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5日 星期四

善後大王李鴻章

如果說曾國藩是反省大王,那麼李鴻章( 1823年- 1901年 享年78歲)應該可以說是善後大王。
腐敗無能的清朝經常捅出大婁子,最後總要李鴻章出面處理善後,像中法戰爭、中日甲午戰爭和義和團事變等都是如此,所以說他是善後大王。
康有為的弟子梁啟超也說︰「甲午戰爭是日本對李鴻章的戰爭。」日本舉全國之力和李鴻章打仗,這麼說來,甲午戰爭中國雖敗猶榮。
李鴻章是安徽省合肥人,24歲時考上進士,同年的進士當中,還有林則徐的女婿沈葆楨。
李鴻章在考上進士之前,就已經成為曾國藩的門生,曾國藩率領湘軍討伐太平天國軍時,李鴻章是其幕僚。
以當時清朝拔擢人才的制度來看,考上進士是先決條件,接著要看你的「老師」夠不夠力,再怎麼優秀的人才,「老師」不夠力的話,就會被埋沒。好在李鴻章的「老師」曾國藩很夠力。
太平天國的叛亂給了曾國藩躍上歷史舞台的機會,可是平定完太平天國,曾國藩功高震主,而且妒忌他的人很多,他嗅到危險的氣氛,因此他毅然決然解散湘軍,可是沒有了湘軍,萬一的時候,他就沒有靠山,因此曾國藩想到了一步棋——他的門生李鴻章。
由於曾國藩的推薦,李鴻章升任江蘇巡撫(省長),不止此,1862年開始,李鴻章還組織淮軍。李鴻章的淮軍完全複製曾國藩的湘軍。曾國藩並且把湘軍最優秀的幹部讓給李鴻章的淮軍。曾國藩打定主意要讓李鴻章保護他此後的人生。他並且寫信交代李鴻章:「無論發生甚麼事,絕對不要解散淮軍!」
李鴻章很敬仰老師曾國藩,甚麼事都模仿他,起床、睡覺、散步的時間都一模一樣。李鴻章似乎是曾國藩的縮小版,不過在機智上,李鴻章卻略勝一籌。
李鴻章擔任江蘇巡撫後,與上海的外國人和外國軍隊接觸,漸漸打開他的眼界,他發現要挽救逐漸邁向衰敗的清朝,必須引進外國的科技,也就是要推動「洋務」。
主張只要引進西方科技的人稱為「洋務派」,主張不只要引進西方科技,還要引進西方制度的稱為「變法派」,李鴻章的立場是站在洋務派之左、變法派之右。
變法的風潮是在李鴻章去世後才出現,李鴻章在世時,洋務運動是主流,而李鴻章是洋務運動的旗手。
李鴻章創設蘇州的西洋砲局,上海的江南製造局,南京的金陵機器局,天津的機器製造局等,都是製造武器彈藥的工廠,這些工廠的創設都強化了他的私人軍隊——淮軍。
此外,李鴻章還在上海設立船公司「招商局」,在天津設立開發能源的「開平礦物局」,同時也鋪設鐵路與電信。
李鴻章特別著重的是創建海軍,在他的努力之下,中國建立了北洋艦隊,這支北洋艦隊和淮軍一樣,他私人軍隊的色彩極濃。
李鴻章同時也兼任極高位的直隸總督,管轄首都北京及其周邊的軍事與行政。這個職位通常是由當代最有實權的人擔任。
當時的地方總督,除了直隸之外,還有兩江、陜甘、四川、閩浙、湖廣、兩廣、雲貴八個。直隸地位最高,但是兩江(長江下游的江蘇、安徽、江西各省)因為是天下穀倉,財政收入最豐富,因此也與直隸並駕齊驅。曾國藩自1860年以來一直擔任兩江總督,1868年轉任直隸總督。
1870年,擔任直隸總督的曾國藩再度轉任兩江總督,空出來的直隸總督職缺就由李鴻章填補。直隸總督與兩江總督這兩個官位雖然難分軒輊,但是直隸因為比較接近北京朝廷,所以政治意味比較濃厚。曾國藩只擔任直隸總督兩年,便回到老窩兩江,可見曾國藩盡量避免太靠近政治中樞,以免惹來不必要的禍患。
李鴻章擔任直隸總督時是47歲,他一直坐這個位子,坐了四分之ㄧ個世紀,直到1895年。
曾國藩在1872年擔任兩江總督時去世,因此李鴻章時代可說從他就任直隸總督的時候就正式開始,曾國藩的去世是在這兩年後的事,李鴻章接收了該繼承的一切政治遺產。和全身是病的曾國藩比起來,李鴻章要健康得多。曾國藩盡量不碰政治,李鴻章卻不忌諱。
太平天國之後,擁有湘軍的曾國藩與擁有淮軍的李鴻章政治發言力變強,朝廷即使想拔除他們的勢力也無計可施,因為湘軍與淮軍對只聽他們主子的命令,其他誰都喚不動,以前可以用切斷武器與糧食的供給這招,可是現在這招對李鴻章的淮軍和北洋艦隊已不管用,因為他們的武器彈藥可以在自己的工廠製造,糧食也可自給自足,他們還有招商局可從事運輸業與貿易,軍餉可不靠中央政府。必要的時候,他們可以隨時獨立。
這已經是軍閥了。軍閥是因為國家的軍隊腐敗、不堪使用才誕生的,軍閥的老祖宗是曾國藩,可是他怕被世人批評,便把軍閥老祖宗的位子推給李鴻章。
李鴻章是成就軍閥的人物,他培養的軍閥叫做北洋軍閥。李鴻章去世後,他的繼承者袁世凱無法全部掌控軍閥,軍閥便分裂,並且演變成一場長期的混戰。
妒忌李鴻章的人知道想要把把李鴻章拉下馬來,就必須先把淮軍和北洋艦隊從李鴻章的手裡奪走才行,可是這太難了,必須出奇招,奇招就是對外戰爭,一旦清朝對外國打仗,就必須動用最強的淮軍與北洋艦隊,這兩支李鴻章的私人武力就會大傷元氣,這就達到削弱李鴻章勢力的目的,而且如果打敗仗,李鴻章還必須負起政治責任,這招真是太妙了。
在一般人的印象中,軍閥好戰,可是這是個錯誤的印象,真正聰明的軍閥不喜歡打仗,因為打仗會耗損自己的武力。
以中日甲午戰爭來看,倡導主戰的人都是反李鴻章的廷臣,李鴻章自己反而不太願意開戰,這一來是因為他了解清朝還不是日本的對手,二來是因為打仗對他不利。
李鴻章擁有強大武力卻一直實施軟弱外交自有他的算盤。中法戰爭的時候,馮子材將軍和黑旗軍都打敗法國軍,李鴻章卻和法國簽訂彷彿是戰敗國的條約,承認法國對越南的保護權,那時候法國人簡直不相信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以為李鴻章不是收到錯誤的情報,就是頭腦有問題。其實李鴻章頭腦一點都沒問題,他知道戰爭再持續下去,就必須動用到淮軍與北洋艦隊,他必須讓戰爭早點結束,好保持自己的實力。李鴻章的政敵們在這場戰爭時,也拼命搖旗吶喊主戰。
中法戰爭結束十年後,中日甲午戰爭爆發,反李鴻章的重臣們,包括張之洞、李鴻藻(這人名字雖然跟李鴻章很像,可是兩人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翁同龢等人都強硬主戰。
中日甲午戰爭前,李鴻章曾經實施海軍演習,中國海軍的主力是北洋艦隊,其他南洋、閩洋、粵洋艦隊,規模都很小,只是聊備一格而已。
廣東的粵洋海軍派出三艘軍艦「廣甲」、「廣乙」和「廣丙」參加這次演習,可是演習才剛結束,就爆發甲午戰爭,廣東的這三艘軍艦就編入北洋艦隊,共同作戰。「廣乙」在前往朝鮮牙山的途中,被日艦擊沉,「廣甲」在鴨綠江作戰不敵日艦,在逃回大連的途中觸礁沉沒。剩下的「廣丙」則被日方俘虜。戰後,清朝的投降代表牛道給日方代表伊東祐亨文書寫道︰
「廣甲」、「廣乙」和「廣丙」原來屬於廣東,這從這三艘的艦名都冠上「廣」字就可知道。廣東省跟這場戰爭沒有關係,「廣甲」、「廣乙」卻慘遭沉沒,只有「廣丙」還殘留,北洋無顏對廣東,請看在廣東是局外人的份上,將擄獲的「廣丙」歸還給廣東。
這在日方來說,是很難理解的邏輯,好像日本與美國打仗,而北海道說這場戰爭是日本與美國的戰爭,與我北海道無關一樣。但是就清朝的想法,和日本打仗的是李鴻章的「北洋」,廣東的軍艦本來只是要參加演習而已,卻運氣不好,不小心捲入了這場戰爭。
中法戰爭和甲午戰爭,都是起因於清朝要維持越南與朝鮮的宗主權,這個宗主權歷史很久,法國和日本卻要切斷,所以清朝認為對方無理,道理和正義是站在自己這邊,所以強烈主戰的聲音高唱雲霄,李鴻章在這個人人皆曰「開戰有理」的氣氛下也不得不順從。
仗是打了,但是要盡可能減輕傷勢,保留元氣。
甲午戰爭其實是日本與李鴻章的戰爭,不過背後有李鴻章與清廷之間的暗鬥,非常複雜。
李鴻章在開戰前,因為知道清朝不是日本對手,因此努力與主戰派抗衡,希望能避開這場戰勝機會渺茫的戰爭。開戰後,他努力打,還是戰敗了。戰爭結束後,大家都說他外交軟弱,對日讓步太多,戰前、戰中、戰後,他都飽受批評,一般人的話,早就不幹了,但是他一直隱忍。
戰後, 1895年4月17日,中日雙方代表在日本下關的“春帆樓”展開和談,李鴻章擔任談和全權代表赴日,他一方面想如何和日方討價還價,一方面想回國如何走未來的路。他的私人軍隊淮軍和北洋艦隊受重傷,奄奄一息,還好早日和談,總算一息尚存,但是回國後必須早日重建才行。
1895年 3月24日,李鴻章在日本商討馬關條約簽定問題時,被刺客小山豐太郎開槍擊中左面,血染官服,當場昏倒。日本警方很快抓到了小山豐太郎,據此人供認,他本人是日本右翼團體“ 神刀館 ”的成員。 他不希望中日停戰,更不願意看到中日議和,一心希望將戰爭進行下去,所以決定借刺殺李鴻章,挑起中日之間的進一步矛盾,將戰爭進行到底。
李鴻章馬關交涉期間遇刺負傷,最後訂定《 馬關條約 》,割讓台灣 、 澎湖及遼東半島並賠償二萬萬兩白銀 ,因此背上賣國罪名。傳說李鴻章在簽訂馬關條約後,立誓“終身不履日土”。 後來他於1896年環遊諸國,出訪俄國 、 德國 、 比利時 、 法國 、 英國 、 美國 ,所到之處皆受當地元首接待。 返華途中,經橫濱港換乘輪船,他命人在兩船之間搭木板而行,始終不違背當日之誓言。 然而因為甲午戰敗簽約,在輿論指責下,李鴻章調離直督要缺,改督兩廣 。

不想打的戰爭,被迫去打,打了敗戰還被迫要負起責任,這四分之ㄧ世紀以來,他一直坐在高位,沒有掉落過,但是說不定這次會被迫離開這個位子,而且已經年過七十,能夠東山再起嗎?可是我不願這麼就認輸!
李鴻章當時心中一定這麼想。
「眾矢之的,萬謗交集」和談後的李鴻章這麼形容他回國後的處境。
李鴻章私通日本!
有這樣的謠言流傳。也有謠言說李鴻章的親信私下賣武器給日本。之所以會有這些謠言,因為當時的中國人普遍認為中國不可能打輸小日本,為甚麼打輸?一定有人搞鬼。一定是李鴻章搞鬼。一般民眾無法接受中國戰輸日本的事實,他們要找個代罪羔羊,那就是李鴻章。其實李鴻章一開始就認為中國打贏這場戰的機會非常渺茫,開戰後不久,他在上奏文中比較中日兩國軍艦的速度,日本的軍艦較新,時速23浬,中國的軍艦較舊,時速最高15至18浬,海上交戰沒有勝算。
在同樣一則上奏文中,他說︰
光緒十四年﹙1888年,也就是甲午戰爭的六年前﹚以後,我軍就一艘軍艦也沒有增加,丁汝昌和各司令官常常請求添購新式巡洋艦,可是我考慮到財政困難,都沒有上奏,這都是我的責任。
為甚麼李鴻章沒有要求添購軍艦呢?一個很大的原因或許是,北洋艦隊在性質上是他私人的軍隊。其實財政之所以困難,是有原因的,李鴻章的政敵,當時的戶部尚書翁同穌以慈禧太后大壽為由,剋扣了海軍衙門的軍費去修繕頤和園。海軍衙門所用於頤和園工程之款,大約為白銀三千萬兩。
曾國藩的時候,有謠言說他要篡王位,自己當皇帝,李鴻章的時候,就沒有這樣的謠言,頂多說他私通日本。為甚麼沒有謠言說李鴻章要當皇帝呢?
一個重要的原因是當時的清朝的政權掌握在女強人慈禧太后手裡,沒有人認為李鴻章可以扳倒強悍的慈禧太后。
過了七十才失去權力,這對李鴻章來講,是很難堪的事。但是李鴻章離開之後,清廷中央卻顯得笨拙不堪,惹出義和團事件的大禍,引來八國聯軍,慈禧太后不得不帶著光緒皇帝和諸大臣落荒而逃,逃到西安。這麼一來 ,就令人懷念起李鴻章的隱忍,懷念起他的「軟弱外交」。被降職到廣東擔任兩廣總督的李鴻章,右臂慈禧太后叫回北京,再度擔任直隸總督,因為清朝需要他出面善後。
曾國藩有一位優秀的接班人李鴻章,可是李鴻章卻沒有滿意的接班人。李鴻章的徒弟袁世凱勉強把陸軍重建好,可是海軍卻找不到人材重建,直到清朝滅亡,北洋艦隊都沒有重建。李鴻章的遺產留給多人繼承,陸軍給袁世凱,外交給伍廷芳,實業給盛宣懷。
李鴻章是洋務派,雖然對西方頗了解,可是他在心理上卻屬於舊時代。他出國時,很擔心如果在外國死掉時,沒有好的棺材怎麼辦?所以出國時總是準備好一具棺材。當俄國新皇帝舉行即位典禮,李鴻章出席時,也是帶著棺材到莫斯科。
李鴻章在日本遇刺後,子彈因手術風險高而沒有取出。甲午戰敗,李鴻章引為奇恥,乃力主拉攏俄國共同對付日本,結果產生《 中俄密約 》,於中國利權做出相當程度的犧牲。1901年,光緒二十七年,李鴻章心力交瘁,簽約不久便即去世,享年七十八歲。李鴻章有一首臨終詩:
“勞勞車馬未離鞍,臨事方知一死難。三百年來傷國步,八千里外吊民殘。秋風寶劍孤臣淚,落日旌旗大將壇;海外塵氛猶未息,諸君莫作等閒看。”
李鴻章去世後,清潮還繼續撐了十年才滅亡。
梁啟超 《李鴻章傳》對他的評價是:“吾敬李鴻章之才,吾惜李鴻章之識,吾悲李鴻章之遇。” 美國總統 格蘭特 (USGrant)稱李為當時世界上四大偉人之首,與當時英國首相本傑明•迪斯雷利 ,法國總理甘必大 ,德國首相俾斯麥齊名。
近代史學家唐德剛 (安徽合肥人,李鴻章同鄉)認為其“內悅昏君,外禦列強”,是自有近代外交以來,中國出了“兩個半”外交家的其中一個,(另外周恩來是一個, 顧維鈞是半個。)
李鴻章對自己作為嘗作出以下的總結:“我辦了一輩子的事,練兵也, 海軍也,都是紙糊的老虎,何嘗能實在放手辦理,不過勉強塗飾,虛有其表,不揭破,猶可敷衍一時。如一間破屋,由裱糊匠東補西貼,居然成一間淨室,雖明知為紙片糊裱,然究竟決不定裡面是何等材料。即有小小風雨,打成幾個窟籠,隨時補葺,亦可支吾對付。乃必欲爽手扯破,又未預備何種修葺材料,何種改造方式,自然真相破露,不可收拾,但裱糊匠又何術能負其責?”
在日本首相伊藤博文的眼中,李鴻章被視為大清帝國中唯一有能耐可和世界列強一爭長短之人。
李鴻章生逢大清國最黑暗、最動蕩的年代,他的每一次「出場」無不是在國家存亡危急之時,大清國要他承擔的無不是「人情所最難堪」之事。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李鴻章這個巧婦在惡劣的環境下,已經表現得可圈可點了。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