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樵樵、漁漁:
上次跟你們談「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石橋湛山,這次跟你們談精神上差不多,以無私聞名的西鄉隆盛(1827—1877)。與石橋湛山比起來,西鄉隆盛的人生要戲劇化的多。西鄉隆盛原本是明治維新的最大功臣,最後卻舉兵叛變,反抗中央政府,被冠上「叛賊」的罪名,結果兵變失敗,西鄉隆盛以切腹自殺了結他的一生。西鄉隆盛的人生為甚麼會有這麼戲劇化的轉折?請聽我細細道來。
推翻封建德川政權,成立明治新政府,西鄉隆盛是最大功臣。現在在東京的賞櫻勝地——東京上野公園內還有西鄉隆盛牽著小狗散步的銅像,靜靜地豎立在遊客如織的上野公園中。
明治新政府成立之後,積極推動西化(對明治新政府而言,西化就是『文明化』),企圖在很快的時間內,將日本人與日本社會,從封建野蠻的層次,提升到和西洋文明同水準的層次。因為日本需要解除西方列強綁在她身上的不平等條約,而與西方列強談判解除不平等條約的首要前提是,日本要成為和西方國家同樣文明水平的國家。七世紀時,日本發現中國的文明遠高於日本,因而以中國為師,努力引進中國文明。現在,日本人又發現西洋文明遠高於日本,因而要努力引進西洋文明。
比較這兩次向外國文明學習,有一點很大的不同,那就是第一次向外國(中國)文明學習時,沒有急迫性,可慢慢來,即使花上一個世紀來學都無所謂,因此可以慢慢消化,慢慢吸收,這對日本本土文化的衝擊性較小。可是第二次向外國文明學習就不同了。這一次有急迫性。日本如果不趕緊引進西方文明,將國家作徹底的改造,日本就可能和其他亞洲國家一樣,任西方列強宰割。換言之,這是一次事關民族存亡的學習,其重要性與急迫性,都遠遠超過第一次。不過,快速引進西方文明卻會對本土文化與本土的社會結構產生很大的衝擊。其衝擊性有多大,事前實在難以預估,也沒有時間去預估。
明治新政府成立初期積極引進西洋文明的風潮,當時的日本人稱之為「文明開化」。「文明開化」遍及一切領域,從食、衣、住、行,到思想、價值觀。舉幾個例子來說。
以往,由於受到佛教不殺生觀念的影響,日本人是不吃肉的,尤其不吃牛肉,只吃魚和蔬菜。明治維新之後,日本人開始學西方人吃肉、喝牛奶。明治初年,東京開始有商家賣起牛肉火鍋,沒多久,吃牛肉鍋成為東京時尚人土的最愛,他們一邊大啖牛肉,一邊嘆息:「日本人以前真笨,不懂得吃這麼好吃的食物!」
髮型的改變也是文明開化的一大特徵。明治維新之前日本男人的髮型,就如日本古裝劇裡的武士一樣,把前額剔光,並將後面的頭髮梳成髮髻。這樣的髮型稱為「半髮」。明治維新之後,許多人將半髮理成西式髮。當時流行一句有趣的順口溜:
「敲敲留半髮的頭,會發出因循姑息的聲音;敲敲留西式髮的頭,會發出文明開化的聲音。」
日本皇室對這股西化風潮,也不落人後,一八六九年起,皇室在宮城內飼養數頭乳牛,明治天皇於一八七一年起,每天喝二次牛奶,並且在明治維新元勳大久保利通的熱心推薦下,開始吃起牛肉。一八七三年,明治天皇開始穿起西服,並且剔掉傳統髮型,改理西式髮型。以往,日本女人結婚之後,習慣將牙齒染黑。明治天皇的皇后美子於一八七三年除掉這個傳統陋習,恢復天然潔白牙齒。天皇與皇后如此以身作則西化,自然對整個西化風潮產生推波助瀾的效應。
日本民眾對西方事物的好奇與嚮往與日俱增,啟蒙大師福澤諭吉所著介紹西洋事物的入門書《西洋事情》賣了二十五萬冊,成為當時的超級暢銷書。他的《勸學》一至十七集總共賣了三百四十萬冊,也是超級暢銷書。在引進西洋文明上,也有激烈的主張,例如,文部大臣(教育部長)森有禮主張廢除漢字,改用英文字母來取代平假名,並且主張日本男人應該取西洋女人為妻,以改善人種。
不過,也有西化過頭而演變成棄舊物如敝屣的的現象。例如,九州熊本藩知事(縣長)於一八七○年上公文給東京中央政府,請示可否拆掉熊本城。他的理由是,熊本藩有很多封建陋習,如果能拆掉這座象徵封建傳統的城,必然有助於人民革除他們的陋習。現在熊本城已成當地觀光勝地,還好當時沒有真的拆。還有一些人認為神社、寺廟、石佛、漆器等是封建傳統的象徵,而加以破壞、捨棄。許多日本傳統的文化逐漸沒落,如歌舞伎、能、日本畫等。室町時代雪舟、狩野元信等名畫家的畫作被收藏者以極低亷的價格賣出。許多日本的古董、字畫就這樣流落到外國識貨者的手中。日本人必須等一段時間後,才會明白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當中,哪些該保留,哪些該捨棄。
當然,處在這個嶄新的時代,固然有人對西洋文明過渡崇拜,但另一方面,卻也有人對西洋文明抱持排斥的態度。尤其是武士階級中的一部份人。他們對明治維新後的新政府、新制度,以及鋪天蓋地而來的西洋文明,心懷怨恨與不滿。
舉個例子來說,有些武士從電線下面走過的時候,會趕緊拿出扇子遮住自己的頭,因為電線是洋夷的東西,從下面走過,感覺會招來惡運,會有不吉利的事情發生,因此用扇子擋一擋,不讓晦氣附身。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心態?
明治維新之後,許多武士心中懷著不滿。他們的不滿,主要有下列三項。
首先,他們不滿新政府不但不攘夷,還採取西化政策。
當年,在推翻幕府的過程中,志士們的共同口號是「尊王攘夷」,也就是尊敬天皇,以天皇為中心,各藩團結起來,共同驅逐洋夷。為什麼要驅逐洋夷?因為洋夷欺人太甚,以巨艦和大砲強迫日本開國貿易,而且還強迫日本簽訂不平等條約。幕府豈不就是因為不顧天皇的反對,一意孤行地和洋夷簽訂貿易條約,後來才被推翻的?如今,幕府倒了,新政府成立了,這個當年帶頭喊「尊王攘夷」的新政府,現在不但不攘夷,還和洋人親密交往,甚至鼓吹皇室與人民西化,讓整個社會洋味愈來愈重。愈來愈不像日本。因此,他們感覺被新政府騙了,被利用了。心中自然一肚子氣。
其次,他們不滿新政府想要消滅武士階級。
在明治維新之前,武士名列「士農工商」之首,走起路來,虎虎生威,不可一世。他們享有許多一般平民所沒有的特權。武士可以隨身攜帶武器──武士刀,可以騎馬,可以擁有姓氏。平民則不准帶刀,不准騎馬,沒有姓氏。平民在路上見到武士,最好閃到一邊,擺出恭敬的模樣,若武士覺得平民對他有不恭敬的言語或行為,可以當場拔刀,將對方砍死,而不負刑責。當兵上戰場是武士的天職,既是義務,也是權利。
可是明治新政府成立之後,執掌政權的人發現西方文明國家沒有武士這個特權階級,在西方各國,人民基本上是平等的,大家享同樣的權利,也盡相同的義務,沒有人可以隨便拔刀砍人,當兵人人有份,因為是採用徵兵制。因此對新政府而言,日本若要成為和西方各國一樣的文明國家,就必須要取消武士階級的所有特權,換言之,必須讓武士階級消失,讓國民一律平等。果然,明治維新之後,各種取消武士特權的政策陸續出籠。
一八六九年(明治二年),新政府制定祿制,削減武士俸祿(減薪)。
一八七○年(明治三年),新政府宣佈「平民也可擁有姓氏」。
一八七一年(明治四年),新政府宣佈「武士可從事農業和商業」(暗示武士快轉行)。接著宣佈「平民可騎馬,可穿羽織袴(武士的服裝)」。然後又宣佈「武士不可隨意動刀傷人」。同年九月,宣佈「武士可以剔掉髪髻,並且可以不用佩帶武士刀」。雖然新政府用委婉的字眼「可以」,但大家都知道新政府真正想說的是「武士們,趕快剔掉髪髻吧!趕快放下武器吧!」
一八七二年(明治五年),新政府宣佈全國徵兵。當兵不再是武士的專利,而是全體國民的義務。
一八七六年(明治九年)三月,新政府宣佈「廢刀令」(武士不可佩帶武士刀)。同年八月,宣佈廢止武士的俸祿,並發給武士公債。
就這樣,以往武士所持有的特權被新政府一一取消。武士和一般平民沒甚麼兩樣,走在路上再也威風不起來,武士當然一肚子氣。
武士階級還有一個不滿,那就是他們看到昔日的武士階級當中,只有一小部份人在新政府中擔任要職,吃香喝辣,其他大部份人卻被屏除在權力圈外,日漸貧窮。
下表為一八六八年明治新政府高官的月薪,當時的一兩,相當於現在的二萬日圓,因此一等官月薪七百兩,相當於現在的一千四百萬日圓,換算成台幣,大約三百五十萬元。這是多麼高的收入!而且這些高官還按照他們的官等分配到豪華的官邸。他們可以過著和封建時代的大名﹙諸侯﹚一樣奢侈的生活。
官等 官職名 月薪
一等官 輔相、議定、行政官知事 700兩
二等官 參與、行政官副知事、府知事 600兩
三等官 行政官議長、行政官辦事、行政官判事、一等縣知事 500兩
四等官 權辦事、權判事、二等縣知事 300兩
五等官 吏官、三等縣知事 150兩
在推翻幕府統治的過程中,同樣是拋頭顱灑熱血,為什麼大功告成之後,只有少部份人吃香喝辣,享盡榮華富貴,其他人卻無法分享戰果?
明治維新後,武士階級當中,大約只有十分之一成為官吏。其他十分之九無法成為官吏的武士,因為喪失「武士」這個職業,只好轉行,從事農業或商業。可是隔行如隔山,多數人都不幸失敗了,許多人還賠盡家產,成為新時代的新貧民。這些淪落為新貧民的武士,看到一部份昔日的尊王攘夷同志,現在居然大富大貴,再對照自己的處境,難免有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感覺,自然也是一肚子氣。
武士階級昔日威風八面,滿身傲氣,動不動就拔刀嚇人,現在他們既然有上述三項不滿,要他們不生事,也不可能。
一八六九年一月五日,政府高官橫井小楠回家途中被暗殺。因為橫井小楠曾經讚美美國總統華盛頓是理想的君主,主張日本應廢除天皇,實行美國式的民主。暗殺者認為橫井小楠無恥媚外,罪無可赦,因此動刀行刺。
同年九月四日,推動徵兵制不遺餘力的大村益次郎被守舊派武士暗殺。
一八七一年,政府高官廣澤真臣在家中被暗殺。犯人不明,行兇動機也不明。
明治新政府的眾多高官雖然遭受武士階級的怨埋,但有一位高官卻受到武士階層的景仰與愛戴,他就是明治維新三傑之一(另外二傑是大久保利通和木戶孝允),也是推翻幕府最大功臣的西鄉隆盛。
西鄉隆盛之所以受到武士們的愛戴,主要來自於他的人格魅力。
在幕府末年,土佐藩志士中岡慎太郎(一八三八~~一八六七)為了尊攘運動,奔走四方,建立廣泛人脈。他寫的一篇《時勢論》,在開頭部份,對當時的反幕志士作了一些評論。其中,對西鄉隆盛,中岡慎太郎有很貼切的評述:
「薩摩之西鄉隆盛,身材肥壯,不比相撲力士遜色。此人有學識、有膽略,平常沈默寡言,思慮深遠,長於果斷。偶爾說話一句,便貫人肺腑,而且其道德崇高,令人信服……實在為知行合一之人物,也是洛西(京都以西)第一英雄也。」
西鄉隆盛生平最喜歡的座右銘是「敬天愛人」。他對部下真心相待,部下自然也心甘情願為他赴湯蹈火
西鄉隆盛個性儉僕,不太重視金錢與物質享受。他的薪水大都用來救濟貧窮的武士或捐給學校。當他擔任新政府要職「參議」時,在東京居住的房子是租來的,月租只有三圓,那棟房子只有兩間房間,一間六個榻榻米大,另一間八個榻榻米大。有一回新政府的高官右大臣岩倉具視有事情去西鄉隆盛的住處,看到西鄉隆盛簡陋的住屋,不禁皺著眉頭說:「你是參議,蓋一棟與參議身份相符合的房子如何?」
西鄉隆盛平常只穿簡便的衣服,腳上則穿一雙普通的木屐。他到哪兒都是同樣的裝扮,即使出席官方的宴會也是如此。有一次,他參加皇室的宴會,依舊穿平常的衣服。當他告退後出來時,發現木屐不見了,他也不想麻煩別人為他找木屐,便乾脆赤著腳走路,很不巧,下起雨來。當他走到皇宮的城門時,城門的警衛把他叫住,問他的姓名、身份等,因為眼前這個人穿著平常衣服,又赤著腳在雨中走路,實在令人起疑。西鄉隆盛說:「我是陸軍大將,西鄉隆盛。」警衛沒親眼見過西鄉隆盛,哪會相信他的話,因而不讓他出城門。西鄉隆盛只好站著等待認識他的人經過為他解圍。不久,右大臣岩倉具視坐著馬車而來。岩倉具視向警衛證明「這個人的確是陸軍大將,西鄉隆盛。」後,西鄉隆盛坐岩倉具視的便車揚長而去,留下一臉驚慌的警衛。
由於個性不好奢華,西鄉隆盛對新政府的許多官員在革命成功之後,便領高薪、住豪宅、穿華服,覺得很不以為然。
西鄉隆盛唯一的嗜好是狗,他喜歡養狗,也喜歡收集一切和狗有關的東西,例如狗的雕刻,狗的繪畫等。別人送他東西,他一概婉拒,只有和狗有關的東西,他會欣然接受。當他離開煩人的東京政壇,回到故鄉鹿兒島時,他最喜歡帶著狗去野外散步或登山。現在在東京上野公園就有一尊西鄉隆盛牽著一隻狗的銅像。
後世的歷史學者,不管是讚揚西鄉隆盛的,或批評西鄉隆盛的,都承認一件事,那就是西鄉隆盛的大公無私。西鄉隆盛一生奔走奮鬥,從來不為自己的利益打算,他寫的一首動人漢詩「偶成」很可以反映出他這種「大公無私」的性格特徵。
偶成 西鄉隆盛
幾歷辛酸志始堅
丈夫玉碎恥瓦全
一家遺事人知否
不為兒孫買美田
(註:一家遺事意為我家的家訓)
一般人,即使自己不重視物質享受,總也會為後代著想,盡量留給兒孫豐厚的遺產。西鄉隆盛卻無私到不但不為自已的利益打算,連兒孫的利益,也不為他們打算。他沒有這個能力嗎?他做不到嗎?不!他是推翻幕府的最大功臣,怎會沒這個能力?怎會做不到?但他卻恥於追求私利,並且對那些革命成功後,便汲汲於追求私利的官員,很瞧不起。這是西鄉隆盛的不凡處,也是他最令人尊敬的地方。
同樣是薩摩藩出身的志士,也同樣是明治維新的大功臣,西鄉隆盛和大久保利通,在性格上卻有極大的不同。大久保利通較冷靜,為了達成目的,有時甚至讓人覺得冷血、冷酷。西鄉隆盛則以真誠待人,像太陽一樣,讓周遭的人感覺溫暖,但有時卻對人過於溫情。
西鄉隆盛的溫情性格讓他在明治維新後陷於矛盾的處境。他身處新政府的決策層,很清楚日本要脫胎換骨成西方式的文明國家,勢必得消除武士階級不可。但是另一方面,他也知道他受到全日本武士階級的愛戴,那些武士正在期待西鄉隆盛能夠發揮他的影響力,扭轉政府高層的決策,讓武士階級繼續留存在日本社會,繼續享受昔日的尊嚴與光采。
一個角色要他消滅武士,另一個角色要他保存武士,這兩個角色互相衝突,他怎麼想,都找不到兩全其美的方法。如果是大久保利通,事情就容易解決──既然時代的潮流是要消滅武士階級,那就消滅吧!可是西鄉隆盛不是大久保利通,他無法那麼冷酷地和武士階級切割。
就像一家虧損連連的公司,為了重新振作起來,必須先裁徹多餘、不適任的員工。大久保利通這樣的老闆,說裁員就裁員,不管員工再怎麼哀求,再怎麼抗議,完全不為所動。西鄉隆盛這樣的老闆,則會顧念以往大家一起打拼的情懷,以及考慮這些中年員工被裁員後的生活問題等等,而很難下定決心。
西鄉隆盛陷於兩種角色的矛盾而深覺苦惱。他想退隱山林,擺脫這些惱人的世事,因而一度回到故鄉鹿兒島,可是沒多久,又被新政府請回東京任職。但是夾在政府與武士之間的矛盾問題依舊無解。在無奈之餘,他開始尋找死亡的機會。
在此之前,他至少有兩次興起死亡的念頭。兩次都是在一八五八年,三十一歲的時候。
那年八月,他正在京都為尊攘運動奔走,突然接到惡耗──薩摩藩主島津齊彬去世!
島津齊彬是幕末全日本二百多個藩主中最開明、最有智慧的一人。下級武士出身的西鄉隆盛,因為受到藩主島津齊彬的賞識、提拔,才被賦予重任,才能在尊攘志士間展露頭角。不,島津齊彬對西鄉隆盛的恩情,絕不止於賞識、提拔而已。西鄉隆盛自從跟在島津齊彬身邊,無論在見識上,或在人格上,都受到島津齊彬極大的薰陶。對西鄉隆盛而言,島津齊彬不只是他的主人,還是他的啟蒙恩師、人生導師。因此,聽到島津齊彬去世的消息,西鄉隆盛悲痛地大哭一場。他的心情墜入谷底,興起為島津齊彬殉死的念頭。好在周遭的志士安慰他、鼓勵他,要他完成島津齊彬未完的志業,以報答島津齊彬的恩情,西鄉隆盛才打消殉死的念頭。
島津齊彬去世兩個月後,幕府大老井伊直弼發動安政大獄,大肆逮捕尊攘志士。尊攘志士活動的主要地點京都,一時之間風聲鶴唳。西鄉隆盛只好回故鄉薩摩藩暫避風頭。當時,他的革命同志京都的月照和尚被幕府列入黑名單內卻無地方躲避,西鄉隆盛便安排月照和尚和他一起回薩摩藩。不料回到薩摩藩後,薩摩藩當局卻表示不願庇護月照和尚。因為這様會為薩摩藩惹來麻煩。西鄉隆盛覺得千里迢迢將月照帶來故鄉,卻無力保護他,實在對不起他,絕望之餘,便抱著月照躍入錦江灣中。這是他第二次尋死。想不到命運之神惡作劇,月照淹死了,他卻被人救活。
推翻德川幕府,建立新政權之後,西鄉隆盛來到月照的墓前,邊流淚邊告訴月照,他已經率兵打倒幕府,為月照報了仇。當時,西鄉隆盛做了一首漢詩,如下:
月照墓前作 西鄉南洲
相約投淵無後先
豈圖波上再生緣
回頭十有餘年夢
空隔幽明哭墓前
(註:西鄉隆盛號南洲)
對西鄉隆盛而言,他各欠島津齊彬與月照一條命。他之所以沒有為島津齊彬殉死,是因為他還有未完的使命──他必須完成島津齊彬尚未達成的志業。至於和月照一起赴死那一次,他之所以被救活後,沒有繼續尋死,是因為他要為月照報仇。
如今,十多年過去,幕府終於被推翻,以天皇為中心的新政府建立了,西鄉隆盛總算達成島津齊彬的志業,也為月照報了仇。兩件心願已了,他隨時死而無憾。何況他不愛名,不愛利,凡俗的功名富貴絕對不是他繼續活下去的理由。再加上,現在他夾在政府與武士階級之間,找不到兩全其美的解決之道,無論怎麼做都會得罪另外一邊,都會污損他的另一個角色。他身為政府決策層,知道要讓日本這個大我盡速成為文明國家,就必須犧牲武士階級這個小我的利益,可是他又是全國武士階級仰慕的領袖,他怎麼忍心割捨他的崇拜者?這個無解的矛盾更加強了他的尋死動機。問題只是何時死,如何死罷了。
就在這時候,傳來日本和朝鮮發生外交衝突的消息。
在德川幕府時代,日本和朝鮮之間的外交和貿易關係是透過對馬藩(對馬藩位於日本與朝鮮之間的對馬海峽)進行的。朝鮮在釜山的草梁項設置倭館,作為日本在朝鮮的外交、貿易辦事處。
明治政府成立之後,任命對馬藩的家老為大使,於一八六八年,攜帶國書,從對馬出發,前往朝鮮釜山,通知朝鮮政府日本已王政復古,也就是說,德川幕府已被推翻,現在改由天皇統治日本。可是朝鮮政府卻拒絕接受日方所提出的國書。為什麼呢?因為這份國書裡有「皇」、「詔」等用語。對朝鮮來說,長久以來,朝鮮便奉中國為宗主國,中國的統治者是「皇帝」,朝鮮的統治者是中國統治者的「臣」,所以只能稱「王」,不能稱「皇」,中國皇帝所下的命令是「詔」,現在日本的國書中有「皇」,又有「詔」,如果朝鮮接受了,豈不承認日本的統治者(天皇)和中國的皇帝同等地位?豈不承認日本也是朝鮮的宗主國﹙起碼同位階﹚?
但是就日本來說,以往日本的統治者是幕府將軍,所以不用「皇」這個字,現在明治維新之後的統治者是「天皇」,既是「天皇」,用「皇」,用「詔」有何不對?何況,朝鮮認中國為宗主國,那是朝鮮的事,日本可沒認中國為宗主國,日本認為日本與中國為同一等級,若朝鮮自認自己比中國低一等,那麼朝鮮比日本低一等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兩國對「皇」、「詔」的認知有這樣的差距,外交衝突自然無法避免。
朝鮮想和日本保持距離還有另一個原因。當時,朝鮮正受到西洋列強的武力威脅。一八六六年八月,美國的一艘武裝商船沿著大同江而上直逼平壤附近。兩個月後,法國艦隊佔領江華島。一八七一年,美國艦隊又佔領江華島砲台。當時掌握朝鮮實際政權的大院君(朝鮮國王的父親)面對接二連三西洋列強的侵犯,採取鎖國攘夷政策,而日本卻在明治維新後與西方交流密切,看在大院君眼裡,日本已經和西洋夷狄沆瀣一氣,日本根本已經是個半洋人,因此對日本心懷警戒。
朝鮮拒絕接受日本的國書,自然讓日方不滿,政府內部出現「征討朝鮮」的聲音。
關於「征討朝鮮」(從日本的角度來看是『征討』,從朝鮮的角度來看當然是『侵略』),明治維新之前,日本曾有三次征討朝鮮。第一次是傳說中的征討。傳說第十四任天皇仲哀天皇的皇后神功皇后曾經率兵征討朝鮮半島的新羅,並且讓新羅王臣服。但這畢竟只是傳說,是否真有其事,歷史學家大都持懷疑態度。第二次與第三次征討朝鮮都是豐臣秀吉所發動。一次是在一五九二年,一次是在一五九七年。這兩次征討讓朝鮮蒙受很大的損失,若非中國的明朝應朝鮮請求,派兵援朝,以及後來豐臣秀吉突然去世,朝鮮恐怕便成為日本的領土。
到了幕末,當歐美列強以砲艦強迫日本開國貿易,日本面臨前所未有的民族危機時,有人主張征服朝鮮,以因應這個變局。例如吉田松陰就認為日本應該派兵取得滿州與朝鮮的土地,以彌補和西洋通商所帶來的損失。換言之,日本與強者(西洋列強)貿易所流失的財富,必須從比日本弱的滿州、朝鮮奪取。橋本左内也認為日本必須併吞滿州與朝鮮,才能免於淪落為西方的殖民地。勝海舟則認為日本應該與中國和朝鮮聯合起來共同對付西洋列強,不過,如果俄國侵佔朝鮮,便會對日本產生極大的威脅,因此若有這樣的情勢發生,日本應該先下手佔領朝鮮。
吉田松陰、橋本左内和勝海舟這三人對幕末志士都有相當的影響力。他們的征韓想法,無論動機為何,必然影響了許多志士。也就是說,早在明治維新之前,征韓的想法已經悄悄地在志士圈醞釀。因此,當朝鮮因為用語問題而拒絕接受日本的國書時,日本政府內部立刻出現征韓的意見,並不令人意外。
一八六九年十二月,日本政府派佐田白茅、森山茂赴朝鮮釜山,針對十三個項目進行調查。這十三個項目當中包括朝鮮的軍備如何,朝鮮的內政如何,以及有無可供軍艦停泊的港口等。很明顯,日本政府已經在收集朝鮮的情報,作為將來是否侵略朝鮮的參考。
一八七○年二月,佐田白茅與森山茂帶著外務省(外交部)官員齋藤榮抵達釜山草梁,調查了兩個星期後,返回日本。
佐田白茅回國後向日本政府提出報告,報告裡這麼寫:
「朝鮮不收國書,對日本是一大侮辱,日本應興師問罪,不出五十天,可擄獲其國王,清國若派援兵,也一起討伐,則呂宋(菲律賓)、台灣唾手可得,……一旦取得朝鮮,該國如同金礦,米麥豐富,可為日本奠下富強之基礎。現在日本兵員過多,各藩兵士極思造反,若能將這些兵士用於外征,則可解除內亂隱憂,可說一舉兩得。」
這個報告有三個重點,頗能代表當時一部份日本政府人士的想法。
第一,朝鮮的國力與日本相差懸殊,很容易征服。
第二,取得朝鮮可讓日本富強。
第三,國內武士階級對政府不滿氣氛高漲,正好藉著對朝鮮動武,轉移他們的注意力,紓解他們的怨氣。所以征討朝鮮是一石二鳥之計。
佐田白茅的報告雖然極力主張日本對朝鮮動武,可是日本政府決策層認為新政權才成立沒多久,中央政府還沒十足掌握權力,許多封建障礙還有待一一清除,現在還不是對外動武的時機,因此決定暫時擱置這個議題。不料二年後,風波再起。
一八七三年四月,有東京商人向對馬商人借用名義在釜山的倭館做貿易。對朝鮮而言,這種沒有朝鮮官方許可的貿易就是走私。因此朝鮮的負責機關東萊府聽到這個傳言後,便命令倭館的監視員加強取締日本商人的走私貿易,並將命令書貼在倭館門前。命令書中有這麼一段引發日本人憤怒的文字:
「日本受制於人(指西洋),而不覺羞恥,他們改變自己的外形(指穿西服、理西式髮型等),變更自己的風俗,他們已不是往昔的日本人,不應允許他們來我國。」
日本政府認為這段話嚴重侮辱了日本,立即召開內閣會議,商討因應之道。會議中,參議板垣退助主張應立即派兵前往釜山,以保護釜山倭館的日本居留民。西鄉隆盛則提議派自己為遣韓大使,前往朝鮮,說明日本的立場,責備對方的不是,如果朝鮮仍然沒有善意回應,再出兵也不遲。
西鄉隆盛為什麽要自己擔任遣韓大使呢?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前往朝鮮,向朝鮮提出責難,責難朝鮮為何於一八六八年不接受日本的國書,輕侮日本,這次為何又在釜山倭館的大門貼上侮辱日本的命令書。面對西鄉隆盛的責難,堅持鎖國政策的朝鮮政府一定不會認錯,甚至惱羞成怒,將西鄉隆盛處死。劇情若是如此發展,那麼,一來,日本全國上下必然群情激憤,同仇敵愾,一致同意征討朝鮮,為西鄉隆盛報仇,國內武士階級的不滿情緒可以在這場戰爭中得到發洩。二來,由於遣韓大使被殺,日本出兵朝鮮在國際上獲得正當性,列強沒理由干涉。三來,更重要的是,西鄉隆盛自己可以達到尋死的目的,贖償多年來心中對島津齊彬與月照的歉疚,而獲得解脫。如果是尋常的自殺,可說是一種自私的行為,對活著的親友,甚至九泉之下的島津齊彬與月照都無法交待,但若是為國而死,那就坦蕩蕩,沒有什麼瑕疵可讓人非議。
當時,岩倉遣歐使節團(一八七一年十二月出國)還在國外,只有大久保利通提早返國。大久保利通回國後不久,發現以西鄉隆盛為首的留守政府瀰漫著征討朝鮮的論調,嚇了一跳。大久保利通這趟隨著遣歐使節團出國,在歐美看到西方國家的種種先進面貌,深深明白日本落後西方列強太多,回國之後的當務之急自然是以西方為範本,努力建設,急起直追。建設都來不及了,哪有時間征討朝鮮?就算真要征討,也要等到國力充實之後。但是他知道眼前以他一個人的力量,根本無法扭轉大局,必須等到遣歐使節團全部回國,他才有足夠的援兵。因此一時之間他只能靜觀事情的發展。
西鄉隆盛也知道等遣歐使節團全部回國後,他的計畫恐怕會遭到阻力,因此他決定在遣歐使節團全部回國之前,把事情搞定。他一再催促太政大臣三條實美(一八三七~~一八九一)同意他擔任遣韓大使。三條實美雖然在名義上擔任新政府的最高職位,卻是個不太有主見的人。他告訴西鄉隆盛,等右大臣岩倉具視回來再說吧。但西鄉隆盛不放棄,繼續糾纏,三條實美最後只好讓步,於八月十七日的內閣會議,同意派遣西鄉為遣韓大使。會後,三條實美立刻向明治天皇報告,並獲得天皇的裁可。
西鄉隆盛以為事情就此搞定,沒想到他的尋死之路並不是那麼順暢。
一八七三年九月十三日,右大臣岩倉具視返國。大久保利通終於等到他的援兵。
十月十四日,內閣會議召開,征韓派出席者西鄉隆盛、板垣退助、江藤新平、後藤象二郎、副島種臣,內治優先派出席者為右大臣岩倉具視、大久保利通、大隈重信、大木喬任,另一位內治優先派成員木戶孝允因病沒出席,三條實美則對征韓與否沒什麼特別的堅持。征韓派與內治優先派雙方展開激辯。
大久保等人反對征韓的理由是,出兵要增稅,農民現在已對稅負不滿,再增稅,日本內部恐引發內亂。日本現在當務之急,必須先振興產業,發展經濟,充實國力。征韓問題應暫時擱置。雙方自然沒有交集。
征韓派與內治優先派激烈爭辯,三條實美夾在中間,不知要聽誰的。他身為太政大臣,卻沒有自己的意見,左右為難,靠這邊也不是,靠那邊也覺得不妥,內心天人交戰,幾天後,竟然不支病倒,也不知是真病還是假病。如果是假病,那麼要三條實美裝病的,很可能是大久保與岩倉。因為他們要舉棋不定的三條實美退出戰局,由岩倉具視取代三條實美的位置。
果然,十月二十日,明治天皇到三條實美住處探病,之後,順便到岩倉具視住處,任命岩倉具視為代理太政大臣。內治優先派拿到太政大臣這個位置後,已經處於優勢。
十月二十三日,岩倉具視上奏明治天皇,強烈建議現在不宜派遣大使赴韓。明治天皇接受岩倉具視的意見,下令朝鮮遣使無限期延期。征韓派終告挫敗。
西鄉隆盛聽到這個消息,非常憤慨,已經在內閣會議決定的事,並獲得天皇的裁可,怎麼大久保與岩倉耍個計謀就遭到翻盤?西鄉立刻辭去官職,西鄉的子弟兵,同時也是薩摩藩(鹿兒島縣)出身者的兩位陸軍少將桐野利秋和篠原國幹也跟著辭職。第二天,副島種臣、板垣退助、江藤新平、後藤象二郎等征韓派也辭去官職。征韓派高官相繼辭職在政府內部引發震撼。接著幾天,薩摩藩出身的文官、武官陸陸續續辭職,總計多達六百餘人。他們都跟著西鄉隆盛回到故鄉九州鹿兒島縣。
征韓派的挫敗與相繼辭職,讓全國仰慕西鄉隆盛的武士為西鄉抱不平,尤其西鄉隆盛的故鄉位於九州,因此九州的武士反應更為激烈。
一八七四年一月十六日,九州佐賀縣的武士造反。征韓派的前參議,同時也是佐賀出身的江藤新平,聽到這個消息後,回到故鄉佐賀,結果被造反武士擁立為首領。
江藤新平率領三千名武士佔占領縣廳(縣政府),但因為沒得到期待中的西鄉隆盛與及其他地方武士的響應,不久便被政府軍打敗。大久保利通親自赴九州指揮政府軍,抓到江藤新平,將他斬首示眾,並且事後還將江藤新平的首級照片分送到全國各縣廳展示,以達到殺雞警猴的效果。
「佐賀之亂」兩年後,一八七六年三月二十八日,新政府發佈「廢刀令」。除了軍人與警察之外,所有的人都不准佩帶武士刀。日本的武士向來視武士刀為武士的靈魂,一八七一年新政府下令「允許」武士不必佩帶武士刀,也就是所謂的「脫刀令」時,已經引起武士的不滿,現在聽到政府禁止武士佩帶武士刀,更是憤慨不已。
八月,日本政府下令廢止武士一切的俸祿,並發行金祿公債。這等於正式宣佈全國武士失業。許多武士聽到這個消息已經忍無可忍。
一八七六年,十月二十四日,九州熊本縣爆發「神風連之亂」。舊熊本藩二百多名武士因不滿廢刀令而造反,但沒多久就被鎮壓。不料,才事隔三天,十月二十七日,九州福岡縣又爆發「秋月之亂」。舊秋月藩二百數十名武士因主張征韓論,反對廢刀令,起而造反,不過也是沒多久就被政府的軍隊彌平。
「秋月之亂」之後,許多帶頭叛亂的人被逮捕,其中之一是今村百八郎。當今村百八郎被押赴刑場時,路旁有許多圍觀的群眾,其中有一個小孩叫內田良平﹙1874—1937﹚。根據內田良平後來的回憶,當時今村百八郎一副「好漢做事,好漢擔」泰然自若的霸氣表情,令他終生難忘,這是內田良平人生最初的記憶,對他影響極深。內田良平後來與孫文發生密切的關係。
「秋月之亂」爆發的翌日,十月二十八日,與九州只隔著關門海峽的山口縣(也就是昔日的長州藩)爆發「萩之亂」。前原一誠率領五百名武士造反。前原一誠是吉田松陰的學生,因推翻幕府有功,曾經擔任新政府的兵部大輔(相當於國防部次官)和參議等要職。結果這場叛亂仍舊很快地被新政府鎮壓,前原一誠被捕斬首。
西鄉隆盛辭官回到故鄉鹿兒島之後,因為有許多仰慕他的武士跟著他一起辭職回鹿兒島,為了安置這些人,西鄉隆盛在鹿兒島縣令(縣長)大山綱良的全力協助下,設立了所謂的「私校」,包括由篠原國幹負責的步槍學校和由村田新八負責的大砲學校,以及遍佈鹿兒島縣的一百三十六所分校。
大山綱良是西鄉隆盛的崇拜者,他將鹿兒島縣收到的稅金一毛錢也不上繳給中央政府,一部份的稅金還提供給西鄉的私校。所謂私校,就是對鹿兒島的青年和青少年武士施以軍事、思想教育的學校。私校畢業的人,被任用為鹿兒島縣的官員,在鹿兒島縣政府內成為一股強大的勢力,左右縣政。鹿兒島縣內的警官也全由私校的人擔任。
鹿兒島縣無視政府的命令。政府下「廢刀令」,鹿兒島的武士仍舊帶著武士刀大大方方地在街上走來走去。政府下令全國改用陽曆,這兒卻仍用陰曆。廢藩置縣之際,幾乎所有的縣都是由其他藩出身的人擔任縣令,只有鹿兒島縣不同,由薩摩藩出身的大山綱良擔任縣令。換言之,鹿兒島此時已成為獨立國的狀態。而且不管西鄉隆盛願不願意,他就是這個獨立國的總帥。
可是西鄉本人並沒有強烈反抗中央政府的心意。秋月之亂、萩之亂等爆發的時候,西鄉身邊有許多人都勸他順勢起兵,與其他反抗勢力聯手打倒中央政府,但他都不為所動。
然而,就算西鄉沒有叛亂的意圖,以大久保利通為首的中央政府不可能一直讓鹿兒島維持獨立狀態。這有損中央政府的威信,其他縣若起而效尤,如何是好?因此,除非西鄉王國放下武器,中央政府絕不會坐視太久。
在「神風連之亂」、「秋月之亂」與「萩之亂」一一鎮壓成功之後,新政府最後的標的就只剩西鄉王國──鹿兒島。但西鄉沒有叛亂的明確證據,新政府也不好主動出兵。一八七六年十二月,大久保利通派遣中原尚雄等十多位鹿兒島縣出身的警官,以返鄉探親為名,回鹿兒島縣,一方面查探鹿兒島縣的情勢,一方面勸說自己的親朋好友不要加入私校黨。
一個月後,一八七七年一月,新政府下令將存放在鹿兒島的一部份彈藥搬往大坂。這些彈藥原本屬於舊薩摩藩,明治維新後,成為國有物。但新政府此舉激怒了私校黨。
一月二十九日,私校黨攻擊火藥局和海軍省所管轄的造船廠,奪取武器和彈藥。因為私校黨認為這是鹿兒島的火藥,不能讓中央政府帶走。但對中央政府而言,這個舉動已經可以和「叛亂」畫上等號。
二月三日,私校黨逮捕中原尚雄等二十多位政府警官,經過一番嚴刑拷打之後,他們供出大久保利通派他們來鹿兒島縣的目的是要暗殺西鄉隆盛和瓦解私校。這個供述當然引起私校黨極大的憤怒。
私校黨懇求西鄉隆盛率領他們起兵造反。西鄉隆盛知道無論就士兵的數量來說或就武器的優劣來說,鹿兒島縣的兵力都遠遠不是中央政府的對手,因此若政府不先動手,他也不想讓他的子弟兵去打一場幾乎沒有勝算的戰爭。可是現在政府已經先出手挑釁,他的子弟兵們一個個血脈賁張,慷慨激昂,西鄉隆盛即使冷靜地想將他們的怒火壓下來,恐怕也無能為力。西鄉隆盛看情勢發展到這個地步,勸阻也沒用,便乾脆答應了子弟兵的要求,說:「好吧,我們起兵!」
由於九州位於日本的西南,因此後人便把這場明治維新之後規模最大的一場內戰稱為「西南戰爭」。
一八七七年二月十五日,西鄉隆盛率領一萬五千名薩摩藩武士從鹿兒島出發,北上,打算攻擊熊本城。一路上,九州各地的武士聽到西鄉隆盛終於帶頭造反,便相繼加入。沒有多久,西鄉軍的人數增加到三萬多名。此外有些地方的武士雖沒有直接加入,但在各地造反,與西鄉軍遙相呼應,可算是西鄉的友軍。西鄉軍與西鄉的友軍合計約有四萬二千人。
西鄉軍選擇熊本城作為第一個攻擊目標似乎不是個明智的決定。熊本城是戰國名將加藤清正所建,加藤清正深謀遠慮,建城的時候便設想有一天熊本城被敵軍包圍時,如何守得長久,因此不但將熊本城建得高聳堅固,連城內的塌塌米都是用芋莖編織而成,因為萬一城內糧食吃盡,還可將芋莖煮來果腹。果然,西鄉軍攻打熊本城,從二月打到四月,還攻不下來。
另一方面,東京的新政府聽到西鄉隆盛舉兵造反的消息,立刻下令討伐,以有栖川宮熾仁親王為征討總督,陸軍中將山縣有朋為征討參軍,於二月二十日,率陸軍從東京出發,二十六日抵達九州福岡。新政府動員的兵力為陸軍五萬八千五百人,海軍二千二百人,軍艦十九艘。
西鄉軍久久打不下熊本城,已經有些心浮氣躁,現在又得面臨政府軍的攻擊,西鄉軍等於腹背受敵。西鄉的親弟弟西鄉小兵衛已於二月戰死。三月三日,西鄉的得力助手篠原國幹也戰死。
主戰場在熊本北方十八公里處的田原坂展開。新政府軍使用的是新式的施奈德槍,火藥和子彈一體,裝填速度較快,西鄉軍使用的是舊式槍,火藥和子彈是分開的,必須分別裝填,速度較慢。兩軍在田原坂激戰了十七天,政府軍獲得最後的勝利,西鄉軍只好敗逃。
八月十六至十七日,兩軍在長井決戰,西鄉軍大敗,投降者一萬多人。西鄉隆盛、桐野利秋、別府晉介帶著最精銳部隊數百人,乘著黑夜,突破重重包圍,於九月一日,逃回鹿兒島,並躲到城山裡。這時只剩下三百七十人。
不久,政府征討軍包圍城山,並於九月二十四日發動總攻擊。西鄉隆盛大腿中了一彈,行動困難,一手搭在別府晉介的肩上,勉強逃了一陣子,兩人已筋疲力盡。西鄉隆盛對別府晉介說:
「阿晉,就這裡好了!」
別府晉介點點頭,讓西鄉隆盛坐下。他們早已商量好,當最後一刻來臨時,西鄉隆盛會切腹自殺,並由別府晉介執行「介錯」。「介錯」就是站在切腹者的身旁,在切腹者完成切腹動作時,將切腹者的頭砍下。
為什麼切腹自殺還須要「介錯」呢?因為切腹自殺時,切腹者並不會馬上死亡,有時會因為過於痛苦,而大叫或翻滾。這樣的場面破壞切腹時應有的悲壯氣氛,甚至破壞切腹的美感。因此「介錯」的功用,一方面固然是在於縮短切腹者的痛苦時間,二方面也是在於維持切腹時的莊嚴與美感。
西鄉隆盛解開衣服,眼睛注視著遠方,心中有無限感慨。他原本打算死在異國朝鮮,不料卻死在自己的故鄉,他原本想為國犧牲,不料現在死時還得背負「叛亂」的罪名。為什麼命運之神如此作弄人呢?他嘆了一口氣,抜刀,用力刺向腹部。別府晉介等西鄉完成切腹後,銀光一閃,揮刀砍下西鄉的首級。
明治維新的最大功臣西鄉隆盛就此去世,享年五十歲。明治、大正期的思想家內村鑑三在他的著作《日本的代表性人物》中對西鄉隆盛的死如此評述:
最偉大的武士,以及日本最後一位武士,就這樣去世了!
西鄉自殺之後,桐野利秋、別府晉介等人也一一戰死,西南戰爭結束。
事後,政府軍在檢查西鄉隆盛的遺體時,發現他的衣服內袋裡有一個皮夾,皮夾裡有一封橋本左內寫給西鄉的一封信。橋本左內是西鄉隆盛一生最敬佩的好友,卻不幸於一八五九年被幕府處死。橋本左內、島津齊彬與月照的死,都是西鄉隆盛一生當中無法彌補的傷痛。這麼說來,西鄉隆盛將這封信放在身邊,已經放了至少十八年,他隨時隨地把橋本左內的信放在身邊,放了十八年。由此可見,西鄉真是性情中人。他的溫情,讓他獲得武士們的景仰,但也正是他的溫情,讓他的人生以悲劇結束。
西鄉隆盛去世前四個月,一八七七年五月二十四日,西南戰爭正打得如火如荼的時候,木戶孝允因病去世,享年四十四歲。
西鄉隆盛去世後不到八個月,一八七八年五月十四日,大久保利通在上班途中遇刺,被六名武士亂刀砍死,死狀頗慘,享年四十八歲。
在短短一年的時間當中,明治維新三傑木戶孝允、西鄉隆盛、大久保利通相繼死亡。英雄命短,時代的巨輪雖然無情地繼續往前轉動,但他們的故事應該會長久留存在人們的記憶中吧。
西鄉隆盛的故事好聽嗎?希望你們也可以和他一樣,做個無私的人,但不是把自己現給某個階級或政黨,而是獻給全人類。這樣你們的境界會高過西鄉隆盛。
祝你們 學業進步
爸爸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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