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吾兒的又一封信
樵、漁︰
前天我的一位高中同學張四維從台北來看我。談起以前青年時的荒唐往事,很有趣。
我唸國中時,每天搭公車到學校,在公車站牌等車時,都會看到「及人中學」的校車從眼前經過,我那時很羨慕校車裡的學生有校車可以搭,覺得他們很神氣,心想有機會,我也要唸這所學校(多幼稚的動機呀!)。我在國中時,不知努力讀書,整天玩,所以聯考只吊車尾,考上北投的復興高中,那時就決定與其去唸省立復興高中,不如去唸有校車搭的私立及人中學。
進入及人高中後,我認識一位很愛玩的朋友魏暉紘,我們立刻成了死黨,我在國中時是個循規蹈矩的學生(除了不愛唸書之外),魏暉紘卻教我抽菸、穿進口牛仔褲(那時候還很少人穿這種時髦的舶來品)、打撞球、打籃球、聽西洋歌和跳舞等。我的世界突然開闊、熱鬧起來,跟那些只會死讀書的乖學生比起來,我覺得自己「上道」多了。
到了高二,我追一位全校公認最豔麗﹙我用這個形容詞,一點也不誇張﹚的國中部女學生王麗莎,她因為太漂亮了,而且看起來比同齡女孩成熟,所以沒男生敢追。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追女孩,大概初生之犢不畏虎﹙這句成語用在這裡似乎有點不倫不類﹚吧,我想要追就追全校最搶眼的女孩,結果真的追上了,她跟我約了幾次會,記得第一次約會時是在台北榮星花園,她還帶著一位小電燈泡,也就是他的妹妹王麗君。有一次她還到我家用餐,我的三姐好意幫我們煮了晚餐後,自己出門去忙她自己的事。
有一天,我的導師龐俊爵突然叫我過去教室門口,劈頭就問我︰「聽說你跟國中部的王麗莎來往?」我很驚訝他怎會知道這件事,接著他告訴我現在應以課業為重,要求我不要再與王麗莎來往。我答應了,從此,不敢違抗師命的我真的跟這個生平第一位女朋友,也是全校最搶眼、最亮麗的女學生斷絕來往。後來我要赴日留學前,曾經在中山北路附近巧遇她,我告訴她我要去日本留學了。那是我兩最後一次見面。
之後,好友魏暉紘因為記過太多被退學,到台北市的補習班街補習,我覺得很寂寞,便跟著他辦退學,到補習班補習。離開學校的管轄後,我開始蓄長髮、留鬍子、穿奇裝異服,外表一副墮落、頹廢的樣子,可是當時我覺得這樣超時髦的。經過一年補習,我以同等學歷報考大學,考上吊車尾的私立逢甲大學財稅系。我覺得以我的聰明才智,應該可以考上國立大學,於是放棄前往逢甲就讀,再度到補習班補習。這回我碰到影響我一生的人,他是在補習班教國文的黃界原老師,黃老師上課時很少上課內的東西,大多在談課外的事情,但是他口才很好又幽默,知識淵博,講話極有自信,所以我反而愛聽他談課外的東西。他告訴我們,人不要重視外表的虛榮,外表的虛榮是暫時的、是虛幻的,我們要重視內在的學問,有豐富的學問將來才能做大事。
那是我燙了一頭卷髮(因為崇洋),自以為帥,但是在他不斷陶冶下,有一天,我突然省悟,決定到理髮店剪去這頭又長又捲的頭髮,並且向我的虛榮人生告別。我脫胎換骨,每天穿著白襯衫,頂著小平頭,過著樸素而用功讀書的生活。聯考報名那天,我在報名處巧遇以前兩位在高中的同學,我邀請他們到家中坐,並且告訴他們我現在的心境,我說︰「無論這次聯考的結果如何,我已不在意,因為我已經找到人生的正確方向,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我現在的心境正是如此。」
但是我在國中三年和高中前幾年打下的英數基礎太弱,因此只考上政治大學民族社會系﹙現在似乎改成社會系﹚,但是在考完聯考當天,當大部分考生都去遊山玩水或看電影時,我卻躲在家裡看課外書,我決定要讀很多很多書,讓自己滿肚子學問,將來好做大事,我出門時身邊一定帶一本書,這樣,等公車時,可以讀書,而不會浪費時間,因為我知道我已經浪費掉太多時間,亡羊補牢,為時未晚。我要把以前浪費掉的時間補回來。我已經和年少輕狂的我永遠告別了。
我在政大只讀了一年就辦退學不讀了,為甚麼?因為我覺得大學的教授和學生都在混,我想我退學後,可以一邊工作,一邊自己讀書。這樣四年下來,收穫鐵定比只想混學歷的大學生還多。這是我的如意算盤,沒想到一旦進入社會找工作,才發覺沒有一技之長和文憑根本很難找到像樣的工作,我只能找勞力工作,例如在餐廳端盤子,有一次我端一道菜,不小心把湯汁濺到客人的衣服上,我連忙道歉,可是對方臉色一變,板起臉孔說:「是新來的嗎?」讓我深深感覺沒有一技之長和文憑只能做這種沒有尊嚴的工作。後來我又去書店當店員,以為在書店工作一定有很多機會看書。可是我的想法太天真了,首先那家書店有一些不銹鋼書架要裝起來,閑餘的時候才賣書,而且你若看書,會被老闆認為是在摸魚,因此做了一個月便不做了。
我回家和我爸爸說︰「請讓我去日本唸書。」我決定這回一定要拿到一技之長(日語)和文憑,先讓自己在這社會有一份收入不錯的工作,先站穩腳步,再談理想。
所以我到日本後就非常努力讀書,一開始我因幾乎沒有甚麼日文基礎,所以編入日語學校程度最差的斑,可是半年下來,程度大幅進步,日語學校再度實行編班考試,這回我被編入程度最高的班級。再過半年,日本的文部省(教育部)有一個每年為外國留學生舉辦的日語能力檢定考試,結果,我的成績是全校第一,而且分數居然和我的四姐一模一樣,而我的四姊比我早來日本兩年,比我多唸兩年日文。可見我那時多麼用功,因為我那時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無退路,這趟來日本非得拿到一技之長(日語)和文憑不可。
我考日本的大學時,報考了四間,都是國立,而且都考上,一橋、京都、滋賀和千葉。為甚麼要報考那麼多間大學呢?因為每間大學的報名期限和放榜時間都不一樣,為了保險起見,便多報名幾間大學,免得萬一無校可唸就慘了。我在考千葉大學時,面試那一天,千葉的面試教授問我:「你最近在看甚麼書?」我回答︰「希特勒的自傳『我的奮鬥』。」對方又問︰「為甚麼讀這本書?」我回答:「因為我將來想回台灣救國。」(我當時好會說大話!)對方點點頭,又問︰「除了本校之外,你還有沒有報考其他學校?」我回答:「有,一橋和京都等學校。」對方說:「這兩所學校都比本校好,你這麼優秀,能夠的話,就去讀這兩所的其中一所,不要來千葉。」對方雖然勸我不要去讀千葉,但是放榜那天,我去千葉的佈告欄看,上面還是有我的名字。
我之所以沒選有名的京都大學,而選一橋大學,是因為我去京都大學考試那天,在京都大學的校門口看見教室大樓垂下一條巨大布簾,上面寫著︰「熱烈歡迎中國學生!」我心想這明明是在歡迎大陸來的學生,這對我這個台灣來的留學生來講,當然不是滋味(當時台灣和中國還處於敵對狀態)。所以後來我雖然考取京都大學,卻選擇一橋大學(現在回想,這樣的選擇標準真令人啼笑皆非)。結果京都大學的負責職員打電話到日語學校大罵:「日本還有比京都大學好的學校嗎?」
有一天日語學校的董事問我:「我查了你以往的成績,發現你的日語進步神速,比一般留學生都快,你有甚麼秘訣?」我回答:「我們台灣人的留學生界有一句話,留美是鍍金,留歐是鍍銀,留日是鍍銅。我本是金銀的材料,卻來日本留學,成效當然勝過那些本來就是鍍銅材料的人。」對方當時沒有追問︰「既然你是金銀的材料,為何來日本?」否則我就回答:「因為我走錯路,走錯路後才發現必須有一技之長(日語)和文憑才能在社會立足。而我母親恰好是日本人,我父親也曾到日本留學,他們有門路讓我到日本來留學。」
我告訴你們這些往事的目的,是要告訴你們人生難免少年輕狂,難免荒唐,難免叛逆,難免走錯路,但是要懂得及時修正,記取教訓,跌到了,爬起來,繼續往前走。人生充滿許多未知,是一場冒險,這也是人生有趣的地方,你永遠不知道未來有甚麼等著你。
或許你們會問我︰「你會不會後悔認識魏暉紘和王麗莎?」我的回答是,我不但不後悔認識他們,還對他們心存感激,因為他們豐富了我的人生,缺少他們的人生會是多麼單調無趣呀!人生有時走錯路,但是會看見不一樣的精采風景。
就啟蒙人生的角度而言,黃界原老師無疑是我人生中的貴人,但是就豐富我的人生而言,我永遠懷念魏暉紘和王麗莎,不知他們現在過得如何?希望他們幸福、平安。
祝 學業進步
曾經年少輕狂的爸爸留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