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3日 星期一

歷史的進步是什麼?(3)

歷史的進步是什麼?(3)
近代的英國放重點於「自由」,近代的法國則是放重點於「平等」,雙方都忽略了「博愛」。在歐洲近代兩百年中,同樣的歐洲人互相殘殺。天主教(基督舊教)徒與基督教(基督新教)徒互相殘殺。同樣的白人,同樣的基督徒之間都會互相殘殺,何況是文化與宗教都不同的民族之間更是如此。所以他們會忽略「博愛」,不令人意外。
在古羅馬,政治家塞尼加(Seneca 西元前4—西元後65)說︰「對人而言,人是神聖的。」但是,塞尼加所說的「人」,並不包括奴隸在內。當基督徒說︰「在神之前,人人平等」時,並不包括不信基督教的異教徒,甚至不包括與自己不同宗派的基督徒。盧梭在他的「人類不平等起源論」的注裡提到,當時的歐洲人對他們在非洲發現的某種原住民,視為較與大猩猩接近的動物,而不是較與人接近。
近代市民革命之父英國的洛克(John Locke 1632—1704)並不反對奴隸的存在。他甚至肯定智慧和力量較低劣的人在「自由」契約下,成為奴隸。
動物比較行動學是第二次大戰後在德國、奧地利發展的學問。這門學問的大師羅倫茲(K.Lorentz)認為種內攻擊性越是嚴重的動物,「友情」越牢固。比人類還低等的動物,在許多場合,比人類還會抑制同種間的互相殺戮。例如鹿、狼在同類間發生打鬥時,一方如果發現打不過對方,便會露出自己身體中最弱的部份,也就是最致命的部份,如此一來,對方就會立刻停止攻擊,揚長而去。這是和平的「儀式」。人類以外的許多動物都有抑制同類相殘激化的本能,但是人類卻沒有這樣的本能。
十八世紀末進步史觀的第一人孔德塞太相信人類的理性面。不久,就引起學問上的反彈。法國學者加布里埃爾塔爾德 (Tarde 1843—1904)與古斯塔夫樂趵嗯(Le Bon 1841—1931)認為人類並非是那麼理性的動物。
過去,進步思想的核心是人類的理性。人們認為實現歷史進步的主要原因是人類的理性,阻礙歷史進步的主要原因是人類的非理性。現在,如果人類的理性遭受質疑,這個理論就要修正。
例如,人類原本很多時候的行為是非理性。結果,常常引起犯罪。不過,有時候非理性要素卻能讓人成為英雄,而這種英雄行為也常常成為人類進步的契機。
希臘的柏拉圖發現「自由的自相矛盾(paradox)」。也就是說,不受任何拘束的自由,讓強者可以自由奴役弱者,但是卻讓弱者失去自由。柏拉圖又發現「多數決的自相矛盾」。也就是說,假如多數人贊成讓一個人完全統治,那麼,這種表面上很民主的多數決,反而製造出獨裁者。事實上,1933年,德國的國會就經由多數決,全權委託希特勒掌政權。還有一種「寬容的自相矛盾」。也就是說,假如存在著無制約的寬容,對不承認寬容的人也寬容,那麼在不承認寬容的人的攻擊下,寬容的社會將消滅。
1851年,英國倫敦盛大召開萬國博覽會時,一位新聞記者寫道︰「這個博覽會是人類進步的活見證,刻印了人類知性一一征服的成果。」
可是這個1851年,對英國和對世界而言,是什麼時代?被剝奪選舉權的大多數英國民眾展開長達10年的護憲運動(Chartism 1838—1848)。英國政府發動數度強力流血鎮壓,抑止住這場運動,是在這場萬國博覽會的三年前。護憲運動失敗數年之後,英國政府對中國發動鴉片戰爭。為了確保賣麻藥鴉片給中國人的「自由」,英國政府用先進科技所製造的堅船利砲擊潰中國。倫敦的萬國博覽會並不能令人那麼無限上綱地歌頌。現在我們再客觀地回顧這個時代發生的事,可以發現「科技的自相矛盾」。
1952年,金斯堡(M.Ginsberg 1889—1970)就任英國社會學會會長時,發表演講。他說︰「科學知識是進步的必要條件。」可是,古希臘和古代中國、古代印度都發生過令人驚訝的理想主義式文化覺醒。它們卻沒有以科學知識為前提。耶穌基督的福音、佛陀的愛、孔孟的仁義思想都與科學知識無緣。換言之,古代卓越理念的「進步」,是由與科學知識異質的價值理念創造出來的。
近代西歐所引以為傲的「進步」,其特徵大概有二點︰
第一,增大住民每人平均的能源使用量。第二,保護人的生命、延長人的壽命。但是在同樣的近代西歐,卻發生與上述兩個特徵矛盾的現象。也就是兩次世界大戰(戰爭所帶來的大量屠殺違反了第二特徵)以及每人使用的能源量並不平等。有些人的能源使用量多,有些人的能源使用量少。
正義是什麼?奧地利法律學者凱爾森(Kelsen 1881—1973)說︰「我無法定義什麼是正義!」
英國學者博爾丁(K.E.Boulding 1910—1993)為「正義」下過貼切的定義。他說︰正義就是,
一, 必須給人的真正價值賦予相對應的酬勞(無論好或壞)。
二, 必須不能排斥任何人。
前面的第一項,包括如果有人做壞事,他應該受到相對應的懲罰。
不過,這兩項定義有時會相矛盾。例如有人生病請假,如果老闆不給他薪水,就違反了第二項正義,因為老闆「岐視」病人。但是如果老闆付給他和一般員工一樣的薪水,那就違反了第一項正義,因為這樣對健康的員工「不公平」。這時就看你把重點擺在哪裡,第一項?或第二項?沒有標準答案。
社會保障也是如此。如果把重點擺在第二項,就是偏向社會保障。如果把重點擺在第一項,就是偏向個人主義。
還有一個問題是,過去有人認為某個集團利用自己所擁有的優越科技強迫其他集團服從自己的意志,並不違反社會正義。因為這符合第一項正義——必須給人的真正價值賦予相對應的酬勞。問題是誰來判斷真正價值?而且當符合第一項正義時,有時會傷害第二項正義。
例如十九世紀前半的英國中產階級認為,無能力的民眾,因為無能力之故,沒有資格擁有選舉權。因此壓抑他們對這項權利的要求,符合第一項正義。當先進國以優越的武器逼使後進國就範時,先進國的人會認為︰他們是野蠻未開的民族,所以沒有資格適用先進國家的規則,因此這樣做並沒有違反第一項正義。文明國家殖民地化第三世界國家的歷史背景,便是潛藏著這種正義的自相矛盾。
「正義」雖然是人類自古以來共通的理念,可是顯然人類對這項理念了解地還不夠徹底。
(待續)
理州上 2011年1月4日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