墮落。」他劃了一根火柴,把一個手指伸到火燄上。「哼,看你還想不想她?」他感到疼,連忙縮回被燻黑的手指,扔掉火柴,自己都覺得好笑。「真荒唐!這樣做不行。得想辦法不再見她:要麼我自己離開這裡,要麼打發她走!給她丈夫幾個錢,叫他們搬到城裡或別的村子。對了,就這麼辦。」他向帳房走去。
「華西里‧尼古拉耶維奇,我想跟您談談。」
「關於那個女人的事。能不能把他們弄走,把他們全家都弄走?」
「把他們弄到哪兒去啊?」
「給他們一點錢,甚至給他們科爾科夫斯托耶的一些地。只要她能離開這兒就行。」
「怎麼把他們弄走呢?離開老家,他們又能上哪兒去?再說,您又何必這樣呢?她礙您什麼事啦?」
「唉,華西里‧尼古拉耶維奇,您要明白,萬一被太太知道,那就糟了。」
「可是誰會去對她說呢?」
「可是這樣提心吊膽怎麼過日子呢?這樣實在太難受了。」
「說真的,您擔什麼心啊?誰算舊帳,誰不得好死。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我想還是把他們打發走的好,您不能跟她的丈夫談一談嗎?」
「有什麼可談的?唉,老爺,您是怎麼了?事情早就過去了,人家也都忘記了。現在還有誰會說您壞話?」
「但您還是去說說吧。」
「好的,我去說。」
葉夫蓋尼不論走到哪裡,斯吉巴妮達的形象也處處追逐著他,使他無法忘掉她。最糟的是現在經常可以看見她。她顯然明白他想跟她恢復來往,因此竭力找機會同他見面。他們可能相遇的地點是樹林,因為農婦們常到那兒割草餵牛。葉夫蓋尼知道這一點,因此每天都在這片樹林旁來回踱步。他每天都對自己說不去了,可是到頭來還是天天都往樹林的方向走。他一聽見人聲,就在灌木叢後面站住,屏住呼吸向外張望,看看是不是她。他想,如果是她,而且只有她一個人,他也不會去找她,他會跑開。但他希望看到她。
天哪!在他的想像中,她是多麼嫵媚動人啊!而且這種感情越來越強烈。他覺得她從來沒有這樣迷人過,她從來沒有現在這樣使他神魂顛倒。他感到無法自持,簡直有點瘋瘋癲癲。他知道只要他在附近什麼地方和她相遇,在暗處同她接觸,他就會放縱他的情慾。他知道,他之所以還能自制,是因為在人們面前,他還有羞恥心。他也知道,他正在找尋一個可以掩蓋羞恥心的環境,就是在黑暗中,或者一旦接觸獸性就會壓倒羞恥心的地方。因此他知道他是一個卑鄙的罪人,他打從心底裡瞧不起自己、痛恨自己。每天他都祈求上帝讓他堅強起來,使他免於墮落;每天他都決定不再看她一眼,把她忘記;每天他都想辦法來擺脫這個孽障,但一切都是白費心機。
一種辦法是不斷工作;另一種辦法是增加體力勞動和吃素;再有一種辦法是竭力想像一旦妻子、岳母和人們知道這件事,他將怎樣狼狽不堪,無地自容。這些辦法他都試過,覺得很有效果,但是一到中午,也就是他們以前幽會的時刻,或者他遇到她去割草的時刻,他又情不自禁地向樹林走去。
這樣苦苦地熬過了五天。他只是遠遠地望著她,但一次也沒有去接近她。
麗莎三番兩次問葉夫蓋尼為什麼情緒不好,他煩躁地回答說沒有什麼。她就不再問,但憂心忡忡。葉夫蓋尼在家裡十分氣悶,什麼事都不順心。他看書,但一點也沒看進去。
「對了,我去看看磨碎機,昨天已經運到了。」他說著站起來,走了。
他向糖廠走去,但沒走上二十步,就迎面遇見了她。
「妳怎麼了?」他問,起初沒有認出是她。等他認出她時,話已說出口。
「我去找小牛。您要去哪兒呀?」她說。彷彿天天都見到他似的。
「到窩棚來。」他突然忘乎所以地說。彷彿這句話是別人藉他的口說的。她丟了個眼色,往窩棚跑去。他也往那裡走。「老爺,」他聽見後面有人叫他,「太太請您回去一下。」原來是男僕米沙。
「我的上帝啊,你救了我。」葉夫蓋尼想,立刻走回家。麗莎提醒他說,他答應中午為一個生病的女人送藥去,叫他把藥帶著。
他一離開家人的視線,就立刻向窩棚走去。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17日 星期二
一個人的聖經
一個人的聖經
「一個人的聖經」是2000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高行健(1940-)的作品。我被這本書的書名吸引,便從圖書館借回家閱讀。坦白講,讀完之後,相當失望。內容沒有預期的精彩,至少沒有書名精彩。下回打算借高行健花費七年寫成的名著「靈山」,希望更精彩。
高行健是江西人,父親任職銀行,母親是業餘演員。高行健於1962年畢業於北京外國語學院法文系。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發,為避免迫害,高行健燒燬大量手稿。1983年的劇作「車站」演出後,因為「清除精神污染運動」而被攻擊為中共建國之後最有毒害的戲劇,很快遭到禁演。1986年的「彼岸」再度被禁,從此他的劇作無法在中國演出。
1988年,他以政治難民身分定居巴黎。1989年,天安門事件爆發後,高行健宣佈脫離中國共產黨。從這年開始,他被中共列為「不受歡迎人物」,作品完全遭禁。1990年,出版「靈山」,1999年,出版「一個人的聖經」。
以下是我認為「一個人的聖經」中比較精彩的部分:
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接近看到了這位偉人,是在天安門廣場上,用密集的鋼筋水泥澆注,據說可以防氫彈和九級地震剛落成的陵墓裡。那水晶棺裡,毛的頭顱確實很大,顯然也腫脹了,雖濃妝塗抹還是看得出來。他在五公尺外,排在隊伍裡,經過的時間只能兩至三秒鐘,心中的話尚來不及形成。
他覺得有話要對老人家說:您作為一個人活得夠充分了,而且不能不說極有個性,可說真是個超人,您主宰中國成功了,幽靈至今仍然籠罩十多億中國人,影響之大甚至遍及世界。您可以隨意扼殺人,但不可以要一個人非說您的話不可。
他對自己說,只要毛還作為領袖、帝王、上帝供奉的時候,那國家他再也不會回去。人儘管活得像條蟲,但是否知道蟲也有蟲的尊嚴,蟲在踩死、捻死之前裝死、掙扎、逃竄以求自救,而蟲之為蟲的尊嚴卻踩不死。殺人如草芥,可曾見過草芥在刀下求饒的?人不如草芥,可他要證明的是人除了性命還有尊嚴。如果無法維護做人的這點尊嚴,要不被殺又不自殺,倘若還不肯死掉,便只有逃亡。
他想問毛:您老是不是真相信馬克思的共產主義,那理想國?還是用來作個幌子?
「全世界一百多個黨,大多數的黨不信馬列主義了」,毛這話是文革初期給夫人江青的信中說的,後來黨居然作為清除當了寡婦的毛夫人一大根據。
他當時寧願想,毛既是這麼說大抵還是相信的,那麼,老人家要締造的就是這樣一個地上的天國?如果不算地獄的話。
老人家真是個偉大的戰略家!把國人和世界上許多人都騙了。
毛皺了下眉頭。
他連忙說,您的敵人都敗在您手下,您這一生可說是百戰百勝。
毛躺在水晶棺裡,蓋的好像是黨旗,他記不清了,總之黨領導國家,毛又領導黨,那國旗大可不必蓋了。
你生不逢時,趕上了毛統治的時代,而你生當其時,也由不得你,這所謂的命運。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一個人的聖經」是2000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高行健(1940-)的作品。我被這本書的書名吸引,便從圖書館借回家閱讀。坦白講,讀完之後,相當失望。內容沒有預期的精彩,至少沒有書名精彩。下回打算借高行健花費七年寫成的名著「靈山」,希望更精彩。
高行健是江西人,父親任職銀行,母親是業餘演員。高行健於1962年畢業於北京外國語學院法文系。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發,為避免迫害,高行健燒燬大量手稿。1983年的劇作「車站」演出後,因為「清除精神污染運動」而被攻擊為中共建國之後最有毒害的戲劇,很快遭到禁演。1986年的「彼岸」再度被禁,從此他的劇作無法在中國演出。
1988年,他以政治難民身分定居巴黎。1989年,天安門事件爆發後,高行健宣佈脫離中國共產黨。從這年開始,他被中共列為「不受歡迎人物」,作品完全遭禁。1990年,出版「靈山」,1999年,出版「一個人的聖經」。
以下是我認為「一個人的聖經」中比較精彩的部分:
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接近看到了這位偉人,是在天安門廣場上,用密集的鋼筋水泥澆注,據說可以防氫彈和九級地震剛落成的陵墓裡。那水晶棺裡,毛的頭顱確實很大,顯然也腫脹了,雖濃妝塗抹還是看得出來。他在五公尺外,排在隊伍裡,經過的時間只能兩至三秒鐘,心中的話尚來不及形成。
他覺得有話要對老人家說:您作為一個人活得夠充分了,而且不能不說極有個性,可說真是個超人,您主宰中國成功了,幽靈至今仍然籠罩十多億中國人,影響之大甚至遍及世界。您可以隨意扼殺人,但不可以要一個人非說您的話不可。
他對自己說,只要毛還作為領袖、帝王、上帝供奉的時候,那國家他再也不會回去。人儘管活得像條蟲,但是否知道蟲也有蟲的尊嚴,蟲在踩死、捻死之前裝死、掙扎、逃竄以求自救,而蟲之為蟲的尊嚴卻踩不死。殺人如草芥,可曾見過草芥在刀下求饒的?人不如草芥,可他要證明的是人除了性命還有尊嚴。如果無法維護做人的這點尊嚴,要不被殺又不自殺,倘若還不肯死掉,便只有逃亡。
他想問毛:您老是不是真相信馬克思的共產主義,那理想國?還是用來作個幌子?
「全世界一百多個黨,大多數的黨不信馬列主義了」,毛這話是文革初期給夫人江青的信中說的,後來黨居然作為清除當了寡婦的毛夫人一大根據。
他當時寧願想,毛既是這麼說大抵還是相信的,那麼,老人家要締造的就是這樣一個地上的天國?如果不算地獄的話。
老人家真是個偉大的戰略家!把國人和世界上許多人都騙了。
毛皺了下眉頭。
他連忙說,您的敵人都敗在您手下,您這一生可說是百戰百勝。
毛躺在水晶棺裡,蓋的好像是黨旗,他記不清了,總之黨領導國家,毛又領導黨,那國旗大可不必蓋了。
你生不逢時,趕上了毛統治的時代,而你生當其時,也由不得你,這所謂的命運。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16日 星期一
一個地主的早晨(5)
一個地主的早晨(5)
聶赫留朵夫對老頭兒說:「我認為你們還有別的事可幹,幹拉腳這一行,讓小伙子到處跑,什麼樣的人都會碰到,自己也會被帶壞。」
「我們這種鄉下人不拉腳,還有什麼活好幹呢?」老頭兒不以為然地說。
「你們在家裡不是也有很多活好幹嗎:種莊稼囉、養牧草囉……」
「這怎麼行,老爺!我們弟兄幾個就是喜歡趕車!」伊里亞插嘴說。
聶赫留朵夫對老頭兒說:「我給你出個點子:你跟我向公家合買一片樹林,還有土地……」
老頭兒臉上和藹的微笑突然消失了。
「哦,老爺,您叫我們拿什麼錢去買呢?」
「只買一小片樹林,有兩百盧布就行了。」
老頭兒冷笑一聲,說:「是啊,要是有錢,幹嘛不買?」
「難道你連這個錢都沒有?」
「我的錢只夠養家活口,哪裡買得起樹林?」
「你明明有錢,幹嘛閒著不用?」
「大概是惡人造了我的謠,」他顫聲說,「請您相信上帝,除了伊里亞帶回來的15個盧布以外,我要是再有錢,就叫我眼睛瞎掉,當場死去,再說您老爺也知道,還得付人頭稅,我們還蓋了這房子……」
「好啦,好啦!」東家從凳子上站起來說,「再見,當家人。」
「天哪!天哪!難道我對生活的目的和責任的理想都是荒誕的?」聶赫留朵夫在回家的路上,邊走邊想。他想起一年前那個幸福的時刻。
那天在家裡,他一早起身,內心充滿無法表達的青春煩惱。他漫無目的地走進花園,仰天躺在樹下,眺望早晨的清雲怎樣飄翔在廣漠無垠的藍天中。突然他的眼眶裡無緣無故地湧出淚水來,他的頭腦裡出現了一種充溢心靈的明確思想:愛和善就是真理和幸福,就是人生唯一的幸福。「對了!對了!」他欣喜若狂,覺得這思想是一種嶄新的真理。「我以前所知道、所信仰、所熱愛的一切都是那麼荒唐啊!」他自言自語。「只有愛和自我犧牲才是真正不受環境影響的唯一幸福。」他感受到一種全新的興奮和欣喜。「對了,要獲得幸福,就該做好事。」
他看到自己一生都奉獻給慈善事業的廣闊天地,並因此獲得幸福。他用不著去找尋獻身的地方,它就現成擺在眼前,他有不容推卸的責任,他手頭有一批農民……這是一項多麼愉快而有益的工作!「去影響這批天性淳樸、感情真摯的人,使他們擺脫貧困,讓他們生活富足,把我所受的教育傳授給他們,糾正他們由愚昧和迷信所造成的缺點,培養他們高尚的品德,使他們熱愛行善……這是一種多麼光明幸福的前景啊!而這一切全在於我,我將為自己的幸福這麼做,我將快樂地領受他們的感激。多麼美妙的前景!以前我怎會看不到呢?」
「我將跟我的妻子帶著我們的孩子,永遠過這種恬靜而詩意盎然的田園生活。我們知道我們的天職就是行善。我們相互幫助,走向這個目標。我制定整體規畫,開闢農場、儲蓄銀行和各種工場;她呢,踩著泥地到農民子弟學校去,到醫院去,去照顧不幸的農民,到處安慰人……男女老少把她看作天使。然後她回家來,不告訴我去看過不幸的農民,還給過他錢,但這事我全都知道……」
「我的理想在哪裡啊?」年輕的地主訪問歸來,心想。「我在這條路上尋找幸福已經一年多了,可是我找到了什麼?其實我對自己很不滿意。姑媽來信說得對,自己找幸福容易,給別人謀幸福難。難道我那些農民變得富裕些了嗎?難道他們的教養提高了,道德增強了嗎?一點也沒有。他們的日子一點也沒有變好,而我卻每下愈況,越來越痛苦。我要是能看到事業成功,看到人家感恩載德,倒也罷了……可是沒有,我看到的只是虛偽的成規、放蕩的惡習、相互猜忌、走投無路的困境。我白白糟蹋了一生中最好的年華。」他想。接著又忽然想起奶媽告訴他的話。她說,街坊都叫他呆公子。
這時他已走到家門口,有十來個農民正帶著形形色色的要求在那裡等待他。聶赫留朵夫聽了各種要求和申訴,給一些人出了主意,給另一些人排難解紛,感到又疲倦、又羞愧,就懷著這種錯綜複雜的感情走進屋子。他氣呼呼地把帽子往桌上一丟,坐在鋼琴前面的椅子上,架起腿,垂下頭。
「少爺,您用早飯嗎?」老保姆走進來問。
「不,我不想吃,保姆。」
「您待他們這樣寬大,他們就毫無顧忌了。做東家的這樣行嗎?這樣一點好處也沒有,您只會毀了自己,把百姓慣壞。我們這裡的老百姓就是這樣的,一點規矩也不懂。」
聶赫留朵夫越來越愁悶,他無精打采地彈起琴來,彈琴可以讓他抒發哀愁。他陷入幻想,彷彿看到一個濃霧瀰漫的灰濛濛早晨,伊里亞駕著馬車,停在一座屋子前。伊里亞走進擠滿人的暖和屋子,畫了十字,在一個盛滿飯菜的木碗前坐下,快樂地跟女主人和同伴們聊起來。他就在這兒敞棚下過夜,直接睡在香噴噴的乾草上,望得見繁星閃爍的天空。他嘴裡不斷唸著:「主啊!」和二十次「上帝保佑!」然後進入無憂無慮的夢鄉。
「太美啦!」聶赫留朵夫自言自語,同時情不自禁地想:「我為什麼不能像伊里亞那樣?」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聶赫留朵夫對老頭兒說:「我認為你們還有別的事可幹,幹拉腳這一行,讓小伙子到處跑,什麼樣的人都會碰到,自己也會被帶壞。」
「我們這種鄉下人不拉腳,還有什麼活好幹呢?」老頭兒不以為然地說。
「你們在家裡不是也有很多活好幹嗎:種莊稼囉、養牧草囉……」
「這怎麼行,老爺!我們弟兄幾個就是喜歡趕車!」伊里亞插嘴說。
聶赫留朵夫對老頭兒說:「我給你出個點子:你跟我向公家合買一片樹林,還有土地……」
老頭兒臉上和藹的微笑突然消失了。
「哦,老爺,您叫我們拿什麼錢去買呢?」
「只買一小片樹林,有兩百盧布就行了。」
老頭兒冷笑一聲,說:「是啊,要是有錢,幹嘛不買?」
「難道你連這個錢都沒有?」
「我的錢只夠養家活口,哪裡買得起樹林?」
「你明明有錢,幹嘛閒著不用?」
「大概是惡人造了我的謠,」他顫聲說,「請您相信上帝,除了伊里亞帶回來的15個盧布以外,我要是再有錢,就叫我眼睛瞎掉,當場死去,再說您老爺也知道,還得付人頭稅,我們還蓋了這房子……」
「好啦,好啦!」東家從凳子上站起來說,「再見,當家人。」
「天哪!天哪!難道我對生活的目的和責任的理想都是荒誕的?」聶赫留朵夫在回家的路上,邊走邊想。他想起一年前那個幸福的時刻。
那天在家裡,他一早起身,內心充滿無法表達的青春煩惱。他漫無目的地走進花園,仰天躺在樹下,眺望早晨的清雲怎樣飄翔在廣漠無垠的藍天中。突然他的眼眶裡無緣無故地湧出淚水來,他的頭腦裡出現了一種充溢心靈的明確思想:愛和善就是真理和幸福,就是人生唯一的幸福。「對了!對了!」他欣喜若狂,覺得這思想是一種嶄新的真理。「我以前所知道、所信仰、所熱愛的一切都是那麼荒唐啊!」他自言自語。「只有愛和自我犧牲才是真正不受環境影響的唯一幸福。」他感受到一種全新的興奮和欣喜。「對了,要獲得幸福,就該做好事。」
他看到自己一生都奉獻給慈善事業的廣闊天地,並因此獲得幸福。他用不著去找尋獻身的地方,它就現成擺在眼前,他有不容推卸的責任,他手頭有一批農民……這是一項多麼愉快而有益的工作!「去影響這批天性淳樸、感情真摯的人,使他們擺脫貧困,讓他們生活富足,把我所受的教育傳授給他們,糾正他們由愚昧和迷信所造成的缺點,培養他們高尚的品德,使他們熱愛行善……這是一種多麼光明幸福的前景啊!而這一切全在於我,我將為自己的幸福這麼做,我將快樂地領受他們的感激。多麼美妙的前景!以前我怎會看不到呢?」
「我將跟我的妻子帶著我們的孩子,永遠過這種恬靜而詩意盎然的田園生活。我們知道我們的天職就是行善。我們相互幫助,走向這個目標。我制定整體規畫,開闢農場、儲蓄銀行和各種工場;她呢,踩著泥地到農民子弟學校去,到醫院去,去照顧不幸的農民,到處安慰人……男女老少把她看作天使。然後她回家來,不告訴我去看過不幸的農民,還給過他錢,但這事我全都知道……」
「我的理想在哪裡啊?」年輕的地主訪問歸來,心想。「我在這條路上尋找幸福已經一年多了,可是我找到了什麼?其實我對自己很不滿意。姑媽來信說得對,自己找幸福容易,給別人謀幸福難。難道我那些農民變得富裕些了嗎?難道他們的教養提高了,道德增強了嗎?一點也沒有。他們的日子一點也沒有變好,而我卻每下愈況,越來越痛苦。我要是能看到事業成功,看到人家感恩載德,倒也罷了……可是沒有,我看到的只是虛偽的成規、放蕩的惡習、相互猜忌、走投無路的困境。我白白糟蹋了一生中最好的年華。」他想。接著又忽然想起奶媽告訴他的話。她說,街坊都叫他呆公子。
這時他已走到家門口,有十來個農民正帶著形形色色的要求在那裡等待他。聶赫留朵夫聽了各種要求和申訴,給一些人出了主意,給另一些人排難解紛,感到又疲倦、又羞愧,就懷著這種錯綜複雜的感情走進屋子。他氣呼呼地把帽子往桌上一丟,坐在鋼琴前面的椅子上,架起腿,垂下頭。
「少爺,您用早飯嗎?」老保姆走進來問。
「不,我不想吃,保姆。」
「您待他們這樣寬大,他們就毫無顧忌了。做東家的這樣行嗎?這樣一點好處也沒有,您只會毀了自己,把百姓慣壞。我們這裡的老百姓就是這樣的,一點規矩也不懂。」
聶赫留朵夫越來越愁悶,他無精打采地彈起琴來,彈琴可以讓他抒發哀愁。他陷入幻想,彷彿看到一個濃霧瀰漫的灰濛濛早晨,伊里亞駕著馬車,停在一座屋子前。伊里亞走進擠滿人的暖和屋子,畫了十字,在一個盛滿飯菜的木碗前坐下,快樂地跟女主人和同伴們聊起來。他就在這兒敞棚下過夜,直接睡在香噴噴的乾草上,望得見繁星閃爍的天空。他嘴裡不斷唸著:「主啊!」和二十次「上帝保佑!」然後進入無憂無慮的夢鄉。
「太美啦!」聶赫留朵夫自言自語,同時情不自禁地想:「我為什麼不能像伊里亞那樣?」
(全文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15日 星期日
一個地主的早晨(4)
一個地主的早晨(4)
白人達維德的家裡裡外外一片雜亂的景象。雖然是炎熱的6月天,達維德卻縮在炕上一角,用棉被蒙著頭呼呼大睡。聶赫留朵夫以為屋子裡沒有人,正想走,忽然聽見一聲嘆息,說明主人在家。
「哼,你怎麼不害臊?」聶赫留朵夫說,「院子等著要修,糧食又沒有,你怎麼好意思大白天睡覺?」
達維德一覺醒過來,立刻明白站在他面前的是東家。他沒作聲,但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您打吧!要是非打不可的話,我能夠忍受。」
「你向我要木料做什麼?木料在你這裡放了整整一個月,而現在正是農閒,你倒說說!」達維德頑固地不作聲。
「人活著就得幹活,老兄,不幹活怎麼行呢?你看,你現在已經沒有糧食了,這是什麼緣故?就是因為你太懶。你問我要糧食,我可以給你一點,因為總不能眼看著你餓死。但這樣下去不行。我能拿誰的糧食給你?」
「老爺的糧食。」達維德喃喃說。
「那麼老爺的糧食又從哪裡來呢?你自己想,是誰耕的地?誰下種?誰收割?還不是農民嗎?要是把老爺的糧食分給農民,那麼,誰的活幹得多,誰就可以多分些;你只能比別人少分些,要不,人家就會發牢騷,說你活幹得最少,可是向老爺要的糧食卻最多。為什麼要給你而不給別人呢?要是人人像你這樣睡大覺,大家早就餓死了。你得幹活,老兄,聽見嗎,達維德?」
「聽見了,老爺。」
這時候,達維德的母親進了屋子。
「禮拜天好,老爺,」她說,「上帝保佑您,您是我們的爹……」
「謝謝,阿林娜。」聶赫留朵夫回答。「我正在跟妳的兒子談你們的家業呢。」
「老爺,我們談得到什麼家業啊?我們是窮光蛋,村子裡再也找不到比我們更窮的人家了,我們對自己對老爺莊院都毫無用處,真是丟臉哪!這都是他害的。我生他、養他,好不容易才把他拉扯大。可是拉扯大了,有什麼用?飯他要吃,可是叫他幹活,就像一塊廢料,他就知道在炕上睡大覺,要不就站著搔他的傻腦袋瓜。老爺,看在上帝的份上,您就懲罰懲罰他,或者送他去當兵,我實在拿他沒辦法。」
「達維德,你把你的親娘害成這個樣子,你就不怕罪過嗎?」聶赫留朵夫責備他說。
「我的兒媳婦已經累得送了命。」阿林娜說。
「怎麼送了命?」聶赫留朵夫將信將疑地問。
「累壞的,老爺,累得送了命。她在娘家有兄嫂照顧,日子過得自在,沒有嘗過貧困的滋味。可是來到我們家,就得不停地幹活。就是他,這個畜生,害了她。」
「老爺,叫我拿他怎麼辦?」阿林娜繼續對東家說,「他這人並不壞,不喝酒,脾氣挺好。老實說,他沒有什麼地方不好,可是天知道怎麼搞的,他竟成了個無賴。準是什麼惡人咒了他。」
「妳真是胡說八道,阿林娜!怎麼有人咒了他呢?」
「我有時心裡想,要不要去找董杜克老頭?他懂得各種咒語,也識得藥草,會去邪,會求聖水,說不定他有辦法治好達維德的病。」阿林娜說。
「唉,這都是貧窮和愚昧造成的結果!」年輕的地主憂鬱地垂下頭想。
聶赫留朵夫一邊沿著村道走去,一邊想:「叫我拿他怎麼辦?總不能拋下他不管。我不能眼看他這樣下去,但怎樣才能挽救他呢?要是農民都像他那樣,我的理想就永遠無法實現。我要像雅可夫說的那樣,如果他不學好,那就叫他去當兵。這樣行不行?不錯,至少我可以擺脫他,拿他去代替好的農民當兵。」
聶赫留朵夫得意地想著,但心裡又模模糊糊地意識到這樣單方面的考慮不對。他站住了。「慢著,我想到哪兒去了,」他自言自語,「讓他去當兵。憑什麼呀?他是個好人,比許多人都好。」
他突然有個好主意,不禁微微一笑,彷彿解決了一個難題。「我讓他到我家裡來當僕人,我要親自監督他,用感情、勸告和合適的工作來培養他、改造他。」
「就這麼辦,」聶赫留朵夫得意洋洋地自言自語。他想起他還得去看望富裕的農民杜特洛夫,就向村中心那座有兩個煙囪的高大寬敞的房子走去。
聶赫留朵夫走到杜特洛夫家門口,門口出現了一個18、9歲的小伙子。
「伊里亞,你父親在家嗎?」聶赫留朵夫問。
「他在院子後面養蜂場裡。」
杜特洛夫有三個兒子,老大卡爾普,老二伊格拿特,老三伊里亞。
聶赫留朵夫遇見老大卡爾普,問他:「你們是不是有好多匹馬?」
「能配成五套三駕馬車,馬駒也有幾匹。」
「你兩個弟弟都在趕驛車嗎?」
「我們趕三輛三駕驛車。」
「幹這一行你們可以掙多少錢?」
「掙多少錢嗎?老爺,能養活自己和那幾匹馬,就算不錯了。」
「那你們為什麼不幹些別的行當呢?譬如說,你們可以買一片樹林子,租一塊地種種。」
「老爺,租一塊地種種當然可以,要是有機會的話。」
「我現在就是要向你們提出:你們幹拉腳這種行當,也只能糊口,還不如向我租30畝地去種種。我願意把薩波夫那邊的一塊三角地租給你們,這樣你們就可以辦一個大農場。」
「現在老頭子健在,我能有什麼想法呢?得由他拿主意。」
聶赫留朵夫於是來到院子後面的養蜂場。杜特洛夫的神情那麼和藹可親,這使聶赫留朵夫忘記了一早晨的不愉快,頭腦裡又浮現他那心愛的理想。他彷彿看見他的農民個個都像杜特洛夫那樣富裕和善良。農民們都向他親切而快樂地微笑,因為他們的財富和幸福都是他賜予的。
「老爺,我有點事要求您,是我那兩個孩子的事。」
「什麼事?」
「要是您老開恩,免去孩子們的勞役,那麼伊里亞和伊格拿特一夏天就可以趕三輛三駕車去拉腳,也許可以多掙幾個錢。」
「難道幹拉腳比在家裡種莊稼更有利嗎?」
「有利得多了,老爺。」
伊里亞插嘴說:「待在家裡,馬連飼料都沒得吃。」
「那麼,你一個夏天可以掙多少錢呢?」
「我們運貨到基輔,又裝糧食到莫斯科,我們自己吃飯不算,讓馬吃飽肚子,還帶了15盧布回家。」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白人達維德的家裡裡外外一片雜亂的景象。雖然是炎熱的6月天,達維德卻縮在炕上一角,用棉被蒙著頭呼呼大睡。聶赫留朵夫以為屋子裡沒有人,正想走,忽然聽見一聲嘆息,說明主人在家。
「哼,你怎麼不害臊?」聶赫留朵夫說,「院子等著要修,糧食又沒有,你怎麼好意思大白天睡覺?」
達維德一覺醒過來,立刻明白站在他面前的是東家。他沒作聲,但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您打吧!要是非打不可的話,我能夠忍受。」
「你向我要木料做什麼?木料在你這裡放了整整一個月,而現在正是農閒,你倒說說!」達維德頑固地不作聲。
「人活著就得幹活,老兄,不幹活怎麼行呢?你看,你現在已經沒有糧食了,這是什麼緣故?就是因為你太懶。你問我要糧食,我可以給你一點,因為總不能眼看著你餓死。但這樣下去不行。我能拿誰的糧食給你?」
「老爺的糧食。」達維德喃喃說。
「那麼老爺的糧食又從哪裡來呢?你自己想,是誰耕的地?誰下種?誰收割?還不是農民嗎?要是把老爺的糧食分給農民,那麼,誰的活幹得多,誰就可以多分些;你只能比別人少分些,要不,人家就會發牢騷,說你活幹得最少,可是向老爺要的糧食卻最多。為什麼要給你而不給別人呢?要是人人像你這樣睡大覺,大家早就餓死了。你得幹活,老兄,聽見嗎,達維德?」
「聽見了,老爺。」
這時候,達維德的母親進了屋子。
「禮拜天好,老爺,」她說,「上帝保佑您,您是我們的爹……」
「謝謝,阿林娜。」聶赫留朵夫回答。「我正在跟妳的兒子談你們的家業呢。」
「老爺,我們談得到什麼家業啊?我們是窮光蛋,村子裡再也找不到比我們更窮的人家了,我們對自己對老爺莊院都毫無用處,真是丟臉哪!這都是他害的。我生他、養他,好不容易才把他拉扯大。可是拉扯大了,有什麼用?飯他要吃,可是叫他幹活,就像一塊廢料,他就知道在炕上睡大覺,要不就站著搔他的傻腦袋瓜。老爺,看在上帝的份上,您就懲罰懲罰他,或者送他去當兵,我實在拿他沒辦法。」
「達維德,你把你的親娘害成這個樣子,你就不怕罪過嗎?」聶赫留朵夫責備他說。
「我的兒媳婦已經累得送了命。」阿林娜說。
「怎麼送了命?」聶赫留朵夫將信將疑地問。
「累壞的,老爺,累得送了命。她在娘家有兄嫂照顧,日子過得自在,沒有嘗過貧困的滋味。可是來到我們家,就得不停地幹活。就是他,這個畜生,害了她。」
「老爺,叫我拿他怎麼辦?」阿林娜繼續對東家說,「他這人並不壞,不喝酒,脾氣挺好。老實說,他沒有什麼地方不好,可是天知道怎麼搞的,他竟成了個無賴。準是什麼惡人咒了他。」
「妳真是胡說八道,阿林娜!怎麼有人咒了他呢?」
「我有時心裡想,要不要去找董杜克老頭?他懂得各種咒語,也識得藥草,會去邪,會求聖水,說不定他有辦法治好達維德的病。」阿林娜說。
「唉,這都是貧窮和愚昧造成的結果!」年輕的地主憂鬱地垂下頭想。
聶赫留朵夫一邊沿著村道走去,一邊想:「叫我拿他怎麼辦?總不能拋下他不管。我不能眼看他這樣下去,但怎樣才能挽救他呢?要是農民都像他那樣,我的理想就永遠無法實現。我要像雅可夫說的那樣,如果他不學好,那就叫他去當兵。這樣行不行?不錯,至少我可以擺脫他,拿他去代替好的農民當兵。」
聶赫留朵夫得意地想著,但心裡又模模糊糊地意識到這樣單方面的考慮不對。他站住了。「慢著,我想到哪兒去了,」他自言自語,「讓他去當兵。憑什麼呀?他是個好人,比許多人都好。」
他突然有個好主意,不禁微微一笑,彷彿解決了一個難題。「我讓他到我家裡來當僕人,我要親自監督他,用感情、勸告和合適的工作來培養他、改造他。」
「就這麼辦,」聶赫留朵夫得意洋洋地自言自語。他想起他還得去看望富裕的農民杜特洛夫,就向村中心那座有兩個煙囪的高大寬敞的房子走去。
聶赫留朵夫走到杜特洛夫家門口,門口出現了一個18、9歲的小伙子。
「伊里亞,你父親在家嗎?」聶赫留朵夫問。
「他在院子後面養蜂場裡。」
杜特洛夫有三個兒子,老大卡爾普,老二伊格拿特,老三伊里亞。
聶赫留朵夫遇見老大卡爾普,問他:「你們是不是有好多匹馬?」
「能配成五套三駕馬車,馬駒也有幾匹。」
「你兩個弟弟都在趕驛車嗎?」
「我們趕三輛三駕驛車。」
「幹這一行你們可以掙多少錢?」
「掙多少錢嗎?老爺,能養活自己和那幾匹馬,就算不錯了。」
「那你們為什麼不幹些別的行當呢?譬如說,你們可以買一片樹林子,租一塊地種種。」
「老爺,租一塊地種種當然可以,要是有機會的話。」
「我現在就是要向你們提出:你們幹拉腳這種行當,也只能糊口,還不如向我租30畝地去種種。我願意把薩波夫那邊的一塊三角地租給你們,這樣你們就可以辦一個大農場。」
「現在老頭子健在,我能有什麼想法呢?得由他拿主意。」
聶赫留朵夫於是來到院子後面的養蜂場。杜特洛夫的神情那麼和藹可親,這使聶赫留朵夫忘記了一早晨的不愉快,頭腦裡又浮現他那心愛的理想。他彷彿看見他的農民個個都像杜特洛夫那樣富裕和善良。農民們都向他親切而快樂地微笑,因為他們的財富和幸福都是他賜予的。
「老爺,我有點事要求您,是我那兩個孩子的事。」
「什麼事?」
「要是您老開恩,免去孩子們的勞役,那麼伊里亞和伊格拿特一夏天就可以趕三輛三駕車去拉腳,也許可以多掙幾個錢。」
「難道幹拉腳比在家裡種莊稼更有利嗎?」
「有利得多了,老爺。」
伊里亞插嘴說:「待在家裡,馬連飼料都沒得吃。」
「那麼,你一個夏天可以掙多少錢呢?」
「我們運貨到基輔,又裝糧食到莫斯科,我們自己吃飯不算,讓馬吃飽肚子,還帶了15盧布回家。」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12日 星期四
一個地主的早晨(3)
一個地主的早晨(3)
「啊,鄉親,你以後別再說你沒有牲口,是因為沒有飼料,沒有飼料是因為沒有牲口了。這你你拿去買頭母牛。」聶赫留朵夫從口袋裡掏出一疊揉皺的鈔票,把它理好,說道:「我幫助你,你去買頭母牛。飼料到打穀場去拿,我會對他們說的。你記住:下個星期天你家裡就該有一頭母牛了,我要來看的。」
楚里斯露出慣常嘲弄的微笑,沒有伸手去接鈔票。聶赫留朵夫只好把錢放在桌角上。
離開楚里斯的家,聶赫留朵夫掏出筆記本,看到上面有記載:「怪人尤赫萬卡要賣馬。」他穿過村街,向怪人尤赫萬卡家走去。
聶赫留朵夫走近台階,看見兩個農婦抬著一個裝得滿滿的大木桶從另一邊走過來。一個是怪人尤赫萬卡的老婆,身體強壯。另一個是他的母親,骨瘦如柴,顯得老態龍鍾,像風中殘燭。
聶赫留朵夫走進屋子裡,尤赫萬卡坐在聖像旁的長凳上,一看見東家,就起身跑走,彷彿想躲開他,把一樣東西塞到高板床上。屋子裡充滿煙味。聶赫留朵夫看見床上的破被下露出一根鑲黃銅的煙管。
聶赫留朵夫說:「我是來向你打聽一下:你為什麼要賣馬?你是不是有很多匹馬,你要賣掉一匹什麼樣的馬?」
「老爺,那匹馬不好……要是馬好,我也不會賣了,老爺。」
「你總共有幾匹馬?」
「三匹,老爺。」
「有沒有馬駒?」
「那當然有,老爺!馬駒也有一匹。」
「走吧,帶我去看看你的馬。」
趁聶赫留朵夫走出門去,尤赫萬卡從床上抓起煙管,把它放到爐灶後面。
「你的馬都在這兒了?」
「不,老爺;還有一匹母馬,還有一匹馬駒。」
「我看見了。那麼,你想賣的是哪一匹呢?」
「就是那一匹,老爺。」
「這馬看樣子不老,還挺結實。」聶赫留朵夫說,「你捉著牠,讓我看看牠的牙,我就知道牠老不老了。」
聶赫留朵夫一看之下,發現那匹馬犬牙完整,雙尖牙齊全。他立刻知道那匹馬歲數不大。
「你過來!」聶赫留朵夫帶著孩子般的惱怒神氣,委屈地彷彿要哭出來似地嚷道:「這匹馬怎能算老呢?」
「說實在的,老爺,很老啦,總有二十幾歲了……那匹馬……」
「閉嘴!你這人盡撒謊,真是個無賴,規矩的莊稼漢是不興撒謊的,為什麼撒謊!」聶赫留朵夫憤怒得要哭出來。「哼,你把馬賣了,拿什麼來耕地呢?主要的是,你為什麼要撒謊?」
「要不是缺錢,我們怎麼會賣馬?」
「你怎麼會缺錢?」
「我們沒有糧食啦,老爺,還要還人家債,老爺。」
「怎麼會沒有糧食?人家有兒女的都有糧食,你沒有兒女,怎麼會沒有糧食?糧食都到哪兒去了?」
「吃掉了,老爺,如今一顆糧食也沒有了。馬我到秋天會買回來,老爺。」
「賣馬,你就別想了!」
「要是不賣,老爺,叫我們怎麼過呢?又沒有糧食,又不許賣東西,這樣,我們就只好餓死了。」
聶赫留朵夫滿腔怒火,大聲說:「像你這樣的農民,我可不想收留,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要是我不稱老爺的心,那就聽憑老爺發落好了。」尤赫萬卡閉上眼睛,裝出一副恭順的樣子。「不過,我好像沒有做過什麼錯事。我不知道為什麼該受處分。」
「那是因為你的院子沒有蓋上頂棚,地裡沒有施肥,籬笆又倒了,可是你卻坐在家裡抽煙,不幹活;還因為你母親把全部家業都交給了你,你卻連一塊麵包都不給她吃,還縱容你老婆打她,逼得她來向我告狀。」
「您行行好吧,老爺,我連煙管是什麼樣的都不知道呢。」
「哼,你又撒謊啦!我親眼看見的……」
「聽我說,尤赫萬卡!」聶赫留朵夫竭力掩飾內心的激動,溫和地說:「不能再這樣過日子了,你會把自己毀掉的。你好好想想,你要是想做個正正經經的莊稼人,就得改變生活,把你那些壞習慣都改掉,不要撒謊,不要喝酒,要孝順你的母親。你的事我全知道。好好幹活,不要盜竊公家樹木,不要上酒店。你想想,像你現在這樣過日子,有什麼好處?你要是需要什麼,就來找我,乾脆告訴我你要什麼,為什麼要,可不許撒謊,只能說實話,這樣我就不會拒絕你,只要我能辦到。」
聶赫留朵夫悶悶不樂地垂下頭,走到門廊裡。老太婆坐在門邊唉聲嘆氣,表示非常贊同東家的話。
「這給妳買麵包吃,」聶赫留朵夫把鈔票塞在她手裡,對著她的耳朵說:「妳自己去買,不要給尤赫萬卡,不然他又會把錢都喝光的。」
老太婆用骨瘦如柴的手抓住門柱,想站起來謝謝東家,不過,等她站起來,聶赫留朵夫已經走到村的另一頭了。
「白人達維德要糧食和木柱。」聶赫留朵夫的筆記本裡,緊接著尤赫萬卡之後記著這樣一句話。聶赫留朵夫走過幾戶,在小巷轉角處遇見管家雅可夫。
「老爺,您到哪兒去了?」雅可夫問。
「我在怪人那兒。你倒說說,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什麼,老爺?」
「他是個十足的無賴、懶鬼、小偷,撒謊成性,虐待親娘,總之是個不可救藥的無賴。他老婆看上去也是一個壞透的女人。老太婆穿得比叫化子都不如,又沒有東西吃,可是兒媳婦卻打扮得漂漂亮亮。」
「有時候他胡鬧,你只要拿鞭子嚇唬嚇唬他,他就會清醒過來。這樣對他有好處,家裡也就太平了。可是您不許我們採取這樣的措施,那我就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了。」
「您回家嗎?」雅可夫問。
「不,我去看看白人達維德。」
「哦,又是個懶鬼。昨天我坐車經過他們的地,看到他連蕎麥都還沒有播種。他既不種自己的地,也不種老爺的地。說實話,達維德倒是個安份守己的莊稼人,也不喝酒,可是比那些喝酒的還要壞。我看只有一個辦法,叫他去當兵,沒有別的辦法了。」
「沒事了,你走吧。」聶赫留朵夫心不在焉地回答,同時向白人達維德的家走去。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啊,鄉親,你以後別再說你沒有牲口,是因為沒有飼料,沒有飼料是因為沒有牲口了。這你你拿去買頭母牛。」聶赫留朵夫從口袋裡掏出一疊揉皺的鈔票,把它理好,說道:「我幫助你,你去買頭母牛。飼料到打穀場去拿,我會對他們說的。你記住:下個星期天你家裡就該有一頭母牛了,我要來看的。」
楚里斯露出慣常嘲弄的微笑,沒有伸手去接鈔票。聶赫留朵夫只好把錢放在桌角上。
離開楚里斯的家,聶赫留朵夫掏出筆記本,看到上面有記載:「怪人尤赫萬卡要賣馬。」他穿過村街,向怪人尤赫萬卡家走去。
聶赫留朵夫走近台階,看見兩個農婦抬著一個裝得滿滿的大木桶從另一邊走過來。一個是怪人尤赫萬卡的老婆,身體強壯。另一個是他的母親,骨瘦如柴,顯得老態龍鍾,像風中殘燭。
聶赫留朵夫走進屋子裡,尤赫萬卡坐在聖像旁的長凳上,一看見東家,就起身跑走,彷彿想躲開他,把一樣東西塞到高板床上。屋子裡充滿煙味。聶赫留朵夫看見床上的破被下露出一根鑲黃銅的煙管。
聶赫留朵夫說:「我是來向你打聽一下:你為什麼要賣馬?你是不是有很多匹馬,你要賣掉一匹什麼樣的馬?」
「老爺,那匹馬不好……要是馬好,我也不會賣了,老爺。」
「你總共有幾匹馬?」
「三匹,老爺。」
「有沒有馬駒?」
「那當然有,老爺!馬駒也有一匹。」
「走吧,帶我去看看你的馬。」
趁聶赫留朵夫走出門去,尤赫萬卡從床上抓起煙管,把它放到爐灶後面。
「你的馬都在這兒了?」
「不,老爺;還有一匹母馬,還有一匹馬駒。」
「我看見了。那麼,你想賣的是哪一匹呢?」
「就是那一匹,老爺。」
「這馬看樣子不老,還挺結實。」聶赫留朵夫說,「你捉著牠,讓我看看牠的牙,我就知道牠老不老了。」
聶赫留朵夫一看之下,發現那匹馬犬牙完整,雙尖牙齊全。他立刻知道那匹馬歲數不大。
「你過來!」聶赫留朵夫帶著孩子般的惱怒神氣,委屈地彷彿要哭出來似地嚷道:「這匹馬怎能算老呢?」
「說實在的,老爺,很老啦,總有二十幾歲了……那匹馬……」
「閉嘴!你這人盡撒謊,真是個無賴,規矩的莊稼漢是不興撒謊的,為什麼撒謊!」聶赫留朵夫憤怒得要哭出來。「哼,你把馬賣了,拿什麼來耕地呢?主要的是,你為什麼要撒謊?」
「要不是缺錢,我們怎麼會賣馬?」
「你怎麼會缺錢?」
「我們沒有糧食啦,老爺,還要還人家債,老爺。」
「怎麼會沒有糧食?人家有兒女的都有糧食,你沒有兒女,怎麼會沒有糧食?糧食都到哪兒去了?」
「吃掉了,老爺,如今一顆糧食也沒有了。馬我到秋天會買回來,老爺。」
「賣馬,你就別想了!」
「要是不賣,老爺,叫我們怎麼過呢?又沒有糧食,又不許賣東西,這樣,我們就只好餓死了。」
聶赫留朵夫滿腔怒火,大聲說:「像你這樣的農民,我可不想收留,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要是我不稱老爺的心,那就聽憑老爺發落好了。」尤赫萬卡閉上眼睛,裝出一副恭順的樣子。「不過,我好像沒有做過什麼錯事。我不知道為什麼該受處分。」
「那是因為你的院子沒有蓋上頂棚,地裡沒有施肥,籬笆又倒了,可是你卻坐在家裡抽煙,不幹活;還因為你母親把全部家業都交給了你,你卻連一塊麵包都不給她吃,還縱容你老婆打她,逼得她來向我告狀。」
「您行行好吧,老爺,我連煙管是什麼樣的都不知道呢。」
「哼,你又撒謊啦!我親眼看見的……」
「聽我說,尤赫萬卡!」聶赫留朵夫竭力掩飾內心的激動,溫和地說:「不能再這樣過日子了,你會把自己毀掉的。你好好想想,你要是想做個正正經經的莊稼人,就得改變生活,把你那些壞習慣都改掉,不要撒謊,不要喝酒,要孝順你的母親。你的事我全知道。好好幹活,不要盜竊公家樹木,不要上酒店。你想想,像你現在這樣過日子,有什麼好處?你要是需要什麼,就來找我,乾脆告訴我你要什麼,為什麼要,可不許撒謊,只能說實話,這樣我就不會拒絕你,只要我能辦到。」
聶赫留朵夫悶悶不樂地垂下頭,走到門廊裡。老太婆坐在門邊唉聲嘆氣,表示非常贊同東家的話。
「這給妳買麵包吃,」聶赫留朵夫把鈔票塞在她手裡,對著她的耳朵說:「妳自己去買,不要給尤赫萬卡,不然他又會把錢都喝光的。」
老太婆用骨瘦如柴的手抓住門柱,想站起來謝謝東家,不過,等她站起來,聶赫留朵夫已經走到村的另一頭了。
「白人達維德要糧食和木柱。」聶赫留朵夫的筆記本裡,緊接著尤赫萬卡之後記著這樣一句話。聶赫留朵夫走過幾戶,在小巷轉角處遇見管家雅可夫。
「老爺,您到哪兒去了?」雅可夫問。
「我在怪人那兒。你倒說說,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什麼,老爺?」
「他是個十足的無賴、懶鬼、小偷,撒謊成性,虐待親娘,總之是個不可救藥的無賴。他老婆看上去也是一個壞透的女人。老太婆穿得比叫化子都不如,又沒有東西吃,可是兒媳婦卻打扮得漂漂亮亮。」
「有時候他胡鬧,你只要拿鞭子嚇唬嚇唬他,他就會清醒過來。這樣對他有好處,家裡也就太平了。可是您不許我們採取這樣的措施,那我就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了。」
「您回家嗎?」雅可夫問。
「不,我去看看白人達維德。」
「哦,又是個懶鬼。昨天我坐車經過他們的地,看到他連蕎麥都還沒有播種。他既不種自己的地,也不種老爺的地。說實話,達維德倒是個安份守己的莊稼人,也不喝酒,可是比那些喝酒的還要壞。我看只有一個辦法,叫他去當兵,沒有別的辦法了。」
「沒事了,你走吧。」聶赫留朵夫心不在焉地回答,同時向白人達維德的家走去。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11日 星期三
一個地主的早晨(2)
一個地主的早晨(2)
「老爺,您要叫我們搬到那裡去,可我們在這裡都過不好,一到那裡,就再也不能好好給您當農民了。我們到了那裡還像什麼農民呢?那裡沒法兒過日子,不過隨您的便吧!」
「這究竟是為什麼呀?」
「因為會徹底破產的,老爺。」
「為什麼沒法兒在那裡過日子呢?」
「那裡怎麼能過日子呢?你想想:那地方沒人住,水不知道怎麼樣,牧場也沒有,一片荒地,沒有籬笆,沒有倉房,什麼也沒有。我們要破產了!那裡是個新地方,誰也不知道……」他堅決地搖搖頭。
聶赫留朵夫勸導農民,搬到那裡去對他只有好處,籬笆和倉房都會搭起來,那裡的水也很好等等。聶赫留朵夫耐心地勸導說:「沒人住有什麼關係?再說,這地方以前也是沒人住,但現在有人住了。你第一個搬到那裡去,那是你運氣好……你一定要搬過去住……」
楚里斯回答說:「我們這裡靠近村社,地方挺好,已經住慣了,道路也有,池塘也有,娘們洗衣服也方便。還有,我爺爺和我爹都是在這裡歸天的,老爺,我只求在這裡過完一輩子,再沒有別的要求了。您老爺只要發善心幫我修好這座房子,我們就感激不盡啦;要不就讓我們在這房子裡湊合著過到老。我們情願一輩子為您老爺禱告,」他深深地鞠躬,繼續說:「只求您別把我們從老窩裡趕出去,老爺……」這時候,他老婆突然竄出來,淚流滿面地撲倒在東家腳下。「別毀了我們,恩人哪!您是我們的親爹娘!叫我們住到哪裡去啊?我們都是上了年紀的人,無依無靠,您怎跟上帝一樣……」她放聲痛哭起來。聶赫留朵夫從長凳上站起來,想拉起老太婆,可是老太婆情緒激動地拼命在泥地上叩頭,把東家的手推開。
「妳怎麼啦!快起來!要是你們不願意,那就不搬好了,我不強迫你們。」聶赫留朵夫一邊說,一邊擺動兩手向門口退去。
屋子裡一片沉默,接著那婆娘回到高板床下,又發出哭聲。這時年輕的地主才懂得,破敗的小屋、井架倒塌的水井、朽爛的畜棚,這一切對楚里斯夫婦來說具有多大的意義。他因而感到心情沉重、憂鬱和歉疚。
「伊凡,上星期天村社開會,你為什麼不說你需要房子?我現在不知道要怎樣幫助你才好。我在第一次會上就對你們說過,我搬到鄉下來住是要把我的一生都獻給你們;我自己準備犧牲一切,只要你們能滿意和幸福。我在上帝面前發過誓,我要信守諾言。」年輕的地主說,不知道他這種熱情並不能贏得人家的信任,特別不能贏得俄羅斯人的信任,因為俄羅斯人不尚空話而重行動,而且不善於表達感情,哪怕是美好的感情。
聶赫留朵夫繼續說:「我把一部分木料劃開,規定專門用修理農民的房子,並且完全交給村社處理。這批木料現在已不歸我所有,而屬於你們農民了。我現在已無權處理這批木料,只能由村社處理。你今天來參加大會吧。我把你的要求對村社說一說,要是村社答應給你修房子,那最好了。」
楚里斯尷尬地回答:「您要是能賞給我們木材修房子,我們的日子就可以對付過去了。至於村社嗎?誰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聽我說,你一定要來。」
年輕的地主望望沒有生火的空爐灶,問道:「那麼,你們吃過飯嗎?」
楚里斯露出嘲弄的微笑。他似乎感到好笑,東家怎麼會提出這樣愚蠢的問題。
「吃什麼飯,老爺?」那婆娘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吃了點麵包,這就是我們的飯。今天沒工夫割野菜,就沒法兒煮菜湯。」
「今天我們守齋,老爺,」楚里斯補充老婆的話說,「麵包加大蔥,這就是我們莊稼人的伙食。感謝上帝,我們靠您的恩典至今還有糧食,可是好些農民弟兄連糧食都沒有了。從復活節到現在,我們還沒上過教堂,因為沒有錢買支小蠟燭給米古拉聖像上供。」
聶赫留朵夫早就知道他的農民生活過得極其貧困。但這個事實跟他的教養、他的思想和生活方式那麼格格不入,以致他往往有意不去想它。每次像現在這樣清楚地想到這件事,他的內心就十分沉重與感傷,彷彿想到一件沒有贖過的罪孽而感到痛苦難當。
「你們怎麼會弄得這樣窮啊?」年輕的地主情不自禁地問。
「唉,我們怎麼能不窮呢,老爺?我們種的是什麼地,這您也知道:都是黏土、坡地。還有,我們準是得罪上帝了,從鬧霍亂那年起,莊稼就不長了。草地和耕地也越來越少,有的指定做農莊,有的劃到老爺的田裡去。幹活只有我一個人,可我老了……老太婆有病,差不多年年都要生一個丫頭,個個都得餵啊。您瞧,一個人幹活,七個人吃飯。說來罪過,我心裡常想,但願上帝快點把她們收回幾個,我也可以好過些,這樣,她們也比待在這世界上活受罪好些……」
「我真願意減輕你的負擔,真的,可是該怎麼辦?」年輕的地主同情地瞧著農民,說道。
「怎樣減輕嗎?當然囉,既然領了土地,就得給老爺服勞役,這規矩大家都知道。我只能等我七歲的男孩長大。只是請您老爺發發善心,免了他上學吧!前兩天民兵來通知,說您老爺要他去上學。」
「不,鄉親,無論你怎麼說,你的孩子已經懂事,他應該念書了。要知道我說這話是為你好。你倒想想,等他將來長大成人,當家作主,他就能讀會寫,還能在教堂裡讀經,到那時靠上帝保佑,你們一家就好過些了。」
「可是我們家裡沒有人,我跟老伴都得服勞役,這孩子雖小,到底還可以幫點忙:看看牲口,飲飲馬。不論怎麼說,到底是個莊稼人。」
「不管怎麼樣,逢到你自己在家或他有空的時候,你就叫他來,聽見嗎?一定叫他來。」
楚里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什麼也沒回答。
聶赫留朵夫說:「對了,我還要問你,你為什麼不把肥料運走?」
「老爺!根本沒有東西好運。我有什麼牲口嗎?只有一匹小母馬和一匹馬駒,一頭小牛秋天賣給客棧老闆了。我就只有這兩頭牲口。」
「既然你的牲口那麼少,為什麼還要把小牛賣掉呢?」東家驚訝地問。
「叫我拿什麼餵牠呢?」
「難道你的乾草連餵一頭牛都不夠嗎?人家怎麼就有辦法呢?」
「人家的地肥,我的地全是黏土,毫無辦法。」
「只要加點肥料,黏土就可以改良;土地長了莊稼,就有東西餵牲口了。」
「可是沒有牲口,哪來肥料啊?」
「這真是可怕的惡性循環。」聶赫留朵夫心想。
「再說,老爺,長莊稼不是靠肥料,而要靠上帝。」楚里斯繼續說。「去年我在沒施過肥的地裡割了六堆乾草。可是在施過肥的地裡卻一束草也沒割到。誰也比不過上帝。」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老爺,您要叫我們搬到那裡去,可我們在這裡都過不好,一到那裡,就再也不能好好給您當農民了。我們到了那裡還像什麼農民呢?那裡沒法兒過日子,不過隨您的便吧!」
「這究竟是為什麼呀?」
「因為會徹底破產的,老爺。」
「為什麼沒法兒在那裡過日子呢?」
「那裡怎麼能過日子呢?你想想:那地方沒人住,水不知道怎麼樣,牧場也沒有,一片荒地,沒有籬笆,沒有倉房,什麼也沒有。我們要破產了!那裡是個新地方,誰也不知道……」他堅決地搖搖頭。
聶赫留朵夫勸導農民,搬到那裡去對他只有好處,籬笆和倉房都會搭起來,那裡的水也很好等等。聶赫留朵夫耐心地勸導說:「沒人住有什麼關係?再說,這地方以前也是沒人住,但現在有人住了。你第一個搬到那裡去,那是你運氣好……你一定要搬過去住……」
楚里斯回答說:「我們這裡靠近村社,地方挺好,已經住慣了,道路也有,池塘也有,娘們洗衣服也方便。還有,我爺爺和我爹都是在這裡歸天的,老爺,我只求在這裡過完一輩子,再沒有別的要求了。您老爺只要發善心幫我修好這座房子,我們就感激不盡啦;要不就讓我們在這房子裡湊合著過到老。我們情願一輩子為您老爺禱告,」他深深地鞠躬,繼續說:「只求您別把我們從老窩裡趕出去,老爺……」這時候,他老婆突然竄出來,淚流滿面地撲倒在東家腳下。「別毀了我們,恩人哪!您是我們的親爹娘!叫我們住到哪裡去啊?我們都是上了年紀的人,無依無靠,您怎跟上帝一樣……」她放聲痛哭起來。聶赫留朵夫從長凳上站起來,想拉起老太婆,可是老太婆情緒激動地拼命在泥地上叩頭,把東家的手推開。
「妳怎麼啦!快起來!要是你們不願意,那就不搬好了,我不強迫你們。」聶赫留朵夫一邊說,一邊擺動兩手向門口退去。
屋子裡一片沉默,接著那婆娘回到高板床下,又發出哭聲。這時年輕的地主才懂得,破敗的小屋、井架倒塌的水井、朽爛的畜棚,這一切對楚里斯夫婦來說具有多大的意義。他因而感到心情沉重、憂鬱和歉疚。
「伊凡,上星期天村社開會,你為什麼不說你需要房子?我現在不知道要怎樣幫助你才好。我在第一次會上就對你們說過,我搬到鄉下來住是要把我的一生都獻給你們;我自己準備犧牲一切,只要你們能滿意和幸福。我在上帝面前發過誓,我要信守諾言。」年輕的地主說,不知道他這種熱情並不能贏得人家的信任,特別不能贏得俄羅斯人的信任,因為俄羅斯人不尚空話而重行動,而且不善於表達感情,哪怕是美好的感情。
聶赫留朵夫繼續說:「我把一部分木料劃開,規定專門用修理農民的房子,並且完全交給村社處理。這批木料現在已不歸我所有,而屬於你們農民了。我現在已無權處理這批木料,只能由村社處理。你今天來參加大會吧。我把你的要求對村社說一說,要是村社答應給你修房子,那最好了。」
楚里斯尷尬地回答:「您要是能賞給我們木材修房子,我們的日子就可以對付過去了。至於村社嗎?誰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聽我說,你一定要來。」
年輕的地主望望沒有生火的空爐灶,問道:「那麼,你們吃過飯嗎?」
楚里斯露出嘲弄的微笑。他似乎感到好笑,東家怎麼會提出這樣愚蠢的問題。
「吃什麼飯,老爺?」那婆娘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吃了點麵包,這就是我們的飯。今天沒工夫割野菜,就沒法兒煮菜湯。」
「今天我們守齋,老爺,」楚里斯補充老婆的話說,「麵包加大蔥,這就是我們莊稼人的伙食。感謝上帝,我們靠您的恩典至今還有糧食,可是好些農民弟兄連糧食都沒有了。從復活節到現在,我們還沒上過教堂,因為沒有錢買支小蠟燭給米古拉聖像上供。」
聶赫留朵夫早就知道他的農民生活過得極其貧困。但這個事實跟他的教養、他的思想和生活方式那麼格格不入,以致他往往有意不去想它。每次像現在這樣清楚地想到這件事,他的內心就十分沉重與感傷,彷彿想到一件沒有贖過的罪孽而感到痛苦難當。
「你們怎麼會弄得這樣窮啊?」年輕的地主情不自禁地問。
「唉,我們怎麼能不窮呢,老爺?我們種的是什麼地,這您也知道:都是黏土、坡地。還有,我們準是得罪上帝了,從鬧霍亂那年起,莊稼就不長了。草地和耕地也越來越少,有的指定做農莊,有的劃到老爺的田裡去。幹活只有我一個人,可我老了……老太婆有病,差不多年年都要生一個丫頭,個個都得餵啊。您瞧,一個人幹活,七個人吃飯。說來罪過,我心裡常想,但願上帝快點把她們收回幾個,我也可以好過些,這樣,她們也比待在這世界上活受罪好些……」
「我真願意減輕你的負擔,真的,可是該怎麼辦?」年輕的地主同情地瞧著農民,說道。
「怎樣減輕嗎?當然囉,既然領了土地,就得給老爺服勞役,這規矩大家都知道。我只能等我七歲的男孩長大。只是請您老爺發發善心,免了他上學吧!前兩天民兵來通知,說您老爺要他去上學。」
「不,鄉親,無論你怎麼說,你的孩子已經懂事,他應該念書了。要知道我說這話是為你好。你倒想想,等他將來長大成人,當家作主,他就能讀會寫,還能在教堂裡讀經,到那時靠上帝保佑,你們一家就好過些了。」
「可是我們家裡沒有人,我跟老伴都得服勞役,這孩子雖小,到底還可以幫點忙:看看牲口,飲飲馬。不論怎麼說,到底是個莊稼人。」
「不管怎麼樣,逢到你自己在家或他有空的時候,你就叫他來,聽見嗎?一定叫他來。」
楚里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什麼也沒回答。
聶赫留朵夫說:「對了,我還要問你,你為什麼不把肥料運走?」
「老爺!根本沒有東西好運。我有什麼牲口嗎?只有一匹小母馬和一匹馬駒,一頭小牛秋天賣給客棧老闆了。我就只有這兩頭牲口。」
「既然你的牲口那麼少,為什麼還要把小牛賣掉呢?」東家驚訝地問。
「叫我拿什麼餵牠呢?」
「難道你的乾草連餵一頭牛都不夠嗎?人家怎麼就有辦法呢?」
「人家的地肥,我的地全是黏土,毫無辦法。」
「只要加點肥料,黏土就可以改良;土地長了莊稼,就有東西餵牲口了。」
「可是沒有牲口,哪來肥料啊?」
「這真是可怕的惡性循環。」聶赫留朵夫心想。
「再說,老爺,長莊稼不是靠肥料,而要靠上帝。」楚里斯繼續說。「去年我在沒施過肥的地裡割了六堆乾草。可是在施過肥的地裡卻一束草也沒割到。誰也比不過上帝。」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2012年4月10日 星期二
一個地主的早晨(1)
一個地主的早晨(1)
「一個地主的早晨」是俄羅斯大作家托爾斯泰(1828-1910)的短篇小說。大致內容如下:
聶赫留朵夫公爵念完大學三年級,一個人回到家鄉度暑假。當時他才19歲。秋天,他寫了一封信給姑媽別洛茨基伯爵夫人。全信如下:
親愛的姑媽:
我要離開大學到鄉下居住,因為覺得自己生來屬於農村。我發現農村的情況糟得簡直無法形容。我很想整頓一下,後來深入調查,發現主要的不幸在於農民的處境實在太貧困可憐了。關心這700人的幸福,難道不是我在上帝面前義不容辭的神聖責任嗎?為了貪圖個人享受和功名,把他們交給粗暴的村長和總管任意支使,這難道不是一種罪孽嗎?既然我的面前擺著這樣高尚、光榮的責任,我又何必再到別的地方尋求有益於人的行善機會呢?我覺得我能成為一個好東家。
伯爵夫人回了他一封信:
親愛的德米特里,你的來信毫無意義,它只證明你有一顆善良的心。不過,在實際生活裡,善良的品性往往比惡劣的品性對我們更有害。你說你認為過農村生活是你的天職,你要使你的農民幸福,你希望做個好東家。首先我得告訴你,我們往往只有在做了錯事以後,才能認識自己的天職。其次,為個人謀幸福,要比為別人謀幸福省力得多。經驗告訴我,你的計畫幼稚而可笑。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一個有聲望、有才能的年輕人藉口行善而隱居鄉下。你總是喜歡標新立異,顯得與眾不同,但你的標新立異無非是一種過分的自負罷了。你最好還是走一條踏踏實實的路,因為走一條踏踏實實的路更容易成功。有些農民的貧困是一種無可奈何的不幸。
年輕人收到這封信,考慮了好久,終於毅然向大學申請退學,從此留在鄉下。
年輕的地主制定了管理莊園的章程,他的全部生活和工作都按鐘點、日子和月份做了規定。他規定星期日接待求見的人、家僕和農民,視察貧困的農家,並透過村社給他們幫助。村社每星期日晚上開會,商量決定給誰幫助,給什麼樣的幫助。年輕的地主從事這項工作已有一年多了,他在實踐和理論上都已經不再是新手了。
一個晴朗的星期日,聶赫留朵夫把筆記本和一疊鈔票放進大衣口袋裡。他走到街上站住,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滿了農民的名字和事項。他讀道:「伊凡‧楚里斯——要柱子。」就走到街右邊的第二戶農家。
楚里斯住的是一座破敗不堪的小木屋,四角潮濕霉爛,房子傾斜。
「伊凡在家嗎?」聶赫留朵夫問。
一個老太婆從門裡探出頭來,聲音顫抖地說:「在家,老爺。」聶赫留朵夫走進院子,見到伊凡‧楚里斯。聶赫留朵夫說:「鄉親,我來瞧瞧你們過得怎樣。告訴我,你在會上問我要柱子,做什麼用?」「柱子嗎?當然是用來支撐囉,老爺,哪怕馬馬虎虎撐一下也好。」「你的一個棚子已經倒塌了,另外幾個也快倒了,五根柱子管什麼用?你需要的不是柱子,而是叉梁、橫梁和大柱,而且都要新的。」楚里斯不作聲。「這麼說,你需要的是木料,而不是柱子。那你應該直說呀。」「需要是需要,可是沒地方去弄,總不能什麼都到老爺的院子裡去要呀!要是我們養成習慣,什麼都要求您老爺施捨,那我們還算什麼農民呢?但您老爺要是開恩,能給我們幾根您老爺擱在穀倉裡沒用的麻櫟梢頭就好了。那我就可以截掉幾根舊的,換上新的,利用舊料湊合著用了。」
「怎麼利用舊料?你剛才不是說你的棚子都舊了、朽爛了?今天塌這個角,明天塌那個角。既然要修,就得全部重新修過。你在會上該說,你的整座房子都要重蓋,而不是換幾根柱子。要知道我很願意幫助你……」
「多謝老爺開恩,」楚里斯不信任似地回答,「我只求老爺賞我四根圓木和幾根柱子就行,修我自己會修。只要換掉一些沒用的木料,再用幾根柱子馬馬虎虎撐著就行了。」
「那麼你的住房也不行嗎?」
「我跟我那婆娘早晚會給壓死的,」楚里斯若無其事地說,「前不久我那婆娘就被天花板掉下來的橫梁砸傷過!」
「傷得怎麼樣?」
「砸在脊梁上,砸得她直挺挺地躺到晚上才醒來。」
「怎麼樣,現在好了嗎?」
「好是好了,但老是生病,她從小就常生病。」
「妳怎麼樣,身體不舒服嗎?」聶赫留朵夫問女人。她一直站在門口,一聽到丈夫說到她,立刻呻吟起來。
「喏,這兒一直很難過,我完了。」她指指她那骯髒的胸部,回答說。
年輕的東家聳聳肩膀,憤憤地說:「妳既然有病,為什麼不到醫院去看?辦醫院就是給你們看病的,難道你們不知道嗎?」
「知道,老爺,就是沒工夫:又要服勞役,又要忙家裡的活,還有那些孩子,全靠我一個人!什麼事都得自己幹……」
聶赫留朵夫看到楚里斯弄到如此境地,卻沒有開口向他求助,感到又氣又惱,因為他回鄉以來從沒拒絕過農民的要求,總是竭力鼓勵他們直接去找他。他對楚里斯簡直有點恨,但周圍那種貧困的光景和楚里斯身在其中而怡然自得的神氣,卻使他的惱怒變成憂鬱和絕望。
「啊,伊凡,你以前怎麼沒對我說呢?」他帶著責備的語氣說。
「我不敢,老爺。」
「這房子你不能住了。簡直不像話!」聶赫留朵夫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這麼辦吧,鄉親……」
「是,老爺。」楚里斯回答。
「你看到我在新村蓋的有夾牆的磚房了嗎?」
楚里斯說:「那房子高高大大的,簡直像牢房。」
「那房子挺好,又乾燥又暖和。」東家皺起眉頭反駁說,顯然對農民的嘲笑很不滿意。
「是座好房子,沒話說的,老爺。」
「那麼,我跟你說,有一座房子已經全蓋好了,有門廊,有儲藏室,都是現成的。我可以按造價賒給你,等你有錢的時候還我。」聶赫留朵夫說。一想到自己做了好事,忍不住得意地笑了。
「你把舊房子拆了,可以拿它蓋倉房。那邊的水很好,我會從荒地上劃一塊地給你種菜,再在那一帶劃一塊三角地給你種莊稼。你的日子就可以過得很好了!怎麼,難道你不喜歡這樣嗎?」聶赫留朵夫問,發現一談到搬家,楚里斯就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臉上收起笑容,眼睛望著地面。
「隨您老爺的便。」楚里斯回答。
「新村我們可不去住。」楚里斯又說。
「為什麼呀?」
(待續)
理州上 2012年4月好日
「一個地主的早晨」是俄羅斯大作家托爾斯泰(1828-1910)的短篇小說。大致內容如下:
聶赫留朵夫公爵念完大學三年級,一個人回到家鄉度暑假。當時他才19歲。秋天,他寫了一封信給姑媽別洛茨基伯爵夫人。全信如下:
親愛的姑媽:
我要離開大學到鄉下居住,因為覺得自己生來屬於農村。我發現農村的情況糟得簡直無法形容。我很想整頓一下,後來深入調查,發現主要的不幸在於農民的處境實在太貧困可憐了。關心這700人的幸福,難道不是我在上帝面前義不容辭的神聖責任嗎?為了貪圖個人享受和功名,把他們交給粗暴的村長和總管任意支使,這難道不是一種罪孽嗎?既然我的面前擺著這樣高尚、光榮的責任,我又何必再到別的地方尋求有益於人的行善機會呢?我覺得我能成為一個好東家。
伯爵夫人回了他一封信:
親愛的德米特里,你的來信毫無意義,它只證明你有一顆善良的心。不過,在實際生活裡,善良的品性往往比惡劣的品性對我們更有害。你說你認為過農村生活是你的天職,你要使你的農民幸福,你希望做個好東家。首先我得告訴你,我們往往只有在做了錯事以後,才能認識自己的天職。其次,為個人謀幸福,要比為別人謀幸福省力得多。經驗告訴我,你的計畫幼稚而可笑。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一個有聲望、有才能的年輕人藉口行善而隱居鄉下。你總是喜歡標新立異,顯得與眾不同,但你的標新立異無非是一種過分的自負罷了。你最好還是走一條踏踏實實的路,因為走一條踏踏實實的路更容易成功。有些農民的貧困是一種無可奈何的不幸。
年輕人收到這封信,考慮了好久,終於毅然向大學申請退學,從此留在鄉下。
年輕的地主制定了管理莊園的章程,他的全部生活和工作都按鐘點、日子和月份做了規定。他規定星期日接待求見的人、家僕和農民,視察貧困的農家,並透過村社給他們幫助。村社每星期日晚上開會,商量決定給誰幫助,給什麼樣的幫助。年輕的地主從事這項工作已有一年多了,他在實踐和理論上都已經不再是新手了。
一個晴朗的星期日,聶赫留朵夫把筆記本和一疊鈔票放進大衣口袋裡。他走到街上站住,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滿了農民的名字和事項。他讀道:「伊凡‧楚里斯——要柱子。」就走到街右邊的第二戶農家。
楚里斯住的是一座破敗不堪的小木屋,四角潮濕霉爛,房子傾斜。
「伊凡在家嗎?」聶赫留朵夫問。
一個老太婆從門裡探出頭來,聲音顫抖地說:「在家,老爺。」聶赫留朵夫走進院子,見到伊凡‧楚里斯。聶赫留朵夫說:「鄉親,我來瞧瞧你們過得怎樣。告訴我,你在會上問我要柱子,做什麼用?」「柱子嗎?當然是用來支撐囉,老爺,哪怕馬馬虎虎撐一下也好。」「你的一個棚子已經倒塌了,另外幾個也快倒了,五根柱子管什麼用?你需要的不是柱子,而是叉梁、橫梁和大柱,而且都要新的。」楚里斯不作聲。「這麼說,你需要的是木料,而不是柱子。那你應該直說呀。」「需要是需要,可是沒地方去弄,總不能什麼都到老爺的院子裡去要呀!要是我們養成習慣,什麼都要求您老爺施捨,那我們還算什麼農民呢?但您老爺要是開恩,能給我們幾根您老爺擱在穀倉裡沒用的麻櫟梢頭就好了。那我就可以截掉幾根舊的,換上新的,利用舊料湊合著用了。」
「怎麼利用舊料?你剛才不是說你的棚子都舊了、朽爛了?今天塌這個角,明天塌那個角。既然要修,就得全部重新修過。你在會上該說,你的整座房子都要重蓋,而不是換幾根柱子。要知道我很願意幫助你……」
「多謝老爺開恩,」楚里斯不信任似地回答,「我只求老爺賞我四根圓木和幾根柱子就行,修我自己會修。只要換掉一些沒用的木料,再用幾根柱子馬馬虎虎撐著就行了。」
「那麼你的住房也不行嗎?」
「我跟我那婆娘早晚會給壓死的,」楚里斯若無其事地說,「前不久我那婆娘就被天花板掉下來的橫梁砸傷過!」
「傷得怎麼樣?」
「砸在脊梁上,砸得她直挺挺地躺到晚上才醒來。」
「怎麼樣,現在好了嗎?」
「好是好了,但老是生病,她從小就常生病。」
「妳怎麼樣,身體不舒服嗎?」聶赫留朵夫問女人。她一直站在門口,一聽到丈夫說到她,立刻呻吟起來。
「喏,這兒一直很難過,我完了。」她指指她那骯髒的胸部,回答說。
年輕的東家聳聳肩膀,憤憤地說:「妳既然有病,為什麼不到醫院去看?辦醫院就是給你們看病的,難道你們不知道嗎?」
「知道,老爺,就是沒工夫:又要服勞役,又要忙家裡的活,還有那些孩子,全靠我一個人!什麼事都得自己幹……」
聶赫留朵夫看到楚里斯弄到如此境地,卻沒有開口向他求助,感到又氣又惱,因為他回鄉以來從沒拒絕過農民的要求,總是竭力鼓勵他們直接去找他。他對楚里斯簡直有點恨,但周圍那種貧困的光景和楚里斯身在其中而怡然自得的神氣,卻使他的惱怒變成憂鬱和絕望。
「啊,伊凡,你以前怎麼沒對我說呢?」他帶著責備的語氣說。
「我不敢,老爺。」
「這房子你不能住了。簡直不像話!」聶赫留朵夫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這麼辦吧,鄉親……」
「是,老爺。」楚里斯回答。
「你看到我在新村蓋的有夾牆的磚房了嗎?」
楚里斯說:「那房子高高大大的,簡直像牢房。」
「那房子挺好,又乾燥又暖和。」東家皺起眉頭反駁說,顯然對農民的嘲笑很不滿意。
「是座好房子,沒話說的,老爺。」
「那麼,我跟你說,有一座房子已經全蓋好了,有門廊,有儲藏室,都是現成的。我可以按造價賒給你,等你有錢的時候還我。」聶赫留朵夫說。一想到自己做了好事,忍不住得意地笑了。
「你把舊房子拆了,可以拿它蓋倉房。那邊的水很好,我會從荒地上劃一塊地給你種菜,再在那一帶劃一塊三角地給你種莊稼。你的日子就可以過得很好了!怎麼,難道你不喜歡這樣嗎?」聶赫留朵夫問,發現一談到搬家,楚里斯就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臉上收起笑容,眼睛望著地面。
「隨您老爺的便。」楚里斯回答。
「新村我們可不去住。」楚里斯又說。
「為什麼呀?」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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