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早死的思想家——佐久間象山
1838年,美國船摩里森號帶著日本人海上遇難漂流者想交給日本政府,可是當船隻靠近浦賀的時候,當時還在鎖國狀態的日本對美國船發砲。受到這個事件刺激,1839年,蘭學者高野長英寫「夢物語」,渡邊華山寫「慎機論」,批評幕府不該不分青紅皂白對外國船隻開砲。結果,1839年,幕府認為他們隨意批評幕政,便把他們關入監獄,這就是所謂的「蠻社之獄」。高野長英與渡邊華山雖然是蘭學的大前輩,但此時佐久間象山(1811—1864,享年54歲)對蘭學還沒發生興趣,所以對「蠻社之獄」也沒表示甚麼關心。
佐久間象山是松代藩士,他幼時學朱子學,反對陽明學。朱子學重視形式,所以佐久間象山讀書時坐姿端正,讀書時,不會去做洗臉、梳頭髮等其他事,衣服也穿戴整齊,一紊不亂。佐久間象山年輕時對數學很有興趣,常常鑽研數學,打下後來研究蘭學的基礎。1841年,佐久間象山31歲時,藩主真田幸貫擔任幕府老中,1842年,真田負責海防。
兩年前,也就是1840年,中國與英國爆發鴉片戰爭,結果中國大敗,消息傳到日本,讓日本朝野上下非常震驚,對日本的知識份子,衝擊尤其大,因為中國是他們知識學問的來源,雖然當時的中國是被東北的清人所統治,可是清人也逐漸接受了中國文化,康熙皇帝時代編了「康熙大字典」,乾隆皇帝時代編了「四庫全書」,康熙和乾隆都被視為歷史上的名君。這麼偉大的中國居然因為取締毒品鴉片的進口,被遠方的英夷輕易打敗,簡直是晴天霹靂。
自此,日本開始意識到海防的重要性。1840年,負責長崎海岸警衛的高島秋帆向幕府建議採用洋式槍砲。1841年,幕府請高島秋帆演練砲術,幕府的官員看後大感佩服,江川太郎左衛門便自願接受教導。但是此時高島秋帆卻受到幕府保守派的陷害,被羅織入獄。
松代藩主真田幸貫負責海防後就聘請佐久間象山為顧問,叫他去調查國外事情。此時,佐久間象山32歲。當時日本最精通西洋砲術的是高島秋帆,高島秋帆有兩個門生,一個是是江川太郎左衛門,另一個是下曾根乾堂。佐久間象山一開始拜江川太郎左衛門為師,可是江川太郎左衛門是從最基本教起,例如如何扛著槍行軍,如何製造麵包等等,佐久間象山心想這麼慢吞吞地學如何來得及救國難?說不定還沒學好,英國已經上岸了,因此只學了40天就不學了,另外去找下曾根乾堂。
下曾根乾堂知道佐久間象山從江川太郎左衛門處失望而歸,覺得自己不見得比江川太郎左衛門高明少,想要婉拒,但是由於自己擔任管理洋書的工作,便到幕府的書庫去拿了一本荷蘭的兵書交給佐久間象山,佐久間象山翻開一看,如獲至寶,因為裡面有大砲的分解圖,佐久間象山心想︰「有這個分解圖,我也可以製造。」但是他不懂荷蘭文,很多解釋仍看不懂,因此他向蘭學者坪井信道商量,坪井信道介紹他的一位優秀學生黑川良安給他。黑川良安雖然懂荷蘭文,但是不懂漢文和漢詩,而且又想學漢文和漢詩。佐久間象山便向對方提議,佐久間象山教他漢文和漢詩,黑川良安則教佐久間象山荷蘭文,黑川良安同意這個交換。
1842年秋,佐久間象山向藩主真田幸貫提出「海防八策」,內容先從鴉片戰爭談起,並且說英國打敗中國後,接下來的目標很可能是日本。為了做好防禦,日本必須製造大量大砲部署在沿岸,並且準備好洋式軍艦,建立海軍。因為日本四面環海,光靠陸軍,根本無法防衛日本。還建議暫時停止出口銅,因為銅可以製造大砲。這些看法在現在是常識,可是在當時,全日本只有佐久間象山理解這些看法,因此他的建議沒有被採納。
佐久間象山很認真學習,不到兩年,就看得懂荷蘭文。他開始閱讀一本原著是法文,翻譯成荷蘭文的百科全書,想按照書裡的記載實際做。他最先從簡單的養豬做起,照書裡所寫的飼養,結果相當成功。接著做比較難的製造玻璃,結果也順利製成玻璃,佐久間象山叫下人拿製好的玻璃給商家看,每位商家看了都說那是舶來品,讓佐久間象山非常得意。1850年,佐久間象山又從事日本最初的通電實驗,從一端通電到50公尺外的另一端,結果也成功。既然養豬和製造玻璃及通電都成功,接下來自然是製造大砲。於是,佐久間象山先聘請一位鍛鑄工匠。這位鍛鑄工匠沒看過大砲,可是在佐久間象山的指導下,終於成功造出大砲。沒看過大砲的人,僅僅憑著書本,就能造出大砲,佐久間象山大概是唯一的一位。從此以後,他成為日本最知名的大砲製造專家,各藩爭相聘請他去製造大砲,佐久間象山從此就過著優裕的生活。
1851年,佐久間象山想要印荷日字典,上書給藩主,寫道︰「為了防範夷狄的侵略,應該以低廉價格,出版哈魯瑪字典的增補版。」「哈魯瑪字典」是荷蘭人滋夫與長崎通詞(翻譯員)合作出版的字典,佐久間象山認為這本字典還不夠充實,如果能出版增補版,一定可以嘉惠想學蘭學的日本人。
佐久間象山認為日本如果不想重蹈中國的覆轍,就必須「知彼」,也就是了解洋人,因為兵書不是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嗎?而要了解洋人,首先需懂洋文,然後再通過洋文了解對方的學問和科技。從這個觀點來看,出版一本物美價廉的蘭日字典有助於增加更多的日本人了解洋人的學問與科技,也就是增加更多「知彼」的日本人,這樣的日本人增加了,自然有助於防範洋人的侵略。
這樣的思考邏輯非常簡明,可是保守的松代藩卻拒絕這項建議,藩家老小山田認為若是給藩內的洋學研究者使用,只需一百兩左右,找人抄寫5、6本字典就行了。可是對佐久間象山而言,字典是經常要用的工具書,5、6本怎麼夠,何況叫人抄寫,很容易抄錯。如果用那一百兩來做印刷版木,起碼可以印刷8、90本字典。
雖然藩拒絕佐久間象山的建議,可是佐久間象山不死心,他用自己的薪俸當抵押,向藩借了1千2百兩,完成第一卷的原稿,向幕府申請出版許可。可是幕府不允許出版。就這樣,佐久間象山辛苦寫的「增訂荷蘭語彙」草稿胎死腹中。
佐久間象山失望之餘,只好到鎌倉遊玩散心,回江戶時,經過相州海岸,看到布署在那邊的砲台,嚇了一跳,因為沒有一個砲台可以達到防衛江戶灣的目的。每一個砲台的射程距離都很短,如果有夷狄的軍艦進入江戶灣,砲彈根本打不到對方。而且西方的軍艦速度快,船身厚,即使幸運打到,也只會造成輕微的傷害。西方的大砲有分陸戰用和海戰用,相州海岸的砲台明明是用來對付軍艦,佈置的卻是陸戰用的大砲。
而且夷狄不一定朝江戶灣而來,日本各地都有可能成為攻擊的目標,所以佐久間象山主張應該和西洋一樣建造堅固的軍艦,日本必須成立海軍,這是洋學者的常識,如果為政者怠忽這一點,就是犯罪。佐久間象山以這樣的內容透過藩向幕府上書,三年後,美國培里艦隊叩關日本時,證明佐久間象山的先見之明。但是當時松代藩為了怕被幕府責備,而將佐久間象山的上書扣壓了下來。這是佐久間象山身為時代先驅者的悲哀,他走得太前面了,讓同時代的日本人跟不上他,也無法理解他。
1851年,佐久間象山與母親一起搬到江戶居住,他在江戶開設儒學、蘭學與砲術的私塾,橋本左內、吉田松陰等優秀的人才就在這時候入私塾。這年11月,因松前藩之委託,佐久間象山造了一門大砲,可是在試射時,砲管卻爆裂,造成多人受傷。後來佐久間象山告訴弟子吉田松陰︰「不犯錯的人並不偉大,錯而能改的人才偉大。」這年,松代藩主真田幸貫去世,佐久間象山失去了一直保護他的人。
1852年,42歲的佐久間象山與勝海舟的妹妹17歲的順結婚,佐久間象山此時已經有菊、蝶等妾,有四個孩子,這是他第一次娶正妻,由於勝海舟很優秀,佐久間象山認為他的妹妹頭腦也應該不錯,重視優生學的佐久間象山就這樣娶順為正妻。自負的佐久間象山一直認為增加自己的子孫是對社會的貢獻,他對女性的要求是「圓臉、高鼻、黑髮、柔軟的皮膚、豐滿、大屁股(可生很多小孩)以及沒有疤痕」條件頗多。可惜佐久間象山和順之間沒有生小孩,無法看出優生學的正確與否。順的確是個頭腦好的女人,但是性格也強烈,個性不服輸,因此和佐久間象山處得並不很愉快。
佐久間象山是從西方的書籍上得到優生學的知識。自負的佐久間象山寫給妾阿蝶的信上說︰「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日本大概會陷入大亂吧!」
成功製造大砲後,佐久間象山接下來的目標是統一國家。但是在統一國家之前,他想去外國實際考察,做為建設日本的參考。佐久間象山非常尊敬俄國的彼得大帝。彼得大帝雖然貴為皇帝,可是他願意放下身段,扮成勞工,到英國工作,學技術,然後回國,改革俄國,讓俄國現代化。
1853年,美國培里率軍艦到江戶灣,佐久間象山一聽到消息,就帶著兩名部下到江戶灣岸的浦賀,一早出發,晚上10點過後才抵達。浦賀有一家叫和泉的旅館,佐久間象山認識那旅館老闆,就問他美國軍艦的情形,旅館老闆告訴他,美國的蒸氣船速度非常快,眼看遠方還只一個小黑點,一下子 ,就通過浦賀,像箭般,揚長而去。幕府的船隻想要前往阻止,可是根本趕不上對方的速度。
第二天一早,佐久間象山爬上附近山上,一窺美國軍艦在江戶灣全貌,結果看到二艘木造戰艦,艦上有28門大砲,還有二艘蒸氣軍艦,上面有24門大砲,艦上搭載人數總共估計有2千人。
浦賀一時之間,戰雲密佈,氣氛緊張,住民趕緊打包行李,隨時準備逃難,上級武士因為不想成為夷人的俘虜,便命令寺廟和尚將寺廟打掃乾淨,因為萬一的時候他們要在這兒切腹自殺。
佐久間象山看了那些上級武士的狼狽模樣,在寫給他的朋友的信上挖苦道︰「他們哪需要去寺廟切腹?萬一的時候,放把火燒自家,把自己燒死不就結了?」
這時候,佐久間象山又聽到俄國普查琴率領四艘軍艦到長崎,不僅要求日本開國,而且要求畫清日俄邊界。
佐久間象山想搭這些外國軍艦到國外親眼目睹外國的情形,畢竟以往他對外國的知識只是由書本中得到,百聞不如一見。本來是最好佐久間象山自己親自到國外見識,可是佐久間象山心想︰「幕府還在實行鎖國政策,隨便出國是犯國禁,被抓到很可能被判死刑,而且這個行動十之八九會失敗,我這麼重要的人物如果死了,對日本是一大損失。」便詢問弟子吉田松陰要不要偷渡到國外,看看外國是甚麼樣子?吉田松陰很仰慕老師佐久間象山,曾經在寫給哥哥的信上說︰「象山是當今的豪傑,江戶第一人,慷慨高節,學問淵博,見識高超,沒有人勝過象山老師。」現在聽佐久間象山建議他偷渡到國外,一探究竟,便一口答應。佐久間象山很高興地送他旅費四兩,以及一首送別詩。
1853年,吉田松陰24歲時,便到長崎。當時長崎港停泊著一艘由普查琴率領的俄國軍艦,可惜吉田松陰先去拜訪一位朋友,結果到長崎港時,俄國軍艦已經離開日本。
培里率艦來日本時,吉田松陰再度嘗試偷渡,吉田松陰划著小舟到軍艦旁上船要求到美國,可是被對方拒絕,又失敗了,吉田松陰這時候才發覺自己的小舟不知被海浪沖到哪裡去了,小舟上有包袱,包袱裡有老師佐久間象山送給他的送別詩,如果這個包袱被幕府撿到,不但他,連他的老師佐久間象山都可能被處死刑。
果然就如吉田松陰所擔心的,幕府官員發現這艘小舟以及舟上的包袱。佐久間象山與吉田松陰這對師徒就雙雙被逮捕。幕府很多官員認為這兩人觸犯國禁,應該處死刑,但是思想開明的幕臣川路聖膜反對死刑,老中阿部正弘也反對死刑,結果兩人被判送回自己的藩軟禁管束。
佐久間象山從1854年軟禁到1862年,軟禁了超過8年。在軟禁中,佐久間象山寫「反省錄」,可是在「反省錄」難得找出他反省的語句,佐久間象山甚至寫道︰「即使我現在死了,後世也一定會有公正的判斷而支持我,我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我能做別人做不到的事,這是上天特別賦予我的才能,有這樣的才能,而不好好報效天下,這是辜負了上天的好意,罪深惡極。」這哪裡是在反省?簡直是自戀者的告白。「反省錄」裡還提到君子有五樂,其中第四樂是能夠研究孔子和孟子所不知道的西洋科技。第五樂是能夠詳細探究東方的道德與西方的科技,改善人民的生活,報效國恩。
1862年,佐久間象山終於獲得自由。兩年前,1860年,幕府大老(宰相)井伊直弼被暗殺,幕府政權產生動搖,因此佐久間象山獲得自由後,各藩又爭相聘請佐久間象山,可是他想留在幕府發揮才幹。
1864年,將軍一橋慶喜邀請佐久間象山到京都,他終於等到可以大展所長的機會,可是當時京都是尊皇攘夷派志士的據點,佐久間象山又被他們認為是媚洋主義者,因此佐久間象山到京都是非常危險的事。
佐久間象山在京都如魚得水般活躍,他說︰「日本如果能繼續保有東方的道德,再加上西方的科技,那麼,日本就會成為世界一流的國家。」他主張開國,但不是在外壓下,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國,而是積極主動地開國,積極主動地吸取西方的科技。佐久間象山所謂「東方的道德」是指堯舜時代的仁政。
可惜明治維新後,日本雖然拼命吸取西方的科技,卻忘掉保有東方的道德,否則日本不會走上侵略之路。
佐久間象山主張開國又坐在西洋進口的馬鞍上在京都四處跑,早已成為攘夷志士的眼中釘。他在京都活躍了不到四個月,一天,佐久間象山正騎著馬過橋時,一位外號叫「暗殺大王」的河上彦齋衝上前去砍了一刀,佐久間象山摔落馬,爬起來時,河上彦齋又衝過來砍第二刀,佐久間象山就這樣去世了。據說河上彦齋後來知道佐久間象山是一位真正為日本著想的愛國之士後,非常後悔,以後再也不暗殺了。
佐久間象山是個相當自負的人,自認為是「國家的財產」。他曾經對坂本龍馬說︰「遺傳到我的孩子,將來一定會成大功,所以我要生很多孩子,請介紹皮膚白皙、屁股大的女人給我。」但是他生的兒子後來卻沒出息,不僅沒有成大功,而且還很懦弱。1852年,佐久間象山與勝海舟的妹妹結婚,雖然兩人變成姻親,但是兩人都很自負,所以勝海舟對佐久間象山也沒好評價,說他「為人輕薄,跟著時潮走。」
佐久間象山主張採取「東方的道德,西方的科技」。無獨有偶,與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並成為晚清「 四大名臣 」的張之洞 ( 1837年 — 1909年 )也於1898年發表《 勸學篇 》,大力倡導「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和佐久間象山的主張類似,但是張之洞比佐久間象山晚出生26年,這或許是中日現代化起步早晚的差距吧!
佐久間象山只活了54歲,太早死了,如果他多活10年、20年,讓「東方的道德,西方的科技」在日本實現,日本和世界的歷史應該會有一番另外(當然是更好)的面貌。
據說培里唯一敬佩的日本人就是佐久間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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