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代在轉換之際,也就是從舊時代轉換到新時代的時候,少部分聰明絕頂、反應靈敏的人,總能夠站在時代的尖端,帶領眾人往前衝,甚至創造時代風潮,孫中山就是屬於這種人。絕大部分平凡的你我就只能跟著時代變化的腳步,隨波逐流。但是最糟糕的是有一部分人無法適應時代的變化,他們眷戀舊時代,懷念舊社會,認為今不如昔,明天會更壞。王國維﹙1877—1927 享年五十歲﹚就是屬於這第三種人。
王國維是浙江省人,1894年18歲時,他參加鄉試,不幸落榜,三年後再度挑戰,再度落榜。對18歲的王國維來說,這年真是失意的一年,因為不僅他個人名落孫山,他的國家和日本打仗也打輸了。
王國維知道中國之所以輸給日本,是因為日本採用新的「學問」,而中國仍舊拘泥於舊的「學問」之故。他也想學習新學問,可是在浙江學不到,必須出國遊學才行,但是他家貧,沒錢出國唸書。連去一趟北京對他們家都是一大負擔,如果是上海,還行得通……
王國維這麼想。上海離故鄉頗近,而且上海有租界,租界就是外國,既然如此,上海一定有新的「學問」。1897年,他第二次考鄉試落榜後,便對科舉死了心。1898年,也就是百日維新失敗的那一年,王國維前往上海尋求新學問。他在杭州崇文書院的同學許默齋,當時在上海「時務報」擔任書記,許默齋因故辭職,便推薦舊友王國維接替他的職缺。「時務報」是梁啟超和黃遵憲等人在上海創辦為宣傳變法的機關報。
同一時期,羅振玉等人在上海組織「農學會」,翻譯日本有關農業的書籍,可是他們找不到通日語的人才,為此,他們創設「東文學社」,想培養日文人才。王國維一邊在「時務報」工作,一邊在「東文學社」學日文,但是不久就因為生病回家鄉療養三個月,在這期間發生很大的變化,戊戌政變失敗,康有為和梁啟超等人作鳥獸散,亡命日本。變法派的機關報「時務報」自然關門,王國維也就失業了。
1901年,在羅振玉的援助下,王國維前往日本留學,那時候,王國維已經25歲,不僅有妻,而且有子。在東京,他白天學英文,晚上在物理學校(現在的東京理科大學)學數學。但是由於腳氣病之故,他在日本的留學生活第二年就結束了。
可是王國維學了日文又學了英文,而且在東京生活了一段期間,就當時中國人的水準來說,他算是比較有世界觀的人物。
王國維把他學到的新「學問」用在國學上,當時理解西洋學問的人並不少見,但是能把西方學問活用在中國傳統學問上的只有王國維一人。這是他了不起的地方。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裡談到了治學經驗,這是膾炙人口的一段話,他說:「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此第二境也。『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 此第三境也。」
王國維受到羅振玉的影響很深。王國維從日本留學回國後,當時羅振玉擔任上海南洋公學的分校校長,王國維就擔任他的助手。1903年,羅振玉推薦王國維到通州的師範學堂擔任講師。1904年,羅振玉擔任江蘇師範學堂的監督,又把王國維叫去擔任教師。1906年,由於學部尚書(教育部長)榮慶的推舉,羅振玉到北京擔任學部參事,王國維這時也跟著羅振玉一家上北京,住在羅振玉家裡。
羅振玉是個復古主義者,認為今不如昔,王國維跟羅振玉久了,不知不覺也受到這種思想的影響,成為一個復古主義者,認為古老的中國一切都是美好的。
1911年,清朝滅亡,中華民國成立,可是王國維無法認同中華民國。他最嚮往的是堯舜的時代,即使不回到那麼古老的時代,也不贊同用共和制來取代帝制。他寧願做清朝的臣民,也不願做中華民國的國民。新的共和國把一切舊制度都改了,包括滿清習俗的辮子,人人都把辮子剪掉,但是王國維就偏偏不剪,他是清朝的遺民,辮子就是象徵。遺民也不能領新政權的薪俸,所以他跟羅振玉前往日本,在日本,他們選擇的不是熱鬧繁囂的東京,而是古寺林立、文藝盎然的千年古城京都。他在京都住了五年,埋首古代史、地理、金石、甲骨文等的研究。他的腦子越來越向古代中國靠近,而海的彼岸卻愈來愈成為新的中國,悲劇的種子已開始萌芽。
1916年,王國維結束京都的生活,回到中國。這年,袁世凱的稱帝美夢失敗,急死。1917年,王國維擔任倉聖明智大學的教授。1923年,王國維應廢帝溥儀的招聘,到紫禁城的「朝廷」作官,俸給相當於五品官,他早上在景陽宮整理調查宮裡的藏書,下午則在自家研究學問。
1924年孫中山宣佈北伐,而馮玉祥則發動政變,將廢帝溥儀趕出紫禁城。溥儀帶著妻妾宮女和宦官,乘坐五輛汽車,離開紫禁城,王國維自然也跟著眾人離開。
共和國政府不准溥儀再稱為皇帝,支付給他的歲費也減少成50萬元,只夠養周邊的妻妾宮女和太監,當然無力供養王國維這樣的學者。溥儀被趕出紫禁城,王國維引為奇恥大辱,憤而與羅振玉等前清遺老相約投金水河殉死,但是被人救起,王國維自殺未遂,從那以後,家人就嚴密看管他,怕他又想不開。對王國維來講,皇帝被人從祖先住了二百數十年的紫禁城趕出來,是莫大的恥辱。
對王國維來說,北方軍閥的粗暴作風雖然令他難受,可是比起南方先進的革命軍,保守封建的北方軍閥似乎還可忍受,偏偏面對南方革命軍來勢洶洶的北伐,北方的軍閥一一垮台。1927年2月軍閥孫傳芳戰敗,北伐軍佔領上海和南京,並且持續揮軍北上。大家心知肚明革命軍快統一中國了,新的時代即將來臨。
1927年6月2日早晨,王國維坐人力車到頤和園,在頤和園內的昆明湖旁吸菸,然後投湖自殺。之後人們在他遺體的衣內發現一封遺書,遺書內容說:「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經此世變,義無再辱。」王國維是怕被北洋軍閥趕出紫禁宮的屈辱,在南方國民黨的統治下,又重演類似的戲碼?還是怕無法適應新時代的變化,寧願為他嚮往的舊時代殉死,表示他的抗議與意志?或者兩者都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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