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28日 星期二

中國的卡內基

中國的卡內基
我最尊敬的歷史人物之一是美國的卡內基(Andrew Carnegie 1835—1919),因為他不但白手起家成為大富豪,而且他還成為美國最大的慈善家。他的名言之一是︰「死的時候依然是百萬富翁的人,很可恥!」他最喜歡的格言是︰「跟著你良心的聲音走!」
沒想到中國現在也出現了類似卡內基的人物,他的名字是陳光標(1968—)。陳光標是江蘇黃埔再生資源利用公司的董事長,從1998年起積極捐款,累計5.13億人民幣,尤其是在2008年汶川大地震後出錢出力救災,被國務院總理溫家寶稱為「有良知、有感情、心繫災區的企業家」,被中國網民稱為「常山趙子龍」;他在2007年捐出1.81億,在由《公益時報》舉辦、2008年4月26日頒獎的「2008中國慈善排行榜」(表揚2007年捐款者)居首,自此有「中國首善」的稱號。
陳光標有兩句口頭禪,一句是︰「活在人們尊重中的慈善家,比孤獨死在存摺單上的守財奴更光榮、更偉大。」另一句是︰「財富如水。如果你有一杯水,你可以獨自享用;如果你有一桶水,可以存放家中;但如果你有一條河,就要學會與他人分享。」

近日,陳光標,在其公司網站上刊出了致比爾•蓋茨和巴菲特的一封信,陳光標在信中指出,當即將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能夠把財富歸還世界,是一種高尚和偉大。」所以,「在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將不是捐出一半財富,而是向慈善機構捐出自己的全部財產。」
中國出現「中國的卡內基」,真令人高興,希望不久台灣也能出現「台灣的卡內基」!
像「經營之神」王永慶(1917—2008),生前有能力成為台灣的慈善大王,卻沒這麼做,死後,幾位妻妾和子孫為了爭奪遺產,不惜對簿公堂,真是丟臉!
按照卡內基的標準,王永慶很可恥,因為他死的時候,還是個大富豪,他的遺產多到幾位妻妾和子孫為了爭奪遺產,不惜撕破臉。台灣的王永慶實在遠遠不及美國的卡內基與中國的陳光標。台灣的富豪們,請爭口氣。為你們自己,也為所有的台灣人!
理州上 2010年9月29日

2010年9月27日 星期一

遙拜隊長

遙拜隊長
「遙拜隊長」是日本作家井伏 鱒二(1898— 1993)的短篇小說,諷刺日本軍國主義,相當詼諧幽默,精彩內容如下︰
男主角叫「岡崎悠一」,他的外號就是「遙拜隊長」,為什麼有這麼奇的外號呢?
因為岡崎悠一在二次大戰時,到馬來西亞打仗,他喜歡遙拜,即使在運輸船上,只要一聽到收音機報告什麼好消息,就會命令部下列隊向東方遙拜,然後高呼三聲萬歲,緊接著又是精神訓話。有一次,收音機報導日本飛機空襲中國某城市,他也召集部下到甲板上向東方遙拜。儘管中午報導時才拜過,但晚上重複播報時,還是要再拜一次,只要播幾次就不厭其煩地拜幾次。結果,他的部隊被稱為「遙拜部隊」,岡崎悠一自然被稱為「遙拜隊長」。有些士兵批評他是因為想訓話才假借名義集合士兵遙拜。他在訓話時,常常告訴部下︰「一旦了解遙拜的真諦,就會陶醉於其中的境界。」
一次,岡崎悠一和其他士兵坐在卡車內從吉隆坡到塞連班,車行途中,一個士兵嘆氣說︰「真是浪費啊!看那平野上的子彈窟窿,好像子彈是不用錢的!」一名叫友村的上等兵附和道︰「是啊!戰爭真是浪費,只要一戰爭,就得勞民傷財!」岡崎悠一聽到這句話,臉色大變,厲聲喝道︰「喂!友村上等兵!過來一下!」
「是!」友村邊答邊走到岡崎悠一面前。
「剛剛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是!因為剛剛岡屋上等兵說敵人射起子彈毫不心疼,所以我才附和說戰爭勞民傷財。」
「混帳東西!」岡崎悠一一巴掌揮了過去,再一巴掌,當第三次手揮到一半時,全車的人差點晃倒,原來是駕駛員發動卡車。
因為後車的卡鎖沒有鎖上,一震就震開了,站在卡車尾端的岡崎悠一與友村上等兵沒有站穩,相繼翻落橋下,掉到河裡。友村上等兵當場死亡,岡崎悠一被送到醫院集救,但是因為他腦部受到嚴重撞擊,雖然撿回一命,但是卻成為癡呆。他口齒不清,偶爾說全了,也是一些不連貫的語句,而且幾乎是軍隊用語或訓詞,例如「大公無私」、「反軍思想」、「慢吞吞的傢伙,我宰了你」之類帶有威脅意味的用語。
不久,岡崎悠一回到故鄉,和母親住在一起,可是岡崎悠一有時候精神還會錯亂,即使戰爭結束後,他還以為戰爭還沒結束。比如說,吃飯的時候,他會突然正襟危坐,嘴巴開始「一,軍人須盡忠節守……」等喃喃地背誦起軍人的五大信條。當他母親替他買香菸時,他也會說︰「香菸是天皇的恩賜」,並且虔誠地對著東方遙拜。
他會對著路過的行人大聲命令︰「喂!叫下士官來!」事實上並沒有什麼下士官,被叫住的人當然會愣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岡崎悠一便會破口大罵︰「快去叫啊!在那邊磨磨蹭蹭的幹什麼!」有時候,他也會命令路人︰「衝鋒!前進!」或者︰「臥倒!」等,在所有的命令中最不會造成問題的是「衝鋒!前進!」因為路人一聽到這個口令,就如獲大赦般拔足狂奔而去。最怕的是聽到「臥倒!」,因為如果路人當時剛好穿著和服之類的體面衣服,那就麻煩了。接受命令的人非得臥倒不可,否則岡崎悠一便會把對方推到溝裡去,嘴裡還罵著︰「混帳東西!敵人就在前面,還不快臥倒!」
岡崎悠一發作時,所選的對象絕不會是老弱婦孺,接受到命令的通常是青壯年。
每次岡崎悠一惹禍後,他就會被送到家,關進儲藏室的牢籠裡。兩三天後,他的母親就會循例到村子裡繞一圈,向村裡的人致歉,然後再回家把岡崎悠一放出來。因為岡崎悠一有時也要幫忙農事或其他工作,所以不能老是關在牢籠裡。
一天,母親遍尋岡崎悠一不著,最後在山腰的公墓找到。岡崎悠一在墳墓中繞行打轉,一邊走,一邊用皮帶鞭打每個墳墓,看來他把墓碑當成兵卒,意氣風發地揚鞭抽打,嘴裡還唸唸有詞︰「賞你一巴掌,你也是,你一樣,賞你一巴掌,還有你……」
村人橋本屋、與十、棟次郎、新宅剛好也帶著饅頭來掃墓。岡崎悠一大聲喊:「集合!小隊集合!」
「是的!岡崎中尉,辛苦你了,今天我們準備了中尉最愛吃的東西!」橋本屋一邊回答,一邊拿起供奉用的饅頭塞到岡崎悠一手中。
岡崎悠一望著饅頭,若有所思,突然說︰「集合!」
這時,這些接受號令的人必須決定,到底要遵行他的口令呢?還是要把他抓起來送回家去?
「怎麼辦?要照命令嗎?」橋本屋壓低嗓門問道。
「我看今天能和平解決就好。」棟次郎小心回答。
「各位排好!跟著號令做!」橋本屋囑咐其他人。
一行四人便按照身高順序排列整齊。
「立正!向右看——齊!向前——看!」岡崎悠一站得筆直,開始鄭重其事,一板一眼地下達口令。
「各位聽著!今天天皇賜我們糕點,只特別賜給我們小隊,這是無上的光榮,除了感泣之外,無可言喻。等一下我將分發給各位,首先,我們向東方遙拜!」岡崎悠一率領眾人向東方遙拜。之後,岡崎悠一命令四人「稍息」,然後走到最右邊的棟次郎前面,對他下令︰「立正、抬頭、張開嘴!」岡崎悠一撕一小塊饅頭塞入棟次郎口中,緊接著,橋本屋、與十、新宅的嘴裡也被塞了一塊饅頭。
此時,岡崎悠一手裡還有半塊饅頭,他也如法炮製,立正,抬頭,然後把饅頭放進自己的嘴裡。
喜歡吃饅頭的岡崎悠一忘記向四人宣佈解散命令,就這樣含著饅頭,忘我地品嚐著甜美滋味。就在這時,岡崎悠一的母親趕來了。母親用眼神向四人示意,意思是萬一自己沒抓著兒子時,還請四人幫忙。母親一步一步地靠近兒子,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岡崎悠一似乎嚇了一跳轉過頭。
母親以無比愛憐的聲音說︰「悠一呀,讓我看看你在吃什麼好東西,誰給你吃這麼好吃的東西呢?」
出乎意料地,岡崎悠一並沒有反抗,他柔順地點點頭,張開嘴讓母親看。
「哦!原來是饅頭,真是太棒了!這是我們悠一最喜歡吃的東西。來!我們一邊吃,一邊走回家好嗎?跟媽媽一塊兒回去!」
兩人慢慢走下山後,與十吐了一口痰,說︰「唉!那傢伙真是可怕的殘骸啊!」
其他三人也都吐了一口痰,因為剛才岡崎悠一用他沒洗過的手將饅頭揑成小塊後,放進他們的嘴裡,簡直令人作嘔,誰也無法下嚥。但是他們四人在岡崎悠一面前都一直忍耐,不敢將那噁心的饅頭吐掉。
橋本屋說︰「真他媽的噁心透了!不過,他的訓詞講得真好,不是嗎?好像真的得到了天皇的恩賜一樣!聲淚俱下,唱做俱佳,好一個至高無上的榮耀!」
橋本屋說︰「但是你不能不佩服,悠一從來沒有認錯東方的方位。」
(全文完)
這篇文章我一邊打字,一邊笑到腰痛。不知各位是否和我一樣?
★尼采︰「人類因夢想而偉大!」
理州上 2010年9月28日

2010年9月26日 星期日

行善應該讓人知道嗎?

行善應該讓人知道嗎?
明新科大學生呂祐葳,與親友到北埔溪一處溪谷烤肉戲水,鄰居多位小孩往水深處走去,其中三人溺水,載浮載沉,呂祜葳跟弟弟等人,奮不顧身下水救人,他自己卻體力不繼沉入水底,等警消到場將他打撈上岸送醫,卻因腦部缺氧太久呈現昏迷狀態,至今一個多月仍未清醒,呂媽媽(姓劉)天天以淚洗面,祈求上蒼救救祐葳,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更糟糕的是當時是呂媽媽鼓勵兒子呂祐葳去救人,因此呂媽媽非常自責。
千瑤得知這個感人新聞後,帶著往昔我在國泰醫院的看護劉德輝先生前往石牌榮總醫院探視呂祐葳和呂媽媽,給他們加油打氣。劉德輝先生幫呂祐葳做了一些復健,還說︰「很奇怪,怎麼老是姓劉的救姓呂的!(千瑤和呂媽媽都姓劉,而我和呂祐葳都姓呂)」
9月25日豐富教會敞開小組聚會時,千瑤將這事告訴其他教友,與她們分享 。我當時說︰「我確定千瑤將來可以進天國,因為她不只讀聖經、上教會、捐獻、禱告,做這些表面形式工作而已(許多基督徒只做讀聖經、上教會、捐獻、禱告這些表面形式的工作,並沒有將耶穌的精神化為實際行動。更有甚者,與耶穌的精神背道而馳,如前一陣子揚言在911紀念日燒可蘭經的美國佛羅里達州的基督教福音教派「達夫世界服務中心」的瓊斯牧師。耶穌要基督徒愛敵人,而那位瓊斯牧師卻是要激怒敵人,累積仇恨、掀起戰爭!他根本唯恐天下不亂!如果那位美國牧師在我面前,我一定對他大聲喝道︰『你這個基督的叛徒!你這個舊約時代的妖孽!奉主耶穌基督之名,不准你進入天國!並且自即日起必須辭去牧師一職,因為你完全不了解新約聖經的精神,你沒有資格向信徒佈道!』),她還把耶穌的精神化為實際行動。耶穌的精神是什麼?只有一個字『愛』!」
回家的途中,我邊走腦中邊浮現一個問題︰「行善可以讓人知道嗎?」中國人將「行善不欲人知」視為很高的道德情操,馬太福音第六章第1節如此寫道︰「不可將善事行在人的面前,故意將他們看到。」第3節也如此寫道︰「你施捨的時候,不要叫左手知道了右手所做的,要叫你施捨的事行在暗中。」可見耶穌也認為行善不要讓別人知道。我也承認這是很高的道德。
但是如果行善讓別人知道後,可以感動別人,讓別人效法,讓「愛」傳出去,讓這個影響力越來越大,甚至影響整個社會,豈不更好?行善若不讓別人知道,它所發揮的功效很有限,但是若讓別人知道,它所發揮的功效可能增加很多倍。
台東賣菜阿嬤陳樹菊被美國《時代雜誌》評選為2010年全球百大最具影響力人物英雄類第8名,在外交部的協助下,搭機前往美國,接受5月4日晚間《時代雜誌》的頒獎,而且馬總統還接見她。經過媒體熱烈報導,我想陳樹菊的善行對社會產生了很大的正面影響,如果她默默行善,就不會有這樣的效果。
美國的鋼鐵大王兼社會公益大王卡內基(Andrew Carnegie 1835—1919)在他的自傳中寫了一句名言︰「一個人如果在死的時候,還是個富翁,對他是一種恥辱!」卡內基不但行善,而且將他的行善事跡寫成自傳,因為他知道將自己的行善事跡讓大家知道,這件事本身也是在行善。他為世間豎立一個典範、標竿,他將自己化為燈塔,為眾人指引正確的方向。這難道不是一件大善行嗎?我絲毫感覺不出他有炫耀或虛榮的動機。
非洲聖人史懷哲(Albert Schweitzer,1875—1965)是個牧師,可是當他知道非洲人需要幫助時,他並沒想到要到非洲傳教、傳福音,他了解非洲人迫切需要的不是福音,而是醫療。因此他到大學醫學部從一年級讀起,畢業後,考取醫生執照,然後前往非洲蓋醫院,行醫救人。他真是貫徹了耶穌的精神,這樣的基督徒是真正令人敬佩的基督徒。
中國有一句成語「拋磚引玉」應該接近把自己的善行告訴別人的用意,雖然卡內基拋出來的不是磚,而是玉,不過他想引來更多塊玉。
慈濟團體行善助人,而且經營電視媒體「大愛」,將她們的善行廣為宣傳,我很贊成這種做法。
我的結論是行善應該讓人知道,但是你的動機應該是「拋磚引玉」,讓善行引來更多善行,讓愛引來更多愛,而不是炫耀或虛榮。
我相信耶穌反對行善讓別人知道是反對出自於炫耀或虛榮的動機,而絕不是反對出自於「拋磚引玉」的動機。
我認為那些只做讀聖經、上教會、捐獻、禱告這些表面形式的工作的基督徒將來也可以進天國,只是他們只能坐在普通席,因為他們是普通的基督徒,而卡內基、史懷哲、劉德輝、劉千瑤這樣能把耶穌的「愛」付諸實際行動的基督徒則可以坐在貴賓席,因為他們真正信仰耶穌的教義。實際去做,就是真正信仰的證明。只做表面形式的工作的基督徒並沒有真正信仰,因為他們沒去力行,沒有力行,就不是真正理解。
至於呂理州會坐在天國什麼座位呢?我想呂理州這個人的心態一直是「局外人」,所以他雖然很願意參加天國這場盛會,但他只能坐在牆角的「觀察人席」。
千瑤有一次告訴我,以後等我們家庭經濟比較穩定,她想認養一位女孩(不是扶養,所以不一定要來我們家住,當然如果對方願意要來我們家住,更歡迎),我高興地說︰「好啊!最好認養像原住民那樣弱勢族群出身的女孩。」希望這個美夢有成真的一天。千瑤昨夜也告訴我,將來若家庭經濟好一些,她要印很多她的書<期盼人生是個圓>送給台灣各醫院的復健科。
理州上 2010年9月27日

2010年9月23日 星期四

復活(2)

復活(2)
七個被管家選出的農人來到花園的蘋果樹下,聶黑流道夫說︰「在我看來,土地不能買賣。因為假如土地可以買賣,有錢的人便會買去所有的土地,然後因土地所有權去向沒有土地的人索取他們所要的任何東西。」
一位憤怒的老人說︰「他們可以隨意把我們搓成繩子,比奴役還不如。」
聶黑流道夫說︰「我想的和您一樣。」
他繼續說︰「我認為佔有土地是罪惡,因此我想放棄土地。」
有摩西式捲毛的老人說︰「真的?這是好事!」
聶黑流道夫說︰「我不想再佔有土地了,但是我們應該想一想怎麼分它。」
「把全部的土地按人頭平分,有農人的,有主人的。」
聶黑流道夫說︰「怎樣按人頭平分呢?也分給僕人嗎?」
「不分!」另一位農人說。
「要分就大家平分。」一位慎重的農人說。
聶黑流道夫說︰「不行!假如大家平分,那些自己不工作、不犁田的人,像紳士、官吏、書記和所有城市裡的人,便拿他的一份賣給有錢人,有錢人便又集聚土地了。但那些耕種自己一份土地的人,要生男育女,土地便分散了,有錢人便又控制住土地。」
慎重的農人說︰「誰耕種,誰就有分,誰不耕種,誰就沒分。」
聶黑流道夫說︰「土地的好壞怎麼分呢?為什麼肥沃的土地要分給張三,貧瘠的土地要分給李四呢?大家都希望得到肥沃的土地呀!」
大家沉默不語,想不出一個好辦法。
聶黑流道夫說︰「這個問題有許多人在研究,有一個美國人亨利.喬治提出單一稅想法,我同意他。」
聶黑流道夫繼續說︰「他認為土地不是任何人的,是上帝的。」
「是這樣,正是如此。」幾個聲音回應著。
「所有的土地是大家的,大家對土地有同等的權利。但土地有好有壞,人人希望得到好的。怎樣才能公平呢?就是要讓那些有了好土地的人向那些沒有土地的人付出土地的價值。又因為公共事業需要籌錢,所以要讓有土地的人,為了社會的需要,把土地的價值付給社會,那麼大家都均等了,好土地要多付,壞土地少付。」
這些農人回去和其他人商量並且答應第二天給聶黑流道夫答覆。第二天,農人們商量之後分成兩派,一派認為主人的提議對農人有利,沒有危險。另一派認為這是奸計,他們不能夠了解它的真意,因此特別恐懼。然而第三天大家都同意聶黑流道夫的提議。因為一個老婦人說主人之所以這麼做,是想拯救他自己的心靈。這個解釋頗有說服力,而且農人們也聽到聶黑流道夫在巴諾佛時分散大筆金錢的消息。
聶黑流道夫想起美國的著作家托洛(Thoreau 1817—1862)在美國還有奴隸制度的時候,曾說,在認為奴隸制度合法並加以保護的國家,唯一適合正直的人的地方是監獄。聶黑流道夫心想︰「是的,現在在俄國,唯一適合正直的人的地方是監獄。」
聶黑流道夫去監獄看瑪斯洛發時,人家告訴他瑪斯洛發和助理員私通(發生性關係),可是他心想︰「假如她和助理員私通,那就讓她私通,那是她的事,而我的事是良心要我做的事。我的良心要我犧牲我的自由,去贖我的罪過。我要娶她,即使是形式的婚姻,我要跟她到她流放的任何地方去。」
當聶黑流道夫見到瑪斯洛發時,他心裡有惡善兩種情緒。一方面覺得自尊心受到傷害,因為他之前已經向瑪斯洛發表明要娶她,可是她卻不能等,和助理員私通。而他是貴族,任何一個未婚的姑娘都巴不得嫁給他。另一方面,他對受苦的她懷著深深的憐憫。最後,第二種情緒,善的情緒,獲得勝利。他不知是他先可憐她,還是先想起自己的罪惡,引發了這個善的情緒。瑪斯洛發的任何行為不能改變他對她的愛,這意識把他提升到從未經歷過的高處。聶黑流道夫心想︰「讓她和助理員私通吧!這是她的事,我愛她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她,為了上帝。」
其實,瑪斯洛發並沒有和助理員私通,是助理員性騷擾瑪斯洛發,瑪斯洛發拒絕,打翻了藥房架上的瓶子,醫務長聽到瓶子破碎的聲音,看見臉色發紅從藥房跑出來的瑪斯洛發,而助理員又極力為自己辯護,醫務長便以為是瑪斯洛發主動向助理員調情。
聶黑流道夫數度進出監獄並且與律師、監獄長數度交談之後,得到一個結論。那就是囚犯們可以分成五類。
第一類是完全無罪的人,是法庭錯誤的犧牲者。例如瑪斯洛發。這種囚犯約佔百分之七。
第二類是因為在特殊情形下,如憤怒、嫉妒、喝醉酒等所做的行為而被判刑的人,那些審判並處罰他們的人在同樣的情形下,幾乎也會做出同樣的行為。這類囚犯約佔全體一半。
第三類的人是因為他們做了在他們看來是最尋常的甚至是良好的行為而被處罰。例如賣私酒、賣私貨,在地主或官員家的森林裡割草拾柴的人。
第四類的人是因為他們在道德上高過社會的一般水準而被認為是罪犯。例如主張獨立的波蘭人與切爾開斯人、社會主義者、同盟罷工者和其他政治犯。
第五類的人是社會對他們的罪過遠大於他們對社會的罪過的人。他們是被遺棄的,例如偷蓆子的少年,以及聶黑流道夫在監獄中認識的累犯竊賊奧號清,他在30歲之前,從未碰到道德高於警察的人物。還有,他們的生活環境有系統地引導他們不得不做那種犯罪的行為。
聶黑流道夫不禁心想︰「犯罪會遺傳嗎?是否有先天的不道德?什麼是道德?什麼是墮落?什麼是社會?什麼是社會責任?有些人憑什麼有權利處罰別的人?……」
聶黑流道夫的姊姊拉高任斯基比他大10歲,當她知道弟弟想娶曾經做過妓女的瑪斯洛發為妻時,非常擔心,她決定盡可能影響他、阻止他,雖然她知道這事很困難。她對弟弟想將土地給予農民一事,則不太關心。但她的丈夫卻對這件事很憤慨,要求拉高任斯基去影響她弟弟。聶黑流道夫的姊夫認為聶黑流道夫的這種行為是輕率、驕傲的極頂,認為聶黑流道夫根本想沽名釣譽。
拉高任斯基勸弟弟說︰「瑪斯洛發做過妓女,你怎能希望她在經過這種生活後改造她?」聶黑流道夫回答道︰「我不想改造她,倒是想改造我自己。」
姊姊說︰「除了結婚之外,應該有好辦法。」
聶黑流道夫說︰「但我認為這是最好的辦法。」
「我不認為你這麼做會幸福!」
「問題不在我的幸福。」
這時,姊夫走進來。姊姊說︰「我們正在談論他的計畫。」姊夫說︰「究竟是什麼計畫呢?」
聶黑流道夫說︰「是和一批囚犯到西伯利亞去,其中有一個婦人,我覺得我對不起她,我要娶她,只要她願意。」
姊夫說︰「請告訴我你的動機。」
「我的動機是,這個婦人……她墮落的第一步……」聶黑流道夫感到找不到適當的言語來表達而有些懊惱。但他隨即說︰「她受罰,我有罪。」
「假如她被處罰,那她大概不是無罪。」
「她完全無罪!我相信被法庭判罪的人大多數是無罪的。」
「法庭的錯誤總是有的,將來也會有的,人類的制度無法完美。」
「還有很多人在不良的環境中成長,他們不認為他們所做的事是有罪。」
「這不正確。偷竊不應該、不道德,每個竊賊都不好。」
「不,他不知道,別人向他說︰不要偷竊,但是他卻看到廠主壓低他的工資,偷竊他的勞力。政府和官吏用課稅的方式,不斷地偷他。」
「這是無政府主義。」
聶黑流道夫繼續說︰「他知道我們的地主們早已偷竊了他的土地,土地應該是公有的財產,後來,當他從這個被盜竊的土地上拾點樹枝作火爐燃料時,我們卻把他關在監獄裡,並且要使他相信他是竊賊,其實他知道竊賊不是他,而是盜竊了他的土地的人。」
姊夫現在明白聶黑流道夫是社會主義者,他說︰「假如今天您把土地平均分配了,明天土地又會轉到最勤勉、最能幹的人手中。」
「土地不應該是任何人的財產,不應該是買賣、租佃的對象。」
「財產權是人類生來具有的,沒有財產權就沒有任何耕種土地的興趣。消滅了財產權,我們就要回到野蠻的狀態。」
「相反,要在土地不是私產的時候,土地才不會像現在這樣荒蕪。現在的地主不讓願意耕種的人得到土地,自己又不願耕種。」
「這是瘋話!在我們這個時代,廢除土地私有制是可能的嗎?從我們祖先繼承的生活條件應該傳給我們的後代。」
「我認為現在的法律只是維持階級利益的行政工具。」
「我們通常認為法律負有全然不同的使命。」
「法律的目的只是保持社會現狀,它起訴並且處罰那些高過並想提高一般水準的人,也就是所謂的政治犯,以及那低於一般水準的人,也就是所謂的犯罪型的人。」
「我不同意,首先,我不承認所謂的政治犯被處罰是因為他們高過一般水準。他們大多數是社會的廢物。他們和犯罪型的人同樣墮落,雖然方向不同。」
聶黑流道夫發現兩人的想法沒有交集,再議論下去,只是徒傷感情,事實上,他已經開始後悔和姊夫進行這場沒有雙方都滿意結論的談話。聶黑流道夫覺得很痛苦,因為他嚴重得罪了姊姊和姊夫,特別是他明天就要離開,不再和他們見面了。
瑪斯洛發現在和政治犯們走在一起,和新同伴相處給了她許多新的認識。她心裡想︰「我應該終生感謝上帝,現在我知道了也許一生都不會知道的事情。」她明白這些人為了人民而反對紳士,他們自己是紳士,卻為了人民而犧牲自己的特權、自由和生命,這使她格外尊敬他們。
政治犯中,有一位瑪麗亞.芭芙洛芙娜,她自幼就厭惡紳士的生活,愛普通人的生活,她常因為到僕人房、廚房和馬房,不待在客廳,而遭到父母的斥責。19歲時,她離開家庭到工廠當女工。有一次,警察在搜索一個革命者時,被槍擊,她扛起責任,便被判做苦工。瑪斯洛發看到瑪麗亞.芭芙洛芙娜無論在任何地方、任何情況,她都不想到自己,總是在大小事情上幫助別人,似乎她生活的樂趣就是在尋找為別人服務的機會。瑪斯洛發很欣賞她,不自覺地事事模仿她。
瑪斯洛發還發現西蒙生愛她。西蒙生用理智決定一切,決定了什麼,他就去做。西蒙生在讀中學時,就認為他父親做會計官所賺的錢是不正當賺來的,他向父親說,這些錢應該分給人民。當他父親不但不聽而且斥責他時,他離開家,不再用父親的錢。他認為現有一切的醜惡是由於人民的無知。他加入人民黨,在鄉村當教師,向學生和農民宣傳他認為是真實的並否定他認為是虛偽的東西。
可是他被捕並且被審判。
在審判時,他認為法官們沒有權利審判他,但是法官們並不同意,他便決定對所有的問題都沉默不語。結果他被流放到阿爾漢蓋斯克省,他在那兒構思出他的思想體系。他認為世界的一且切都是活的,沒有死的東西。他認為毀滅生命是犯罪,他反對戰爭、體刑和人類的與動物的各種殺戮。他認為人類的生殖只是人的低級功能,而高級的功能是對已存在的生物提供服務。他認為單身者就像人類的白血球,他們的任務在幫助有機體軟弱的、疾病的部份。他認為他自己和瑪麗亞.芭芙洛芙娜都是人類的白血球。
西蒙生對瑪斯洛發的愛並沒有妨礙他的思想,因為他是柏拉圖式地愛她。
瑪斯洛發憑著女性的本能,很快就發現西蒙生對她的愛。她並且覺得西蒙生認為她是個不平常的女人,超越一般婦女,具有特別高尚的精神美質。為了不讓他失望,在任何情況下,她極力喚起心中她所能想像的最好美質,她努力去做一個她所能做到最好的人。
聶黑流道夫跟著瑪斯洛發走,也認識了一些政治犯,這完全改變了他對他們的看法。
聶黑流道夫認為政治犯和一般人一樣,有好人、有壞人、也有中等人。他們當中有人成了革命者,是因為他們真誠地認為他們和現有罪惡奮戰乃是他們的義務,但是也有一些人的動機是出自於自私的虛榮,而大部份人參加革命是因為冒險心和刺激心,這些可笑的動機常出現在精力旺盛的年輕人。
革命者不但認為自制、簡陋的生活、誠實、無私是應該,而且準備為公共的事,隨時犧牲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聶黑流道夫最喜歡的一位政治犯名叫克累操夫,他在監獄裡得了肺病,只剩幾個月生命,他卻不懊悔他做的事,他說,假如他能再活一次,他會做同樣的事——摧毀那個壞制度。
一天,西蒙生遇見聶黑流道夫,他對聶黑流道夫說︰「我知道你和瑪斯洛發的關係。我認為我應該向你說明我和她的關係。」
「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要娶瑪斯洛發!」
西蒙生繼續說︰「我決定了要向她要求做我的妻子。」
「我能夠做什麼?這要由她自己決定。」
「是的,但是沒有您,她不能決定這個問題。」
「我所能說的唯一的話,就是我是不自由的,但她是自由的。」
西蒙生沉默了一會兒,說︰「好,我便和她這麼說。我不需要她的任何東西,但真誠地願意幫助她,改善她的境遇。假如她不願接受你的幫助,讓她接受我的吧!」
聶黑流道夫說︰「我很高興她找到了像你這樣的保護人。」
西蒙生說︰「我知道您愛她,希望她幸福。您是否認為她和我結婚,會幸福?」
聶黑流道夫斷然地說︰「是的!」
瑪麗亞.芭芙洛芙娜對聶黑流道夫說︰「瑪斯洛發愛您,可是在她看來,和您結婚會讓您墮落,因此她絕不會同意。」
聶黑流道夫決定將瑪斯洛發讓給西蒙生,他覺得西蒙生更適合和瑪斯洛發結婚。雖然他感覺西蒙生的提議毀壞了他行為的卓越性,在他和別人的眼光中減少了他受的犧牲的價值,也許還有一些嫉妒心,他不願承認瑪斯洛發會愛別人。
他原本計劃在她受刑期間,跟在她身邊,若她嫁給西蒙生,他的在場就成為不必要,他必須重新擬定新的生活計畫。
聶黑流道夫和瑪斯洛發會面,聶黑流道夫說︰「西蒙生和我談過了。」
「他向您說什麼?」
「他向我說,他想娶妳。」
她沒有說話,只是垂下眼睛。
「他要求我的同意,我說,一切在妳,妳應該決定。」
「不要管我吧,不要再說了!」說完,便站起來,離開房間。
聶黑流道夫覺得瑪斯洛發得到西蒙生那種人的愛情,今後必將走在真實而善良的人生道路上。這本來應該讓他覺得愉快,但他也覺得有些痛苦,而且是很難克服的痛苦。
一行人來到河邊,大家脫帽,在胸前劃十字禱告平安渡河,聶黑流道夫發現一個老人沒有劃十字禱告,有人問他︰「老頭子,你怎麼不禱告呢?沒受過洗嗎?」
老人說︰「向誰禱告?」
「當然是向上帝。」
「上帝在哪裡?你告訴我。」
「當然是在天上。」
「你到過那裡嗎?」
「不管我有沒有到過,但大家都知道應該向上帝禱告。」
「沒有人在任何地方看過上帝。」
「你顯然不是基督徒。」
另外一個中年人笑著問︰「老伯伯,你信什麼教?」
「我什麼信仰也沒有,只相信我自己。」
聶黑流道夫也加入談話,他說︰「也許你會犯錯。」
「一生沒有過。」
聶黑流道夫說︰「那麼為什麼每人有他的信仰呢?」
「那是因為人相信別人,不相信自己。我也信仰過別人,但迷失了道路。舊教徒、新教徒、猶太教徒,每種信仰都只稱讚他自己。信仰有許多種,但精神只有一種,所以如果大家都信仰精神,就會成為一家人。」
「你以前這樣宣佈過嗎?」
「宣佈過了,他們迫害我已經23年了。他們迫害了基督,也迫害我。」
「怎麼迫害?」
「他們把我關在瘋人院,但拿我沒辦法,我是自由的。他們說︰『你叫什麼?』以為我會說出自己的名字,但我什麼也沒說。我把一切都放棄了,沒有名字、地位、國家,什麼也沒有,我就是我自己。他們說︰『叫什麼呢?』我說︰『人。』他們又問︰『你父母是誰?』我說︰『上帝是我父親,土地是我母親。』他們又問︰『你承認沙皇嗎?』我說︰『為什麼不承認呢?他是他自己的沙皇,我是我自己的沙皇。』」聶黑流道夫說︰「你現在到那裡?」老人說︰「到上帝領我去的地方。」
聶黑流道夫設法讓瑪斯洛發免除罪刑。但是他想瑪斯洛發之所以拒絕他而選擇西蒙生,可能是因為她愛上了西蒙生,完全不顧聶黑流道夫為她做的犧牲,也可能是因為她還愛聶黑流道夫,但是為了聶黑流道夫的前途和幸福,便忍痛選擇西蒙生。這兩種可能,究竟哪一種才是事實呢?
當瑪斯洛發和聶黑流道夫最後一次會面時,最後,瑪斯洛發用極小的聲音說︰「原諒我。」她不說︰「再會。」而說︰「原諒我。」而且聶黑流道夫看到她奇異的眼神,聶黑流道夫終於知道她之所以選擇西蒙生,答案是她為了聶黑流道夫的前途和幸福,而忍痛選擇西蒙生。瑪斯洛發愛他,但她覺得如果她和聶黑流道夫結合,便會破壞他的生活,如果她跟隨西蒙生,便是給了聶黑流道夫自由。現在,她因為她做了她要做的事而高興,也為了要和聶黑流道夫分別而痛苦。
一位英國人來參觀俄國的監獄,聶黑流道夫因為會說英文而擔任翻譯。聶黑流道夫在監獄裡看到早晨在渡船上看見的那個奇怪老人,監獄長向他喊叫︰「站起來!」老人沒動,只輕蔑地微笑一下。老人轉向聶黑流道夫說︰「你似乎也是反基督軍中的人嗎?」
「不,我是來參觀的。」
「怎麼,你來看基督的叛徒怎樣蹂躪人嗎?」
英國人說︰「你問他,按照他的意思,應該怎樣對待那些不遵守法律的人。」聶黑流道夫問了之後,老人說︰「法律?他先搶劫了我所有的錢,佔據了我所有的土地,收歸他自己所有,殺死一切反對他的人,然後寫出法律,要別人不殺人、不搶劫。他該在事先寫出這個法律。」
聶黑流道夫翻譯給英國人聽,英國人說︰「你問他,現在我們要如何對待竊賊和兇手。」聶黑流道夫又翻譯了這個問題。
老人說︰「要從統治者自己身上拿下基督叛徒的封印,那時候就不會有竊賊和兇手。」
當聶黑流道夫又翻譯了老人的話後,英國人說︰「他瘋了!」隨即走出獄室。
英國人送了聶黑流道夫一本福音書,當天晚上,聶黑流道夫回到房間,一邊翻開福音書,一邊自言自語︰「聽說裡面有一切解答。」
他讀馬太福音第十八章第1節,上面寫著︰「當時,門徒進前來,問耶穌說︰『天國裡誰是最大的?』耶穌便叫了一個小孩子來,使他站在他們當中,說︰『我實在告訴你們,你們若不回轉,變成小孩子的樣式,斷不得進天國。所以,凡自己謙卑像這小孩子的,他在天國裡就是最大的。』」
聶黑流道夫心想︰「是的,的確如此。」他記起只有在自己謙卑的時候,才感覺安寧和喜悅。
他又繼續閱讀第12節,上面寫著︰「一個人若有一百隻羊,一隻羊走迷了路,你們的意思如何?他豈不撇下這九十九隻,往山裡去找那隻迷路的羊嗎?若是找著了,我實在告訴你們,他為這隻羊歡喜,比為那沒有迷路的九十九隻歡喜還大呢。」
他又繼續閱讀第21節,上面寫著︰「那時彼得進來,對耶穌說︰『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當饒恕他幾次呢?到七次可以嗎?』耶穌說︰『我對你說, 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個七次。』」
聶黑流道夫心想︰「這就是耶穌給彼得的回答,永遠饒恕一切的人,無數次的饒恕。沒有一個人自己沒有罪過而可以處罰別人。多少世紀以來,統治者處罰了多少罪犯?他們被除盡了嗎?不但沒有被除盡,他們的數目反而增加了。社會及一般秩序之所以還存在,雖然還有人墮落,但是人們仍舊互相憐憫、互相愛。」
聶黑流道夫又繼續閱讀馬太福音第五章第38至42節,上面寫著︰人不但不應該以眼還眼,而且還要在打這邊臉時,送上那邊臉。馬太福音第五章第43至48節,上面寫著︰人不但不應該懷恨他的仇敵,還要愛他們,幫助他們,為他們服務。
聶黑流道夫想起了生活上的一切醜惡,他想假如人們根據這些誡律受教育,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久未感到的喜悅充滿了他的心,好像他在長久的疲勞和痛苦之後忽然找到安靜和自由。
他首次理解福音書以前不曾注意的意義。他心想︰「人類生活的唯一合理的意義便是在此!一旦人們執行了這些誡律,天國就要在地上建立,人們將獲得他所能得到的最高幸福。」
從這夜起,聶黑流道夫開始了全新的生活,因為他對福音書有了新的領悟。
這本「復活」是我讀過最棒的小說。我和托爾斯泰的想法一樣,也欽佩聖經中的新約,尤其是新約中的四福音書,我覺得福音書中的精彩文句應該列為全世界義務教育的教科書中,尤其是「愛你的敵人」這句話,應該人人視為一生座右銘,這樣,任何國際紛爭都不會發生,更不會有戰爭。以色列和伊斯蘭教國家如果能互相愛對方,怎會有武力衝突呢?
理州上 2010年9月24日

2010年9月22日 星期三

復活(1)

復活(1)
「復活」是俄國文豪托爾斯泰(1828—1910)的名著,托爾斯泰是一位非暴力的基督教無政府主義者。「復活」的大致內容如下︰
男主角名叫「聶黑流道夫」,他是一位公爵,擁有一大片土地。女主角名叫「瑪斯洛發」,又叫「卡邱莎」,瑪斯洛發生長環境不佳,命運坎坷,她在16歲時,養母的大學生姪兒聶黑流道夫引誘了她,和她發生性關係,並且讓她懷孕,孩子生下後,死了。後來瑪斯洛發淪落為妓女。她學會抽菸、喝酒。26歲時,瑪斯洛發被冤枉謀財害命而關進監獄,後來被判褫除一切財產權並處15年懲役,流放西伯利亞。瑪斯洛發在法庭被審判時,聶黑流道夫是陪審員,他眼見審判過程的粗糙,相信他的昔日愛人瑪斯洛發無罪。他便決定聘請律師法那潤,營救瑪斯洛發。聶黑流道夫並且決定要娶瑪斯洛發,以救她並彌補過去所犯的罪惡。聶黑流道夫數度進出監獄,並且認識了監獄的環境以及幾位囚犯。他覺得有些囚犯並不是特別壞的人,只是他生長在壞的環境,但是政府並未努力消滅那樣的壞環境,卻將犯罪者關進監獄——一個閒惰而不健康、無意義的環境中。
聶黑流道夫在大學讀了美國經濟學家亨利.喬治(1839—1897)的學說與斯賓塞的「社會靜力學」,斯賓塞關於土地所有權的議論給了他深刻的印象。特別是因為他是大地主的兒子。他第一次認識了私有土地的一切殘忍與不公平,並且他認為為了道德要求而作的犧牲乃是最大的精神快樂,他決定放棄私有土地的權利。
當聶黑流道夫成年之後,把他繼承父親的一小筆土地分送給農民。後來聶黑流道夫並且回到家鄉,聚集農民,對他們說︰「假如你們願意,我想把土地交給你們。」
一個農民問︰「拿出土地給我們,這是什麼意思?」
聶黑流道夫說︰「以低額的租金租給你們,讓你們去利用土地。」
農民們得到了土地,價格比這個區域的其他土地價格低百分之30。
聶黑流道夫問孩子們︰「你們這裡誰最窮?」
一位大孩子說︰「誰窮嗎?米哈益窮,馬卡羅夫窮,還有馬爾發很窮。」
另一個紅衣小孩說︰「還有阿尼絲亞,她更窮,她連牛都沒有,她家討飯。」
「她沒有牛,但一共只有三個人,馬爾發家卻有五個人。」大孩子反駁道。
紅衣小孩為阿尼絲亞辯護說︰「她還是寡婦。」
大孩子說︰「你說阿尼絲亞是寡婦,但馬爾發同樣是寡婦。沒有丈夫。」
聶黑流道夫問︰「丈夫在哪裡?」
「在牢裡餵虱子。」大孩子說。
「去年在地主(聶黑流道夫)家的樹林裡砍了兩棵樺樹,就被抓去坐牢了。到現在坐了五個月牢,太太討飯去了,家中有三個小孩和一個老太婆。」紅衣小孩補充道。
大孩子帶聶黑流道夫去看阿尼絲亞,聶黑流道夫問她︰「妳靠什麼過活?」阿尼絲亞回答︰「我怎麼過活嗎?討飯。」說著,哭了起來。聶黑流道夫拿出皮夾,給了婦人十盧布。他還沒走兩步,便有另一個抱小孩的婦人追上他,然後一個老婦人,接著又有一個婦人,大家都說自己貧窮,要求給他們幫助。聶黑流道夫分散了他皮夾裡所有的錢。聶黑流道夫覺得農民之所以貧窮與不幸,主要原因是沒有自己的土地,而地主卻把他們生產的糧食賣到國外,讓地主能夠為自己買昂貴的帽子、手杖、馬車與青銅器等。
聶黑流道夫心想︰「土地不能作為私產,不能作為買賣的對象,正如陽光、空氣、水一樣。對於土地與土地產生的利益,大家有同等的權利。」
聶黑流道夫擬定一個計畫,他要把土地租給農民,收取租金,並且把租金視為農民的財產,用在納稅和公共事業上。
聶黑流道夫把這個計畫告訴他的管家,可是管家完全無法理解。管家根深柢固地認為每人為自己的利益而犧牲別人的利益乃天經地義。可是當聶黑流道夫說土地上的一切收入應該作農民的公共基金時,他覺得有什麼地方不能理解。思考了一下,他高興地說︰「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要從這基金上收利息嗎?」
聶黑流道夫搖搖頭說︰「不是!土地不能作為私有財產,土地所生產的一切屬於大家。」
管家擔心地說︰「那麼,您不是沒有收入了嗎?」
「我要放棄收入。」
管家深深嘆了一口氣,他覺得他的主人聶黑流道夫一定是頭殼壞了。
當聶黑流道夫向聚集的農民們說要把自己的全部土地分給他們,農民們沉默不語,表情絲毫沒有變化。
聶黑流道夫紅著臉說︰「因為我認為土地不應該屬於不在土地上工作的人,而人人都有利用土地的權利。」他提議他們接受土地,付出他們自己所定的租金,作為公共基金,這個基金他們可以利用。
但是農民仍嚴肅的面孔變得更加嚴肅。他們憑經驗早已知道地主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犧牲品農民的利益。因此,假如地主召集他們,向他們提出新的計畫,那一定是為了要更加狡猾地欺騙他們。
聶黑流道夫說︰「那麼,你們看,租金要多少錢?」
「怎麼要我們出價呢?我們不能出價,地是您的,權是您的。」人群中有位農民回答。
一旁的管家解釋道︰「公爵要把土地給你們,收租錢,這錢又拿出來給大家,作為你們的公共基金。」
一個老人說︰「我們不希望這個,因為我覺得這很繁重,意思就是要大家破產。」其他人也說︰「這行不通,最好是照舊。」
聶黑流道夫提到要寫一個契約,在契約上他要簽字,他們也要簽字,這時反對的聲音更猛烈。
「為什麼要簽字呢?我們過去怎樣工作,將來也那樣工作。我們是無知的人呀,為什麼要簽字呢?」
聶黑流道夫問︰「那麼你們是拒絕了,不想接受土地了嗎?」
一個農民說︰「正是這樣。」
「你們的土地夠嗎?」
「並不夠!」
「哦,你們還是想一想我向你們說的,我明天在這裡過一天,假如你們改變了意思,就來向我說。」
聶黑流道夫回帳房去後,對管家說︰「能不能叫那最懂事的農人,叫幾個人到這裡來呢?我要向他們細談。」
有一種傳說,說雞在快樂的夜裡啼得早。對聶黑流道夫這一夜不只是快樂,還是幸福的夜。他知道土地應該還給農民,他知道他應該盡力幫助瑪斯洛發,以贖清自己對她的罪過。
「不要把自己當作主人,而是僕人。」聶黑流道夫心想。
「放棄土地,和瑪斯洛發一起去西伯利亞!」
(待續)
★ 公平一直是人類自古以來追求的目標,誰都不喜歡「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貧富不均狀況,更不願看到有人一出生就輸(或贏)在起跑點的情形。例如連戰長得那麼醜,卻因為家財萬貫(他好幾年前就因為吃500元的便當而名滿天下),而娶到中國小姐出身的連方瑀(雖然這位中國小姐後來可能因為整容失敗而表情僵硬、呆滯,和呂理州出意外之後七分像人三分像鬼的容貌差不多)。其子連勝文也含著金湯匙出生,一臉營養過剩的模樣(他的外號是《神豬》),沒什麼才能,卻娶得嬌妻蔡依珊,還做國民黨高官與悠遊卡董事長,什麼好處都給他佔盡,這就是不公平。不勞而獲、一生下就是富翁的情形就是不公平。我雖不是共產黨員,也不喜歡共產主義,但是如果將來連戰和連勝文父子被送去勞動改造,我倒是樂見其成(主基督耶穌,請原諒我如此壞心眼,咀咒連戰和連勝文父子。)。
理州上 2010年9月23日

2010年9月21日 星期二

◎龍應台北京大學百年紀念講堂演講全文

◎龍應台北京大學百年紀念講堂演講全文
《我們的「中國夢」》
接到電話,希望我談談「中國夢」,我的第一個反應是:「一千枚飛彈對準我家,我哪裏還有中國夢啊?」 (被南方周末改成"我還有中國夢嗎?")
可是沉靜下來思索,1952年生在臺灣的我,還有我前後幾代人,還真的是在「中國夢」裡長大的,我的第一個中國夢是什麼呢?
我們上幼稚園時,就已經穿著軍人的制服、帶著木制的步槍去殺「共匪」了,口裡唱著歌。當年所有的孩子都會唱的那首歌,叫作「反攻大陸去」:
反攻反攻反攻大陸去
反攻反攻反攻大陸去
大陸是我們的國土大陸是我們的疆域
我們的國土我們的疆域
不能讓共匪盡著盤據不能讓俄寇盡著欺侮
我們要反攻回去我們要反攻回去
反攻回去反攻回去
把大陸收復把大陸收復
這不是一種「中國夢」嗎?這個夢其實持續了蠻久,它是一個至高無上的圖騰,也被人們真誠地相信。
倉皇的五十年代進入六十年代,「中國夢」持續地深化。余光中那首《鄉愁四韻》傳誦一時:
給我一瓢長江水啊長江水
那酒一樣的長江水
那醉酒的滋味是鄉愁的滋味
給我一瓢長江水啊長江水
給我一掌海棠紅啊海棠紅
那血一樣的海棠紅
那沸血的燒痛是鄉愁的燒痛
給我一掌海棠紅啊海棠紅
1949年,近兩百萬人突然之間被殘酷的內戰連根拔起,丟到了一個從來沒有去過、甚至很多人沒有聽說過的海島上。在戰火中離鄉背井,顛沛流離到了島上的人,思鄉之情刻骨銘心,也是無比真誠的。那份對中華故土的魂牽夢繞,不是「中國夢」嗎?
我的父母那代人在一種「悲憤」的情結中掙扎著,我這代人在他們鄉愁的國家想像中成長。但是支撐著這個巨大的國家想像下面,有一個基座,墊著你、支撐著你,那個基座就是價值的基座。
它的核心是什麼?臺灣所有的小學,你一進校門,當頭就是四個大字:「禮義廉恥」。進入教室,簡樸的教室裡面,牆壁上也有四個大字:「禮義廉恥」。如果一定要我在成千上萬的「格言」裡找出那個最最基本的價值的基座,大概就是這四個字。
小的時候跟大陸一樣,四周都是標語,只是內容跟大陸的標語不一樣。最常見到的就是小學裡對孩子的解釋:
禮,規規矩矩的態度。
義,正正當當的行為。
廉,清清白白的辨別。
恥,切切實實的覺悟。
上了初中,會讀文言文了,另一番解釋就來了:
「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管子牧民篇》
「然而四者之中,恥尤為要。人之不廉而至於悖禮犯義,其原皆生於無恥也。故士大夫之恥,是為國恥。」顧炎武
「士大夫之恥,是為國恥」,這些價值在我們小小的心靈有極深的烙印。
2006年臺北上百萬的「紅衫軍」包圍「總統府」要求陳水扁下台,臺北的夜空飄著大氣球,一個一個氣球上面分別寫著大字:「禮」,「義」,「廉」,「恥」。我到廣場上去,抬頭乍看這四個字,感覺好像是全臺灣的人來到這廣場上來開小學同學會了。看著那四個字,每個人心領神會,心中清晰知道,我們在乎的是什麼。
除了價值基座,還有一個基本的「態度」。我們年紀非常小,可是被教得當年志氣非常大,小小年紀就已經被灌輸(被改成教導),把自己看成「士」,「士農工商」的「士」,10歲的孩子都覺得自己將來就是那個「士」。「士」,是幹什麼的?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論語泰伯篇》
我初中一年級的國文老師叫林弘毅,數學老師叫陳弘毅。同時期大陸很多孩子可能叫「愛國」、「建國」,我們有很多孩子叫「弘毅」。我們都是要「弘毅」的。
對自己要期許為「士」,對國家,態度就是「以國家興亡為己任,置個人生死於度外」。這是蔣介石的名言,我們要背誦。十一二歲的孩子背誦的就是這樣的句子,用今天的眼光看,挺可怕的,就是要你為國家去死嘛。
然而在「國家」之上,還有一句: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張載
對那麼小(被改為"13歲")的孩子也有這樣的期待,氣魄大得有點嚇人。饒有深意的是,雖然說以國家至上,但是事實上張載所說的是,在「國家」之上還有「天地」,還有「生民」,它其實又修正了國家至上的秩序,因為「天地」跟「生民」比國家還大。
14歲的時候,我第一次讀到《國語》,《國語》是兩千多年前的經典了,其中一篇讓我心裡很震動:
厲王虐,國人謗王。召公告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衛巫,使監謗者。以告,則殺之。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謗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
王不聽,於是國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於彘。
最後一句,簡單幾個字,卻雷霆萬鈞,給十四歲的我,深深的震撼。
就是這個價值系統,形成一個強固的基座,撐起一個「中華大夢」。
我是誰?
這個中國夢在1970年代出現了質變。
1971年「中華民國」被迫退出聯合國,臺灣人突然之間覺得自己變成了孤兒。可是,最壞的還沒到,1979年1月1日,中美正式斷交,這個「中」指的是當時的「中華民國」,也就是台美斷交,中美建交。長期被視為「保護傘」的美國撤了,給臺灣人非常大的震撼,覺得風雨飄搖,這個島是不是快沉了。在一種被整個世界拋棄了而強敵當前的恐懼之下,救亡圖存的情感反而更強烈,也就在這個背景下,原來那個中國夢對於一部分人而言是被強化了,因為危機感帶來更深更強的,要求團結凝聚的民族情感;大陸人很熟悉的《龍的傳人》,是在那樣的悲憤傷感的背景下寫成的。這首歌人人傳唱,但是1983年,創作者「投匪」了,歌,在臺灣就被禁掉了,反而在大陸傳唱起來,情境一變,歌的意涵又有了轉換。
你們是否知道余光中《鄉愁》詩裡所說的「海棠紅」是什麼意思?
我們從小長大,那個「中國夢」的形狀,也就是「中華民國」的地圖,包含外蒙古,正是「海棠葉」的形狀。習慣了這樣的圖騰,開始看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地圖的前面好幾年,我都還有種奇怪的錯覺,以為,哎呀,這中國地圖是不是畫錯了?
1970年代整個國際情勢的改變,臺灣的「中國夢」開始有分歧。對於一部分人而言,那個「海棠」中國夢還虔誠地持續著,可是對於另外一部分人就不一樣了。
夢,跟著身邊眼前的現實,是會變化的,1949年被連根拔起丟到海島上的一些人,我的父母輩,這時已經在臺灣生活了30年,孩子也生在臺灣了——這海島曾是自己的「異鄉」卻是孩子的「故鄉」了,隨著時間推移,無形之中對腳下所踩的土地產生了具體而實在的情感。所以,你們知道余光中先生寫的那首《鄉愁》,卻可能不會知道他在1972年的時候創作了另外一首詩,詩歌禮贊的,是臺灣南部屏東海邊一個小鎮,叫枋寮:
車過枋寮
雨落在屏東的甘蔗田裡
甜甜的甘蔗甜甜的雨
從此地到山麓一大幅平原舉起
多少甘蔗,多少甘美的希冀
長途車駛過青青的平原
檢閱牧神青青的儀隊
雨落在屏東的西瓜田裡
甜甜的西瓜甜甜的雨
從此地到海岸一大張河床孵出
多少西瓜,多少圓渾的希望
余先生這首詩,有「中國夢」轉換的象徵意義。但是今天想跟大家分享的,還有一首我稱之為「里程碑」的歌,叫《美麗島》。
一位淡江大學的年輕人,李雙澤,跟很多臺灣年輕人一樣,1970年代發現臺灣不能代表中國,而且逐漸被國際推到邊緣,在危機感和孤獨感中,年輕人開始檢視自己:為什麼我們從小被教要愛長江、愛黃河、歌頌長城的偉大——那都是我眼睛從來沒見過,腳板從來沒踩過的土地,而我住在淡水河邊,怎麼就從來不唱淡水河,怎麼我們就不知道自己村子裡頭小山小河的名字?臺灣也不是沒有大江大海呀?
青年人開始推動「唱我們的歌」,開始寫歌。那個「中國夢」顯得那麼虛無飄渺,是不是該看看腳下踩的泥土是什麼樣?他寫了《美麗島》,改編於一首詩,一下子就流行起來,大家都喜歡唱。《美麗島》真的是代表了從中國夢慢慢地轉型到「站在這片泥土上看見什麼、想什麼」的里程碑:
我們搖籃的美麗島是母親溫暖的懷抱
驕傲的祖先正視著正視著我們的腳步
他們一再重複地叮嚀
不要忘記不要忘記
他們一再重複地叮嚀
蓽路藍縷以啟山林
婆娑無邊的太平洋懷抱著自由的土地
溫暖的陽光照耀著照耀著高山和田園
我們這裡有勇敢的人民
蓽路藍縷以啟山林
我們這裡有無窮的生命
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
1975年,我23歲,到美國去讀書,每天泡在圖書館裡,從早上8點到晚上半夜踩著雪光回到家,除了功課之外就有機會去讀一些中國近代史的書,第一次讀到國共內戰的部分,第一次知道1927年國民黨對共產黨員的(被改為"清党時的")殺戮,才知道之前所接受的教育那麼多都是被黨和國家機器操縱的謊言,這是一個很大的震撼。10年之後寫《野火集》,去「腐蝕」那個謊言。
1979年,我個人的「中國夢」也起了質變。在中國夢籠罩的臺灣,我們是講「祖籍」的。也就是說,任何人問,龍應台你是哪裡人,我理所當然的回答就是:「我是湖南人。」
這麼一路做「湖南人」做了幾十年,到1979年,中國大陸開放了,我終於在紐約生平第一次見到了一個真正的「共匪」站在我面前,這個人剛剛從湖南出來,一口濃重的湖南腔。在這個歷史的場合上,有人沖著他問「你是哪裡人」,他就說「我是湖南人」,問話者接著就回頭問我「你是哪裡人」——我就愣住了。(被改成"你說我該說什麼?")
我不會說湖南話,沒有去過湖南,對湖南一無所知,老鄉站在面前,我登時就說不出話來了。這一輩子的那個中國夢突然就把我懵在那兒了,這是1979年一個非常大的震撼——原來啊,我是臺灣人。
從海棠葉的大中國夢慢慢地過渡到臺灣人腳踩著泥土的小小的臺灣夢,人民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開始問「我是誰」。80年代以後,臺灣兩千多萬人走向了轉型,自我感覺就是越來越小,什麼事情都一步一個腳印,一點一點做。所以,臺灣人就一塊兒從大夢慢慢轉到小夢的路上來了,開始一起上80年代的民主大課。這個民主課程上得有夠辛苦。
《美麗島》這首歌,在1979變成黨外異議人士的雜誌名字,集結反對勢力。1979年12月10日,政府(被改成"國民黨")對反對者採取大逮捕,大審判。面臨巨大的挑戰,國民黨決定審判公開,這是審判庭上的一張照片:
你們認得其中任何一個人嗎?第二排露出一排白牙笑得瀟灑的(開心的),是施明德,他被判處無期徒刑。施明德右手邊的女子是陳菊,今天的高雄市長,左手邊是呂秀蓮,上一任的「副總統」(明報上並無引號)。
我想用這張圖片來表達80年代臺灣人慢慢地腳踩泥土重建夢想和希望的過程。如果把過去的發展切出一個30年的時間切片來看,剛好看到一個完整的過程,用這張圖片來代表。這圖裡有三種人,第一種是叛亂犯,包括施明德、呂秀蓮、陳菊等等,她們倆分別被判12年徒刑;第二種是英雄,在那個恐怖的時代,敢做這些政治犯辯護律師的人,包括陳水扁、謝長廷、蘇貞昌等等;第三類是掌權者,當時的「總統」(明報並沒加引號)是蔣經國先生,新聞局長是宋楚瑜先生。從這些名字你就看出,在30年的切片裡,政治犯變成了掌權者,掌權者變成了反對者,而當時得盡掌聲以及人們期待的,以道德作為注冊商標的那些英雄們變成了什麼?其中一部分人變成了道德徹底破產的貪污嫌疑犯。
這個轉變夠不夠大?親眼目睹這樣一個切膚痛苦的過程,你或許對臺灣民主的所謂「亂」有新的理解。它所有的「亂」,在我個人眼中看來,都是民主的必修課;它所有的「跌倒」都是必須的實踐,因為只有真正跌倒了,你才真正地知道,要怎麼再站起來,跌倒本身就是一種考試。所以,容許我這樣說:臺灣民主的「亂」,不是亂,它是必上的課。
表面上臺灣被撕裂得很嚴重,但不要被這個表面騙了。回到基座上的價值觀來看,從前的中國夢慢慢被拋棄了,逐漸發展為臺灣的小夢,然後一起上非常艱辛、痛苦的民主課,然而臺灣不管是藍是綠,其實有一個非常結實的共識,比如說:
國家是會說謊的;
掌權者是會腐敗的;
反對者是會墮落的;
政治權力不是唯一的壓迫來源,資本也可能一樣的壓迫。
而正因為權力的侵蝕無所不在,所以個人的權利,比如言論的自由,是每個人都要隨時隨地、寸土必爭、絕不退讓的。
這是大多數臺灣人的共識。你所看到的爭議、吵架、「立法院」打架,其實都是站在這個基礎上的。這個基礎,是以共同的價值觀建立起來的。
回到今天中國夢的主題,可能有很多臺灣人會跳起來說:中國不是我的夢,我的夢裡沒有中國。但是,你如果問龍應台有沒有中國夢,我會先問你那個中國夢的「中國」指的是什麼?如果指的是「國家」或「政府」,「國家」「政府」在我心目中不過就是個管理組織,對不起,我對「國家」沒有夢,「政府」是會說謊的。但如果你說的「中國」指的是這塊土地上的人,這個社會,我怎麼會沒有夢呢?別說這片美麗的土地是我摯愛的父親、母親永遠的故鄉,這個地方的好跟壞,對於臺灣有那麼大的影響,這個地方的福與禍,會牽動整個人類社區的未來,我怎麼會沒有中國夢呢?
今天是八一建軍節(明報並無此句),那我們就從「大國崛起」這個詞說起吧。我倒是(明報並無"倒是")很願意看到中國的崛起,可是我希望它是以文明的力量來崛起的。
如何衡量文明?我願意跟大家分享我自己衡量文明的一把尺。它不太難。看一個城市的文明的程度,就看這個城市怎樣對待它的精神病人,它對於殘障者的服務做到什麼地步,它對鰥寡孤獨的照顧到什麼程度,我看這個城市怎樣對待所謂的盲流民工,對我而言,這是非常具體的文明的尺度。
一個國家文明到哪裡,我看這個國家怎麼對待外來移民,怎麼對待它的少數族群。我觀察這個國家的多數如何對待它的少數──這當然也包含13億人如何對待2300萬人! 。
誰在乎「大國崛起」?至少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剛才我所說的文明刻度——你這大國怎麼對待你的弱勢與少數,你怎麼包容不同意見,這,才是我在乎的。如果說,所謂的大國崛起,它的人民所引以自豪的,是軍事的耀武揚威,經濟的財大氣粗,政治勢力的唯我獨尊,那我寧可它不崛起,因為這種性質的崛起,很可能最終為它自己的人民以及人類社區帶來災難和危險。
誰又在乎「血濃於水」?至少我不那麼在乎。如果我們對於文明的尺度完全沒有共識,如果我們在基座的價值上,根本無法對話,「血濃於水」有意義嗎?
我的父親15歲那年,用一根扁擔、兩個竹簍走到湖南衡山的火車站前買蔬菜,準備挑回山上。剛巧國民黨在招憲兵學生隊,這個少年當下就做了決定:他放下扁擔就跟著軍隊走了。我的父親是1919年出生,2004年,我捧著父親的骨灰回到了湖南衡山龍家院的山溝溝,鄉親點起一路的鞭炮迎接這個離家七十年、顛沛流離一生的遊子回家,在家祭時,我聽到一個長輩用最古老的楚國鄉音唱出淒切的挽歌。一直忍著眼淚的我,那時再也忍不住了。楚國鄉音使我更深刻地認識到父親一輩子是怎麼被迫脫離了他自己的文化,過著不由自主的放逐的一生。一直到捧著他的骨灰回到那片土地,我才深切地感覺到這個七十年之後以骨灰回來的少年經歷了怎樣的中國的現代史。而我在浙江新安江畔長大的母親,是如何地一生懷念那條清澈見魚的江水。
所以,請相信我對中國的希望是真誠的。但是請不要跟我談「大國崛起」,請不要跟我談「血濃於水」,我深深盼望見到的,是一個用文明尺度來檢驗自己的中國,這樣的中國,因為自信,所以開闊;因為開闊,所以包容;因為包容,所以它的力量更柔韌、更長遠。當它文明的力量柔韌長遠的時候,它對整個人類的和平都會有關鍵的貢獻。
1985年我寫《野火集》,1986年1月,《野火集》在風聲鶴唳中出版。8月,我遷居歐洲。離開台灣前夕,做了一場臨別演講,是「野火」時期唯一的一次。演講在害怕隨時「斷電」的氣氛中進行。今天,2010年8月1日,在北京大學,我想唸那篇演講的最後一段,與大陸的讀者分享:
在臨別的今天晚上,你或許要問我對台灣有什麼樣的夢想?
有。今天晚上站在這裏說話,我心裏懷著深深的恐懼,恐懼今晚的言詞帶來什麼後果,我的夢想是,希望中國人的下一代可以在任何一個晚上站在任何一個地方說出心裏想說的話,而心中沒有任何恐懼。我們這一代人所做的種種努力也不過是希望我們的下一代將來會有免予恐懼的自由。
那是1986年8月11日。

★呂理州對最後的話(龍應台的夢想)有一個感想,那就是台灣已經達到這個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接下來就看中國的表現了。
理州上 2010年9月22日

2010年9月20日 星期一

希臘羅馬神話(5)

希臘羅馬神話(5)
在希臘羅馬神話當中,有一則「點金術」的故事很有趣,值得介紹。
從前有一個很富有的國王,名叫米達斯。他的宮殿中的支柱都鑲著黃金,寶庫裡堆滿無數金銀珠寶,但他仍然不滿足,一心想成為全世界最富有的人。除了錢財和那美麗可愛的小女兒瑪麗葛黛之外,他對什麼事都不感興趣。
一天,米達斯正在寶庫裡清點他的錢財時,一個陌生人走進來。米達斯驚訝地問︰「你是誰?怎麼通得過警衛森嚴的王宮?」
對方回答︰「我是酒神戴奧尼索斯。我是專程來向你道謝,不久之前,你曾恩待我的老師希立奴斯。」
米達斯這時才想起來,一天晚上,一個老人喝醉酒,跌跌撞撞地闖進王宮,他不但沒懲罰老人,反而給老人休息的地方,以及食物和乾淨的衣服。第二天,他還派一個人護送老人回家。
酒神戴奧尼索斯很奇怪米達斯的桌椅怎麼都鑲著金銀珠寶,米達斯說︰「我真希望每一件經我接觸的東西,都能變成黃金。那我就開心死了!」
戴奧尼索斯說︰「你可以如願以償。」說完就離開這個金光閃閃卻毫無生氣的房間,回到他充滿陽光的葡萄園。
酒神戴奧尼索斯走了之後,果然,米達斯接觸到的任何東西都變成黃金做的,包括餐盤、湯匙、衣服、鞋子、腰帶、石柱、椅子、雞湯、麵包、蘋果、梨子。這下子,米達斯驚慌了,他大喊︰「啊!我不要連食物也變成黃金呀!偉大的酒神,其他東西都可以變成黃金,但是食物例外。」
這時,米達斯的女兒瑪麗葛黛從椅子上下來,跑到國王身邊說︰「爸爸,發生什麼事呀?」她用手臂圍繞米達斯的脖子,並且用臉貼在父親的面頰上。就在這個時候,她的皮膚漸漸變成金黃色。米達斯把手放在女兒身上,撫摸她,叫她不要害怕。可是他嚇得趕緊把手縮回來,因為他發覺他可愛美麗的小女兒現在已經變成一座金像。
米達斯歇斯底里地大喊︰「啊!偉大的酒神,把你送給我的這個可怕禮物收回去吧!我的女兒已經變成一座金像,快把我的女兒還給我,要不然就讓我死吧!」
酒神戴奧尼索斯出現了,他問米達斯︰「你還是那樣重視黃金嗎?」
米達斯哭喪著臉說︰「不,不,把點金術拿走吧!把我的瑪麗葛黛還給我吧!」
酒神戴奧尼索斯說︰「那麼,你到巴克特羅斯河去洗身吧!」
米達斯趕緊跑出去,在花園裡,他所接觸到的樹,都變成黃金樹,他走過的碎石小道,以及他踐踏過的草地,都留下金黃色的腳印。他蹣跚地走向河岸,他踩過的沙石都變成黃金,後來這條河就以產金聞名。米達斯走進河中,他的腰帶和鞋子都恢復成原來的皮質。他跑回宮殿,將變成金像的女兒抱在懷裡,不久,瑪麗葛黛就恢復原來的肉身。
米達斯高興地說︰「我們去吃飯吧!」原來剛才米達斯都沒吃,因為食物都變成黃金,他現在餓壞了。
當米達斯吃著僕役端來熱騰騰的食物,他從沒吃得如此津津有味。吃完飯,米達斯牽著女兒的手,到樹林散步。微風吹來,花香飄溢,鳥鳴蟲叫,米達斯發現享受這一切大自然的景象比他在寶庫中清點金銀珠寶時所得到的樂趣還要勝過千萬倍。
理州上 2010年9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