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藝術(3)
我們承認世間非有幾個超人(改變歷史進程的探險家、大發明家、大總統)不可,但是最快樂的人還是那個中等階級者。他所賺的錢足以維持獨立生活,曾替人群做過一點點事情,可是不多,在社會上稍具名譽,可是不太顯著。只有在這種環境下,名字半隱半顯,經濟適度寬裕,生活消遙自在,而不完全無憂無慮的時候,人類的精神才是最快樂的,才是最成功的。我們必須在這塵世活下去,所以我們必須把哲學由天堂帶到地上來。
陶淵明(372-427)是中國文化上最和諧的產物。他至今還是照徹古今的炬火,他是今日愛好人生者的模範,因為他心中雖有反抗塵世的欲望,但並不淪於徹底逃避人世。他要逃避的只是政治,不是生活本身。
我總以為生活的目的,即是生活的真享受。美國人是聞名的、偉大的勞碌者,中國人是聞名的、偉大的悠閒者。智慧的人決不勞碌,過於勞碌的人決不智慧。善於優遊歲月的才是真正有智慧的人。
我們的塵世人生因為只有一個,所以我們必須趁人生還未消逝的時候,盡情地把它享受。阿瑟基思(Arthur Keith 1866-1955)曾說過一句和中國人的感想不謀而合的話:「如果人們和我的信念一樣,認為塵世是唯一的天堂,那麼他們必將竭全力把這個世界造成天堂。」
講求效率、講求準時、希望事業成功,似乎是美國的三大惡習。美國人之所以那麼不快樂,那麼神經過敏,原因是因為這三個東西在作祟。於是享受悠閒生活的天賦權利被剝奪了,他們錯過了許多閒逸的、美麗的、可愛的下午。一個人第一步應該相信這世界上並無災難。也應相信「把事情放著不做」比「把事情做好」還高尚。大體上說,一個人在收到信後,馬上回信,結果是好壞各居一半。如果不回信,縮雖然可能會錯過良好的約會,但是也可能會避免不歡而散的約會。
我們不贊成講求效率,是因為講求效率太費功夫。為了把事情做得十全十美,連享受悠閒的樂趣也失掉。美國有一位雜誌編輯者為了要嚴密校正錯字,連頭髮也校得灰白。中國的編輯便聰明得多,他把幾個沒有校出的錯字留下,以便增加讀者發現錯字的樂趣,增加讀者細心觀察的能力。不但這樣,中國雜誌上都按期刊登一篇連載小說,登了幾期之後,便突然失蹤,而讀者和編者也就淡忘了。這在美國,那編輯或許會因此而大受攻擊。
要是兩個中國工人在山的兩面分工掘山洞,結果會掘成兩個進口、兩個出口。只要山洞掘得出,中國人就覺得沒有關係。有兩個山洞,反而可以築雙軌鐵路,這種偉大的悠閒生活,在現代工業生活的速度下,已經使我們沒法享受。
美國人過於注意安排時間,已使這件事漸趨於悽慘之境。他們不但把明天的工作時刻預先排定,不但把下星期的工作時刻預先排定,並且連下一個月的工作時刻也完全排好,甚至連三星期後的一個約會時刻也會事先排好,這似乎是太過份了一些。一個中國人接到他朋友一張請帖時,不必答覆他朋友到或不到,如在請客名單上寫一個「到」字,即表示要來,不來的話呢?即寫一個「謝」字,這樣就算了事。可是另有許多被邀者,直截了當寫一個「知」字,意思即是已經知道,來不來?不一定。
一個在離開上海時的西方人,會很有把握地告訴我,他將在1938年4月19日下午3點整,在巴黎參加一個委員會議。假如我們要把一個下午判處死刑,難道一定要把行刑期判決得這麼早嗎?一個人既然做了自己的主人翁,難道不能隨著他的趣味旅行?任著自己的意思來去嗎?
但是美國人之所以不懂悠閒,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們做事的興致太高,把工作看得高於生存,比生存來得重要。
東方文明和西方文明之間一個重大不同點是:在行相見禮時,西方人以手互握,而東方人則握自己的手(即拱手)。我認為一切可笑的西俗中,當以握手為最。我為了衛生和許多別的理由反對這個習俗。西方人說我們的硬幣是細菌的聚集所。但是在街上碰到張三或李四,卻和他握手。這實在不合邏輯。你怎麼知道這個張三或李四的手沒有摸過硬幣?有時你會碰到露出已經患肺病氣色的人竟也伸出手來和你相握。在這點上,中國的習俗較科學。因為中國人不過是握握自己的手,拱拱而已。
此外,對於握手還有感受上和心理上的反對理由。當你將一隻手伸出來時,就等於聽人宰割。對方可以由著自己的意思,握得或輕或重,或久或暫。手是人體上感覺最敏銳的器官之一,極易感覺壓力。你遇到的或許是青年會式的握手。對方一手拍你的肩膀,另一手則握著你的手,重重的抖動一下,直抖得你渾身骨頭都幾乎脫節。對方簡直在對你說:「聽著!你現在已經在我的掌握中,你必須買###。」遇到這個情形,我無非是趕緊掏出皮夾。
我生長在一個牧師的家庭,並且有一個時期也預備去做傳道工作。我的天然感情是向著基督教,而不是反對它。後來我成為一個異教徒,無非是求其自在罷了。偉大的異教徒大都對大自然抱著一種深切的誠敬態度。
在我母喪出殯的四天前,忽然大雨傾盆,這雨如果長此落下去,城內的街道都將被水淹沒,而出殯也將被阻。我的一個親戚(她是中國篤信基督者的榜樣)向我說,她向來信任上帝,上帝必會為祂的子女設法。她即刻祈禱,而雨竟停了,顯然這樣便可以讓我們這個小小的基督教家庭舉行我們的出殯禮。但這件事裡所含的意義是:倘若沒有我們這件事夾在其中,上帝便會聽任全漳州的萬千人氏遭受大水之災。或也可說是:上帝不是為了漳州的萬千人氏,而只是為了我家少數幾個人要趁著晴天出殯,所以特地將雨停止。這個意義使我覺得實在是一種最不可思議的自私自利。我不相信上帝會替如此自私的子女想什麼法子。
還有一個基督教牧師寫了一篇自傳,其中述說:在他的一生中,上帝許多次照顧他的故事。其中有一個上帝照顧他的故事是:當他籌集了六百美元去購買到美國去的船票那一天,上帝特地將匯兌率降低一些,以便這位重要人物在購買美金船票時,可以便宜一些。以六百元之所能購買的美金而言,其高低相差至多不過一、二十元,難道上帝單單為了使祂這個兒子可以得到一、二十元的便宜,竟肯使巴黎、倫敦和紐約的交易所經過一次金融風潮嗎?這種歸榮於上帝的說法,在基督徒群中並非罕見。
從前有一個中國學者,他不信佛教。但他的母親則很相信。她極虔誠,整日不停唸「阿彌陀佛」,以積功德。但在她每唸一次「阿彌陀佛」時,她的兒子就在旁邊喚一聲「媽媽」,她惱了。她的兒子向她說:「這樣看起來,菩薩如果也聽得見妳這樣喚祂時,祂不也要發惱嗎?」
我發現基督教教義中,有一條使我起疑的地方。那就是「處女生子」。我深信基督教的神學家是基督教的大敵。他們有兩個我所不能了解的矛盾點:第一,他們將基督教的整個信仰結構完全繫在一顆蘋果上。如果亞當沒有吃蘋果,世上就沒有原始的罪惡。如果世上沒有原始的罪惡,世上便不需要什麼救贖。基督本人從來沒有提起過原始的罪惡或救贖的事。所以它其實是不符合基督的訓誨。我決不相信我有罪惡。我相信上帝只要能如我的母親愛我一般的一半,祂便決不會將我打到地獄裡去。
還有一個問題,在我看來尤不合理。那就是:當亞當和夏娃吃了一顆蘋果時,上帝異常大怒,罰他們的子孫世世代代為了這一件小小的罪過而受罪,但是,當同是這班子孫將上帝的獨子害死時,上帝卻異常快活,將他們一起赦免。
我畢業之後,還是一個很熱心的基督徒,曾自動在北京清華學校組織了一個主日聖經班。這聖經班的集會使我很受痛苦,因為我在拿我自己不相信的偽事,告訴給中國兒童聽。
異教的信仰是一種更為簡單的信仰。它並不藉種種假定的說法,如:罪惡、得救、十字架、存款於天上,去勸誘人們做善事。
人類之間的互愛應該是絕對的事實,我們應不必藉著上天第三者的關係而彼此相愛。基督教,在我看來,好像已使道德成為一件非常困難、非常複雜的事情,而罪惡倒反而是一件極動人、極自然和極可悅的東西。在另一方面,異教主義倒好像能夠將宗教從神學裡救出來,恢復了它的信仰之簡單性和感覺之尊嚴。中國的異教徒都是信仰上帝。中國的異教徒很誠實地聽任這位「造物者」隱處在一個神秘的彩暈中,不過對祂表示一種尊畏和虔敬,而即以為足夠了。他接受死亡、接受痛苦,視之不過為生命中不可免的東西,視之如曠野的陣風,如山間的明月,而無從怨言。如「造物者」要他在七十歲時死亡,他便坦然在那時去世。他又相信「天理循環」,所以世界決不會永遠沒有公道。
(全文完)
※昨天股市有多檔太陽能概念股上漲,雖然漲幅不是很大,總是令人欣慰。
理州上 2011年4月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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