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耀觀天下(4)
一個國家的人口結構決定了人民的命運。人口萎
縮意味著國家的力量正在減弱。年長者不會想要
換掉他們的汽車和電視機;他們不會購買新的西
裝或高爾夫球桿;他們已經擁有所需要的一切,
並幾乎不到高級餐廳用餐。為此,我對日本的未
來感到十分悲觀。不出10年,它的國內消費就會
開始下降。
2012年,我到日本參加一個國際會議。由於想了
解一些日本領導人對人口問題的真實看法,我沒
有問:「你們會不會接納移民?」而是問:「你
們有何解決方案?」對此,他們的答案是:「更
多的托兒津貼和嬰兒津貼。」這讓人感到失望。
嬰兒津貼並不足以扭轉局勢。政府為鼓勵人民多
生育的激勵措施往往作用有限,因為這不是錢的
問題,而是生活方式和志向改變的問題。
日本人是了不起的民族。當日本東北部在2011年
3月11日發生大地震時,日本人的反應讓全世界
的人感到佩服----他們在經歷地震災難後沒有恐
慌,沒有掠奪,在滿目瘡痍中不失優雅和尊嚴,
並互相關懷和幫助。我們很少見到一個社會在經
歷了這樣的浩劫後,還能如此冷靜、自律和有秩
序。此外,日本人在做每一件事時,無論是生產
毫無瑕疵的電視機和汽車,還是製作最美味的壽
司,都力求完美,這種精神也無可比擬。日本勞
動力所展現的團隊精神,也讓他們比其他國家更
佔優勢。若論個人能力,中國人和韓國人或許與
日本人旗鼓相當,但說到團隊精神,日本人則是
舉世無雙。或許是日本人這些了不起的特質,讓
我一度相信他們在看清事情的嚴重性後,就會從
人口問題的迷思中覺醒。
然而,我不再相信日本人必然會及時反應過來。
隨著一年又一年過去,他們始終毫無動靜。較有
可能的是,這個國家正走向平庸。假如我是一個
年輕的日本人,又懂得說英語,我大概會選擇移
民。20年後,如果美國的經濟無法維持美日同盟
關係,日本就得向中國低頭,成為中國的附庸國。
北韓
即便是在中國,人民也享有某些基本權利;但在
北韓,人民備受壓制,並與世隔絕。如果說金日
成家族是在搞個人崇拜,或許把話說得太輕了。
在那些已經被迷惑的北韓人心目中,金日成家族
幾乎和神有同樣的地位。北韓人對金日成家族充
滿敬畏,卻不知自己活在一場莫大的騙局中。
中國人帶著北韓領導人走訪上海、廣州和深圳,
試圖遊說他們逐漸做出改變,並嘗試讓他們相信,
有辦法在不喪失權力的情況下做到這一點。但北
韓與中國的情況截然不同。北韓靠的是人民對領
導人狂熱的崇拜,一旦人民崇拜的對象垮台----
這是向世界和自由市場開放的必然結果,國家也
就會跟著崩潰。北韓人民會從深陷數十年的騙局
之中覺醒過來,並意識到自己被金日成家族矇騙,
以致深信北韓人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民族,是何等
愚蠢的一件事。因此對目前的政權而言,開放萬
萬不行。讓事情更加複雜的是,這也牽涉到北韓
領導人的生命安全和自由。因為他們過去曾經下
令在海外犯下許多罪行,包括暗殺政治人物,在
安達曼海域上空炸毀客機,以及綁架包括日本人
在內的外國人。
雖然一些領導人已經去世,但那些活著的人得為
這些罪行負法律責任。
在可預見的未來,北韓的形勢估計將保持不變。
關注北韓問題的各方,包括中國和美國,幾乎都
不希望看到戰爭爆發或和平統一的情況出現。這
其中的風險太大了。
南韓人也未必樂見和平統一。南韓人認為和平統
一的代價太大了,因此他們寧可暫時將它緩一緩。
北韓為南韓帶來的問題,將比東德為西德帶來的
嚴重兩、三倍。因為北韓比東德的情況糟糕得多。
而德國至今仍未擺脫統一所帶來的影響。說「讓
我們重歸統一」是一回事,要說「我們會數十年
如一日地接濟你們,直到你們也和我們擁有同樣
的生活水準」,則又是另外一回事。南韓人會更
希望看到北韓逐漸向世界開放,並在隔了一段較
長的時間,或許是改革開放數十年後,才與北韓
統一。
中國人則不希望看到南、北韓通過戰爭或以和平
方式統一。中國人把北韓視為緩衝國。統一的南、
北韓將受南韓所控制,而美軍將有可能獲准前往
位於中韓邊境的鴨綠江。中國人極不願意看到美
軍在自家門前徘徊。即使美國人同意在南、北韓
統一後撤出朝鮮半島,中國仍舊不會將統一視為
好消息。他們為何要看到鄰國出現強大的、統一
的韓國?鄰國內部分裂,自己豈不更安心?
北韓政權遲早垮台,然而,金日成家族會竭力拖
延不讓這一天到來,因此這或許會是很久以後的
事。唯有中國能對北韓發揮影響力,然而他們也
沒能說服北韓放棄核武。北韓認為擁有核武對其
生存至關重要。北韓不完全信任中國人,因為他
們看到中國人在需要南韓的科技與投資時,是如
何積極與南韓接觸。
南韓的生育率也相當低,但它比日本更願意接納
外國人,而這就形成了明顯的優勢。
北韓或許已經擁有核武,倘若美國的經濟走下坡,
無法再在亞洲佈署軍力,我相信南韓也會發展核
武。
印度
印度與中國不能相比。中國是單一國家,有9成人
口是漢族人,而全國幾乎每一個人都能說同一種
語言。中國有著印度所缺乏的凝聚力。印度使用
的民族語言超過400種。印度12億人口中,只有
2億人聽得懂英語。
印度就是不具備中國那樣的決心和專心。一個能
迅速將事情辦妥,另一個則口沫橫飛,卻少有付
諸行動的意志或魄力。
種姓制度使印度的情況更為複雜。印度或許還需
要經歷數十年,甚至是數百年的逐漸變化,才能
擺脫種姓制度的影響。
中國高速公路總長度從1988年的不到100公里,
增加到2010年的7萬4千公里,在世界上僅次於
美國。相比之下,印度高速公路總長度只有700
公里。
我是帶著難過的心情對印度做這些觀察的。我一
開始是為印度加油,因為它是一個民主國家,而
中國實行的則是專制統治。但隨著年齡的增長,
我領悟到了兩件事。第一,民主制度並非什麼靈
丹妙藥,它無法為所有人解決所有的問題。中國
若是民主國家,就無法取得今天的成就。第二,
社會內有一些根本的勢力難以改變,那些歷史越
是悠久的越是如此。印度受制於其內部結構幾乎
無法改變的現實,並被種姓制度緊緊束縛,無法
掙脫。
(待續)
2016年好日
贖罪者理州上